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井卧在村中央,恰好是一队和二队的分界。它嵌在三十度斜坡的坡底,往西上坡是二队,往东下坡是一队。井就这么横在两个队之间,谁也绕不开。
没人说得清这口井是哪年挖的,爷爷说他小时候井就在那儿了。井口不大,井身却深得不见底,探头往下望,黑洞洞的,大人们常吓唬小孩:“掉下去就没了!”我从小到大没敢凑近过井口半步。
最早的井是露天的,石头垒的井台,一架辘轳架在上面,木把子磨得油光发亮。后来有人搭了顶棚,又围了一圈篱笆,朝东朝西各留一道小门,老井便有了自己的小屋,安安静静蹲在坡中央。
夏天,老井最慷慨。雨水丰沛,井水涨得满满当当,清澈甘冽。黄昏是井台最热闹的时候,男人们担着水桶牵来牛马,第一桶水倒在石槽里,牲口埋头便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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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一边绞着辘轳一边哼着小曲。羊群慢悠悠路过,有偷喝的,牧羊人一甩鞭子,脆响声混进炊烟,又和主妇们唤孩子吃饭的声音搅在一起,整个坡上弥漫着暖融融的烟火气。
冬天,老井成了孩子们的领地。洒在井台上的水顺着坡淌下去,冻成了一道天然冰坡。孩子们故意多洒水让冰面更长更滑,井台便分成两半:井边是绞水的大人,冰坡上是疯玩的孩子。
最受宠的是“串串滑”——四五个孩子后面搂着前面的腰,打头的双脚猛蹬地,一串人嗖地滑下去,笑声尖叫声一路炸开。还有冰车,木板底下钉两根木条,两手一撑就飞快往坡下冲。
后来爸爸给我做了一辆,木板厚实,木条匀称,刷了层清油,在全村算头一份的阔气。可好景不长,一位老爷爷踩上冰坡摔断了腿,村长当即下禁令。串串滑和冰车便随着禁令消失了,后来的孩子听都没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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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两季,老井让人揪心。春天风大,秋天更旱,井水一天天往下掉,打上来的水半桶泥沙半桶水。为了争清水,男人们不得不深夜出动。
我记得那些凌晨两三点被扁担吱扭声惊醒的夜晚。有一次趁妈妈睡熟,光脚偷偷跟在爸爸后面摸到井台,暗夜里井台前已排起歪歪扭扭的队,没人说话,只有辘轳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爸爸出来后我注意到两只桶都只装了半桶浑水。我冻得发抖,小心问:“爸,井里没水了吗?咋不打满?”
爸爸拉着我往回走,他呼出的白雾一团团散在黑暗里。扁担压在肩上颤悠悠的,两个半桶水跟着晃荡。他说得很轻,像怕吵醒谁:“秋天水少,每人少打一点,后面的人才能有水打。”
这话说得太平淡,平淡到我三十年后一个字都没忘。后来我留意过乡亲们的桶,果然没有一只是打满的。不管凌晨还是深夜,不管有没有人看见,每人都只担半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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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下过命令,没有写在纸上,但整个村子像有一种默契:每人半担水,人人有水吃。
最旱的年景里也几乎没有因为争水起过争执。淘完米的水洗菜,洗完菜全家人洗脸,再洗衣服,刷锅水喂鸡喂猪,水贵如金,却没一家舍得多打半桶。
离开村子后再没见过那样的井。偶尔在别处看见辘轳,故乡那口井就会不由分说地闯进脑海,连同坡上的冰场、暗夜里排队的扁担、爸爸那句轻轻淡淡的半担水的话。
它蹲在那片土地上,像一枚钉子,把我的童年牢牢钉住,怎么也拔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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