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方面军”的奇迹地图|穿行西南封锁线，一张党报的隐秘“长征”

穿行西南封锁线，一张党报的隐秘“长征”

川渝黔寻访报道组：杨志辉 蒋心怡 沈 琦 崔瑞元 实习生：杨宇飞 卜言庆

武汉沦陷，报馆西行。1938年10月25日起，《新华日报》开始在重庆出版，于国统区树起一面公开的红色旗帜。然而，纸张遭严控、印刷被监视、发行遇查禁……在白色恐怖的重重打压下，“新华方面军”穿行川渝黔，辗转千余里，在西南的街巷乡野，饱尝艰辛，布局出新华日报自有的造纸、印刷、发行、分销的“奇迹地图”。80多年后，新华报业全媒体寻访记者团踏上当年路，在抽丝剥茧般的寻迹中，那一段党的新闻工作者用信念、智慧和勇毅践行出的隐秘报纸“长征”，在祖国西南大地再次徐徐展开。

四川广安华蓥山，当年新华日报中兴纸厂建在大山深处

四川华蓥：深山造纸

山雾漫过丁家坪大垭口半山腰，“新华日报纸厂旧址”石碑静立在山坳里。寻访团顺着当地村民手指的方向望去，七八个当年遗留的纸槽轮廓在迷雾中隐约可辨。

这片隐蔽的山坳，曾是新华日报在白色恐怖岁月里至关重要的一方阵地。

“国民党当局对新华日报处处设卡，不给纸张配额，不准纸商供货，特务四处威胁施压，报馆一度陷入‘卡脖子’的绝境。”重庆红岩革命历史文化中心协同研究部科长郭亮告诉记者。

周恩来听闻后亲自研究对策：自力更生，自建纸厂。报馆总经理熊瑾玎抽调苏芸等同志秘密筹建，要求务必使新华日报用纸无后顾之忧。

1942年1月21日，《新华日报》二版刊发社论《急待解决的一个问题——纸》

1942年1月21日，《新华日报》二版刊发社论《急待解决的一个问题——纸》，公开呼吁：“我们向政府呼吁，向一般纸商劝告，对于纸的供应问题，目前已到了相当严重的状态，应当急予解决。”

事实上，报馆的“突围”早已暗地展开。1941年8月，新华日报曾在梁平屏锦镇创办川东复兴纸厂，但不久便被国民党以“操纵纸张市场、囤积居奇”等罪名查封。

同年秋天，新华日报纸厂筹建考察组将目光投向四川广安华蓥山里的丁家坪村。这里白夹竹、水、煤等生产资源充足，三面环山、一面临崖，地形隐蔽，加之顺渠江入嘉陵江的水路可直达重庆，各项条件得天独厚。1942年5月，新华日报自己的新造纸厂——中兴纸厂正式投产。

华蓥山游击队纪念馆内，寻访团在纸厂复原沙盘前驻足端详。“60多名工人，10架纸槽，每架纸槽每月可产10挑纸，一张纸能印两张大报……”讲解员梅淑钰对这些数据了然于心。稳定的纸源，让报馆摆脱了“断纸停刊”的威胁。

“为避开特务耳目，外包装上盖着‘重庆立信图书用品社’红色大印，伪装成民营商号物资，再通过船运送往重庆。”郭亮介绍。记者站在纸厂旧址石碑旁，点开地图确认当年的路线——成品纸张从纸厂运至约20公里外的清溪口装船，沿渠江入嘉陵江，再运抵重庆。

重庆红岩革命历史博物馆的研究人员依托馆藏报刊，结合科学检测发现：因土纸工艺改良，1942年至抗战胜利前夕，是《新华日报》在渝用纸质量最为稳定的时期。

纸厂的创办，不仅保证了《新华日报》和《群众》周刊的纸张供应，还帮助了读书、生活、新知等进步书店的用纸。周恩来曾高度评价：“中兴纸厂，好比我们前线作战的一个兵工厂。”

2007年，纸厂旧址成为四川省文保单位。如今，记者站在纸厂旧址前看到，山雾虽浓，却遮不住当年纸张出山的崎岖蜀道。这座藏于深山的纸厂，开启了报纸“长征”的序章。

位于华蓥山丁家坪的新华日报纸厂旧址

重庆：烽火印报

纸张顺江一路“漂流”，最终停在嘉陵江岸边，再被送至化龙桥新华日报总馆。为躲避轰炸所建的防空洞门头上，至今仍然挂着“编得好、印得清，出得早、销得多”的标语。记者俯身向狭小低矮的洞内望去，战斗岁月里，印刷机彻夜运转的轰鸣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那里曾放置着一台德国进口、重达1吨的平板印刷机。1937年12月，筹办新华日报的潘梓年，在武汉一家小型印刷厂将其购下。随后印刷机便跟着报馆西迁入渝。如今，这件国家一级文物静立在重庆红岩革命历史博物馆里。记者看到，机体上有一处明显的“补丁”，那是当年国民党故意断电破坏造成损伤的修补痕迹。

1939年5月初，日军轰炸重庆，位于西三街、苍坪街的新华日报编辑部与印刷部被炸毁，而化龙桥虎头岩的新馆尚未完工，印刷工作一度陷入困境。紧急关头，红岩村大有农场的主人饶国模主动无偿借出沙坪坝远祖桥高峰寺的18间砖木房，给报馆作为临时印刷场地。

寻访团一路寻至高峰寺旧址。修缮后的白墙青瓦阁楼前草木葱郁，“新华日报印刷所旧址”石碑掩映在翠色间。饶国模的后人、重庆红岩革命历史博物馆讲解员王佩雯告诉寻访团，高峰寺地处近郊，当年报馆曾租下这里堆放纸张，是较为安全隐蔽的过渡点。

为避开日间空袭，报馆将残存的印刷机及其他设备拆解，连夜运至高峰寺，快速布起排字、铸字、浇版等生产区域。在国民党当局断电封锁下，工作人员靠蜡烛照明、手摇机器，紧急恢复印刷，还同时保障了《群众》周刊和马列著作的顺利印发。直至1940年初，高峰寺仍作为辅助印刷点运转。

“一切为了早出版”，是总馆恢复生产后党对新华日报提出的要求。为响应号召，印刷厂各个环节分秒必争，将截稿到出报的时间从4小时压缩至2小时。《新华日报》成为当时重庆每天最早与读者见面的日报。记者从《新华日报史新编》中看到这样的记载：“报纸早出一小时，就可多发售七八千份到一万份。就是说，可以多争取上万名读者，这在政治意义上是很大的。”

新华报人在炮火与封锁中守住了印刷阵地，兑现了“印得清、出得早”的承诺，让报纸“长征”继续大步向前。

新华日报高峰寺印刷所旧址

四川成都：街巷发行

成都人民公园对面，祠堂街上的商铺热闹依旧。记者手持老照片逐一比对，寻找藏在这片街市中的新华日报成都分馆旧址。“销得多”的故事就是在此展开的。

1938年4月2日，中共中央发文要求各地党组织全力协助新华日报办报发行，明确指示，“各地方党部应当尽一切力量来帮助《新华日报》，以达到加强报纸与群众的联系”。而在此之前，报馆已先行布局，建立成都代订处。之后，该处升格为新华日报成都分馆（川西北总分销处），串联起川西地区发行网络。

1938年4月，《中共中央关于党报问题给地方党的指示》

彼时从重庆陆路寄报至成都，路途颠簸、耗时长，报纸还屡遭国民党当局查扣。1939年11月，报馆摸索出新办法：由重庆总馆完成排版后，将纸型航空寄往成都，再委托当地印刷厂代印。这不仅让成都老百姓当天就能读到《新华日报》，报纸发行量也从1000多份猛增至12000多份。

为扩大发行，彭县、西昌等十余个县也逐步设立推销站，订户大幅增加。报价延续总馆低价策略，单份仅售4分钱，月订1元，工友、学生更有优惠，既扩大了订阅人群，又充分调动了报贩代销的积极性。

皖南事变后，报纸递送举步维艰。1943年2月下旬，成都分馆的广告牌被毁，报纸被特务查扣，工作人员也被抓捕，报纸发行量骤跌到200多份。

“最艰难的时候，分馆一度只剩潘健萍一个人。”成都市青羊区档案馆调研员金兰翻开亲手汇编的史料书籍，向寻访团说起这段鲜为人知的故事，“潘健萍向重庆总馆发去急电汇报处境，回电十分简短但字字千钧：不要着急，一个人也要守住，阵地不能丢。”

1946年9月时局缓和后，成都分馆迅速重启发行工作，以书刊互换、优惠批发、赠阅报纸、增加报童等方式联动报贩与读者。短短两个月，仅西郊片区订户便从8户增长至200余户。

“发行之路虽然布满阻碍，但新华日报始终努力传递抗战真相、人民心声，坚持将报纸送到读者手中。” 成都市青羊区档案馆馆长冉丽丽在追忆中感慨。

祠堂街的梧桐岁岁枯荣，人民公园的茶客往来更迭，这场报纸的“长征”，在这条街巷走过了九年。一群又一群新华报人，前赴后继、冲破封锁，将真理传向西南大地更深处。

新华日报成都分馆旧址内景

川黔大地：星点分销

循着新华日报发行轨迹，寻访团抵达自贡。当年分销处的建筑旧迹早已湮没在城市变迁中，但新华日报自贡分销处遗址纪念碑仍默默矗立在釜溪河畔。

寻访团在新华日报贵阳分销处曾经办公的小屋里采访

“新华日报在自贡有3处遗址。”自贡市地方志办公室副主任刘刚摊开民国五年自流井街道地图，带着寻访团细细指认。从自流井三圣桥临时发行点，到井神庙正式建立，再迁至东源街的地下隐蔽据点，分销处一路辗转十分不易。

“1938年下半年，分销处开办短短数月后，订户就由20多户增至400多户，峰值时期接近千户。”刘刚介绍。1941年，白色恐怖加剧，发行愈发困难，分销处只能将报纸伪装后，秘密送到荣县、富顺、威远等地。当地读者也与敌人周旋，通过化名订报、变换投递点、托人代转等方式坚持订阅。同年7月，新华日报自贡分销处秘密据点遭敌人损毁，结束了在“盐都”两年多的战斗。

离开自贡，寻访团抵达此次寻访的最后一站贵阳。“1938年10月，中共贵州省工委为筑牢地方宣传阵地，经新华日报总馆批准，正式设立贵阳分销处。总馆特制的‘新华日报贵阳分销处’椭圆形印章，曾郑重落在一张张订报凭单和发行票据上。”中共贵州省工委旧址纪念馆讲解员杨蔚向寻访团讲述了贵阳分销处的发行往事。

在贵阳中华中路旁的一条窄巷里，贵阳市文物保护中心工作人员赵星，为寻访团打开了新华日报贵阳分销处尘封已久的大门。这栋三开间两层穿斗式木结构建筑中，分销处仅租用了北边两间小屋。

寻访团在刘刚的带领下寻访新华日报自贡分销处遗址

“1938年秋，新华日报贵阳分销处就是在这里办公，由省工委先后派吴同尘（吴之平）、郎德服、陶祖铭（陶浩）等负责发行，并建立分销处党小组。”赵星介绍，就在这间不起眼的屋子里，贵阳分销处工作人员接洽读者、整理报纸，将一份份《新华日报》送到读者手中。

“当年贵阳分销处的同志们常说，《新华日报》犹如投向敌人营垒里的一枚枚重磅炮弹。”中共贵阳市委党史研究室原副主任叶江华回忆道，分销处虽只存续两年多，近500份的发行量在当时相当可观，让《新华日报》的声音深深扎进了黔中大地。

从深山里的造纸厂，到古庙里的印刷所，再到闹市区的推销处，最终以星火燎原之势辐射川渝黔各地……就这样，一张张《新华日报》，历经鲜为人知的“长征”，突破重重封锁，风雨无阻，与读者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