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的筷子夹着一只水晶虾饺,停在半空。她对面的男人伸手替她把虾饺接过去,放进她面前的小碟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周敏低头笑了笑,耳边的碎发滑下来,她没去拢。
我站在餐厅入口的屏风旁边,隔着七八张桌子,看着这一幕。
她穿着那条墨绿色的真丝裙子,V领开得恰到好处,脖子上挂着一根细链子。我认识那条裙子。去年结婚纪念日我陪她逛商场,她在橱窗前面站了很久,最后说太贵了,没舍得买。
我当时说喜欢就试试,她摇摇头,拉着我走了。现在裙子穿在她身上,吊牌应该已经剪掉了。
那个男人我见过。他叫陈志远,是周敏公司的副总,四十二三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衫袖口的扣子看起来比我这身加起来都贵。
去年公司年会,周敏带我去过一次,介绍的时候说“这是我们陈总,特别照顾我”,陈志远跟我握手,笑容得体,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就移开了。那天回家的路上,周敏说陈总在帮她争取部门总监的位置。现在这位陈总正把一碟陈醋推到周敏手边,周敏接过去,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谁都没有缩回去。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四十二分。
十五天前,周敏跟我说要去广州出差,参加一个行业交流会,为期两周。那天晚上她收拾行李,我在客厅陪女儿写作业。她拖出行李箱的声音很响,我进去看了一眼,她蹲在地上叠衣服,跟我说广州那边热,带几件薄的就够了。
我帮她把箱子拎到门口,她说不用送了,公司派车来接。第二天早上我送女儿上学,回来的时候经过主卧,看见衣柜门没关严。我走过去想关上,手搭在门把上的时候,看见那套深灰色的西装套在防尘袋里,挂在最外侧。
那是周敏每次出差必带的衣服,她说见客户要穿正装,这是最基本的职业素养。我站在衣柜前面,想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我打开她的那半边衣柜,数了数。三套正装,一件不少,整整齐齐挂在那里。
那天晚上,我给周敏发微信,问她广州那边怎么样。她过了四十分钟才回,说挺好的,就是会场空调太冷。我问她住哪个酒店,她发了个名字过来,说公司统一安排的。
我回了个“好”,没再多问。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移动营业厅。
家里的手机号是用我的身份证办的,套餐也是我选的。我调了周敏号码近半个月的定位记录,工作人员把单子递给我的时候,我站在柜台前面看了很久。定位显示,从她说去广州那天开始,她的手机信号就没离开过本市。
最远的一次移动,是从我们家到城南那片新开发的商业区,距离大概十二公里。那片商圈里有一家五星级酒店,去年开业的时候打过很多广告,我开车路过过两次。
我把定位记录叠好放进兜里,回公司上班。那天下午我开了两个会,改了三份方案,下班后去接女儿放学,回家做了西红柿鸡蛋面。女儿问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说还有十来天。
之后那十几天,我每天照常上班,照常接送女儿,照常在晚上九点半给周敏发一条微信,问她今天忙不忙。她有时候回得快,有时候回得慢,有时候说在开会,有时候说在和同行吃饭。我每一条都回得很及时,语气和以前一模一样。
女儿有一回问我,爸爸你怎么最近老看手机。我说工作上有点事,她哦了一声,继续看电视。
我确实在盯着手机。但不是看工作消息。
我在看周敏的朋友圈。她出差这些天发了不少照片,有会场的大屏幕,有酒店的自助早餐,有一张和几个人的合影,配文写着“收获满满的两周”。我每一张都点开看了,放大,看细节。
合影那张照片里,她站在最右边,左边隔了两个人,陈志远端着一杯咖啡,笑得温和得体。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陪女儿看动画片。
今天早上,我送完女儿之后没有去公司。我请了年假,开车去了城南那家酒店。
车停在酒店对面的马路上,我坐在车里,看着大堂的旋转门,等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我看见周敏走出来,穿着那条墨绿色的裙子,陈志远走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穿过大堂,拐进了餐厅的入口。我下车,过马路,推开酒店餐厅的门。
现在她就坐在离我七八张桌子远的地方,吃着一只虾饺,穿着那条我从来没见她穿过的裙子,对面坐着一个不是我的人。我走过去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脚步很稳。
地板是深色的大理石,踩上去没什么声音。我绕过一张空桌,又绕过一张坐着一对老夫妻的桌子,老太太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笑了笑。
周敏是先看到陈志远的表情变化的。陈志远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看向她身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周敏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来,看见我的那一秒,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椅子上。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我走到他们桌边,站定。桌上是两笼点心,两碗粥,一碟陈醋,一碟辣椒油。陈志远面前的粥喝了一半,周敏那碗几乎没动。
我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伸手拿起桌上那本棕色的皮质账单夹。陈志远下意识想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我抬起另一只手,示意他不用动。
“先生,您这是——”陈志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他在判断我是谁,判断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判断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打开账单夹,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三百八十六块。我伸手从裤兜里掏出钱包,抽了四张一百的,压在账单夹下面。
然后我看着周敏。她的脸色已经白了。那种白是从皮肤底下翻上来的,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手里那双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盘子上,虾饺的汁水溅出来,洇在白色的桌布上,像一小块脏了的印记。
我冲她笑了笑。“算我请你们的散伙饭。”
我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的人都听见了。那对老夫妻同时转过头来,老太太手里的勺子停在碗边。陈志远的脸涨得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在我和周敏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落在周敏脸上。
周敏没有看他。她一直看着我,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但没掉下来。她的手放在桌上,指尖在发抖,指甲抓着桌布,指节白得发青。
我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周敏的嗓音,她喊了我的名字。那个声音有点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调子。
我没有回头。
我穿过餐厅,推开那扇玻璃门,走进酒店大堂。旋转门在我面前慢慢转着,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地板上有一片亮得晃眼的光。我把手插进裤兜里,手指攥着那几张定位记录单,纸已经被折得起了毛边。
大堂里有人在拉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很响。我站在旋转门前,等它转到我面前,然后迈步走了进去。玻璃门在我身后继续转着,把餐厅里的一切隔在了另一边。
我开车回了家,把车停在楼下,没立刻上楼。坐在驾驶座上点了根烟,烟蒂烧到手指才反应过来,掐灭了扔到烟灰缸里。
手机安安静静的,周敏没发微信,也没打电话。我盯着屏幕看了五分钟,然后点开女儿的班级群,老师刚发了上午的随堂测验成绩,女儿数学考了九十八分,我把那张成绩单存到了相册里。
上楼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我先去女儿房间把她换下来的校服扔去洗衣机,又去厨房焖了米饭,炒了个青椒肉丝。饭刚做好,岳母打了个电话过来,问周敏出差顺不顺利,什么时候回来。我说还有几天,挺好的,岳母又说下周要来送点腌好的萝卜干,我应了两声,挂了电话。
下午我把家里的存折、房产证、还贷记录都找了出来,摊在书房的桌子上。一笔一笔算,房子买了八年,当初首付一百二十万,我出了八十万,周敏出了四十万,贷款一百八十万,现在还剩六十万没还。
共同存款八十万,存在两个人联名的账户里,另外我那三十万婚前积蓄,是结婚前攒的项目奖金,一直单独存着,没动过。
算到女儿的抚养费的时候,我停了笔。女儿今年十三岁,刚上初一,再过五年就成年,学费、生活费、课外班的钱,一年大概要六万,五年就是三十万。我在本子上写了个数字,然后把纸折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天黑的时候,我去学校接了女儿,带她去楼下的馆子吃了她爱吃的糖醋排骨。女儿问我妈妈今天怎么没发视频,我说妈妈可能在忙,她哦了一声,没再问。吃完饭我陪她写作业,写到九点半,她去洗漱,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只开了一盏落地台灯。
暖黄色的光落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走到十点十分的时候,门锁响了一声。
周敏站在门口,穿着那条墨绿色的裙子,手里拎着个行李箱,头发有点乱,脸上的妆花了一半。她换了鞋,走进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我没说话,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她把行李箱放在玄关,走过来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绞着裙摆。台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我能清楚地看见她眼下的淤青,还有嘴角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纹。“我们没什么。”
她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陈志远上个月刚离婚,情绪不太好,公司派他来这边对接项目,我怕他一个人出什么事,就留下来陪着他。”
她抬眼看我,眼神里带着点恳求:“我没告诉你,是怕你误会。你知道的,他是我上司,这次部门总监的位置,本来就定了是我,要是传出去什么闲话,我这几年的努力就全白费了。”我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水,水温刚好,是我下午倒的。
“两周时间,天天住酒店?”我看着她的眼睛,问,“对接什么项目,需要住在同一个酒店里?”她的眼神晃了一下,瞟向右边的地面,很快又转回来:“项目赶得急,经常要加班到半夜,回家太麻烦,也怕吵到你和女儿。”
“哦。”我点了点头,伸手从兜里掏出那几张折得起毛边的定位记录,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那你给我解释解释,这上面的定位,为什么从你说去广州的第二天开始,就一直显示在城南这家酒店?”她的脸色瞬间白了,伸手去拿那几张纸,手指抖得厉害,翻了两页,没说出话来。
“还有,”我看着她,继续说,“你出差那天,我帮你收拾行李箱,你那两套平时出差必带的正装,都挂在衣柜里,没拿。去广州出差两周,不用穿正装?”她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挤出一句:“我……我在那边买了新的。”
“是吗?”我站起身,走到卧室的衣柜前,拉开柜门,那两套正装整整齐齐地挂在里面,旁边就是那条墨绿色的裙子,吊牌还没剪,我伸手扯下来,看了一眼上面的日期,正好是她“去广州”的第一天。我把吊牌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她盯着那个吊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透明的塑料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们是住同一个酒店,但是是两间房。”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肩膀不停地抖,“真的,我没骗你,就是怕你多想,才说去出差的。我跟他真的没什么,就是工作上的关系,他帮了我很多,我不能在这个时候丢下他不管。”
我坐回沙发上,看着她哭,没递纸巾,也没说话。客厅里只有她的抽泣声,还有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响得格外清楚。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的哭声小了点,抬起头看我,眼睛肿得像桃子:“你相信我一次好不好?就这一次,以后我再也不骗你了,我跟他保持距离,总监的位置我也可以不要,我们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十几年前,我们刚结婚的时候,租住在一个老小区里,冬天没有暖气,她晚上抱着我,说以后一定要买个带阳台的房子,晒被子的时候能闻到太阳的味道。那时候她刚工作,没什么野心,最大的愿望就是周末能在家炖一锅汤,等我下班回来喝。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了。她开始经常加班,开始跟我抱怨工资低,开始说谁谁谁的老公又给她买了包,谁谁谁又升了职。我那时候以为她只是要强,想让家里过得好一点,所以我尽量多做家务,多带孩子,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原来不是。“周敏,”我看着她,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惊讶,“我信了你十几年。你说你晚上要加班,我给你留灯到十二点;你说你要跟同事吃饭,我从来没打过一个电话催你;你说你手机设密码是怕女儿乱玩,我也从来没碰过。”
我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但是这次,我信不了。”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张嘴想说什么,我没给她机会。“你不用跟我解释你们有没有什么。”
我站起身,“我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你跟别的男人在酒店住了两周,跟我撒谎说去出差,还穿着我给你买的裙子,跟他一起吃早餐。”
我指了指玄关的行李箱:“你今天晚上可以住客房,也可以去别的地方。明天我们谈离婚的事。”说完我就转身去了书房,关上了门,反锁。
门外传来她压抑的哭声,还有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我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点开律师的微信,给她发了条消息,说想委托她起草离婚协议。
律师很快回了消息,问我什么时候有空见面谈。我说明天下午,然后把房产证和存款的照片发了过去。
发完消息,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景。楼下的路灯亮着,有晚归的人牵着狗走过,狗的尾巴甩得很欢。
我打开抽屉,拿出下午算的那笔账,摊在桌上。房子归我的话,我要给她补七十万;存款一人一半,四十万;女儿的抚养权我要,她每个月给两千抚养费,直到女儿成年。算到最后,我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三百八十六块的散伙饭,我请了。
笔刚落下,门外传来敲门声,很轻,敲了三下就停了。我没去开,听见她在外面说:“我知道错了,你再想想,好不好?女儿不能没有妈妈。”
我没应声,拿起桌上的烟,点了一根。烟雾在台灯的光里飘着,慢慢散开。
窗外的风有点大,吹得窗户吱呀响。我看着那笔账,突然觉得有点累。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就是累,像扛了很重的东西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可以放下了。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钱包里,然后关了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客厅里的哭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整个房子安安静静的,只有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心上。三天后,我约周敏在城南一家咖啡厅见面。
她比我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化着淡妆,但遮不住眼底的乌青。桌上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美式咖啡,冰块已经化了大半,杯壁凝了一层水珠。她看见我进门,下意识站起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走到她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两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平整地摊在她面前。
协议书一共八页,每一页的页脚都标着页码,关键条款用荧光笔划了线。我用的是律师起草的规范文本,财产分割、子女抚养、探视权、债务承担,一样一样,写得清清楚楚。周敏低头看着那份协议,第一页还没看完,手就开始抖。
“房子归你,你要给我补七十万。”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念给自己听,“存款一人一半,四十万。女儿的抚养权归你,我每个月给两千抚养费,直到她十八岁。”
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你连这个都算好了?”“算好了。”
我看着她,语气很平静,“这账我算了三天,一笔一笔都列清楚了。房子首付我出了八十万,你出了四十万,这些年房贷主要是我在还。存款里有我婚前攒的三十万,扣掉这个,剩下的平分。女儿的抚养费按年算,一年六万,五年三十万,你按月给。”
我从钱包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纸,展开铺在桌上,是那天下午我手写的账目清单,最下面一行字:三百八十六块的散伙饭,我请了。周敏盯着那行字,眼泪掉下来,砸在纸面上,洇湿了一小块。“我们非要走到这一步吗?”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声音带着哭腔,“我跟你说了多少遍,我们真的没什么,就是工作上的关系。我在酒店住的是单独的房间,他住他的,我住我的。我就是怕你多想,才说去出差的,我要是真跟他有什么,我干嘛不直接说去广州,还留在本市?”
“因为你知道去广州的机票能查,酒店记录能查,真去了反而不好圆。”我看着她,“留在本市,万一被撞见,你还能说临时改了行程。周敏,你连撒谎都想好了退路。”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道。三月的天阴沉沉的,路边的梧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有辆洒水车缓缓开过,水花溅起来,几个路人赶紧躲开。
“这十几年,我自问对得起这个家。”
我转回头,看着她的眼睛,“你刚进公司那几年,天天加班到九十点,我从来没拦过你。你说想拼事业,我说好,家里有我。女儿从幼儿园到现在,哪次家长会不是我去的?你妈住院那回,你人在外地出差,我在医院陪了七天,端屎端尿,你回来连句谢都没说,好像那是天经地义的。”
周敏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咖啡桌上。
“你升部门经理那年,我请了假在家给你做饭,庆祝你升职。你喝了两杯红酒,说以后要当总监,要让女儿过最好的日子。我那时候觉得,你挺不容易的,一个女的在职场上打拼,比我辛苦得多。”
我顿了顿,“所以我尽量多承担家里的开销,你的工资你自己攒着,房贷我来还,女儿学费、兴趣班、家里日常开销,我从来没跟你算过账。”“我知道。”周敏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我知道你对我好,我从来没说过你不好。我就是……”
“你就是觉得我太放心了。”
我接过她的话,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你设了手机密码,我没问。你说出差,我帮你收拾行李。你跟男上司在酒店住了两周,我还去给你们买了单。周敏,你觉得我太好骗了,好骗到连撒谎都懒得编周全。”
她没有反驳,低着头,肩膀不停地抖。我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口,苦得发涩,又放下了。“你总说你们没什么。”
我看着她,“那好,我问你几个问题。第一,你跟他住同一个酒店,是不是提前商量好的?”
周敏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是。他说正好有个项目需要集中办公,酒店离公司近,方便加班。”“那他有没有太太?”
我接着问。她沉默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他太太知不知道你们在同一个酒店住了两周?”
她没回答,眼泪又掉了下来。“行,我再问你。”我把那份账目清单翻过来,背面写了几个日期,“你出差第一天,你穿着那条墨绿色的裙子跟他吃早餐,那条裙子是什么时候买的?”
周敏愣了一下,声音很低:“出差的头一天。”“在哪儿买的?”“城南那个商场。”
“那天我下班回家,你跟我说你加班,十点才回来。”我看着她,“所以你是去逛街买裙子了,为了第二天跟他吃早餐的时候穿。”她没有辩解,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协议书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把咖啡杯推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咖啡厅的吊灯是暖黄色的,灯光打在周敏的脸上,五官还是十几年前的五官,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我记得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她看我的眼神里有光,那时候她总说,嫁给我她不后悔,哪怕租房子住也愿意。“周敏,”我收回目光,声音平静,“你还记得我们结婚登记那天吗?”她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我。
“那天你穿了一件白衬衫,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签完还问我,会不会后悔。我说不会,我认定了。”我顿了顿,“你刚才看协议的时候,手也在抖。”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笔的右手,手指还在微微发颤。“我不想知道你们到底有没有什么。”
我站起身,把笔递给她,“我只知道,我的老婆,跟别的男人在酒店住了两周,跟我撒谎,穿着新买的裙子跟他吃早餐。这些就够了。”“我签了,就真的散了。”
她握着笔,看着我的眼睛,眼泪又掉了下来,“你再想想,好不好?看在女儿的份上,看在咱们这么多年的份上……”“散伙饭我请过了。”我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饭吃完了,该散了。”
周敏的眼泪终于决了堤,她整个人趴在桌上,肩膀剧烈地抖,哭得喘不上气来。咖啡厅里其他客人朝这边看过来,服务员犹豫了一下,没过来。我站在她对面,看着她哭,没有递纸巾,也没有说话。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终于抬起头,眼睛肿得睁不开,用袖子擦了一下眼泪,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歪歪扭扭的名字,签得比结婚登记那天还要难看。
签完最后一个字,她把笔放下,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像被抽空了力气,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往两边淌。我拿起一份签好的协议,折好放进公文包,又从钱包里掏出那四百块钱,放在桌上。“那天的早餐钱,不要了。”
我看着她,“这顿饭,我请。”她愣了愣,看着那四张红票子,没伸手去拿,也没说话。
我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是坐在那里,一个人,面前放着两份离婚协议,一杯化得只剩水的咖啡,还有四张皱巴巴的钞票。窗外的天更阴了,有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
我推开咖啡厅的门,冷风灌进来,吹得门口的招牌晃了两下。外面开始下雨了,不大,细密的雨丝斜斜地飘下来,打在脸上有点凉。我撑开伞,走出咖啡厅,朝家的方向走去。
伞是女儿学校发的,天蓝色的,上面印着卡通图案,手柄上还贴着她三年级时贴的贴纸,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清是个笑脸。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咖啡厅的方向。隔着玻璃和雨幕,周敏还坐在那个位置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红灯变绿了,我转过头,撑着伞,走进雨里。
伞面上,雨点打得很响,但伞很牢,没歪,也没破。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离婚协议,纸张很薄,但分量很重,压得胸口有点闷。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就是闷,像是有块石头搁在那里,搬不走,也化不开。
回到家,女儿还没放学,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心上。我换了鞋,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排骨和山药,准备炖汤。女儿早上说想吃山药排骨汤,我答应她晚上做。
洗山药的时候,手指碰到冷水,凉得刺骨,我直起身,看着窗外。雨越下越大了,打在窗户上,模糊了外面的景色。
我把山药放进锅里,开了火,盖上盖子,靠在灶台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手写的账目清单,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打开煤气灶的火,把纸凑上去。
火苗舔着纸角,黑色的字迹被一点点吞噬,最后化成一小撮灰烬,落在水槽里,被水一冲,就没了。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热气和香味慢慢散开,填满了整个厨房。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汤,突然想起十几年前,刚结婚的时候,周敏也会在厨房里炖汤,我下班回来,她端着汤碗,笑着说,快尝尝,我新学的。那时候的汤,也是这个味道。我关了火,把汤盛进碗里,端到餐桌上,摆好两副碗筷,然后坐在椅子上,等女儿放学回来。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切都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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