刘禹锡这三首怀古诗｜学养，胸襟，识见，以及一个天才的毫不讲理

怀古诗是真的不好写，真的，难于上青天，难于徒手心算偏微分方程。而咱刘郎刘梦得呢？一写就是《石头城》《乌衣巷》《蜀先主庙》《西塞山怀古》，等等等等。仿佛这一题材，文学之神早就在家做好了，专等着这个人被放逐“巴山楚水”、“二十三年”——朗州、连州、夔州、和州……

传统诗词那么多题材，“怀古”之难，难于上青天；而以短篇律绝之体写怀古，则更更是难于青天揽月、徒手摘星。为什么呢？要而有三：一则，“怀古”之“怀”，不能“空怀”，既要面对着扎实的历史材料“实怀”，又要面对着确实的历史现场“实怀”，又不能仅仅是讲古，思旧，而还要——必须要：借古，讲今。也就是它本来就对作者的学养、胸襟、现实政治的识见等方面要求极高，本来的写作门槛就极高。这么难了，给个博士论文的篇幅都只怕不够，“怀古律绝”还只能以几十个字写成，则难上又不知加了几难是已……二则，“实怀”已如此之难，而又须——必须之复以“空怀”，即作者必须处理好这样一组矛盾：诗意凿实，诗笔却疏阔。不然就会显得太实太满而“堆砌感”太重、“论文感”太重，而不得“怀古诗”的这个“诗”字了。

然而前两则还不是最难的，所谓“空怀”，毕竟只是在文学层面，而“实怀”也毕竟只是在做人、做学问的层面。三则，怀古者、咏史者，自身即也须是历史中人——实实在在地走过一遭历史的舞台，而不能仅仅是一个聪明的看客，台下指指点点而已。不然，便总也写不出那一股厚味、那一种质感、那一种永恒的粘性，便总教人觉得他的一番“借古讲今”还是过于轻了，乃仍旧是为了写而写，为了说而说……如此三则，“怀古诗”之“怀”与“古”，与“诗”，才大略算是备齐了。千古以降，诗人夥矣，然细看之下，实则没有多少人能备齐这三者而更更是没有几个人能把这三者做到极致。不信您就去想吧，翻书亦可，是不是来去就还是唐宋那老几位？

这里要格外推荐的这一位诗人，没办法，就还在那老几位之中，之所以道那是“格外”，也不因为别的，其实就是“格外喜欢”。谁呢？唐诗仙、圣、佛、魔、豪，咱“诗豪”——刘禹锡刘梦得。而这里接下来要说的他的怀古佳篇，要之三首——《蜀先主庙》，《西塞山怀古》，《金陵五题·石头城》。

我们先看《蜀先主庙》：

天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 势分三足鼎，业复五铢钱。 得相能开国，生儿不象贤。 凄凉蜀故妓，来舞魏宫前。

今之重庆奉节白帝城（“蜀先主庙”所在）

《蜀先主庙》

这首诗，很多人都极熟悉，“天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很多人都能随口吟出。然而，其具体“实怀”在何处？“空怀”在何处？“借古讲今”在何处？那一种“永恒的粘性”又在何处？等等等等，就须仔细一些读之了。

“天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此诗一上来即是浩大的“空怀”，即疏阔爽利已极。那感觉，“先主”呢？“庙”呢？不急不急，是皆不急已矣。且都随我先一融化在这充塞宇宙的英雄豪气之中吧，随我尽情挥一挥泪吧……

“且都随我先一融化在这充塞宇宙的英雄豪气之中吧，随我尽情挥一挥泪吧……”

大家都知道，咱诗豪因“永贞革新”、“二王刘柳”、“玄都观诗案”之种种而多年被放逐在外，晚年始得以回朝——“二十三年弃置身”（《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说的就是。这首《蜀先主庙》即是他被放逐在边远的夔州任官之时（今重庆奉节一带），年届知天命之时，拜谒另一位理想主义者、不屈的实干者——汉昭烈帝刘备的庙而作。

崇拜英雄，礼拜先祖（刘禹锡亦自谓中山靖王之后），亦复即英雄惜英雄，即一位活着的大器“未”成的实干家痛惜一位逝去的大器“晚”成的实干家。故此凛凛“英雄气”，空亦实之，实亦空之，亦死死粘着刘氏自己这一番命运，这一段他亲自见证、亲自挣扎过的历史。是的，仅一个开篇，“先主”也没有呢，“庙”也没有呢，前面说的怀古诗的三项要义便庶乎都已被这个怀古者做到极致了。

咱诗豪（“刘尚书像”：刘禹锡晚年回朝后，加检校礼部尚书衔，死后追赠户部尚书）

那么，先主呢？庙呢？再往下看就是了，曰——“势分三足鼎”；曰——“业复五铢钱”。

这两句不必多做解释，其中的故事大家都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值得一说的是，咱诗豪咱刘郎的“借古讲今”，至此亦正式开始了。“天地英雄气”那样的开头一领，那样凛然浩大的“空怀”一领，则这里的种种“实怀”亦不止是刘备这个逝去的英雄尘封的故事了。是什么呢？是活生生的——我也要追随您的伟业而去，也要为“安史”、“四王二帝”之后垂死的国家恢复贞观、开元时的荣光啊……

唐代文物一瞥

然而理想归理想，信心归信心，诗的下半，现实却也是冰冰凉透心凉的——“得相能开国，生儿不象贤”。

彼我刘备——我那英雄的老祖宗的现实是，长于择相，拙于教子，伟业后继无人；此我刘郎刘梦得——我所在的历史时空的现实是，相亦无相，君亦无君，情况甚至还要糟糕上许多。唉……“天地英雄气”，终付与何处？结尾——“凄凉蜀故妓，来舞魏宫前”。对于您，我那英雄的老祖宗，终付与“凄凉蜀故妓”；对于我，“巴山楚水凄凉地”，是亦凄凉，不尽凄凉，犹更凄凉……

有人疑起刘禹锡这里是不是写错了：“刘禅‘乐不思蜀’那会儿，不已经是司马文王司马昭了吗？所以‘来舞魏宫前’不太准确吧？”（元代方回、清代查慎行等）。当它是一篇“史论”“史述”去看，的确值得商榷；然而您以怀古诗的“实”“空”相形视之，以《蜀先主庙》这一路走来的“借古讲今”视之，是不是就不觉得咱诗豪这里写错了呢？“魏宫”“司马昭”皆算不上多么正义，皆历史的匆匆过客而已，然而打败正义——汉昭烈帝的、我的，又岂曰必须是更大的正义？是“无常”。正义亦需常常折节于无常……

要而言之，以本文开头怀古诗的三大要义言之，《蜀先主庙》皆当得起这样一种作品级别——“传奇名篇”、“传奇绝唱”。且您万万不要忘了，不要忘了它只是一首短小的、信息空间极其逼仄的、放在寻常作者手中甚至连“刘备”“刘禅”“诸葛亮”“乐不思蜀”这些事儿都安排不开的五律而已……然而传奇之外还有传奇，下面的这首《西塞山怀古》就也是传奇。姑妄言之，《蜀先主庙》实空相形，但相对空怀的成分更大，以下《西塞山》一诗则实怀的成分更大——更显雄浑、深沉，对于我们读者思想上的粘着力更强。

夔门风景一瞥

《西塞山怀古》

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 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您以为如何？是不是较前面一首《蜀先主庙》相对更偏于实怀——看似并不太讲他刘郎自己的话，自己的所感、所叹，而止就是复现西晋太康元年，王濬率水军灭吴之事？

此《西塞山怀古》“行军地图”、“战场沙盘”一般的写法，确乎哉不同于《蜀先主庙》的“天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然而您只要细细一品，空怀疏阔，它也有啊；借古讲今，就更更是更有了——甚至更多，锋芒更锐。

“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一“下”即“收”，摧枯拉朽。想当初，东吴末帝孙皓仗着长江天险，且他也不是不动脑筋，以铁锥置江中，铁链锁江面，不可不夸上一句“有所准备”，可但是，算而今又有什么用呢？“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王濬以大筏数十，冲走铁锥，又以火炬连江，烧毁铁链；顺流而下，直取金陵；前面一“下”即“收”，这里则具体解释了如何下之、如何收之——盖一“沉”即“出”：孙吴便只得在“石头城”上一出“降幡”了……事件如此复杂，信息如此密集，读来却脆生生嘎嘣脆，丝毫不觉其堆砌、平板。为什么呢？

西晋陆机《平复贴》一瞥

一个呢，下字如同沸水下饺子，一下即收、一沉即出，咚咚咚敲个不停。二一个，信息密集却别有侧重——仅以“王濬楼船”一句写胜方而余下三句都在写败方，密集之中，疏密有致，不是给您机械地码词儿，堆事儿，堆成“密集恐惧症”。是所谓“空怀疏阔，它也有啊”。还记得本文开头那话——“学养”、“胸襟”云云吗？非此不足以占有“睥睨”的视角位置，不足以实之——据实怀古。再加上唐诗仙、圣、佛、魔、豪，咱诗豪独绝千古的笔力，而是所以有《西塞山怀古》不仅能够据实怀古，且实亦空之……

但，不对啊，这不都是“借古”，又哪里来的“讲今”了？您往下看就是了，曰——“人世几回伤往事”；曰——“山形依旧枕寒流”。

一如写《蜀先主庙》之时的“不急先主不急庙”，《西塞山怀古》即也直到这里才推出“西塞山”——今湖北大冶东面江边，东吴等六朝之时的军事要塞。如此，“人世几回伤往事”，怎奈后世并不知吸取东吴的教训，来来回回，循环无已——此山之上，又不知继续毁败了几多军事要塞。而“山形依旧枕寒流”，山也是无语，江也是无语，就只好闭起嘴巴冷冷地看着这里无数无数的聪明人、战士、傻子们循环无已，来来回回……

今之西塞山一瞥

您但一想刘禹锡所在的是个什么时代以及咱刘郎又是在其中如何挣扎的，则《西塞山》一篇的借古讲今，至少也讲了这么三层：一，遥在神京的贵人们啊，吸取上一点点历史的教训不好吗——就一点点？东吴当初如何了得而怎么就倏忽以亡，西晋“王濬楼船下益州”之时如何了得而怎么就速速“八王之乱”了，吸取上哪怕就那么一点点的教训不好吗？二，人说“金陵王气”，哪里来的劳什子“王气”？人说“金陵形胜，虎踞龙盘”，又都怎么样呢？终只不过是给一片亡国“降幡”充作了一个华丽的底座。孔夫子他老人家怎么说的？孟夫子他老人家又怎么说的？以及荀夫子他老人家不是也说：“爱民而安，好士而荣，两者无一焉而亡”（《君道篇》）？什么王气啊？惟“王道”而已……

三，第三层就要再联系上结尾这两句了，曰——“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故垒萧萧芦荻秋”画意

咱刘郎这里不仅骂了当时的中央朝廷，恐怕也骂了当时遍地的藩镇——咱刘郎既亲历过宪宗时代的“雪夜袭蔡州”，收复藩镇的胜利（高兴到写下《平蔡州三首》），又眼睁睁看着后来藩镇的降而复叛。所以，“今逢四海为家日”，怎么——怎么什么是历史大势，睁眼瞎吗？“四海为家”，天下一统，尔等竟还躲得过每一个风雪夜，竟厉害得过东吴当年的“铁锁横江”吗？早晚的事……早早晚晚的，切莫落得个“身与名，一齐臭”——未来就只有秋风芦荻偶尔逛一逛你们留下的堡垒了（“故垒萧萧芦荻秋”）……当然，故垒残阳，芦荻萧萧，您当这是一幅风景画去看也可以，当它是纯粹抒情的段落去看也可以，惟刘禹锡这个人的经历这么复杂，亦且这么地多思，亦且一辈子都这么地敢写、敢骂，反而很难不让人读出更多的东西来……

我们最后看他的《金陵五题·石头城》。

《金陵五题·石头城》

山围故国周遭在， 潮打空城寂寞回。 淮水东边旧时月， 夜深还过女墙来。

较比《蜀先主庙》的“非常熟悉”、《西塞山怀古》的“也曾听说”，这首《石头城》可说是左手对于右手的那种熟悉度吧？其刘氏名片——“是的，我就是刘禹锡”一般的存在。

所以对于这种名篇中的名篇、绝唱中的绝唱，该不会还是“空怀”“实怀”那一套、“借古讲今”那一套了吧？这一首又折叠进了几层深意，看不出来啊？……是的，这首的确不一样了，以下补充几点背景知识便罢。

如：一，为什么要写出它的全名——《金陵五题·石头城》，而不是一般读物里那样，直接就《石头城》了事呢？其实这里还没写全，写全则应该是——“刘禹锡《金陵五题》组诗的第一首，全组的序篇，《石头城》”。您一定也极其极其熟悉的《乌衣巷》，“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即这一组里的第二首。而余下的三首也都很好，也都堪称绝唱，曰——《台城》，《生公讲堂》，《江令宅》。其中《台城》诗云：

万户千门成野草， 只缘一曲《后庭花》。

后之小杜的“隔江犹唱《后庭花》”（《泊秦淮》），疑即由此化出。

总之在此补充的第一点背景知识就是，《石头城》单独去看也好看，放在组诗里去看也好看。姑妄言之，以前面的老生常谈言之，若把《金陵》组诗看作一体，看作一首怀古诗，则《石头》《乌衣》，负责着全诗的“空怀”、“疏阔”一端，而《台城》三首，负责着全诗的“实怀”、“胸襟”、“学养”、“借古讲今”一端。

今之“石头城”已剧变矣，再不那么“寂寞”了

二，大家都知道，“金陵怀古”几乎是怀古诗的一大专题、奠基性专题——若是把怀古诗整个看作《数学》，它甚至就是《微积分》。那么这一专题自谁开始，自哪一名篇而奠基的呢？大约正是刘禹锡和这首《石头城》。一个呢，前面的庾信、李白固然也写金陵，但还没有把“金陵”这件事牢牢绑定于“六朝兴亡”、“六朝历史教训”——庾信本六朝中人，李白则多以寻常游记写之。至咱诗豪，至《石头城》而正式形成了这一专题。二一个，至咱诗豪，至《石头城》，不仅形成了这一专题的主要内涵，甚至一并形成了对于这番内涵的主要表达方式——山水明月，秦淮涨腻，繁华忽地乌有，寂寞潮回女墙来，潮回乌衣巷……您看去吧，后之小李杜、王安石、萨都剌，任谁不在这一表达框架——金陵怀古的经典表达框架之中呢？

今之秦淮河一瞥

三，《金陵五题》组诗之前，其实还有一段《小序》，看完了便更佩服咱诗豪了：

余少为江南客，而未游秣陵，尝有遗恨。后为历阳守，跂而望之。适有客以《金陵五题》相示，逌尔生思，欻然有得。他日友人白乐天掉头苦吟，叹赏良久，且曰：“《石头》诗云‘潮打空城寂寞回’，吾知后之诗人，不复措词矣。”余四咏虽不及此，亦不孤乐天之言耳。

一个，原来《石头城》《乌衣巷》这样的名篇中的名篇、绝唱中的绝唱，不是刘禹锡在遗迹现场自然流出的啊——竟略似于酬赠唱和友人之作（“适有客以《金陵五题》相示，逌尔生思，欻然有得”），也就是虚拟想象之作。后之范文正公写《岳阳楼记》也是这般虚拟想象，唉……天才不讲理啊！第二，咱诗豪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咱“诗魔”白居易对这首《石头城》的评价是：“吾知后之诗人，不复措词矣。”唉……天才的天才朋友也跟着不讲理，竟准确预言了“金陵怀古的经典表达框架”至此已成，别无他写（诗豪之名也是老白亲自赋予老刘的）……

最后之最后，小结上文道：首先，怀古诗是真的不好写，真的，难于上青天，难于徒手心算偏微分方程。而咱刘郎刘梦得呢？一写就是《石头城》《乌衣巷》《蜀先主庙》《西塞山怀古》，等等等等。仿佛这一题材，文学之神早就在家做好了，专等着这个人被放逐“巴山楚水”、“二十三年”——朗州、连州、夔州、和州……

然后，为什么咱刘郎咱诗豪的怀古诗这么好？因其篇篇，篇篇都在示范着何为“实亦空之”、“空亦实之”，何为“既感扎实又感疏朗”；且都在示范着何为“过来人言”、“历史亲临”——而不要“看客者言”、“写手者言”。所以就还是那话，“推荐”什么啊——还荐上了？陪着大家仔细些读读罢了，复习一下罢了……

写于北京办公室

2026年7月21日星期二

【主要参考文献】《荀子》，刘禹锡《刘宾客集》，《新旧唐书》，辛文房《唐才子传》，方回《瀛奎律髓》，查慎行《初白庵诗评》，马茂元、程千帆、萧涤非等《唐诗鉴赏辞典》（本文多参考书中吴汝煜、赵其钧、周啸天老师观点）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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