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江漫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审视一段持续了八年的婚姻。
那天下午,她独自坐在市人民医院妇科诊室外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化验单,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诊室外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持续地碎裂。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孩,肚子已经很明显地隆起,她的丈夫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一会儿问她渴不渴,一会儿又问她想不想吃什么。女孩被他问得不耐烦,嗔怪地推了他一把,两个人对视一眼,又都笑了。
江漫别过脸去,把那抹笑意从视线里驱逐出去。
她今年三十二岁,结婚八年,丈夫方择远在印度工作,是一家通讯公司的海外项目总监。每隔半年回来一次,每次待十到十五天。这样的日子,他们已经过了三年。
“江漫。”护士探头喊了一声。
她站起来,腿有些发软,走进诊室的时候下意识地把化验单往身后藏了藏,好像那张纸上写的不是检查结果,而是某种罪证。诊室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姓陶,胸牌上写着“陶慧珍”,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表情温和却带着职业性的审视。她接过江漫递来的化验单,扫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解脲支原体阳性,加德纳菌阳性,清洁度四度。”陶医生念出来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读一串没有意义的数据,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江漫,“你最近有什么不舒服的症状?”
“就是……分泌物比较多,有时候会痒,腰也有点酸。”江漫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我以为只是普通的炎症。”
“这种混合感染确实会引起这些症状。”陶医生把化验单放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沉默了两秒钟,像是在斟酌措辞,“江女士,按照规定我需要告知你,解脲支原体属于性传播疾病的病原体之一。虽然也有少数情况可能通过间接接触传播,比如公用浴巾、坐便器等,但概率相对较低。所以我需要问一下,你和你爱人的夫妻生活……”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江漫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她下意识地想要辩解——不是的,不可能,我丈夫不是那种人——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确定。
方择远在印度的工作和生活,她几乎一无所知。他住在新德里郊外的一个国际公寓里,她只见过照片,干净整洁的客厅,米色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除此之外呢?他的同事都是什么人?他下班以后都去哪里?他周末和谁一起吃饭?他生病的时候谁照顾他?他寂寞的时候……谁陪着他?
这些问题她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每一次刚冒出来,她就把它按了下去。不去想,就当作不存在。这是她在跨国婚姻里学会的生存法则。
“我老公……他在国外工作,刚回来过一趟,前天刚走。”江漫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他半年才回来一次。”
陶医生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让人无处遁逃的透彻。那种目光让江漫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拆穿的撒谎者,尽管她什么都没说错。
“需要治疗,我给你开药。一个疗程七天,停药三天后复查。”陶医生低下头写处方,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写完以后她抬起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加了一句,“有些话可能不该由我来说,但作为医生,我建议你……和你的爱人好好沟通一下。”
江漫接过处方单,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诊桌的边沿,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但她没有停下来,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诊室。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对面的楼顶上,把半边天空染成了一种暧昧的橘红色。江漫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觉得自己的灵魂像是飘到了半空中,冷眼旁观着底下这个失魂落魄的女人。她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方择远发来的微信,三个字:到了吗?
他是问她到没到家。前天下午他登上飞往新德里的航班之前,叮嘱她到了家给他发个消息。她忘了发,他也到现在才想起来问。
江漫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又点亮,又熄灭。最后她把手机塞进包里,没有回复。
从医院到家的路,她走过无数遍,但今天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的地面是软的。小区门口的水果摊老板跟她打招呼,她机械地点了点头,什么表情都没做出来。电梯里遇到楼上的邻居,问她怎么脸色这么差,她说可能是没休息好,邻居热心地建议她多喝点红枣桂圆茶,她应了一声好。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对了好几次才对准。
门开了,玄关的灯没关,是她前天送走方择远回来之后忘了关的。客厅里一切如常,茶几上还摆着方择远走之前喝过的那只玻璃杯,杯底残留着一圈干掉的水渍。沙发上的靠垫被他靠得有些变形,凹进去的那一块还没有弹回来。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气息,那种她熟悉的、混合着洗衣液和淡淡烟草的味道。
方择远不抽烟,至少在她在的时候不抽。但他回来这十几天,她有两次在他换下来的衬衫上闻到了若有若无的烟味。她问过一次,他说是同事在会议室抽烟熏的,她也就没再多想。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像是散落一地的珠子,突然被一根线串了起来。
江漫在沙发上坐下来,把那杯没洗的杯子拿在手里转了转,然后起身走进厨房,把它放进水槽里。水槽里还堆着前天早上用过的碗碟,两个人吃的最后一顿早餐,她做了他爱吃的葱油拌面,他夸她的手艺越来越好了。他们面对面坐着吃面,聊了一些不咸不淡的话题,谁也没有提到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因为不用提,彼此心里都清楚,又是半年。
江漫打开水龙头,热水冲刷在碗碟上,腾起一片白雾。她机械地洗着,洗了碗,洗了盘子,洗了筷子,洗了杯子,洗完之后擦干,放回橱柜,然后她站在厨房中间,突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
她摸出手机,方择远的消息还停留在那三个字上。她往上翻了翻,他们的聊天记录寡淡得像白开水——吃饭了吗,吃了,吃的什么,随便吃的。今天忙不忙,挺忙的,你呢,我也忙。那边天气热不热,热,四十多度。那你多喝水。嗯,你也是。
上一次有实质性内容的对话是什么时候?她想不起来。
她又翻到方择远的朋友圈,他很少发动态,最近一条是两个月前,转发了一篇行业资讯,配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她点开他的头像,放大,那是一张他在印度门前的自拍,戴着墨镜,穿着浅蓝色的短袖衬衫,笑得露出八颗牙齿。背景里有几个路过的印度人,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他右侧不远处,看起来像是一个女人,穿着一件姜黄色的长裙。
江漫把照片放大到极限,那个女人的脸被虚化得很厉害,只能隐约看出皮肤很白,头发是黑色的,像是东亚人的长相。也许只是个路人,恰好入镜而已。也许是他同事。也许什么都不是。
可她就是忍不住去想。
她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像是扔掉一块烫手的山芋,但过了不到两分钟,又拿了起来。她点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解脲支原体”,跳出来的结果让她越看越心凉——性传播是主要途径,潜伏期一到三周,症状包括分泌物异常、瘙痒、腰酸……
方择远是二十天前回来的,在家待了十五天,前天走的。
时间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江漫关掉浏览器,发现自己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共振,从五脏六腑一直震到指尖。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告诉自己事情不一定就是她想的那样。医生也说了,有少数情况可能通过间接途径感染。她前段时间去过一次公共浴池,虽然那是三个月以前了,但也不是没有可能。或者她在健身房用过公用的毛巾,或者——
她自己都不信。
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客厅彻底陷入了黑暗。她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上一个看不清的角落,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方择远这几次回来的种种细节。
他变了很多。以前回来的时候,他会迫不及待地抱住她,两个人恨不得一整天都腻在床上。但这几次,他变得客气了,礼貌了,像是在对待一个不太熟的远方亲戚。她给他讲这边发生的事情,他听着,点头,笑,但那个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是肌肉的机械运动。他不再主动牵她的手,走路的时候会下意识地跟她保持半步的距离。他看手机的时间越来越长,屏幕永远朝下扣在桌面上,洗澡的时候也要把手机带进浴室。
她曾经问过一次,你手机里有秘密吗,那么宝贝。他愣了一下,笑着说,工作群消息多,习惯了随时看。那个愣住的一秒钟,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里,不疼,但总在那里。
现在这根针突然变粗了,变长了,变成了一把刀。
江漫拿起手机,点开和方择远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在吗,想问你一件事。
她想直接质问他,把那张化验单拍过去,问他解脲支原体是怎么回事,问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她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悬了很久,最终还是一个一个地删掉了。
没有证据。她没有任何证据。如果她贸然发难,他有一万种方式否认——你想多了,那是你自身免疫力下降导致的菌群失衡,跟性传播没关系,你不信去查百度。或者他会反过来质问她,你是不是不相信我?我们八年的感情,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然后呢?她会变成那个疑神疑鬼的、不讲道理的妻子,而他则是那个被冤枉的、受了委屈的丈夫。
江漫太了解方择远了。他做销售出身,最擅长的就是攻心,三言两语就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白的说成黑的。当年他们谈恋爱的时候,她就被他的口才和情商折服过,觉得这个男人聪明、通透、会来事。现在这些优点变成了她最害怕的东西——如果他想骗她,她可能永远都发现不了真相。
她把手机放下,蜷缩在沙发的角落里,膝盖抵着下巴,像一只受伤的动物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每一下都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不见底的井里。
她想起八年前第一次见到方择远的情景。那时候她二十四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方择远是客户方的对接人。他穿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有一种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的好看。他请她吃饭,选了一家很不起眼的私房菜馆,菜做得极好,他说他找了一个星期才找到这家店。那顿饭吃了三个小时,她从他的谈吐里听出了他的见识和野心,从他不经意间为她夹菜的动作里感受到了他的体贴和温柔。
他们在一起之后,所有人都说她捡到宝了。方择远确实好,对她好,对她的朋友好,对她的父母好,做什么事情都有分寸,说什么话都得体周全。结婚那天,她站在台上看着对面的他,觉得这辈子能遇到这样一个人,值了。
三年前公司要在印度设立办事处,需要派一个信得过的人去负责。方择远回来跟她商量,说这个机会很难得,如果做好了,两年之内就能升到总监级别,年薪翻倍。他说两年,最多两年他就回来。她虽然不舍得,但还是点了头,觉得不能耽误他的前途。
两年变成了三年,三年眼看就要变成四年。回来的时间从最初的三个月一次变成了半年一次,偶尔他会找各种理由延期——项目走不开,客户要过来考察,团队出了点问题需要处理。她每一次都表示理解,每一次都说没关系,工作要紧。她觉得这是作为一个妻子的本分,不能在丈夫拼事业的时候拖后腿。
可她等来的是什么?
江漫突然觉得一阵剧烈的恶心从胃底翻涌上来,她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边干呕了好一阵,什么都没吐出来。她瘫坐在地上,瓷砖冰凉的触感透过裤子渗进皮肤,她抬头看向洗手台上方的镜子,镜子里倒映出一张陌生的脸——眼眶通红,头发凌乱,嘴唇干裂起皮,活像一只被遗弃的动物。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突然笑了,笑得很轻很苦。
江漫,你看看你,你把自己活成了什么样?
她撑着洗手台站起来,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冰凉的水刺激得她浑身一激灵,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被强行拽醒。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湿漉漉的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她的目光却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明起来。
她不是那种会被情绪困住的人。从小到大,她经历了父亲早逝、母亲改嫁、一个人在这座城市打拼到立足,什么样的坎没迈过?她最擅长的就是在最糟糕的局面里找到最不坏的解法。
她回到客厅,拿起手机,没有再去翻那些让她心烦意乱的聊天记录,而是打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名字——褚念安。
褚念安是她大学时期最好的朋友,毕业后进了公安系统,现在在市局刑侦支队做技术侦察,说通俗一点,就是搞信息的。她很少跟褚念安联系,不是感情淡了,而是褚念安的工作性质特殊,经常不方便接电话。但这一次,她需要她。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那边传来褚念安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外:“漫漫?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念念,”江漫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帮我查一个人。”
褚念安沉默了两秒,大概是听出了她语气里不同寻常的认真,没有多问,只是说:“名字。”
“方择远。”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更长。褚念安当然知道方择远是谁,她参加了他们的婚礼,喝了他们的喜酒,方择远当年追江漫的时候还请她吃过饭,让她帮忙说好话。
“漫漫,出什么事了?”褚念安的声音压低了,语气里多了几分职业性的审慎。
“我现在还不确定,”江漫说,“所以我想先查清楚。你帮不帮我?”
“你想查什么?”
“他在印度有没有酒店开房记录,有没有和什么人——”她顿了顿,把那两个字咽了下去,换了一个更中性的说法,“有没有比较密切的非工作关系的联系人。”
“跨国的话,难度会大一些,但也不是不行。”褚念安犹豫了一下,“漫漫,你真的想好了吗?有些东西一旦看到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知道。”
“如果你看到的东西不是你想要的答案呢?”
江漫握紧手机,指节攥得发白。窗外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是一个家,每一个家里都有人在等一个人回来。她也是那盏灯下的人,可她等的那个人,值不值得她等,她忽然不确定了。
“那我也认。”她说,“我宁可知道真相然后疼,也不想活在谎言里自欺欺人。”
褚念安叹了口气,像是早就料到了她的答案:“行,给我三天时间。”
挂了电话,江漫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五月的晚风裹着远处夜市烧烤的烟火气扑面而来。楼下有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碎银子洒了一地。这个世界一切如常,太阳照样落下,月亮照样升起,没有人知道三十二岁的江漫在这个普普通通的傍晚,做了一个将要改变她整个人生的决定。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方择远又发来了一条消息:老婆,到了没?怎么不回信息?
隔了一分钟,又发了一条:是不是又忘了?你这个小迷糊。
配了一个摸头的表情。
江漫看着这条消息,想象着方择远在手机那头打字的表情。他是刚开完会回到酒店,还是一直没想起来她,直到现在才突然记起自己还有一个妻子在等他回信?他在打出“小迷糊”这三个字的时候,身边是不是坐着另一个人?
她不知道。但她很快就会知道了。
她打了四个字发过去:到了,刚忙完。
方择远秒回:好的,早点休息,我也要睡了,明天一早开会。
然后是一个晚安的表情。
江漫没有回复那个表情。她把手机扣在窗台上,仰头看着夜空中那轮朦胧的月亮,想起方择远以前跟她说过,印度的月亮和国内的是同一个,所以不管隔得多远,他们抬头看到的都是同一轮月亮。那时候她觉得这句话很浪漫,现在她只觉得讽刺。
同一个月亮,照着的却是两个越来越陌生的人。
她回到卧室,拉开衣柜,方择远的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在左边,她的在右边。她拿出一件他的T恤,白色的,洗了很多次,领口有些变形了,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洗衣液香气。她把它贴在脸上,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把T恤叠好,放回了原处,关上了衣柜的门。
三天。她给自己三天时间。
三天之后,不管真相是什么,她都会去面对。
02
等待褚念安回复的那三天,是江漫三十二年来经历过的最漫长的三天。
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每一分钟都流淌得缓慢而滞重。她照常上班、下班、吃饭、睡觉,表面上一切如常,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身体在机械地运转,灵魂却悬在半空中,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她在城北一家文化传媒公司做内容总监,手底下管着十几个编辑和运营,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很多。以前忙起来的时候,她可以一整天都不看手机,但现在她每隔几分钟就要点亮屏幕看一眼,生怕错过褚念安的消息。每一次屏幕亮起,她的心都会猛地提到嗓子眼;每一次发现不是褚念安,她又会在短暂的失落后陷入更深的焦灼。
这种反复的起落比任何酷刑都要折磨人。
第二天下午,她正在开会,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抓起来看,动作之快把正在汇报的下属吓了一跳。
是褚念安发来的微信,只有一行字:今晚七点,老地方见。
没有更多的信息,不说什么事,不说查到了什么。但江漫了解褚念安,她越是轻描淡写,说明事情越大。如果她查到的都是正常的、干净的、方择远清清白白的证据,她大可以直接在微信上说一句“没什么事,你放心”。但她没有。
她要当面说。
江漫握着手机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掌心全是汗。坐在她旁边的副总监杜衡注意到了她的异样,偏过头来低声问了一句:“漫姐,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江漫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冲他挤出一个笑,“继续开会吧。”
散会已经是五点半了,距离七点还有一个半小时。江漫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一个人坐在椅子里,盯着窗外的天空发呆。五月的天黑得晚,这个时间外面还是亮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对面的写字楼上,玻璃幕墙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她想起方择远上一次回来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他们在沙发上窝着看电影,是一部印度的爱情片,讲一对跨国恋人的故事。女主角在德里等男主角从中国回来,等了两年,等来了一句分手。看到最后女主角在机场送别的那场戏,她哭了,方择远伸手替她擦眼泪,说“我们不会那样的”。她说“你怎么知道”。他说“因为我不是那种人”。
她信了。她一直都信。
现在她想问问当时的自己,你凭什么信?
六点钟她离开公司,打车去了老地方。所谓的老地方,是她和褚念安大学时候常去的一家咖啡馆,在城南的一条老街里,开了十几年了,老板从一个小伙子变成了中年人,店里的装修换了三茬,但靠窗的那张桌子一直没动过位置。她们以前就爱坐那张桌子,点两杯拿铁,能从下午聊到打烊。
江漫到的时候才六点半,褚念安还没来。她选了那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点了一杯美式咖啡,不加糖不加奶,苦得她皱了一下眉头,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喝着,像是要用这种苦来对冲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
咖啡馆里放着一首她叫不上名字的英文歌,女声沙哑慵懒,唱着一些她听不太懂的歌词。窗外有骑自行车的人经过,车铃叮铃铃地响,混在晚风里,像某种不成调的童年记忆。
七点整,褚念安推门进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短款夹克,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剪短了不少,齐耳的长度让她看起来利落又干练。她的五官偏冷,不笑的时候有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但江漫知道她骨子里是个极其重情义的人。大学四年,她们挤在同一间六人宿舍里,褚念安睡上铺,她睡下铺,两个人无话不谈。毕业之后各奔东西,联系少了,但那种默契一直都在。
褚念安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江漫从未见过的东西——是同情,是心疼,更是愤怒。
“喝什么?”江漫问。
“不喝了,说完就走。”褚念安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用手掌按住,没有马上推过来。她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这只手曾经握过枪、铐过人、翻过无数卷宗,此刻按在一个薄薄的信封上,却像是按住了千斤重的东西。
“漫漫,”褚念安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有刻意压制的平静,“在你看这些东西之前,我要先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做好准备了没有?”
江漫看着她,看着那只按在信封上的手,看着褚念安眼底倒映的灯光和她自己模糊的影子。她忽然觉得这一幕像是在某个电影里看过,只是那时候坐在屏幕外面,永远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变成主角。
“我做好了。”她说。
褚念安把手从信封上移开,推了过来。
江漫拿起信封,拆开封口,里面是一沓打印出来的A4纸,大概有十几页,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她抽出第一张,上面是方择远在新德里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开房记录,时间是她记得很清楚的一个日期——三个月前,方择远说要去孟买出差的那一周。
他确实去了孟买,机票和酒店的记录都对得上。但在他“出差”回来的前一天,他在新德里郊区的这家酒店开了一间大床房。
一个人出差在外住酒店很正常,但问题是,他明明应该还在孟买,为什么会在新德里的酒店开房?而且开的不是他常住的那家公寓附近的酒店,而是四十公里外靠近机场的一家,那个位置既不方便他上班,也不方便他会客。
江漫的手指开始发凉。
她翻到第二张,是同一天同一家酒店,另一个人的入住记录。那个人住的是另一间房,但房号紧挨着方择远的,两间房在同一天同一个时段分别登记入住。登记人的名字叫秦素——一个女人的名字,中国护照,出生年份是1995年,比方择远小八岁。
江漫盯着那个名字,盯了很久,久到那几个字在她眼前开始模糊变形。
秦素。她不认识这个名字,从未听方择远提起过。他的同事、朋友、合作伙伴,她能叫得上名字的人里没有一个叫秦素的。
“这个女人,”江漫的声音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又干又涩,“是谁?”
“接着往下看。”褚念安说。
第三张纸是一份出入境记录。秦素,过去一年间往返印度和中国六次,每一次她的入境时间都和方择远回国的时间无缝衔接。方择远从印度回来,她就从印度回来;方择远飞回印度,她也跟着飞回去。像一条贴在水面下的影子,无声无息,如影随形。
第四张是一组照片,像素不高,明显是从某个公共监控里截取出来的。照片里一男一女并肩走进一家餐厅,男的穿着深蓝色的Polo衫,女的身材高挑,穿一件碎花连衣裙,长发披肩,侧脸轮廓很好看。虽然没有正面,但那个男人的身形、走路的姿势、微微前倾的肩膀——江漫太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那是方择远。
第五张、第六张、第七张……不同的场景,不同的衣着,不同角度的监控截图,但主角始终是这两个人。有时候他们在餐厅,有时候在商场,有时候在街边,还有一张是在一家珠宝店的柜台前,秦素指着玻璃柜里的什么东西,侧过头笑着跟方择远说话,方择远也笑着,那个笑容江漫再熟悉不过,他看她的时候也是这么笑的。
最后一张照片是在酒店的走廊里,两个人走进同一个房间,方择远刷的房卡,秦素跟在他身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
江漫觉得自己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她的视线变得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咖啡馆的背景音乐、邻桌的交谈声、玻璃门开合的声响,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沉闷的轰鸣,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要把她淹没。
她想过方择远可能在外面有人了。从拿到化验单的那一刻起,她就在心里预演过无数种可能。但当证据真的摆在眼前的时候,她发现所有的预演都是徒劳的,真正的痛永远比你想象的要猛烈一百倍。
“漫漫,”褚念安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还好吗?”
江漫抬起头,看着褚念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眼眶干涩得发疼,没有眼泪,只是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用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割得不快,但每一刀都切在最柔软的地方。
“这个女人,秦素,”褚念安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像是在汇报工作,“我查了她的背景。她是福建人,今年二十八岁,三年前以劳务派遣的方式去了印度,在那边的中资企业做翻译。她和方择远应该是在工作场合认识的,后来就……”
她没有说下去,但也不需要说了。
三年前。方择远去印度三年,秦素也在印度三年。也就是说,这段关系可能从方择远刚到印度不久就开始了,持续了整整三年,而她江漫在国内傻傻地等着,以为丈夫在外面辛苦打拼,心疼他吃不好睡不好,每次他回来都变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恨不得把半年亏欠的温柔一夜之间全部补上。
她在等他回来。他在陪别人。
她在做两个人的早餐。他在陪别人吃晚餐。
她一个人去医院做检查,忍受那些冰冷的器械和异样的眼光。他在陪别人逛珠宝店,不知道买的是什么,戒指?项链?还是更贵重的什么东西?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她在孤独里守着一段她以为固若金汤的婚姻,而她的丈夫在八千公里外,和另一个女人过着另一种日子。
“秦素现在还在印度吗?”江漫问,声音出奇地平静。
“在。”褚念安说,“她住在方择远那个公寓的同一栋楼里,比他的房间高两层。我查了物业登记,她的房租是从方择远的账户里扣的。”
江漫听到这句话,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被捏碎在喉咙里的,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自嘲还是绝望的意味。
连房租都是从他的账户里扣。她的丈夫在养着另一个女人,而她每个月收到方择远打回来的生活费,还觉得他体贴顾家,心疼他在那边省吃俭用。原来他不是省吃俭用,是把钱花在了另一个地方。
“还有一件事,”褚念安犹豫了一下,从包里又拿出一个东西,是一张折叠的纸,“这个是我顺便查到的,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
江漫接过来展开,是一份医疗记录。秦素,三个月前,在新德里的一家私立医院做过一次妇科检查,诊断结果和治疗方案都是英文的,但有一行字她看懂了——
*Chlamydia trachomatis positive.*
沙眼衣原体阳性。
和她感染的解脲支原体,同属性传播疾病。
一切都有了答案。
方择远回国前和秦素在一起,把病原体带回了国内,然后传给了她。他在她身边的那些夜晚,两个人亲密无间的时候,她以为自己拥抱的是阔别半年的丈夫,实际上她拥抱的是一颗定时炸弹,炸得她遍体鳞伤。
“漫漫……”褚念安伸出手,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用力握了一下,“对不起,是我查得太狠了。但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全部。”
“谢谢你,念念。”江漫的声音很轻,但很稳,“真的,谢谢你。”
她把这沓纸重新装回信封里,动作很慢,一页一页地整理好,像是要把心碎也一并叠进去封存起来。她把信封放进自己的包里,拉上拉链,然后抬起头看着褚念安,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水光,但始终没有掉下来。
“你想怎么办?”褚念安问。
江漫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大口,苦味从舌尖一路蔓延到胃里,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要去一趟印度。”她说。
褚念安的表情变了:“你要去找他?”
“不是找他。”江漫放下杯子,杯底磕在瓷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像某种决绝的宣告,“我要去亲眼看看,我江漫的丈夫,在外面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日子。”
“你疯了?你一个人去那边太危险了,而且你去了又能怎么样?抓奸在床?然后呢?在异国他乡闹起来你能讨到什么好?”
“我不闹。”江漫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她的脸映在玻璃上,一半明亮一半昏暗,“我就是想亲眼看看。三年了,我一直活在他给我编的故事里,他说什么我就信什么。现在我想自己去看看真相长什么样。”
“然后呢?”褚念安追问,“看完之后呢?”
江漫沉默了很久。窗外有一个卖气球的老人推着车经过,车上拴着几十个五颜六色的气球,在路灯下摇晃着,像一群被拴住的、飞不起来的鸟。
“看完之后,”她说,“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褚念安看了她很久,最终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推过来。名片上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头衔是“新德里华侨法律援助中心”。
“这是我托同事找的人,姓季,叫季临,在那边专门帮华人处理法律纠纷,靠谱。你到了那边如果有需要,可以联系他。”
江漫接过名片,看了一眼,郑重地收进包里。
“漫漫,”褚念安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弯下腰抱住了她的肩膀,她的拥抱结实而温暖,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道,“不管你做任何决定,我都站在你这边。你要是想离婚,我帮你找最好的律师;你要是想打他,我帮你买机票去印度打;你要是想忍了,我也……虽然我不理解,但我也尊重你。”
江漫被她最后一句话逗得破涕为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臂:“放心吧,我不会忍的。”
褚念安松开她,仔细看了看她的表情,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在逞强。看了一会儿,大概是从她眼里看到了某种笃定的东西,才放下心来,拎起包说了句“随时联系”,转身大步走出了咖啡馆。
剩下江漫一个人坐在窗边的位置,面前是两个空了的咖啡杯。
她打开手机,方择远的微信头像上那个小小的红色数字提醒她有几条未读消息。她点开,是他发来的几张照片,拍的是一桌子印度菜,各种颜色的咖喱和烤饼,他说“今天同事聚餐,吃得有点撑”。发消息的时间是一个小时前。
同事聚餐。江漫盯着这四个字,想象着那个画面——秦素是不是也在那张桌子上?是不是就坐在他旁边?他们是不是在桌子底下牵着手,和在座的其他人一样谈笑风生,谁也不知道这个男人的妻子在国内刚刚拿到了一张妇科化验单?
她退出微信,打开相册,翻到了一张很久以前的照片。那是方择远去印度之前拍的,两个人站在机场出发大厅的玻璃门前,她靠在他肩膀上,他揽着她的腰,两个人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他那时候头发比现在短,人也比现在胖一点,穿着她给他买的那件灰色卫衣,看上去像一个可靠的、让人安心的丈夫。
江漫用手指轻轻划过屏幕上那张笑脸,然后退出了相册。
她没有删那张照片,不是舍不得,而是觉得没必要。删掉照片删不掉发生过的一切,那张化验单不会因为她的自欺欺人就变成正常的,方择远和秦素也不会因为她的视而不见就真的不存在。
她站起来结账,走出咖啡馆的时候,晚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夏的潮热和远处不知名的花香。她站在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拿出手机,打开购票软件,搜索了飞往新德里的航班。
最近的直飞航班是后天下午。
她没有犹豫,点了预订。
屏幕弹出支付成功的提示时,她的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在狂风暴雨的中心突然找到了一小块无风无浪的地带。三年来她一直在等,等方择远回来,等这段异地婚姻能画上句号,等她想象中的那种“正常”的夫妻生活。现在她不等了。
她要去。
03
飞往新德里的航班在下午三点二十分准时起飞。
江漫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一上飞机就戴上眼罩开始睡觉,轻微的鼾声像某种低频率的背景音。她侧过头看着窗外,跑道、航站楼、整个城市都在迅速缩小,变成棋盘格一样的色块,最终被厚厚的云层吞没。
她把那沓褚念安给她的材料从包里拿出来,放在小桌板上,一页一页地重新翻看。照片、记录、名字、日期——每一个细节她都反复确认过,像考古学家清理文物上的泥土,小心翼翼地还原一段被掩埋的真相。
秦素,1995年生,福建泉州人,三年前通过劳务公司外派到印度做翻译。江漫在手机里搜索了这个名字,找出了秦素的社交账号。账号是公开的,发的内容不多,但每一条都像一把刀。
去年圣诞节,秦素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棵装饰精美的圣诞树,配文是“异国他乡也有温暖”。照片的角落里有一只男人的手,端着一杯红酒,那只手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表——江漫放大照片,看清了那块表的表盘。那是她三年前送给方择远的生日礼物,表背面刻着他名字的缩写,是她特意找人定制的。
今年情人节,秦素发了一张自拍,穿着一条新裙子,笑得眼睛弯弯的,配文只有三个字:“他说好看。”评论区有人问她“他是谁呀”,她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今年三月,秦素发了一组照片,定位在新德里的一家网红餐厅。九宫格的最中间是一张两个人的影子自拍,夕阳把他们的轮廓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靠在一起,男人的手臂搭在女人的肩上。配文是:“有些人,遇见了就是一辈子。”
江漫盯着那条动态下面的日期,三月十七号。她在心里飞速地回忆了一下——三月十七号,方择远刚从国内回去不到两周。他走的那天在机场抱着她说“等我回来”,她说“我等你”。他转身过了安检,她站在玻璃门外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看到再也看不见为止。
结果他回到印度,就和另一个女人拍了影子合照,配上了“一辈子”这样的字眼。
江漫关掉手机,把材料塞回包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飞机在云层上方平稳地飞行,引擎的轰鸣声像是某种恒定的白噪音。她闭着眼睛,却睡不着,脑子里像有一台坏掉的放映机,反复播放着方择远和她在一起的画面。
她想起他跟她求婚的那天。没有鲜花,没有烛光晚餐,就是在他们租的那个小房子里,他做了一桌子菜,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单膝跪下,说:“漫漫,嫁给我吧,我会用一辈子的时间对你好。”
她说好,哭得稀里哗啦,觉得那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
她想起结婚第一年,他还在国内工作,每天下班回来都会在楼下按两声喇叭,她趴在窗台上冲他挥手,然后跑下去接他。两个人手拉着手去买菜,回来一起做饭,厨房小得两个人转身都困难,但那时候的她觉得那是最好的生活。
她想起他第一次跟她说要去印度的那天晚上,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像是怕她生气。她没有生气,反而鼓励他去,说年轻人就应该多闯一闯。他说最多两年,攒够了钱就回来买房子,生个孩子,好好过日子。她笑着说好,我等你。
两年变成三年,三年眼看就要变成四年。生孩子的事情一推再推,买房子的事情也一推再推。每次她提起,他都说再等等,等项目稳定了,等手头再宽裕一点,等时机再成熟一点。她等了又等,等来的不是他许诺的未来,而是一张妇科化验单和一堆冷冰冰的证据。
她到底在等什么?
飞机飞行了将近七个小时,在当地时间晚上八点左右降落在英迪拉·甘地国际机场。江漫走出舱门的那一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像是被人用滚烫的毛巾糊了一脸。五月的印度热得不像话,即便已经是晚上了,空气依然又闷又潮,带着一种陌生的、混合着香料和尾气的味道。
机场里人来人往,各种肤色、各种语言交织在一起,嘈杂得像一锅沸腾的粥。江漫拖着行李箱穿过人群,办完入境手续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一个举着写有她名字的牌子的印度男人迎了上来。
那是她在网上订的接机司机,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用一口咖喱味的英语热情地跟她打招呼,接过她的行李就往停车场走。江漫跟在他身后,看着这个陌生国度的夜空——天空是一种深邃的墨蓝色,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城市的灯光把地平线染成了一片昏黄。
从机场到市区,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江漫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象——拥挤的街道、嘈杂的市场、随处可见的神像和壁画、在马路上悠闲散步的牛、骑着摩托车穿梭的年轻人、穿着鲜艳纱丽的女人。这一切都和国内截然不同,带着一种混乱而生猛的生命力,像是另一个平行世界。
她降下车窗,热风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胡乱飞舞。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二十四小时前她还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开周会,现在她已经身处八千公里外的异国街头,即将亲手揭开她婚姻里最丑陋的真相。
司机把她送到预订的酒店,在距离方择远公寓大约三公里外的一条巷子里。酒店不大,但看起来还算干净,前台是个缠着头巾的锡克教老人,用口音浓重的英语跟她确认了预订信息,递给她一张房卡,指了指电梯的方向。
房间在三楼,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间小小的浴室。江漫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另一栋建筑的墙壁,什么都看不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不知道是从哪里飘来的。
她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定位,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带上了当前位置。她知道方择远会看到——他的微信运动每天都会给她点赞,只要她发了带定位的动态,他一定能注意到。
果然,不到五分钟,方择远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江漫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那个名字——“老公❤”——这个备注她存了八年,从结婚第一天到现在没有改过。以前每次看到这个备注心里都是暖的,现在只觉得讽刺。
她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漫漫?”方择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明显的惊讶和一丝她捕捉到的慌张,“你怎么在新德里?”
“我出差。”江漫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公司在印度有个合作项目,让我过来对接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就是这两秒钟的沉默,让江漫的心彻底沉到了底。如果是正常的丈夫,听说妻子来了自己所在的城市,第一反应应该是惊喜,是“你怎么不早说,我来接你”。但方择远没有,他的第一反应是沉默。
他在思考。他在权衡。他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应对。
“你……住哪里?”方择远问,语气已经恢复了正常,但太正常了,正常得不正常,“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临时决定的,走得急。”江漫说,“住公司安排的酒店,离你那边应该不远。”
“哪个酒店?我去找你。”
“不用了,今天太晚了,而且我也累了。”江漫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说话,像是真的很疲惫的样子,“明天吧,明天你不是要上班吗?我正好去你们公司附近看看,顺便见见你的同事。来了这么多次,还没见过你在这边的朋友呢。”
她刻意把“同事”和“朋友”这两个词说得很轻很随意,但每一个字都是精心设计好的。她想知道方择远会怎么接这句话。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瞬。这一瞬比上一瞬更短,但江漫还是捕捉到了。
“好啊,”方择远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但那个笑意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不够透亮,“明天我安排一下,带你去吃一家特别好的印度菜。这边的同事……说实话大家平时都挺忙的,不一定能凑得上。不过没关系,你来都来了,我肯定好好陪你。”
“不着急,”江漫说,“我要在这边待好几天呢,有的是时间。”
“待几天?”
“一周左右吧。”
又是一瞬的停顿。“好,那我安排一下工作,多陪陪你。”
江漫说了一声“嗯”,然后道了晚安,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扇发了一会儿呆。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在数着某种倒计时。
方择远刚才的反应,她已经读得清清楚楚。他不希望她去他的公司,不希望她见他的同事,他说“大家平时都挺忙的”的时候,语气里藏着一种委婉的拒绝。他想把她圈在一个可控的范围里,吃顿饭、逛一逛、然后送她走,就像他每一次回国一样——在那个限定的时空里做一个好丈夫,时空之外,她是她,他是他,两个人过着互不干扰的生活。
可惜这一次,她不打算配合他的剧本。
江漫起身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小的洗漱包,走进浴室洗了一把脸。水温不稳,一会儿冷一会儿烫,她花了很久才调到合适的温度。镜子里的自己眼下一片青黑,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让她看起来憔悴又狼狈,但她的眼神是亮的,亮得像是两簇烧在深井里的火。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江漫,不许哭。没有哭的必要。”
第二天早上,江漫起得很早。新德里的清晨不像夜晚那么闷热,空气里有种短暂的清凉,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和诵经声,混着街边小贩的叫卖,有一种奇异的安宁。
她在酒店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早餐店,点了一份印度薄饼和一杯马萨拉茶。茶的味道很冲,姜味和香料味混在一起,第一口差点呛到她,但喝着喝着居然觉得还不错。
吃完早餐,她没有联系方择远,而是按照褚念安给她的资料,打了一辆车,去了方择远公寓所在的那个街区。
那是一个相对安静的中产社区,街道两旁种着不知名的阔叶树,树荫下停着几辆摩托车。公寓楼是一栋米黄色的六层建筑,外墙有些斑驳,但整体看起来还算体面。江漫让司机在距离公寓大约一百米的地方停车,然后步行过去。
她没有打算进去,只是在对面的一家小杂货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假装在看货架上的东西,目光却始终锁定着那扇公寓的大门。
上午九点十分,方择远从公寓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黑色西裤,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和国内任何一个上班族没什么两样。他的头发比上次回家的时候长了一点,人似乎又瘦了一些,但精神状态很好,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步子很快,带着一种江漫以前很熟悉的利落劲儿。
他走到公寓门口,一辆白色的车停在那里。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江漫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出门的时候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公寓的六楼,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六楼。
秦素住在八楼。但方择远看的是六楼——他自己的房间所在的楼层。也许秦素那时候正在他的房间里,也许她正站在窗户边看着他离开,也许他那个笑容是给她的。
江漫觉得自己的胃像是被人攥住拧了一下。
她等方择远的车开远之后,走进了公寓对面的一家小咖啡馆。馆子不大,几张桌子,一个吧台,墙上挂着印度风情的挂毯。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拿铁,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了备忘录。
她开始记录。
“第一天,上午九点十分,离开公寓。独自一人,开白色车辆。”
“公寓楼共八层,米黄色外墙。他的房间在六楼,秦素在八楼。”
写到这里,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打了下去:
“他出门时对六楼窗户笑了一下。”
做完这些记录,她没有离开,而是继续坐在咖啡馆里,隔着玻璃观察那栋公寓。她不知道自己具体在等什么——也许是等秦素出现,也许是等别的什么。她只知道自己不能走,走了就白来了。
十点半左右,公寓的大门再次打开,一个年轻的女人走了出来。
江漫几乎是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认出了她。秦素,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年轻,身材更瘦削,穿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和一条深绿色的阔腿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带着一种不张扬的好看。她背着一个帆布包,手里拿着手机,走出公寓后往左拐,沿着街道慢悠悠地走着,像是在散步。
江漫的心跳猛地加速,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敲鼓。她迅速结了账,拎起包跟了出去。
她跟在秦素身后大约五十米的距离,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跟踪距离。秦素走得不快,偶尔会停下来在路边的小摊前看看,或者拿出手机拍一张照片。她看起来对这条街区很熟悉,像是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很久。
江漫想起方择远跟她形容过的新德里的生活——又脏又乱、交通拥堵、气候恶劣、饮食不习惯——他把这里描述得像一个苦役之地,仿佛他在印度度过的每一天都是在为他们的未来受苦。但秦素显然不是这样生活的,她步履轻盈、神情舒展,像是在逛一个后花园。
是这座城市的问题,还是陪在身边的人的问题?
秦素在一家水果摊前停了下来,挑了几颗芒果,用江漫听不懂的语言跟摊主讨价还价。她的动作很熟练,不像是游客,更像是一个定居者。江漫站在不远处的一个报摊后面,假装翻看一份印地语报纸,目光却死死地盯着秦素的侧脸。
买完水果,秦素继续往前走,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江漫跟了上去,巷子里是一个小型的集市,卖什么的都有——香料、布料、首饰、手工艺品。秦素在一家卖围巾的摊位前停下来,拿起一条暗红色的羊绒围巾在脖子上比了比,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江漫不知道她把那张照片发给了谁,但她几乎可以确定,收件人一定是方择远。
她跟了秦素将近一个小时,看着她逛市场、喝果汁、买了一束鲜花,最后看着她走进了一家瑜伽工作室。江漫在工作室对面的一棵大树下站了很久,直到确认秦素短时间不会出来,才转身离开。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方择远给她发了三条微信。
第一条:起床了吗?
第二条:中午一起吃饭?我订了一家很不错的餐厅。
第三条:漫漫?怎么不回消息?
江漫看着这三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冷。他现在着急了,在她没有按照他的预期出现在他的掌控范围内的时候,他开始慌了。
她回了两个字:刚醒。
方择远秒回:你吓我一跳,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中午一起吃饭?
江漫:好,你发地址给我。
方择远发来一个定位,是一家距离他公司大约五公里的餐厅。不算远,但也绝对算不上近——远到他的同事们不太可能恰好也在那里吃饭的距离。
江漫打车到了那家餐厅的时候,方择远已经到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她进来,站起来冲她挥手,脸上挂着一个灿烂的笑容。那个笑容很用力,用力到有些过了,像是在用面部肌肉的幅度来弥补内心的某种亏空。
“漫漫。”他迎上来,伸手想要抱她。
江漫没有躲,但也没有回应,只是站在那里让他抱了一下,身体僵硬得像一根木头。方择远大概是感觉到了,松开她,低头看了看她的表情:“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时差没倒过来?”
“有点。”江漫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坐吧。”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服务员拿来菜单,方择远熟练地用印地语点了几道菜,那种熟练让江漫感到一阵心酸。他在这个国家生活了三年,学会了这里的语言,习惯了这里的食物,融入了这里的生活,而她对他这个世界的了解,几乎为零。
“你怎么突然来印度出差了?”方择远倒了一杯水递给她,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之前也没听你说起过。”
“公司临时决定的,”江漫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着他,“原来的同事临时有事来不了,让我顶上。”
“什么项目啊?”
“一个文化交流的项目,跟这边的一家出版机构合作。”江漫早就编好了说辞,说得滴水不漏,“具体还没谈,要先考察几天。”
“那挺好。”方择远点点头,“正好我也能陪陪你。你来了我特别高兴,真的。在这边待久了,有时候特别想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是真诚的,至少看起来是真诚的。江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她曾经无比熟悉的眼睛,此刻却觉得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怎么都看不真切。
“是吗?”她轻轻地说,“我还以为你在这边过得挺好的,都乐不思蜀了。”
方择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可能。这边有什么好的,要不是为了工作,我一天都不想多待。”
他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地摸了摸左手手腕上的那块表——她送给他的那块表。江漫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割了一下。
“你在这边的朋友多吗?”她问,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有没有关系比较好的同事?”
“还行吧,有几个关系不错的。”方择远夹了一块烤饼放进她的盘子里,“不过大家平时都各忙各的,也就是工作上的往来,谈不上多深的交情。”
“有没有中国同事?”
“有,有几个。”
“有没有女的?”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了肉眼可见的涟漪。方择远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把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回答:“有一两个吧,都是做翻译的,不太熟。”
不太熟。江漫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不太熟,每个月从你的账户里扣房租;不太熟,和你的出入境记录严丝合缝地对得上;不太熟,发朋友圈说“有些人遇见了就是一辈子”。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低头吃了一口菜。菜的味道很好,正宗的印度咖喱,香料用得很足,但她吃在嘴里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对了,”方择远突然开口,“你这次来住在哪个酒店?吃完饭我送你回去休息一下,晚上我陪你去逛逛。”
“不用了,下午我还要去见合作方。”江漫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你去忙你的吧,不用特意陪我。”
“那怎么行,你好不容易来一趟——”
“方择远,”江漫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不带一丝情绪,“真的不用。我来这里是工作的,不是来度假的。你也有你的工作,不用围着我转。”
她叫他“方择远”,不是“老公”,不是“择远”,而是全名。这个称呼的变化大概让方择远察觉到了某种不对劲,他看着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像是在试图判断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江漫迎着他的目光,笑了笑,那个笑容恰到好处——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像一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
“去吧,”她说,“晚上如果忙完了,我给你打电话。”
方择远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那你注意安全,这边不比国内。”
“我知道。”
吃完饭,方择远坚持把她送上了出租车,站在路边目送她离开。江漫透过后视镜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到车子拐过一个弯,彻底看不见了。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方择远发来的消息:老婆,晚上见。
她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靠在出租车后座上,闭上眼睛。车子在新德里混乱的街道上颠簸前行,喇叭声、叫卖声、引擎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嘈杂的、没有旋律的交响乐。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方择远的公司地址她有,秦素的活动轨迹她今天也摸了个大概,接下来她需要更确凿的证据——不是那些模糊的监控截图和间接的酒店记录,而是能让他们两个人无法否认的东西。
她不需要闹,不需要吵,不需要歇斯底里地撕破脸。她只需要把真相摆在桌面上,然后看方择远还能怎么编。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她以为是方择远,打开一看,却是褚念安发来的消息。
“季临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随时可以联系他。另外,保护好自己,有情况随时找我。”
江漫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褚念安发来的季临的名片存进了通讯录。
出租车在酒店门口停下,江漫付了钱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炽烈的太阳。五月的印度,阳光白得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劈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她没有眯眼,就那么直视着那片白茫茫的天空,在心里对自己说——
江漫,你已经到了。答案就在眼前,往前走就是了。
04
接下来的三天,江漫像一个训练有素的侦探,精准而克制地收集着她需要的一切。
她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现在方择远公寓对面的那家小咖啡馆,点一杯拿铁,坐在靠窗的位置,隔着玻璃观察对面那栋米黄色的建筑。她带了一本书作为掩护,但目光很少真正落在书页上。她像一个耐心的猎人,等待着猎物自己走进视野。
第一天的观察很零碎。方择远照常在九点左右出门上班,秦素在十点多出来,去了附近的菜市场,买了一些蔬菜和水果,然后回了公寓。下午两点,秦素又出来了一趟,换了一身衣服,化了一个淡妆,打了一辆车离开。江漫没能跟上她,但她记下了那辆出租车的颜色和大概的车牌号。
第二天,江漫提前叫了一辆车停在咖啡馆门口。秦素下午出门的时候,她让司机跟了上去。出租车穿过了大半个城区,最终停在了一家购物中心的门口。秦素下车,径直走进了商场。江漫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三四十米的距离。
秦素在商场里逛了将近两个小时。她去了女装店、化妆品店、一家卖银饰的小铺子,最后在一家珠宝店的柜台前停了下来——和褚念安提供的监控截图里那家珠宝店很可能是同一家。她趴在玻璃柜台上看了很久,似乎在比较几款不同的东西,最后指着一对耳环跟店员说了什么,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江漫站在不远处的一家鞋店里,透过橱窗的玻璃看着这一幕。她看到秦素拍完照片后,把手机贴在耳边,打了个电话。她的表情很生动,笑着说话,偶尔点头,偶尔撒娇似的皱了皱鼻子。那个电话打了将近十分钟,她的肢体语言丰富得可以让人轻易猜出电话那头的人是谁。
挂掉电话之后,秦素没有买任何东西,心情很好地离开了商场。江漫继续跟上,这一次秦素没有回公寓,而是去了另一个地方——方择远所在的那家通讯公司的新德里办事处。
那是一栋现代化的写字楼,在周围低矮的建筑群中显得格外扎眼。秦素在楼下站了两分钟,方择远从大楼里走了出来。两个人在大楼门前的喷泉旁边碰面,没有拥抱,没有接吻,甚至没有握手,只是站得很近,近到两个人的影子几乎叠在了一起。他们说了几句话,然后一起走进了旁边的一家咖啡厅。
江漫没有跟进去。她站在马路对面的一棵菩提树下,举着手机,用最大倍数的变焦拍了几张照片。照片的质量不高,但足够辨认出两个人的脸。
她站在那里等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后,方择远和秦素从咖啡厅里出来,在门口道别。道别的时候,秦素伸手理了理方择远的衣领,那个动作自然而亲昵,像是做过无数次,熟练得不假思索。方择远没有躲,甚至微微低了低头,方便她的手碰到他的领口。
江漫按下快门,那个瞬间被定格在手机屏幕上——她的丈夫低着头,另一个女人在替他整理衣领,背景是新德里五月的蓝天和一栋现代化的写字楼。
她的手指稳稳地举着手机,画面没有一丝抖动。但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可逆转地碎裂,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玻璃,裂纹从中心蔓延到每一个角落,最终哗啦一声碎成了渣。
方择远回了写字楼,秦素打了一辆车离开。江漫没有继续跟,她在菩提树下又站了很久,久到一个卖花的印度小男孩走过来,举着一串茉莉花问她买不买。她低头看着那个孩子——皮肤黝黑,眼睛又大又亮,大概七八岁的样子,赤着脚站在滚烫的水泥地上。
她掏钱买了一串花,别在包带上。小男孩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歪歪扭扭的牙齿,转身跑向了下一个路人。
江漫低头看着那串洁白的茉莉花,花瓣娇嫩,香气浓郁得有些过分。她忽然觉得这花的香气和这个城市的味道很像——浓烈、直接、毫不遮掩,喜欢就是喜欢,厌倦就是厌倦,没有中间地带。
她打车回了酒店,把手机里新拍的照片传到了云端,然后在备忘录里继续记录。
“第三天,下午三点十七分,秦素去公司楼下等他。三点二十分,方择远下楼,二人在喷泉旁交谈约五分钟,随后进入咖啡厅。四点零二分,二人离开咖啡厅,秦素在门口为他整理衣领。无拥抱接吻,但举止亲昵,非普通同事关系。”
写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觉得自己写得很可笑。像是在写一份调查报告,冷静、客观、条理清晰,可她写的不是别人,是她自己的丈夫。她记录的不是什么商业情报,而是她的婚姻正在死亡的每一个细节。
当天晚上,方择远约她吃饭。这一次他没有选什么精致的餐厅,而是带她去了一家街边的小馆子,说是他在印度吃过最地道的路边摊。馆子确实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油烟味很重,墙上贴满了宝莱坞电影的海报。方择远点了满满一桌菜,热情地给她介绍每一道菜的名字和做法,比他自己吃还要上心。
“这家店我吃了三年了,老板都认识我了。”方择远笑着说,“每次来他都问我,你那个中国的太太什么时候来啊?我说快了快了。今天终于把你带来了。”
江漫夹了一筷子咖喱鸡,味道确实好,比她吃过的任何一家印度餐厅都要好。她嚼着鸡肉,看着方择远那张被灯光照得暖洋洋的脸,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感动,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错位感。
他坐在她对面,笑得那么真诚,说得那么自然,好像他真的每天都在想念她,好像他真的迫不及待地想要带她来这家店,好像他和秦素之间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她臆想出来的噩梦。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那一幕,她一定会相信他。
“怎么了?不好吃吗?”方择远看她在发呆,关切地问了一句。
“好吃。”江漫弯了弯嘴角,“很好吃。”
“那就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是不是最近工作太累了?”
“还好。”
“漫漫,”方择远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那种认真的表情她太熟悉了,他每次要说什么重要的话之前都会露出这种表情,“对不起,这些年让你一个人在国内,辛苦你了。”
江漫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像是没听到一样。
“等项目稳定下来,我就申请调回去,”方择远说,“或者辞职也行。这边待了三年,也差不多了。回去之后我们好好过日子,把以前亏欠的都补上。”
他说得很诚恳,语气里有种让人无法质疑的真挚。江漫听着,心里忽然觉得特别累。这种话他以前也说过,一次又一次,每次回来都说快结束了、快了、再等等。她曾经愿意等,但现在她不想了。
“方择远,”她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你在这边,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桌子上的空气像是突然凝固了。方择远的表情在那零点几秒里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眼睛微微睁大,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这个微表情转瞬即逝,快到大多数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江漫注意到了。
“什么事情?”他笑了,那个笑容比刚才多了几分刻意的成分,“我能有什么事情瞒着你?你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
“没有,”江漫收回目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随便问问。”
“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方择远伸手过来,覆在她的手背上,“漫漫,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外面有别人了?”
他主动把这个问题抛了出来,态度坦然得不像是一个说谎的人。江漫在心里暗暗佩服他的心理素质——他居然敢主动把话题引到这个方向来,用一种近乎挑衅的方式来验证她对他的信任。
她没有抽回手,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觉得我应该担心吗?”
方择远笑了,摇摇头,像是听到了一个荒唐的笑话。他握紧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漫漫,你是不是不知道你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你是我老婆,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我在外面拼死拼活地工作,为的是什么?为的是我们以后能过得更好。我怎么可能做对不起你的事情?”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甚至微微泛红,像是在做一场投入了全部感情的表演。如果江漫没有亲眼看到那一切,没有那张化验单,没有那些照片,她一定会被感动,一定会为自己的多疑感到愧疚,一定会反握住他的手说一句对不起,是她想多了。
可惜没有如果。
“嗯,”她轻轻把手从他的掌心抽出来,拿起筷子继续吃饭,“我知道了。”
方择远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不确定,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又不太确定自己察觉到了什么。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也拿起了筷子。
那顿饭吃到后面,两个人都没什么话了。方择远偶尔讲一两个工作上的趣事,江漫礼貌地笑笑,配合着他的表演,配合着这场心照不宣的默剧。
吃完饭,方择远送她回酒店。在酒店门口,他犹豫了一下,问她:“漫漫,你住哪个房间?我上去坐坐?”
“太晚了,明天你还要上班。”江漫笑了笑,踮起脚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嘴唇碰到他皮肤的瞬间,她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香水味——不是她用的那种,也不是任何她熟悉的品牌。那股香气若有若无,像是从别人身上沾染到的,洗了很多遍都没有完全洗掉。
“好吧,那你早点休息。”方择远摸了摸她碰过的那半边脸,笑了一下,转身上了车。
江漫站在酒店门口,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巷子的尽头。然后她走进酒店,回到房间,锁上门,坐在床边,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字:
“今晚他说,我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左侧衣领上有一股陌生的香水味。”
打完这行字,她把手机放到一边,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慢悠悠转动的吊扇。五月的印度热得连夜晚都不肯降温,空调发出老旧的嗡鸣声,把房间里的空气吹得又干又冷。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下午的那一幕——秦素伸手整理方择远的衣领,那个动作那么自然,那么熟练,像是做过一千次一万次。她甚至能想象,在很多个她不知道的清晨和黄昏,那个女人就是用同样的手势,替她的丈夫整理衣领、系领带、拍掉肩膀上的灰尘。
而她在八千公里外的中国,什么都不知道。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方择远发来的消息:老婆,今天见到你特别开心。以后你来印度的次数可以多一点,我带你去更多好玩的地方。
江漫看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出声。
05
第四天,江漫没有去那家咖啡馆。
她一大早就起了床,换上了一件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背了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包。她今天要去做一件事——跟踪方择远。
前三天她观察的主要是秦素的活动轨迹,对于方择远,她只是确认了他上班的时间和基本路线。但今天是周六,方择远不上班。她想知道,在她没有出现的时候,他的周末是什么样的。
八点四十分,江漫打了一辆车,停在方择远公寓附近的一个拐角处,从那个位置可以看到公寓的大门,但不容易被注意到。她让司机熄了火,跟他说要多等一会儿,付了双倍的车费。司机是个年轻的印度小伙,听说是等人的活儿,乐得清闲,把座椅放倒,戴上耳机开始看手机。
九点十五分,方择远走出了公寓。
他穿得很休闲,一件白色T恤配深色短裤,脚上是一双人字拖,看起来像是要去什么轻松的地方。他没有开车,而是步行出了小区,沿着街道走了大约五百米,在一家花店门口停了下来。
江漫的心跳开始加速。
方择远在花店里挑了一束花,不是玫瑰,不是百合,而是一大捧金黄色的万寿菊——那是印度寺庙里常用的花,也是本地人日常买来装饰房间的花。他付了钱,抱着花继续往前走。
江漫让司机发动车子,缓缓跟在后面,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方择远走了大概十分钟,在一栋公寓楼前停了下来。那栋楼和他住的那栋几乎一模一样,同一个小区的另一栋楼。他按了门禁,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什么,门开了,他推门走了进去。
江漫坐在出租车里,抬头看着那栋楼。八楼,秦素住在八楼。她的目光从一楼一层一层地往上数,数到第八层的时候,看到了一扇开着的窗户,窗帘是浅粉色的,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她忽然想起褚念安说过的话——秦素住在方择远同一栋公寓的八楼,房租从他的账户里扣。
原来如此。不是同一栋楼,是同一个小区里相邻的两栋楼。褚念安的调查资料里可能有细微的误差,但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周末的早晨,方择远穿着拖鞋、抱着一束花,走进了另一个女人住的楼。
江漫没有离开。她就那么坐在出租车里,看着八楼那扇开着的窗户。车窗外的温度越来越高,车里开着空调,但她还是觉得闷,闷得透不过气来。
她等了将近三个小时。
十一点五十分,方择远和秦素一起走出了公寓楼。两个人并肩走着,步调一致,一边走一边说话,神情轻松得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秦素换了一身衣服,穿了一条姜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化了淡妆,看起来气色很好。方择远的手臂偶尔会碰到她的肩膀,她也不躲,反而往他那边靠了靠。
江漫举起手机,连拍了好几张照片。这一次她没有回避,镜头直直地对着两个人,焦距调得清清楚楚。画面里,方择远笑着侧过头看秦素,那个眼神和她记忆中他看自己的眼神一模一样——温柔、宠溺、带着一点点不经意的占有欲。
她按下最后一次快门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
两个人走进了一家餐厅,就是江漫第一天跟踪秦素时看到的那家商场里的餐厅。她让司机把车停在商场门口,自己也下了车,跟着走了进去。
她没有进同一家餐厅,而是选了隔壁的一家甜品店,坐在靠窗的位置,透过玻璃隔断可以清楚地看到方择远和秦素的那张桌子。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摆着两份食物和两杯饮料。他们一边吃一边聊天,秦素说了什么,方择远被逗得笑出了声,那种开怀的笑声穿过玻璃隔断隐隐约约地传到江漫的耳朵里。
她端起面前那杯柠檬水喝了一口,酸得她皱了皱眉,但很快就舒展开了。她看着那两个人,像是在看一部跟自己无关的电影。画面很美,色调温暖,男女主角郎才女貌,剧情温馨浪漫。唯一的问题是,这部电影的男主角恰好是她的丈夫。
方择远伸手,很自然地用纸巾替秦素擦了擦嘴角。秦素笑着躲了一下,但没有真的躲开。那个动作亲昵而私密,是属于恋人之间的、毫不设防的触碰。
江漫把柠檬水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周围几桌的客人都没有注意到,只有她一个人听见了那声脆响,像什么东西断掉的声音。
下午两点多,两个人离开了餐厅,又去逛了逛商场,买了一些日用品。方择远全程拎着购物袋,秦素挽着他的手臂,两个人像一对普通的情侣一样在商场里走走停停。江漫跟在后面,保持着几十米的距离,像一个幽灵,看着属于别人的自己的生活。
五点十分,他们回到了公寓。这一次方择远直接跟着秦素上了八楼,那扇浅粉色窗帘的窗户亮起了灯光。
江漫坐在出租车里,仰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了很久。灯光是暖黄色的,透过窗帘洒出来,柔柔的,暖暖的,像一个家的颜色。
她的手机响了,是方择远打来的。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那个名字,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接通了。
“漫漫,今天忙完了吗?”方择远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背景很安静,没有杂音,大概是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卧室、客厅、或者卫生间。
“差不多了。”江漫说。
“晚上一起吃饭吗?”
“你今天一天都干嘛了?”江漫反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今天啊,”方择远的声音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可以忽略不计,“今天主要就在家休息,看看文件,补了个觉。周末嘛,懒得动。”
江漫抬头看着八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嘴角弯了弯,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听起来挺惬意的。”
“还行吧,就是有点想你。”方择远说,声音放低了,带上了一点撒娇的意味,“你什么时候忙完?我去找你。”
“今晚不行,合作方约了饭局。”江漫说得流畅自然,谎言在她的舌尖上打了一个转,轻轻松松地滑了出来,“明天吧。”
“那好吧,”方择远听起来有些失望,但也没有过多纠缠,“你少喝点酒,这边的人喝酒很猛的。”
“好。”
挂了电话,江漫又看了那扇窗户一眼,然后对出租车司机说了一个字:“走。”
车子发动,驶离了那个小区。江漫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感觉到车子在新德里夜晚拥堵的街道上走走停停。喇叭声、引擎声、街边播放的音乐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灌进她的耳朵里,她却觉得世界异常安静,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
她想起方择远刚才说的那句话——“在家休息,看看文件,补了个觉”。
他说的“家”,是哪个家?是他那间位于六楼的公寓,还是秦素那间位于八楼、挂着粉色窗帘的房子?或者对他来说,有秦素在的地方就是家?
那她江漫算什么?国内那个等他回家的女人,又算什么?
回到酒店,江漫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这几天收集到的所有证据。照片、视频、录音、时间线,她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存进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叫“真相”。
整理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个文件夹的图标,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天做的事情有些荒诞。她不远万里飞到一个陌生的国度,像一个间谍一样跟踪自己的丈夫,就为了证明一件她已经知道答案的事情。
但她不后悔。她需要亲眼看到。有些事情,听别人说和自己亲眼看到,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疼痛。听别人说的时候,你还可以自欺欺人,告诉自己也许搞错了,也许有误会,也许一切都不是真的。但亲眼看到之后,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了,你面前只剩下一堵墙,你必须做出选择。
她关上电脑,拿起手机,翻到褚念安给她的那张名片。季临,新德里华侨法律援助中心。
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大约三十多岁,嗓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从容感。
“你好,我是季临。”
“季律师你好,我是江漫。念念——褚念安——应该跟你提过我。”
“江女士,你好。”季临的语气没有太多意外,似乎一直在等她的电话,“念安跟我简单说了一下你的情况,但没有说太多。你如果有需要,我们可以见面详谈。”
“明天可以吗?”
“可以,上午十点,在我的办公室。地址我发到你手机上。”
“好的,谢谢。”
“不客气。”季临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江女士,我知道你现在可能不太好受,但我想提前跟你说一句——无论如何,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
江漫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轻声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新德里的夜晚灯火通明,远处的车流像一条条流动的光带,把这座城市切割成无数个不规则的碎片。空气又闷又热,远处的天边隐隐有雷声滚动,像是要下雨了。
她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方择远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配了一张图。
“老婆,给你看我们公寓楼下的小野猫,特别可爱。”
照片里是一只橘色的小猫,蹲在花坛边上,歪着脑袋看镜头。
江漫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拍得很清楚,背景里的花坛、台阶、路灯都看得一清二楚。她放大照片,看那些细节——花坛里种着万寿菊,和方择远早上买的那束花是同一个品种;台阶上的地砖有一个缺角,和她白天在秦素楼下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当然知道那是哪个“公寓楼下”。
她把照片保存下来,存进了那个叫“真相”的文件夹。
然后她给方择远回了两个字:可爱。
06
第二天上午十点,江漫准时出现在季临的办公室里。
季临的办公室在老城区一栋翻修过的殖民风格建筑里,楼梯很窄,木质地板踩上去咯吱作响,但房间里面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新德里地图,书架上塞满了法律书籍和文件。窗台上养着两盆绿萝,藤蔓顺着窗框垂下来,给这个略显严肃的空间添了几分生气。
季临本人比江漫想象中要年轻一些,大概三十五六岁的样子,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穿一件深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腕上方,露出晒得微黑的小臂。他的五官不算多出众,但眉眼之间有一种让人舒服的沉稳感,像是那种不管遇到多大的事情都能不慌不忙地把问题拆解清楚的人。
“江女士,请坐。”季临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顺手给她倒了一杯水,“普洱,我从国内带过来的,这边喝不到好的。”
江漫接过杯子,道了谢,在椅子上坐下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和一条白色长裤,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素面朝天,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很多。也许是做了决定之后,心里反而没那么乱了。
“念安跟我说了一些基本情况,”季临在她对面坐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语气平和但不失认真,“但具体的我需要听你自己说。你放心,我做的虽然是法律援助,但保密是我的职业底线,你说的每一个字都不会出这间屋子。”
江漫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这里面有我收集到的所有证据,包括酒店开房记录、出入境记录、监控截图、以及我这两天自己拍到的一些照片和视频。”她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做一场工作汇报,“我的丈夫方择远,在印度工作三年期间,和一名叫秦素的女性有持续的婚外情关系,我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这一点。”
季临接过U盘,插进电脑里,打开文件夹,快速浏览了一遍里面的内容。他看得很仔细,每一张照片都要放大看细节,每一份记录都要确认日期和时间。看到最后,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抬起头看着江漫,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
“这些证据的指向性很强,”他说,“尤其是酒店记录和出入境时间的比对,在法律上会是比较有力的佐证。”
“还有一件事,”江漫从包里拿出那张国内的化验单,放在桌面上,“他在回国期间,把性传播疾病传染给了我。而秦素三个月前在印度本地医院也有过同类型感染的就诊记录。”
季临拿起化验单看了看,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把化验单放在桌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了一个很直接的问题:“江女士,你的诉求是什么?离婚?”
“离婚。”江漫回答得没有任何犹豫。
“财产分割方面有什么想法?”
“婚后财产依法分割,我不占他便宜,但该我的一分都不能少。他在印度的收入、国内的存款、房子、车子,所有婚后财产都要算清楚。”
“有没有孩子?”
“没有。”
季临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一边记录一边继续问:“你丈夫目前知道你已经掌握这些证据了吗?”
“不知道。”江漫摇了摇头,“他以为我是来出差的。”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摊牌?”
江漫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她自己也想了很多遍,直接冲到他面前把照片摔在他脸上,固然解气,但那不是最好的方式。在异国他乡,她一个人面对他,万一他急了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她讨不到任何便宜。
“我想等回国之后,”她说,“在我熟悉的环境里,有朋友和律师在场的情况下,正式跟他谈。”
“非常明智的选择。”季临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多了一丝赞许,“在情绪最激动的时候做的决定,往往不是最好的决定。你现在需要做的,是尽可能多地固定证据,然后回国启动法律程序。”
“我需要什么样的证据才算充分?”
“目前你收集的这些已经很有分量了,但如果有可能的话,”季临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你如果能拍到他们两个人进入同一个私密空间并且停留较长时间的视频,证明他们有同居关系或者持续性的密切交往,那在法庭上会更有说服力。不过这不是必须的,现有的证据已经可以构成比较完整的证据链了。”
江漫点了点头:“我明白。”
“另外,我建议你回国之前,把你在印度收集到的所有证据都做备份,最好存到云端,同时给我这边也留一份。万一回国途中发生什么意外,不至于前功尽弃。”季临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递给江漫,“这里面我帮你多做了一份加密备份,密码发到你手机上。”
“谢谢。”江漫接过U盘,小心地收进包里。
“还有一件事,”季临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目光透过镜片落在江漫脸上,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平和,“虽然这些话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但我觉得应该提醒你——离婚诉讼的过程可能会很漫长,也可能很消耗。你的丈夫很可能会否认、狡辩、甚至反过来指责你。尤其是你现在还没有跟他摊牌,他完全可以说这些证据是伪造的,或者说你和别人串通好了要陷害他。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知道。”江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普洱茶的回甘在舌尖上缓缓铺开,“但我更怕的是,继续活在一个谎言里。”
季临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没有同情,也没有评判,只有一种来自专业人士的、对当事人决断力的认可。
“那就去做吧。”他说。
从季临的办公室出来,江漫走在新德里老城区狭窄的街道上。街边的小贩正在支起摊位,卖水果的、卖香料的、卖各种颜色鲜艳的布料和首饰的,各种气味和声音交织在一起,浓烈而生动。她穿过那些嘈杂的人群,沿着一条上坡的小路慢慢走着,走到坡顶的时候,视野突然开阔起来,远处是一片错落的屋顶和树冠,再远处,隐约可以看到一座白色穹顶的寺庙。
她站在坡顶,迎着午后的热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方择远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有空吗?我想去你那边看看。
方择远的回复来得很快:当然有空!你终于肯来看看我的地盘了。明天几点?我去接你。
江漫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两个字:十点。
方择远回了一个“OK”的表情。
江漫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看天。季风季节快到了,天空的云层比前几天厚了不少,灰色的云朵堆叠在一起,像是一座悬浮在头顶的山。空气里的湿度明显增加了,闷热的程度又上了一个台阶,皮肤上始终有一层黏腻的感觉,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她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路过一家卖纱丽的店铺时,橱窗里陈列着的一条裙子吸引了她的目光。那是一件墨绿色的丝质连衣裙,领口绣着精致的银线花纹,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低调而优雅的光泽。她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店员是个中年印度女人,身材丰腴,笑容热情,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她想试哪一件。江漫指了指那条墨绿色的裙子,店员眼睛一亮,连声说好眼光,这是手工刺绣的,整个店里只有这一件。
江漫拿着裙子走进试衣间,换上之后对着镜子看了看。裙子的剪裁很合身,颜色衬得她皮肤很白,领口的银线花纹刚好落在锁骨的位置,恰到好处地勾勒出颈部和肩部的线条。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打扮过自己了。方择远不在家的日子里,她每天就是T恤牛仔裤,头发随便一扎,素面朝天地去上班,像一个没有性别的工作机器。
她把这件裙子买了下来。
走出店门的时候,她手里拎着那个精致的纸袋,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更像是一种告别——向那个困在等待里的、蓬头垢面的自己告别,向那段已经腐烂发臭的婚姻告别,向所有自欺欺人的日子告别。
明天她要去方择远的“地盘”看看。不是去闹,不是去撕,只是去完成她来印度的最后一项任务——亲眼看看他生活的地方,亲眼看看那个他用来替代她的世界长什么样。
然后她就回去。回去之后,一切就该结束了。
07
方择远说十点来接她,九点四十分就到了。
江漫收到他的消息时刚化完妆。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涂了口红、描了眉、穿着新买的墨绿色连衣裙的女人,愣了一下神。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不像是一个要去揭开丈夫丑闻的妻子,倒像是一个要去赴一场重要约会的女人。她把口红擦掉,犹豫了一下,又重新涂了上去。
凭什么不涂?她又不是做错事的那个人。
方择远的白色车子停在酒店门口,他靠在车门上等她,看到她走出来的时候,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几眼。
“你今天好漂亮。”他说,语气里有种久违的惊艳,像是忽然想起了当初为什么会爱上这个女人。
江漫笑了笑,坐进副驾驶座,没有接话。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甜腻得有些刻意,像是在掩盖什么别的气味。她没有问,只是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让外面的热风灌进来。
方择远开着车,穿过新德里喧闹的街道,时不时偏过头来跟她说话,介绍沿途的地标建筑,哪个是印度门,哪个是总统府,哪个是他平时吃午饭的地方。他的语气很轻松,像是真的在做一个称职的导游,带着远道而来的妻子游览他生活的城市。
江漫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个无关痛痒的问题。她的目光始终落在窗外,看着那些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人群、陌生的天空,把它们一点一点地装进记忆里。她想记住这一切,记住这个地方,记住这一天。
车子最终停在了方择远公寓的楼下。他下了车,绕过来替她拉开车门,动作殷勤得有些过了头。江漫下了车,抬头看着这栋她已经暗中观察了整整五天的米黄色建筑,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就是这儿,”方择远指着六楼的一扇窗户说,“我就住在那里。有点简陋,你别嫌弃。”
“能上去看看吗?”江漫问。
方择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就点了点头:“当然。”
他走在前面带路,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在赶什么时间。江漫跟在他身后,进了电梯,看着他按下六楼的按钮。电梯很老旧,上升的时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头顶的灯光忽明忽暗,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失真。
六楼到了。方择远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指在锁孔附近停留了一瞬,极其短暂的犹豫,然后才把门推开。
“进来吧。”
江漫走了进去。房间比她想象中要大一些,一室一厅的格局,收拾得整整齐齐,比一般单身男人的住处要干净得多。客厅里有一张米色的布艺沙发,她见过的那张,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也见过。电视柜旁边放着一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支万寿菊,还很新鲜,大概是昨天或者今天早上换的。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缓缓扫过,像一个考古学家在勘察一处陌生的遗址。
厨房的水槽里没有堆积的碗碟,灶台擦得干干净净。卫生间的洗手台上摆着一瓶洗手液和一支洗面奶,没有多余的瓶瓶罐罐。卧室的门半开着,可以看到里面铺得整整齐齐的床单和叠好的被子。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一个“独居三年”的男人的住处。
“你这里收拾得挺干净的。”江漫说,语气不咸不淡。
“知道你要来,特意打扫了一下。”方择远笑着说,走到厨房给她倒了一杯水,“平时可没这么干净。”
江漫接过水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探头往外看了一眼。从六楼看下去,街道、行人、对面的建筑都缩小了一号,像是隔着一个微缩模型在看世界。
她的目光落在了八楼的那扇窗户上。浅粉色的窗帘,关着的,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刚好能看到窗帘一角的花边。
“你一个人住,不觉得孤单吗?”江漫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方择远。
“还好,习惯了。”方择远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姿态很放松,“再说了,又不是一直待在这里,半年就回去一次。”
“你平时下班都干嘛?”
“能干嘛,看看电视,打打游戏,有时候跟同事出去吃个饭。”他笑了笑,“你别把这边的生活想得太精彩,其实就是换个地方打工。”
江漫点了点头,走到电视柜旁边,低头看着花瓶里那几支万寿菊。花朵开得正盛,金黄的花瓣层层叠叠,散发着淡淡的、微苦的香气。
“这花挺好看的。”她说。
“楼下花店买的,随便插着玩玩。”
“你也挺有生活情趣的。”
方择远笑了:“这叫求生欲强,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
江漫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万寿菊的花瓣,触感柔软微凉。她忽然想到,方择远昨天早上买的那一束万寿菊,现在大概正摆在八楼那个挂粉色窗帘的房间里,摆在秦素的茶几上、或者是床头柜上,被阳光照着,被人欣赏着。
“对了,你说要带我去看你公司?”江漫收回手,转身看着方择远。
“嗯,离这儿不远,开车十五分钟。你要现在去吗?”
“走吧。”
方择远的公司比她想象中要气派得多。那是一栋十二层的玻璃幕墙写字楼,在整个新德里都算得上地标级别的建筑。方择远在大厅刷了门禁卡,带着她上了七楼,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推开了一扇写着“Project Director”牌子的玻璃门。
“这就是我的办公室。”他说,语气里有种掩饰不住的骄傲。
办公室不大,但视野很好,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东南方向,可以看到远处连绵的屋顶和更远处模糊的地平线。桌上摆着两台显示器、一摞文件夹、一个相框。
江漫走过去,拿起那个相框。里面是她和方择远的结婚照,两个人在海边的夕阳下相拥而笑,笑容灿烂得不像是假的。
“你把这个带过来了?”她问。
“当然,”方择远靠在办公桌边沿,双手抱胸,神情认真,“想你的时候就看看。”
江漫把相框放回原处,轻轻放下的,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你同事呢?周末都不上班吗?”她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办公区。
“今天周日,没人来。就我们俩。”方择远走到她身后,伸手想要揽她的腰,“漫漫,其实我特别想你。”
江漫往旁边迈了一步,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手。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座陌生城市的轮廓,声音很轻:“方择远,你有没有什么事情想跟我说的?”
身后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的沉默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可以听见墙壁里管道的水流声,长到可以听见两个人各自的呼吸和心跳。
“什么事情?”方择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
“随便什么。”江漫转过身,靠在落地窗上,逆着光看着他的脸,“你在印度三年,总有些事是我不知道的。”
方择远站在办公桌旁,和她之间隔着三米左右的距离,那三米的地板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浅色的光泽。他看着她的眼睛,她也看着他的。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张力,像是两根绷紧的弦,在无声地对峙。
“漫漫,你今天怎么了?”方择远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困惑,但更多的是试探,“从你来印度开始,我就觉得你怪怪的。你是不是有心事?”
“我没事。”江漫笑了笑,那个笑容恰到好处——有温度,但不多,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冰,“可能就是时差还没倒过来吧。”
“你要是累的话,我送你回去休息。”
“不用,我还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你们小区另外那栋楼。”江漫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想看看那边的户型,听说和这边不太一样。”
方择远的表情变了。那个变化极其细微,细微到如果没有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下颚肌肉微微收紧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轮,瞳孔缩了缩。
“那栋楼有什么好看的,户型都一样。”他说,声音还是稳的,但太稳了,稳得不自然。
“我就是好奇。”江漫歪了歪头,保持着那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怎么,不方便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方择远看着她,她也看着方择远,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无声地碰撞。江漫能感觉到他的紧张,那种紧张像电流一样穿过空气,让整个房间里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度。
“方便啊,有什么不方便的。”方择远最终笑了,那个笑容来得很快,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式的坦荡,“你想看哪栋楼都行,反正都是我们小区。”
“算了,”江漫收回目光,从落地窗前走开,拎起放在椅子上的包,“开玩笑的,一个破小区有什么好看的。带我去吃饭吧,我饿了。”
方择远明显松了一口气,那个松气的幅度很小,但江漫捕捉到了。他的肩膀微微下沉,呼吸的节奏也变了,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较量并且侥幸地以为自己是赢家。
“行,我知道一家特别好的中餐馆,老板是四川人,做的水煮鱼特别地道。”他走过来,这次成功地把手搭在了她的肩上,“你在印度肯定吃不惯咖喱,今天就带你换换口味。”
江漫没有躲,任由他揽着自己的肩膀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光很亮,照得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看起来亲密无间,像一对恩爱夫妻。
出了写字楼的大门,正午的阳光白花花地砸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方择远去开车的时候,江漫站在台阶上等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对面街角的一棵菩提树——就是她前天站的那棵。从那个角度看过来,写字楼的门口、喷泉、以及此刻她站的位置,一览无余。
她忽然觉得很好笑。两天前她站在那棵树下偷窥着方择远和秦素,两天后方择远站在这里对她说着谎话。命运像一个蹩脚的编剧,把同样的场景翻转了一下,让每个人轮流扮演欺骗者和被欺骗者。
方择远的车开了过来,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写字楼七楼的窗户。
一切就快结束了。再给她一点时间。
08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江漫打开那个叫“真相”的文件夹,把今天拍的照片导进去,然后在备忘录里继续记录。
“第五天,去了他的住处和办公室。他住处的花瓶里插着万寿菊,和他昨天买的那束同品种。房间过于整洁,不像独居男性的生活习惯,有明显被另一个人打理过的痕迹。他办公室桌上放着我们的结婚照,但我注意到相框的玻璃上有一枚不属于我的指纹——不是印记,是角度问题,灯光反射下能看到一枚新鲜的指印,大小和位置都表明,拿这个相框的人比我矮,手比我小。”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
“我提到去另一栋楼看户型时,他明显紧张了。他的反应证实了我之前的判断——秦素就住在那栋楼的八楼。”
“明天是最后一天。我需要拿到最终证据。”
她把备忘录关掉,靠在床头,拿起手机看了看。方择远在一个小时前发了一条微信,问她明天有什么安排。她没有回复。
她打开秦素的朋友圈,翻看那些她之前已经看过无数遍的动态,试图从中找到一些可以利用的信息。翻了大概十几分钟,她看到了一条三天前的内容——
秦素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新德里郊区的一个景点,顾特卜塔,古老的石塔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赭红色。配文是:“下周想去阿克萨达姆神庙,听说那里的夜景特别美,有没有人一起?”
评论区里有几条回复,都是些不咸不淡的互动,没有方择远的留言。但江漫注意到了秦素给其中一条评论的回复,写着:“工作日去人少,周二或者周三吧。”
明天是周三。
江漫打开浏览器,搜索了阿克萨达姆神庙的信息。那是新德里最大的一座印度教神庙,以精美的石雕和夜晚的灯光秀闻名,是情侣们最爱去的打卡地之一。
她盯着屏幕上那些美轮美奂的图片,心里有了一个计划。
周三清晨,江漫五点半就醒了。
她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一身深色的衣服,把手机充满电,带上一个便携充电宝。她没有去平时那家咖啡馆,而是直接打车去了秦素公寓对面的一条小巷子里,找了一个隐蔽的角落,耐心地等着。
六点四十分,秦素走出了公寓楼。她今天打扮得比平时更用心,穿了一条天蓝色的长裙,头发没有扎起来,而是用卷发棒卷出了自然的大波浪,耳朵上戴着一对亮闪闪的耳环。她站在楼下的花坛边,低头看手机,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十分钟后,方择远的白色车子开了过来。秦素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子没有停留,直接驶离了小区。
江漫迅速拦了一辆出租车,让司机跟上那辆白色的车。
跟踪的时间比预计的要长。方择远开了一个多小时,穿过了整个新德里市区,最终抵达了位于城市东郊的阿克萨达姆神庙。神庙的建筑群恢宏壮观,白色的石雕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周围环绕着大片修剪整齐的花园和水景。
方择远把车停在停车场,和秦素一起下了车。两个人并肩走向神庙的入口,一路上有说有笑。到了入口处,秦素停下来,拿出手机递给方择远,然后跑到石雕前面摆了一个姿势。方择远笑着举起手机,给她拍了好几张照片,拍完之后她还跑回来,凑到他身边一起看屏幕,两个人的头几乎贴在了一起。
江漫站在大约五十米外的花坛旁边,举着手机,把这一切都录了下来。
神庙很大,游客也不少,混在人群中跟踪并不困难。方择远和秦素一路走走停停,参观了主殿、石雕长廊、花园水景,方择远全程表现得像一个体贴的男朋友——给她买冰淇淋,帮她打伞遮太阳,在她走累了的时候扶着她坐在长椅上休息。
下午两点左右,两个人离开了神庙,但并没有直接回市区,而是开车去了附近的一家度假酒店。
江漫看到那辆车拐进度假酒店大门的时候,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了。
她让出租车停在酒店对面的路边,自己下了车,走进酒店大堂。前台是一个穿着制服、笑容职业的年轻女孩,江漫走过去,用流利的英语问她,有没有一个叫方择远的先生在这里办理入住。前台在电脑上查了一下,微笑着说有的,方先生预订了一间湖景套房,已经办理入住了。
江漫问她能不能也订一间,前台查了一下,抱歉地说今天房间已经满了。
她走出酒店,在对面找了一家小小的奶茶店坐下来,点了一杯印式奶茶,然后拿出手机,给方择远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忙完了吗?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消息发出去之后,等了大概十分钟才收到回复。
“今天不行啊漫漫,公司临时有个重要的视频会议,可能要到很晚。你明天有空吗?”
江漫看着这条消息,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奶茶很甜,甜得发腻,她皱着眉头咽下去,把杯子放在桌上,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回了一条:“好的,那你忙吧。”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坐在奶茶店里,看着对面度假酒店的大门。酒店的外墙是奶白色的,窗户上挂着深蓝色的遮阳帘,门口停着一排排车子,偶尔有穿着休闲的客人进进出出。
她等了整整三个小时。
傍晚六点半,方择远和秦素从酒店大堂里走了出来。秦素换了一身衣服,长发还有些微湿,大概是刚洗过澡。她挽着方择远的手臂,脸上带着一种慵懒而满足的笑容。方择远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笑着推了他一把,那种打情骂俏的亲昵,不需要任何解释就能看懂。
江漫举起手机,拍下了这个画面。
两个人上了车,白色的车子驶出酒店大门,融入了傍晚的车流中,很快就看不见了。
江漫放下手机,把剩下的半杯已经凉透的奶茶喝完,结了账,走出了奶茶店。晚风吹过来,带着远处神庙飘来的焚香气息,让人有一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她打了一辆车回市区。出租车在新德里郊区的公路上飞驰,窗外的景色从旷野变成低矮的民居,又从民居变成繁华的市区,天空从浅蓝变成深蓝,最后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
回到酒店,江漫把今天拍到的所有素材导进电脑,打开那个叫“真相”的文件夹。文件夹里的内容已经非常充实了——酒店记录、出入境时间比对、监控截图、街头跟踪照片、商场餐厅的亲昵画面、以及今天在神庙和度假酒店门口的视频。
够了。足够了。
她把这些文件全部做了云端备份,又拷贝了一份到U盘里。然后她打开购票软件,订了一张后天回国的机票。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一口气呼出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胸腔里像是搬走了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整个人都轻了几分。
她拿起手机,看到方择远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漫漫,会议结束了。今天特别累。你明天有什么安排?我请了一天假,专门陪你。”
江漫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浮起一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笑。
她打了几个字,发了过去。
“好啊,明天见。”
09
最后一天,江漫没有安排任何跟踪和调查。
她睡到自然醒,在酒店附近的一家小餐馆里慢悠悠地吃了一顿早午餐,然后打了一辆车,去了顾特卜塔——秦素朋友圈里提到过的那个地方。
到了之后才发现那是一座古老的石塔,七十二米高,塔身布满了精美的浮雕和《古兰经》经文,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厚重的赭红色。塔周围是一片废墟,散落着断裂的石柱和残缺的墙壁,荒凉而壮丽。
她买了一张门票,跟着稀疏的游客一起走了进去,仰头看着那座高耸入云的石塔,忽然觉得人类所有自以为惊天动地的爱恨情仇,在这种穿越了千年的古迹面前,都渺小得不堪一提。
一千年前的帝王将相早已化作尘土,这座塔还在。一百年后,方择远、秦素、她自己,也都将变成无人记得的名字,而这座塔依然会站在这里,沉默地看着下一批人来,下一批人走。
她在塔下的石阶上坐了很久,直到夕阳把塔身染成一片金红。
傍晚时分,方择远打来电话,说他订好了一家餐厅,晚上六点来接她。
江漫回到酒店,洗了个澡,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梳整齐,没有化妆,素着一张脸,清清爽爽的。
六点整,方择远的车停在酒店门口。他今天穿得很精神,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头发也打理过,看起来像是精心准备了一番。他看到她走出来,笑着挥了挥手。
“今天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他说的“好地方”是一家开在屋顶上的餐厅,在市区一栋老建筑的顶楼,视野极好,可以俯瞰整个街区的夜景。餐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银色的餐具和一只细长的玻璃花瓶,瓶子里插着一支孤零零的红玫瑰。
“这家店我提前一个星期订的,”方择远替她拉开椅子,笑得有些得意,“怎么样,还不错吧?”
江漫坐下来,环顾四周——屋顶上只有他们一桌客人,周围是暖黄色的串灯和几盆修剪整齐的绿植,远处是新德里市区星星点点的灯火,城市的喧嚣被距离滤掉了大半,只剩下一种遥远的、模糊的背景音。
这确实是一个精心准备的场景。如果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大概会被感动得一塌糊涂。
“挺好的。”她说。
服务员端上来一瓶红酒,方择远亲自倒了两杯,举起其中一杯,认真地看着她。
“漫漫,我想跟你说件事。”
江漫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杯沿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你说。”
方择远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酝酿什么重要的决定。他的表情很郑重,眼神专注而真诚,是那种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要信任他的表情。
“我申请调回国内了。”
江漫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这是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
“总部已经批了,下个月开始交接,最迟两个月,我就能回去了。”方择远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带着一种久违的温热,“漫漫,三年了。我不想再让你等了。我想回去,跟你好好过日子。”
他的眼眶泛红了。声音也有些哽咽。看起来像是真的。
江漫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看着桌上那支孤零零的红玫瑰,看着周围那些精心布置的灯光和夜景。她很确定,如果她今天没有掌握那些证据,她一定会哭,会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会觉得三年的等待终于有了回报,会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值得她所有的付出和忍耐。
可此刻她坐在这里,心里没有感动,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她低头看着方择远的手,看着那块她送给他的腕表,看着表盘上倒映的微弱灯光,忽然想起了秦素整理他衣领的那个画面。
“你回来之后,”她的声音很轻,“你的工作怎么办?”
“辞了。”方择远说得毫不犹豫,“工作哪里找不到,老婆只有一个。”
“你舍得吗?这边你经营了三年,好不容易做到总监的位置。”
“有什么舍不得的。”他握紧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摩挲着,“什么都比不上你重要。”
江漫把手从他掌心里慢慢抽了出来,拿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红酒的单宁在舌尖上化开,涩涩的,苦苦的,像是嚼碎了一颗没熟的果子。
“方择远,”她放下酒杯,看着他的眼睛,“你认识秦素吗?”
方择远脸上的表情,像一面被石头砸碎的镜子。
他的笑容僵住了,然后一寸一寸地碎裂,碎片掉落在白色的桌布上,无声无息。他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酒液在杯壁上晃出一个暗红色的弧度,但没有洒出来。他的喉结快速地上下滚动了两次,瞳孔在那个瞬间急剧收缩,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
“谁?”他问,声音还算平稳,但那种平稳是硬撑出来的,像是纸糊的墙,一戳就破。
“秦素。1995年出生,福建泉州人,三年前来印度做翻译,住在你小区八楼。”江漫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你应该认识吧?”
方择远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收回去,垂到了桌子底下。他的胸膛起伏的幅度明显变大了,呼吸的节奏也乱了。大概有十秒钟的时间,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江漫,像是在判断——她到底知道多少?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她还想知道什么?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他最终还是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方择远,”江漫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你跟我坦白吧。这三年,你在印度到底是怎么过的?”
沉默。漫长的、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远处有汽车鸣笛的声音隐隐传来,混着楼下某个酒吧播放的宝莱坞音乐,欢快的鼓点敲在沉默上,有一种荒诞的错位感。头顶的串灯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灯光在白色的桌布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方择远端起面前的酒杯,把剩下的大半杯红酒一口灌了下去,喉结猛地滚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杯子,双手交握在桌面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弓起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筋骨。
“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声音哑了。
“不重要。”
“你这次来印度,不是出差,对吗?”
“对。”
方择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那个笑声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被人拆穿之后的狼狈和苦涩。“我就说,你从来不搞突然袭击的,这次怎么突然就跑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江漫,眼眶比刚才更红了,但这一次的红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他是演出来的深情,现在的他,更像是一个被人赃俱获的小偷。
“漫漫,我不是有意要骗你。”他的声音在抖,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他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但没有用,更多的眼泪涌了出来,“我一个人在这边……太难了。三年了,我一个人在这边,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你不在,家人不在,朋友也不在,我真的很孤独……她……她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我……我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了三年?”江漫的语气依然很平静。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对她没有感情,真的没有。”方择远急切地往前探了探身子,想要去抓她的手,但江漫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他没有够到,“就是……就是两个人在异国他乡互相搭个伴,寂寞的时候有人说说话……我心里爱的人一直都是你,从来没有变过。”
“你爱我的方式,”江漫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就是在外面跟别的女人开房同居,然后把性病传染给我?”
这句话像一把刀,又快又准地扎进了方择远的胸口。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看着江漫,眼泪还在流,但眼睛里的神情已经从悲伤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有震惊,有恐惧,更多的是一种无所遁形的羞耻。
“我……”他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传染给你……我不是故意的……”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跟你吃这顿饭吗?”江漫打断了他,她已经不想再听那些苍白的辩解了。
方择远呆呆地看着她。
“因为我想亲耳听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江漫站起来,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包,低头看着他——这个她爱了八年、等了三年的男人,此刻坐在精心布置的餐桌前,哭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现在我知道了。”
“漫漫——”方择远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翻倒,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巨响,“你听我解释,你给我一个机会——”
“我给过你三年的机会。”江漫转身,朝楼梯口走去,墨绿色裙摆在夜风中轻轻扬起,“每一天都是。”
“漫漫!漫漫你别走!”方择远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带着哭腔,带着慌乱,带着某种崩溃边缘的歇斯底里,“我马上就跟她断!我已经申请调回去了!你相信我!她什么都不是,她真的什么都不是——”
江漫没有回头。
她走下楼梯,穿过一楼的大堂,推开玻璃门,走进了新德里的夜色里。热风迎面扑来,裹着香料和尾气的味道,街边的小贩正在收摊,流浪狗在路灯下懒洋洋地趴着,世界一切如常。
手机在包里疯狂地震动,屏幕上跳动着方择远的名字。一次,两次,三次。她没有接。
她站在异国他乡陌生的街头,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没有星星的夜空,然后深深地、用力地吸了一口气。
季风终于来了。天边滚过第一声闷雷,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从天而降,砸在滚烫的地面上,腾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街上的行人四散奔跑,小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拾摊位,整个世界突然变得嘈杂又忙碌。
江漫没有躲。她站在雨中,仰起脸,任雨水冲刷着她的脸颊、她的头发、她身上那条沾满了证据和回忆的裙子。雨水是温热的,打在皮肤上像是某种迟来的洗礼,把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和心碎都一寸一寸地洗掉。
她在雨中站了很久,直到浑身都湿透了,直到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然后她低下头,用湿漉漉的手抹了一把脸,拦下了一辆路过的突突车。
“去机场。”她说。
10
季风带来的暴雨下了一整夜,新德里的大街小巷都被雨水泡得肿胀不堪。江漫搭乘的航班在凌晨四点起飞,雨幕中的跑道反射着跑道灯的冷光,像是水底的长廊。
她靠窗坐着,额头抵着冰凉的舷窗玻璃,看着下面那座浸泡在雨水和灯火中的城市一点一点地变小、变远、最终被厚重的云层吞没。引擎的轰鸣声填满了整个机舱,但她心里却出奇地安静,像一场狂风暴雨之后的清晨,所有的喧嚣都过去了,只剩下干净的、空旷的、带着湿润气息的宁静。
她在飞机上睡了十个小时。没有做梦,没有中途醒来,像一块沉入深海的石头,一路沉到了底。醒来的时候,飞机已经进入了中国领空,窗外的云层变成了熟悉的、带着灰蓝色调的薄云,阳光透过云隙洒下来,在机翼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落地之后,她打开手机,消息提示音像瀑布一样涌了进来。
方择远发了几十条微信,她没数,只是从头到尾大致扫了一遍。从最初的“你听我解释”到后来的“我错了”再到最后的“你到哪了,求求你回我一句”,语气从慌乱到乞求到绝望,像一出完整的三幕悲剧。她看完之后没有回复,只是把对话框向左滑了一下,点了“不显示”。
褚念安的消息夹杂在这一片混乱中,简洁而有力:“回来了没?我去接你。”
江漫回了一个“到了”,然后关掉手机,拎着行李箱走出了到达大厅。
褚念安站在接机口等她,还是那件黑色的短款夹克,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短了一些,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她看到江漫走出来,目光在她脸上飞快地扫了一圈,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走,送你回家。”
车子开出机场,驶上了熟悉的高速公路。车窗外掠过的风景从异国街巷变成了规整的行道树和熟悉的路牌,江漫看着那些再普通不过的景象,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难过,是一种类似落地的感觉——从悬在半空中的状态回到了脚踏实地的地面上,虽然脚下的地还是硬的,但至少是稳的。
“你还好吗?”褚念安在驾驶座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还行。”
“摊牌了?”
“摊了。”
“他怎么说?”
“哭了。”江漫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得意也没有鄙夷,只是很平淡地陈述了一个事实,“说是一时糊涂,说她什么都不是,说爱的人一直是我。”
褚念安冷笑了一声,方向盘一转,车子拐进了江漫家所在的那条街。“男人的经典剧本,连标点符号都不带换的。”
江漫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忽然觉得一切都变了。这些街道她走了八年,每一个拐角、每一家店铺、每一棵行道树她都认识,但此刻看着它们,感觉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看,褪了色的、变了形的、不再是记忆中的模样。
褚念安把她送到楼下,帮她把行李箱拎进电梯,站在电梯口没有进去的意思。
“你自己上去吧,我还得回队里。有什么需要随时打电话。”
“念念,”江漫按着电梯的开门键,回头看着她,“谢谢你。”
褚念安挥了挥手,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停车场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步伐利落、肩膀笔直,像极了她们大学时候一起夜跑的样子——她在前面跑,江漫在后面追,永远差着两三步的距离,但彼此都知道对方就在身边。
江漫进了家门,玄关的灯还是她走之前忘了关的那一盏,方择远喝过的那只玻璃杯还在水槽里,沙发上的靠垫还保持着被他靠过的凹陷形状。一切和她离开前一模一样,仿佛时间在这个空间里停滞了五天,什么变化都没有发生。
但人变了。
她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走到水槽边,拿起那只玻璃杯,在灯下转了转。杯壁上那一圈干掉的水渍已经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痕迹,像某种遗迹,记录着一个曾经存在过的人、一段曾经存在过的关系。她拧开水龙头,把杯子冲洗干净,擦干,放进了橱柜里。
然后她走到沙发前,把那个被方择远靠变形的靠垫拿起来,拍松,放回了原位。
做完这些,她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了床上。这张床,方择远每次回来都睡在左边,她睡右边,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楚河汉界。他离开的时候,她会把脸埋在他枕过的枕头上,闻着他留下的味道,借此度过接下来那些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日夜。
这一次她没有。
她平躺在自己的那一侧,闭上眼睛,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和楼下小孩的笑闹声,身体陷在柔软的床垫里,意识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这是她这五天来,睡的第一个安稳觉。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方择远的消息和电话像潮水一样涌来。他先是哀求,然后是忏悔,然后是长篇大论的解释和承诺,每一段话都写得像是情书,字字血泪,句句深情。他说他已经跟秦素断了,说他已经递交了调回国内的申请,说他愿意放弃印度的一切回来弥补她,说只要她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会用余生来证明他的爱。
江漫把每一条消息都看了,没有删除,也没有回复。
她把这些消息全部截屏保存,存进了那个叫“真相”的文件夹里。不是留恋,不是心软,只是为了留作证据——如果将来离婚诉讼需要证明他的过错,这些主动承认的聊天记录,比任何第三方证据都更有说服力。
第八天,方择远的电话再次打来的时候,江漫接了。
“漫漫——”他的声音听起来沙哑而疲惫,像是很多天没有睡好,“你终于肯接我电话了。”
“你还有什么事吗?”江漫的声音平静而疏离,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同事说话。
“我订了机票,后天就飞回来。我们当面谈,好不好?”
“不用了。”
“漫漫——”
“方择远,”她打断了他,“我要离婚。”
电话那头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沉默,而是空气被抽走之后的真空状态,连呼吸声都消失了。过了很久,久到江漫以为他挂了电话,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但已经变了调,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不……不离行不行?漫漫,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我给过你机会,”江漫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三年,每一天都是我给你的机会。是你自己不要的。”
“漫漫——”
“回国之后联系我,我们把手续办了。如果你不回来,我会单方面起诉离婚,证据我已经全部准备好了。”
“漫漫你听我说——”
江漫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六月的傍晚,夕阳正在一点一点地沉入城市的轮廓线以下,把半边天空染成了温柔的橘粉色。阳台上晾着的床单被风吹得轻轻飘动,像一面柔软的、没有字的旗帜。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趴在栏杆上看着楼下。那些在暮色中追逐打闹的孩子,那个推着车卖气球的老人,那对牵着手散步的老夫妻,都和从前一样。世界没有因为她的婚姻崩塌而停止运转,太阳还是照常落下,月亮还是照常升起。
她忽然觉得饿了。那种真实的、生理性的饥饿感,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番茄、一把挂面,给自己煮了一碗番茄鸡蛋面。面煮得有点软了,鸡蛋也打散了,卖相不怎么好看,但热腾腾地冒着白气,闻起来很香。
她端着面坐到餐桌前,一个人吃完了那一整碗。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11
方择远回国是在七月初。南方的七月正是梅雨季节,整座城市被泡在连绵不断的雨水里,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他约江漫在他们结婚那年住过的第一套出租屋附近见面,说那里有一家他们以前常去的咖啡馆,想在那里谈。江漫拒绝了,她把见面地点改在了民政局附近的一家茶馆——离婚姻登记处很近,谈完了方便办事,这是她的原话。方择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声好。
茶馆不大,装修是那种刻意的古色古香,墙上挂着假的山水画,博古架上摆着落满了灰的假瓷器,一切都假得明明白白。江漫到的时候方择远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龙井,茶叶沉在杯底,水已经不冒热气了。
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两颊凹下去,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衬衫的领口有些松垮,整个人像是缩水了一圈。看到江漫走进来,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撞到了桌子,茶水从杯子里荡出来溅在桌面上,他手忙脚乱地去擦,纸巾盒又掉到了地上,狼狈得像一个第一次上舞台就忘了台词的新手演员。
江漫在他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抬头看着他。她的眼神很平静,不是刻意压制情绪的平静,而是那种经历过暴风雨之后海面自然恢复的平静,深而清澈,看不见底。
“你瘦了。”方择远说,声音有点哑。
“你也是。”
沉默。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窄窄的茶桌,桌上那杯凉掉的龙井还在微微晃动。茶馆里播放着一首古筝曲,叮叮咚咚的,像是在给这段即将终结的婚姻配上一段不合时宜的背景音乐。
“漫漫,”方择远先开了口,双手交握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这段时间每天都在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为什么会把日子过成这样。”
江漫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想明白了,”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不是因为我一个人在印度太孤独,也不是因为她主动靠近我就没忍住,这些都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我蠢,我贪,我以为我可以两边都占着,我以为你不会发现。我从来没有想过失去你是什么感觉,直到那天你走了,我才知道。”
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一次江漫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被打动。她看着这个男人的眼泪,忽然想起八年前他跪在地上跟她求婚时也哭了,那时候她觉得一个男人愿意在你面前流泪,说明他爱你爱到骨子里。现在她才明白,眼泪只是一种体液,和爱不爱没有必然的关系。
“方择远,我们结婚八年了。”江漫的声音很轻,但不带任何犹疑,“这八年里我从来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情。你出国三年,我一个人在国内等了你三年。每次你回来说再等等,我就再等等。你说项目快了,我就信了。你说爱我,我也信了。”
她顿了顿,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是烫的,舌尖被灼了一下,她没有皱眉。
“但你知道吗,等一个人等久了,会变成一种习惯。习惯到你自己都忘了在等什么,为什么在等,那个人值不值得等。这次去印度,我才发现,我等的那个人早就不存在了。不是被谁抢走的,是你自己把他杀死的。”
方择远的肩膀在抖。他没有说话,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离婚协议书我让律师拟好了,你看看吧。”江漫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
方择远看着那个信封,像是看着一道他永远跨不过去的深渊。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盯着它,盯了很久。
“漫漫,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
“没有了。”
“你会后悔的。”他突然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执拗,“你再给我半年时间,我把这边的事情全部处理完,跟她彻底断干净,然后回来好好跟你过。你想要的我都给你,房子、钱、孩子——你不是一直想要孩子吗?我们生一个——”
“方择远,”江漫打断了他,语气比刚才更淡了,“我已经不想要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把他眼里最后一点光也浇灭了。他看着江漫,嘴巴张着,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你不想要的不是她,”江漫站起来,把包背在肩上,低头看着这个曾经让她倾尽所有去爱的男人,“你想要的是一份安稳的婚姻和一个可以随时回到的港湾,同时你还想要外面的新鲜和刺激。你想要的不是我这个妻子,你想要的是一切。可惜,没有那样的好事。”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方择远的声音,嘶哑的、破碎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撕裂出来的。
“漫漫——对不起——”
江漫的手已经推开了茶馆的玻璃门,门外的雨声和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淹没在雨声里,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
“你不用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是那个等了你三年的你自己。”
民政局的手续办得很快。冷静期过后,离婚证拿到了手。两个人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天难得放晴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把湿漉漉的马路照得亮晶晶的。方择远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本红色的离婚证,指节发白,像是攥着最后一点不愿放手的什么东西。
“漫漫,”他叫她,声音哽了一下,“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江漫站在两级台阶之上,转过身看着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看着他,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薄雾。
“方择远,保重。”
然后她转身,走下台阶,走向停在路边的出租车,没有再回头。
出租车驶离民政局的时候,江漫透过后视镜看到方择远还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本离婚证,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弃在阳光下的石像。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在后视镜里缩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然后被车流吞没了。
她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她的眼眶忽然有点热,但最终没有掉下泪来。
不是不疼。八年,说断就断,哪有不疼的道理。但她知道这种疼会过去的,就像大雨总会停,就像伤口总会结痂,就像一切你以为熬不过去的黑夜,天亮之后回头看,也不过如此。
12
离婚后的第三个月,江漫辞了原来的工作。
辞职那天,副总监杜衡把她约到了茶水间,手里端着两杯速溶咖啡,表情像是在酝酿什么重大的决定。他比她小三岁,是公司里出了名的拼命三郎,加班加到住院两次还能拄着拐杖来开会,所有人都觉得他这辈子只会跟工作结婚。但此刻他站在江漫面前,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虾。
“漫姐,有句话我憋了很久了。”他把其中一杯咖啡递给她,自己那杯差点洒在裤子上。
江漫接过咖啡,靠在茶水间的窗台上,等着他说。
“我知道你最近经历了挺多事情的,可能现在说这个不太合适……但是你要走了,我怕不说就再也没机会了。”杜衡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跳进一池冰水里,“我喜欢你,从进公司那天就喜欢。我不是趁虚而入,我就是想告诉你。”
江漫看着他,那双年轻的眼睛里装着满满的紧张和期待,真诚得有些笨拙。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方择远,也是这样的眼神,也是这样小心翼翼的告白。
她笑着摇了摇头,喝了一口咖啡,说:“谢谢你的喜欢。但现在的我不适合任何人,我得先把自己找回来。”
杜衡的眼睛暗了一下,但很快就重新亮了起来,像是早有心理准备。他挠了挠头,笑了:“那我排队,排到了叫我。”
江漫被他逗笑了,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排队,不值得。去找一个能跟你并肩走路的人,别找一个还在找自己的人。”
辞职之后,江漫没有急着找工作。她回了一趟老家,在母亲的墓前坐了一个下午。墓碑周围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草,她一根一根地拔掉,拔得手指都磨破了,但心里反而痛快了。
“妈,我离婚了。”她对着墓碑上那张褪了色的照片说,“我知道你要是还在,肯定会心疼我,会骂他没良心。但你别担心,我挺好的。真的。”
山风吹过来,墓碑旁边的松树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她的话。她坐了很久,跟母亲说了很多话——说她想开一家自己的工作室,说她打算去学摄影,说她最近在健身,说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说到最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对着墓碑笑了一下。
“妈,我会好好过的。你放心吧。”
从老家回来之后,她用积蓄在城西租了一间小小的办公室,注册了自己的文化创意工作室。业务还是做内容,但不再是为别人打工,而是为自己做。她接了几个品牌的故事策划,做得认真而投入,口碑慢慢在圈子里传开了,客户一个接着一个地找上门来。
褚念安问她,为什么要给工作室取名叫“无界”。她说因为人活一辈子,不应该被任何东西困住——不被婚姻困住,不被年龄困住,不被别人的期待和眼光困住。褚念安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跟她的碰了一下,说了两个字:“敬你。”
创业的日子比打工累得多。没有固定工资,没有五险一金,没有人告诉她下一步该往哪里走,所有的事情都要自己扛。但她不觉得苦。那种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比任何安稳都要踏实。她喜欢深夜加班之后站在落地窗前喝一杯温水的时刻,窗外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故事,而她正在写自己的那一本。
十月的某个周末,她一个人去看了摄影展。展览的最后一件作品,是一幅巨大的黑白照片,拍的是一片荒原上孤零零站着一棵树。树冠很大,枝叶茂盛,但树干上全是风吹雨打的痕迹,扭曲而苍劲,像是一个经历了无数风霜但依然活着的人。
她站在那幅照片前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人都换了两拨。她想起了在印度看到的那座千年石塔,想起了那些在废墟上盛开的万寿菊,想起了季风带来的那场大雨,想起了自己在雨中仰起的脸。
原来人的一生,就是不断地失去和重建。失去爱情、失去信任、失去用八年时间编织的一场梦,但你也可以重建自己——从废墟上,从烂泥里,从所有人都觉得你站不起来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把自己重新垒起来。
她离开展厅的时候,在门口的宣传册上看到一个名字——摄影师秦见山。三个字安安静静地印在册子的末页,没有任何头衔和简介,只有名字和一组邮箱地址,仿佛在说:我不需要介绍,我的作品就是我的介绍。
她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见山,见山,见山不是山,见山还是山。像某种禅意,又像某种穿越了层层迷雾之后才有的通透。
她把宣传册折好放进包里,推开美术馆的玻璃门,走进了十月金灿灿的阳光里。天空蓝得透明,路边的银杏树正黄到最浓烈的时候,满树的金黄在阳光下像是烧起来的火焰,不时有叶片打着旋儿落下来,铺在人行道上,铺成一条柔软而灿烂的金色地毯。
她沿着那条路慢慢走着,手机响了一下,是褚念安发来的消息:“晚上火锅,来不来?”
她回了一个“来”,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深吸了一口秋天干燥而清冽的空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气,若有若无,甜丝丝的,像某种不期而遇的温柔。
她想起离婚那天从民政局出来时看到的阳光,想起印度那场淋漓的季风雨,想起在阿克萨达姆神庙前飘过的焚香,想起顾特卜塔夕阳下的赭红色石墙。她想起方择远最后那句“对不起”,想起自己转身时没有掉下的眼泪。
都过去了。
那些疼痛的、愤怒的、不甘的、像钝刀割肉一样日复一日折磨她的东西,都在她决定往前走的那一刻,变成了身后的风景。她不会再回头看,但她也不会假装它们不存在。它们是她生命的一部分,是让她成为今天的江漫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她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工作室的客户发来的消息,说上一期的方案非常满意,想跟她续签下半年的合作。她回了一条消息,约了下周三面谈。
绿灯亮了,她穿过斑马线,融入了对面人行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潮里。她穿着米白色的风衣,头发剪短了一些,步伐轻快而笃定,和街上任何一个行色匆匆的路人没什么两样。
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但她自己知道,她心里那座曾经摇摇欲坠的房子,已经被她一砖一瓦地重新建了起来。新的地基比旧的更深,新的墙壁比旧的更厚,新的窗户开得比旧的大,能装下更多的阳光和风。
她还年轻,三十二岁,人生的路还长着呢。她会继续写故事,讲给别人听,也讲给自己听。她会继续往前走,在每一个太阳升起的早晨,在每一个雨水停歇的午后,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她正在成为的自己。
江漫走到下一个路口的时候,迎面吹来一阵风,把路边的银杏叶吹得纷纷扬扬,漫天金黄的碎屑在阳光里旋转飞舞,像是下了一场没有缘由的、盛大而温柔的黄金雨。
她站在那片金雨里,弯起嘴角,笑了。
这个笑容和以前所有勉强撑出来的笑容都不一样——它来自心底,来自那片曾经荒芜、如今正在发芽的土壤,来自那个穿越了所有的风暴、终于抵达晴空的人。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