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婚介所比平时热闹三成。
陈敏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茶杯,眼睛盯着门口进来的人。每个推门进来的中年男人,她都会先看鞋子,再看手指,才看脸。鞋子干净不干净,指甲剪没剪,比说什么都实在。
工作人员领过来一个男人,五十上下,深蓝色Polo衫,肚子微微凸出来。老张,在国企做后勤,离异五年,儿子跟着前妻。“陈姐,这是张哥,你们聊聊。”
陈敏点点头,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老张坐下来,先叹了口气,说这天真热,又说路上堵车,才问她在哪儿上班。陈敏说在私企做会计,老张“哦”了一声,问加班多不多。
“月底年底忙一些,平时还行。”
“那还行,带孩子嘛,时间得宽裕点。”老张说完,顿了顿,“你女儿多大了?”
“十二岁,开学上初一。”
老张又“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陈敏低头看手机,屏幕上跳出女儿发的微信:妈妈,晚上吃什么?她回了个“回去再说”,抬头时发现老张也在看手机。
“张哥,您对以后的打算是什么?”陈敏决定直接问。
老张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想了想说:“我这人实在,不整那些虚的。就想找个伴儿,互相照应。我有套房子在还贷,工资够用,但要说多宽裕也没有。”
陈敏听完,心里已经开始算账了。她自己月入一万二,前夫每月给两千抚养费,供着这套两居室的房贷,养着女儿,日子刚好。如果再加一个人进来,老张那八千的工资,扣掉他自己的房贷和给儿子的抚养费,剩不下多少。
到时候买菜做饭洗衣服,多出一份开销不说,还得搭进去精力。她脸上没露什么,笑着说:“张哥人实在,挺好的。”老张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两个人又聊了十来分钟,客客气气地加了微信,各自散了。
陈敏走出婚介所,八月的热浪扑过来,她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又响了。女儿问什么时候回来,说肚子饿了。她回了个“马上”,收起手机时,看见老张骑了辆电动车从旁边过去,后座上绑着个外卖箱。
她愣了一下,随即上了出租车。车里空调很足,她却觉得闷。
同一天下午,周琳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三下。她没看,等散会回到办公室,才点开微信。是她妈发来的,连着三条语音,每条都五十多秒。
周琳没点开,直接回了个“在忙”。她妈秒回:“你王阿姨介绍的那个,在国企做中层,四十三,没结过婚,你加人家微信聊聊。”接着发过来一张名片。
周琳点开头像,放大看了看。男人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角度选得不好,显得腿短。她退出图片,回了句“知道了”,把手机扣在桌上。
四十二岁,未婚,有房有车,年收入二十五万。周琳的条件放在婚恋市场上,不算差。但问题就出在这儿——她要求对方收入不低于自己,有独立住房,孩子要么没有,要么已经成年。
符合这些条件的中年男人,大部分想找三十出头的。
去年有人给她介绍过一个,四十五岁,开公司,条件不错。见面第一次,对方就问她的年龄,然后说“你保养得挺好,看着像三十五六”。周琳当时笑了笑,心里清楚,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你年纪大了,但勉强还行”。
那顿饭吃完,对方没再联系。她也没主动。
周琳有时候想,自己是不是太挑了。但转念一想,这些年一个人过下来,房子自己买的,车自己开的,存款攒了六十万,日子安安静静,没人添堵。如果找个男人进门,收入不如自己,还得伺候他吃喝,万一再带个孩子,那真是花钱买罪受。
她妈又发来一条语音,这次周琳点开了。“你都四十二了,再挑就真没人要了。人家条件不错,你见见怎么了?”
周琳听完,把手机扔进抽屉里,继续看报表。晚上七点,王秀珍收拾完碗筷,换上那件浅紫色的短袖,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儿媳在客厅看电视,头也没抬地问了句:“妈,又去跳舞啊?”
“嗯,出去走走。”
“早点回来,天黑了不安全。”
王秀珍应了一声,拎着水杯出了门。她没去广场,拐了个弯,往公园方向走。老李已经在长椅上坐着了,看见她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吃了没?”
“吃了,你呢?”
“吃了,下的面条。”
两个人沿着公园的小路慢慢走。老李走在外侧,步子不快,偶尔侧头看她一眼。王秀珍说今天儿子又提过户房子的事了,老李听了没吭声。
“他说先把房子过户给他,省得以后麻烦。”王秀珍叹了口气,“我没答应,也没说不答应。”老李沉默了一会儿,说:“孩子们想得多,也正常。”
王秀珍没接话。她心里清楚,儿子不是想得多,是怕她再婚。上个月她试探着提了一句,说老年大学里有个老李,人不错,经常一起说话。
儿子当时脸就沉下来了,儿媳在旁边补了一句:“妈,您这把年纪了,找个人说说话行,别的就别想了。房子是您和爸一辈子攒下的,不能便宜了外人。”话说得客气,意思很明白。
老李的情况她知道,退休金三千,没房子,住的是儿子家的偏房。人老实,会做饭,说话不急不躁。王秀珍有时候想,要是年轻二十岁,她可能不会考虑老李这样的人。
但现在五十五了,老伴走了六年,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怕的不是孤独,是那种一眼望不到头的安静。
两个人走到湖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水。老李说:“秀珍,你要是为难,咱们就这么走着也行。我不图你啥,能有个人说说话就挺好。”
王秀珍鼻子一酸,没让眼泪掉下来。
八月的夜晚,公园里到处是人。跳广场舞的,遛孩子的,谈恋爱的年轻人躲在树影里。王秀珍看着那些年轻情侣,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岁那年,第一次跟老李他这样的男人相亲时,她问的第一句话是“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那时候她觉得,只要人好就行。现在她才知道,人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陈敏回到家,女儿已经自己煮了泡面。她看着桌上那碗坨了的面条,心里不是滋味。女儿抬头看她一眼,问:“妈妈,今天见的那个叔叔怎么样?”
“还行,人挺实在的。”
“那你会跟他结婚吗?”陈敏愣了一下,说:“不一定,再看看。”女儿低下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妈妈,你要是结婚,能不能找个对我们好的人?”
陈敏走过去,把女儿揽进怀里,没说话。她手机响了,是婚介所的工作人员发来的消息:“陈姐,今天见的张哥对您挺满意的,想问您愿不愿意再见一面。”陈敏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半天没动。
陈敏盯着屏幕半天,终于回了个“好”。
她不是没犹豫。回家路上她算了一笔账:老张月薪八千,扣掉一千五抚养费,剩六千五。她月入一万二,前夫给女儿两千抚养费,全家总进项是两万零五百。
但真过起日子,账不是这么算的。她这套两居室月供三千五,水电物业煤气每月五百,女儿学杂费、兴趣班每月三千,自己社保、车险、油钱两千。这几项加起来就九千,剩下来的钱刚够母女俩吃饭、买衣服和日常开销。
老张要是搬进来,他那六千五够干什么的?他自己要吃饭、穿衣、通勤,偶尔还要去看儿子。真要结了婚,家里多一张嘴,水电煤、菜钱都得涨,逢年过节还得给他父母、儿子买东西。
万一他儿子以后上大学、买房子要出钱,她能拦着吗?
陈敏越算越心寒。她不是小气,是真怕。当年跟前夫离婚,她净身出户,这套房子是她熬了八年夜班、攒了五年提成才付的首付。
女儿从小体弱,她手里那点积蓄是给女儿留的救命钱。她不能把自己和女儿的后路,押在“他人好”这三个字上。
第二天晚上,老张约她去吃火锅。陈敏带着女儿去的,她想让女儿见见老张,也想看看老张对孩子的态度。
老张提前到了,看见她们进来,赶紧站起来拉开椅子。他给女儿倒了杯酸梅汤,又递过菜单,问孩子爱吃什么。女儿低着头,小声说了句“随便”,就再也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老张一直在跟陈敏说话,说他单位的事,说他儿子的事,偶尔给女儿夹一筷子菜。女儿每次都把那筷子菜拨到一边,没吃。
吃到一半,老张忽然说:“陈敏,我觉得咱们挺合适的。我没房子,以后可以住你这儿。我那点工资,除了给儿子的抚养费,剩下的都交给你。我会做饭,以后家里的饭我来做,家务活我也干。”
陈敏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她抬头看了看老张,他说得很诚恳,眼睛里带着期待。
“老张,”陈敏斟酌着用词,“我不是不相信你。但你也知道,我带个女儿,日子过得紧。要是咱们真在一起,家里的开支肯定会增加。你那点工资,扣了抚养费,剩下的够咱们三个人花吗?”
老张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放下筷子,搓了搓手,说:“我知道我条件不好。但我会努力的,我平时也接点私活,能多赚点。我不会花你的钱,真的。”
陈敏没说话。她心里清楚,私活不是天天有,老张的能力也就那样。他说不会花她的钱,可真住在一起,柴米油盐哪样不花钱?
难道他能天天吃白饭,什么都不沾?女儿忽然把筷子一放,站起来说:“妈妈,我吃饱了,我想回家。”
陈敏看了女儿一眼,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要哭。老张也愣住了,赶紧说:“怎么了孩子?是不是不合胃口?要不咱们再点些别的?”
“不用了,谢谢叔叔。”女儿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陈敏赶紧跟老张说了声“对不起”,追了出去。
回到家,女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怎么叫都不开门。陈敏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她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得厉害。
过了好久,女儿才开门出来,眼睛肿得像核桃。她看着陈敏,说:“妈妈,我不喜欢那个叔叔。我不想让他住到我们家来。”
“为什么?”陈敏问,“他不是对你挺好的吗?”
“他对我好是假的,”女儿哭着说,“他就是想住我们的房子,花你的钱。他自己没房子,还要养他的儿子。妈妈,你要是跟他结婚,我们的钱就都被他花光了。”
陈敏愣住了。她没想到十二岁的女儿,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这些话,她从来没跟女儿说过,是女儿自己看出来的。
“你别瞎说,”陈敏想安慰女儿,“叔叔不是那样的人。”
“就是!”
女儿哭得更凶了,“上次你跟王阿姨打电话,我都听见了。你说他没房子,工资低,还要养儿子。妈妈,你是不是傻?你为什么要找这样的人?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为什么要让一个陌生人来我们家?”
陈敏再也忍不住,抱着女儿一起哭了。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没想到女儿早就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那天晚上,陈敏失眠了。她想起女儿哭着说的话,想起老张诚恳的脸,想起自己算的那笔账。天快亮的时候,她拿起手机,给老张发了条消息:“老张,对不起,我觉得我们不合适。以后别联系了。”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关机,蒙着被子又哭了一场。
周琳还是加了那个国企中层的微信。男人叫赵峰,头像就是那张站在黑车旁边的照片。他打招呼的方式很正式,说“你好,我是赵峰,王阿姨介绍的”。
周琳回了句“你好”,就没再说话。她没兴趣主动找话题,也不想查户口似的问东问西。
没想到赵峰很主动,每天早上会发一句“早”,晚上会问“吃了吗”,偶尔还会说几句单位的趣事。他说话很有分寸,不越界,也不冷淡。
周琳慢慢开始回应他。有时候她会跟他说自己工作上的事,他总能给出很中肯的建议。有一次周琳加班到很晚,赵峰说“我在你们公司楼下,给你带了杯热咖啡”。
周琳下楼的时候,看见赵峰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杯热拿铁。那天晚上有点凉,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站在路灯下,显得很稳重。“麻烦你了。”
周琳接过咖啡,心里有点暖。“应该的,”赵峰笑了笑,“加班这么晚,肯定累了。我送你回去吧。”
周琳没拒绝。车上的音乐是她喜欢的老歌,赵峰开车很稳,话不多,但总能聊到她感兴趣的话题。
那之后,他们见面的次数多了起来。赵峰总是很体贴,吃饭的时候会记得她不吃香菜,走路的时候会让她走内侧,下雨的时候会把伞往她那边偏。
周琳很久没这种感觉了。她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忽然有个人这么关心她,她心里的那块冰,慢慢开始融化。
有一次吃饭,赵峰忽然说:“周琳,我觉得我们挺合适的。我知道你条件好,也很独立。我没什么别的要求,就想找个能一起过日子的人。”
周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看着赵峰,他的眼神很真诚,不像在开玩笑。
那天晚上回家,周琳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算了算赵峰的条件:国企中层,四十三岁,未婚,有房有车,年收入应该跟自己差不多。这些都符合她当初的要求。
可她心里还是有点不安。她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习惯了家里的东西按自己的方式摆放,习惯了周末窝在家里看一整天电影,习惯了想做饭就做饭,不想做饭就点外卖。
要是赵峰住进来,这些习惯是不是都得改?他会不会嫌她家里乱?会不会嫌她做饭不好吃?
会不会要求她周末陪他去见朋友?周琳越想越烦。她打开手机,翻出赵峰的微信对话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就在这时候,她妈打来电话,兴奋地问:“琳琳,跟小赵怎么样了?王阿姨说人家对你挺满意的,你们什么时候定下来啊?”“妈,我们才见了几次面,”周琳有点不耐烦,“哪有那么快。”
“还快?你都四十二了!”她妈在电话那头提高了音量,“人家小赵条件这么好,你再不抓紧,就被别人抢走了!我跟你说,别再挑了,差不多就行了。女人年纪大了,能找到这样的就不错了。”
周琳挂了电话,心里堵得慌。她妈说得没错,赵峰的条件确实很好,是她相亲这么多年遇到的最合适的一个。可她心里那点别扭,就是挥之不去。
她想起去年那个开公司的男人说的那句“你保养得挺好,看着像三十五六”,想起那些介绍人说“你这个年纪,就别要求那么高了”,想起身边人看她的眼神,带着同情和不解。好像她四十二岁还没结婚,就是犯了天大的错。
周琳看着手机上赵峰的头像,忽然觉得很疲惫。她拿起手机,给赵峰发了条消息:“赵峰,对不起,我觉得我们还是做朋友比较合适。”
消息发出去,她把赵峰的微信删了。扔了手机,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王秀珍和老李在公园散步的事,还是被邻居看见了。
那天早上,王秀珍去菜市场买菜,碰见了同小区的张阿姨。张阿姨拉着她的手,神秘兮兮地问:“秀珍,那天晚上我看见你跟一个老头在公园散步,是不是找了个老伴啊?”王秀珍的脸一下子红了,赶紧说:“没有,就是老年大学的同学,一起说说话。”
“哎呀,还不好意思呢!”张阿姨笑了笑,“找个老伴挺好的,你一个人也孤单。不过我可提醒你,可得看好自己的房子和钱,别被人骗了。”
王秀珍敷衍了几句,赶紧走了。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怕这件事传到儿子耳朵里。
怕什么来什么。晚上儿子回家,一进门就沉着脸,把钥匙往桌上一扔,说:“妈,你跟那个老李怎么回事?小区里都传开了。”
王秀珍正在摘菜,手顿了一下,说:“就是普通朋友,一起说说话。”“普通朋友?”
儿子冷笑一声,“普通朋友天天晚上一起散步?妈,你是不是想跟他结婚?”“我没有,”王秀珍抬起头,“我就是跟他说说话,没别的想法。”
“没别的想法最好,”儿子坐下来,语气很重,“妈,我跟你说,你这把年纪了,别折腾了。房子是我爸跟你一起攒下的,以后是要留给我的。你要是再找个人,这房子算谁的?还有你那点存款,别被人骗了。”
“我没说要把房子给别人,”王秀珍的声音有点发抖,“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晚上回家不用对着空荡荡的房子。”
“那也不能找老李那样的,”儿子打断她,“他没房子,退休金还没你高,跟你在一起图什么?不就是图你的房子和钱吗?妈,你别糊涂了。”
王秀珍没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知道儿子说得有道理,老李的条件确实不好。可她就是想有个人陪她说话,陪她吃饭,晚上起夜的时候,能有个人问一句“怎么了”。
这么点要求,怎么就这么难?“我跟你说,妈,”儿子站起来,语气很坚决,“以后别跟老李来往了。要是你实在想找,我给你找个条件好的,起码有房子有退休金,不会图你的东西。”
“我不用你找,”王秀珍终于忍不住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
“你心里有数?”儿子提高了音量,“你心里有数就不会跟老李那样的人来往!我告诉你,妈,你要是敢跟他结婚,这房子你就别想住了,我马上搬回来。”
王秀珍看着儿子愤怒的脸,心里一阵冰凉。她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她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给他买房娶媳妇,现在他居然这么跟她说话。
那天晚上,王秀珍一夜没睡。她想起老李说的“咱们就这么走着也行,我不图你啥”,想起儿子说的“你要是敢跟他结婚,这房子你就别想住了”,想起邻居们看她的眼神,带着探究和议论。她活了五十五岁,第一次觉得这么无助。
八月下旬的天,已经有点凉了。陈敏接女儿放学,路过那家火锅店,女儿拉了拉她的手,说:“妈妈,以后我们别来这家了。”陈敏点点头,说:“好,不来了。”
她手机里,老张再也没发来过消息。有时候她会想起老张给她夹菜的样子,想起他说“剩下的都交给你”的样子,心里会有点难受。但她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她不能拿女儿的安全感,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周琳删了赵峰的微信后,把手机调了静音。她妈打了好几个电话,她都没接。周末她自己去看了场电影,吃了顿火锅,又去商场买了件新衣服。
回家的路上,她看着车窗外的灯火,心里很平静。她知道自己可能错过了一个不错的人,但她也知道,她不想为了结婚而结婚,不想把自己的生活打乱,去迎合别人的期待。她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王秀珍再也没去公园找老李。老李给她打过一次电话,她没接。后来老李就没再打了。
她还是每天去跳广场舞,只是散场后,再也不拐去公园了。儿子跟她说,已经托人给她找了个条件不错的老头,有房子,退休金也高,让她抽空见见。王秀珍没答应,也没拒绝。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跳广场舞的人群,手里攥着那件浅紫色的短袖。她想起二十岁那年,她问相亲对象的第一句话是“你一个月挣多少钱”。那时候她觉得,只要人好就行。
现在她才知道,人好是最没用的东西。
八月的一天,下了一场小雨。陈敏在厨房给女儿做饭,周琳在办公室加班,王秀珍在客厅看电视。三个女人,在同一个城市的不同角落,过着各自的生活。
她们都曾在这个八月,动过心,犹豫过,选择过。,她们都选择了最安全的那条路。只是不知道,在某个深夜醒来的时候,她们会不会想起,自己曾经放弃过什么。
陈敏拒绝了老张,是在一个周三的晚上。
那天老张又约她吃饭,说想谈谈两个人的事。陈敏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火锅店里热气腾腾,老张给她涮了毛肚,又给她夹了虾滑。
吃到一半,老张放下筷子,很认真地说:“陈敏,我想好了,咱们的事,你要是不放心,咱们可以先不领证,就这么处着。我搬过来住也行,每个月给你交生活费。”陈敏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半天没说话。
她心里在算账。老张每个月工资八千,给前妻那边一千五的抚养费,自己吃喝拉撒剩不下多少。搬过来住,说好听了是交生活费,实际上一个月能给两千就不错了。
自己的房子,自己的车,自己的工资,到头来还要多养一个人。女儿马上要上初中,补习班、兴趣班、换季衣服,哪样不要钱?她说:“老张,算了。”
老张愣住了,筷子悬在半空,问:“怎么了?”
“我想过了,”陈敏把话说得很慢,“咱们不合适。我一个人带着女儿,已经习惯了。你人好,但咱们日子过不到一起去。”
“是不是嫌我挣得少?”老张直接问。
陈敏没否认,也没承认。她说:“我女儿还小,我不想让她受委屈。”老张沉默了一会儿,把筷子放下,说:“行,我明白了。”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那顿饭,老张结了账,送陈敏到小区门口。陈敏下车的时候,老张忽然说:“陈敏,你是个好女人。就是太会算了。”
陈敏站在路灯下,看着老张的车开远,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她不是太会算,是不敢不算。她输过一次,不能再输第二次。
回到家,女儿还没睡,趴在茶几上写作业。陈敏换了拖鞋,坐到沙发上,女儿抬头看了她一眼,问:“妈妈,今天那个叔叔来了吗?”陈敏说:“他以后不来了。”
女儿愣了一下,放下笔,挪过来挨着陈敏坐下。十二岁的女孩,已经懂了很多事。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妈妈,其实那个叔叔也没有很讨厌。”
陈敏鼻子一酸,把女儿搂进怀里,说:“妈妈知道。”“可是我怕他住进来以后,爸爸就真的不回来了。”女儿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哭腔。
陈敏没说话,只是抱紧了女儿。她知道女儿在等一个不可能的结果,但她不想戳破。她只能说:“妈妈会一直陪着你。”
那天晚上,女儿睡着后,陈敏一个人坐在阳台。楼下路灯昏黄,八月的风已经有点凉了。她想起第一次见老张的时候,她说“只要人品好就行”,老张笑了,她也笑了。
那时候她是真心想试一次。可现实不是人品好就能解决的。
她翻开手机,看到老张的微信头像还亮着,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删。只是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一遍,关掉了屏幕。周琳删除赵峰微信的那天,是八月的一个周末。
赵峰给她发了很长一段话,说他不介意她挣得多,也不介意她条件好,他喜欢的是她这个人。周琳反反复复看了三遍,还是没有回复。她不是不信赵峰的话,是不信以后。
赵峰现在说不在乎,那是因为两个人还没真正在一起。等真过起日子来,她住着一百三十平的房子,开着三十万的车,赵峰住着出租屋,骑着电动车,日子久了,两个人的差距就摆在那里。赵峰能受得了,她自己也受不了。
她不想每次花钱都要顾及对方的感受,不想因为买件衣服就觉得自己在炫耀。她给赵峰回复了三个字:“对不起。”然后删了微信。
第二天上班,同事问她跟赵峰怎么样了。周琳笑了笑,说:“不合适,分了。”“怎么不合适了?”
同事很惊讶,“不是挺好的吗?人家条件也不错,对你又好。”“就是觉得不合适,”周琳端起咖啡杯,语气很轻松,“还是一个人自在。”
同事摇摇头,说:“周琳,你就是太挑了。再挑下去,真就剩下了。”
周琳没接话,低头看文件。她知道同事是好意,但没人能替她过日子。她见过太多女人,为了结婚降低标准,嫁过去之后,日子过得比单身还累。
她不想那样。
晚上回家,周琳给自己煮了碗面条,又煎了个荷包蛋。她坐在餐桌前,一边吃一边看手机。朋友圈里,有人晒婚纱照,有人晒孩子,有人晒老公做的饭。
她划了几下,关掉了。她想起赵峰第一次请她吃饭,点了一桌子菜,她吃不完,赵峰说“打包吧,别浪费”。她当时觉得赵峰很实在,现在想想,那种实在,好像也确实不太适合她。
她叹了口气,把碗筷收进厨房,洗了手,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综艺节目里,一群年轻人笑得前仰后合,她跟着笑了几声,笑着笑着,忽然有点想哭。她不是不想恋爱,是输不起。
王秀珍在儿子拿来的协议上签了字。那天儿子带回来一份打印好的协议,上面写着:王秀珍名下的房产和存款,百年之后归儿子所有,不得以任何形式赠与他人。王秀珍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手有点抖。
“妈,你别多想,”儿子站在旁边,语气缓和了些,“就是走个形式,以后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房子还是你的,我们不会让你没地方住。”王秀珍没说话,拿起笔,在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不像她平时的字。她觉得自己不是在签协议,是在签一份认罪书。认什么罪?
认自己不该在五十五岁还想有个人陪着,认自己不该以为老了还能谈感情。签完字,儿子把协议收好,说:“妈,那个老李,以后别联系了。我托人给你介绍的那个,条件真的不错,有房子有退休金,你抽空见见。”
“不用了,”王秀珍站起来,走到窗前,“以后谁都不见了。”
“妈——”
“我说不见就不见了,”王秀珍的声音很平静,“你也不用给我介绍。我一个人过,挺好的。”
儿子没再说话,转身走了。门关上的时候,王秀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想起老李一次给她打电话,她在电话里说“以后别联系了”,老李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行,我知道了,你保重”。她听出老李的声音有点哑,想说什么,还是没有说出口。
挂了电话,她把老李的号码删了,又删了微信。删完之后,她坐在床边,看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
那天下午,王秀珍又去了公园。老李不在,长椅上坐着一个带孩子的年轻妈妈。王秀珍在公园里走了一圈,在那张长椅旁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回到家,把老李给她买的那件浅紫色短袖从衣柜里拿出来,叠好,放进了箱子最底层。她不想扔,也不想穿,就这么放着吧。八月的一天,下了一整天的雨。
陈敏早上送女儿去学校,回来的时候淋了点雨,换下湿衣服,开始收拾屋子。她把老张以前送的那瓶蜂蜜从橱柜里拿出来,看了看保质期,还没过期,犹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她不想扔,也不想喝,就这么放着吧。
收拾完屋子,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雨,忽然想起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遇到对的人,是遇到对的人的时候,你还有勇气。她没有勇气了。
周琳在办公室加班,同事们都走了,只有她一个人对着电脑。她做完一个表格,伸了个懒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闺蜜群里有人发了条消息:“周琳,周末给你介绍个人,条件特别好,要不要见见?”
周琳打了几个字:“不用了,暂时不想找。”闺蜜回:“你又来了,别错过啊。”周琳笑了笑,回:“错过就错过吧。”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雨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灯火。她忽然想起赵峰说“以后我给你做饭”的时候,眼里闪着光。
那时候她差点就信了。
王秀珍坐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播着一部老掉牙的电视剧,她看了半天,也没记住剧情。儿子给她打电话,说晚上不回来吃饭,让她自己吃。她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她走到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面煮好了,她端到茶几上,一边吃一边看电视。电视里女主人公在哭,男主人公在哄,王秀珍看着看着,把遥控器拿起来,换了个台。
换到戏曲频道,正播着一出《牡丹亭》。杜丽娘在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王秀珍听不太懂,只觉得心里酸酸的。
她想起二十岁那年,第一次相亲,她问人家“你一个月挣多少钱”。那时候她觉得,只要人好就行。后来她嫁给了女儿她爸,人确实好,可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买件衣服都要算半天。
再后来女儿她爸走了,她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又帮儿子买房娶媳妇,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现在她才明白,人好是最没用的东西。可人不好,又有什么用呢?
雨还在下。陈敏在厨房给女儿做饭,油锅滋啦滋啦响,她炒着菜,忽然想起老张第一次到她家做饭,炒的青椒肉丝,咸了,女儿说不好吃,老张脸红了,说下次注意。后来没有下次了。
周琳开车回家,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她路过一个公交站,看到一对情侣在躲雨,男孩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女孩身上,女孩笑着往男孩怀里躲。周琳收回目光,踩了油门,车开远了。
王秀珍洗了碗,又坐回沙发上。她看了看手机,老李的号码已经删了,可她还记得那串数字。她没拨,只是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看电视。
三个女人,在同一个城市的不同角落,各自过着八月一天。
她们都曾在这个夏天,动过心,犹豫过,选择过。,她们都选择了最安全的那条路。不是不想爱,是输不起。
不是输不起钱,是输不起自己的那点安稳。陈敏输不起女儿的信任,周琳输不起高质量的生活,王秀珍输不起儿子的脸面和晚年的保障。她们在现实、利益、亲情和恐惧之间反复权衡,发现,最安全的路,往往也是最孤独的路。
可她们有什么办法呢?
人到中年,身后是孩子,身前是未知,左边是金钱,右边是亲情。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一步走错,满盘皆输。她们不是不想恋爱,只是承担不起选错的代价。
雨停了。陈敏关了火,把菜端上桌。女儿跑过来,帮忙摆碗筷,问:“妈妈,明天我们吃什么?”
陈敏说:“明天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女儿想了想,说:“吃火锅吧,就咱们两个人。”陈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好,就咱们两个人。”
周琳到家,换了拖鞋,走进卧室,拉开窗帘。雨后的城市,灯火通明。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车流,心里忽然很平静。
她知道自己可能错过了很多,但她也不后悔。她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只是偶尔,会觉得有点冷。
王秀珍关了电视,走到卧室,打开箱子,把那件浅紫色的短袖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叠好,放回去,盖上箱子。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窗外雨停了,静悄悄的。她想起老李说:“咱们就这么走着也行,我不图你啥,就当有个人说说话。”
她当时没答应,现在也没后悔。只是每次想起那句话,心里还是会疼一下。八月的一天,三个女人都睡得很晚。
她们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着各自的心事。她们知道,明天醒来,太阳还会照常升起,生活还会继续。她们会继续上班,继续做饭,继续带孩子,继续跳广场舞。
只是,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她们不是不想恋爱,只是输不起。可输不起的背后,究竟是谨慎,还是对幸福的恐惧?
这个问题,没人能替她们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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