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一个姓孙的老妇人,把毒蛇按到自己舌尖上,等它把毒吐尽了,反口就咬断了蛇头。
这事后来在村里传了很久。有人说她是会法子的人,也有人说她年纪大了,心里憋着事,做事有点邪。可真正看见那一幕的,只有阿秀。
那天晌午热,院墙根底下的苔都晒干了。孙姑婆从后山回来,袖口扎得紧,手里提着一个竹篓。竹篓盖子压着一块青砖,里头不时“刷拉”一下,像有根湿绳子在动。
阿秀正在井边洗草药,听见动静抬头。
“姑婆,篓里是什么?”
孙姑婆没答。她把竹篓放在堂屋门口,先去水缸边洗了手,又把灶台上的瓷盘拿下来,用热水烫了一遍。做完这些,她才掀开竹篓盖。
一条青黑色的蛇从篓底抬起头,身子盘成一团,脖颈细细的,头却尖。它看见光,猛地往外窜。孙姑婆早有准备,两根手指一扣,正好捏住它的颈子。
阿秀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手里那把半湿的草药掉在地上。
孙姑婆说:“别叫。”
她声音不大,阿秀就真的没叫出来,只觉得喉咙发紧,像塞了团棉花。
孙姑婆把蛇举到眼前看了看。那蛇身子一扭,缠上她手腕,凉滑滑地贴着皮肉。她没甩,也没慌,像拿着一把平常的剪刀。蛇信子伸出来,点在她指背上,又缩回去。
她坐到门槛上,慢慢张开嘴。
阿秀一下明白她要干什么了,脸都白了。
“姑婆,不能这样。”
孙姑婆没看她,只把舌头伸出来。那舌头有点老人的暗红色,舌尖平平的,微微发干。蛇头离舌尖越来越近,先是不动,随后忽然一低。
阿秀只看见孙姑婆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疼得厉害的样子,就是被针扎到似的,轻轻一抖。蛇咬住她舌尖,身子绷紧了。孙姑婆一只手捏着蛇颈,一只手扶着膝盖,眼睛半垂着。
屋里很静。灶膛里剩下的柴火偶尔噼啪一声。阿秀站在井边,脚底下像生了根。
过了一小会儿,蛇松了口。
也就是它松口那一下,孙姑婆忽然把蛇头往嘴里一送,牙齿合上去。
“咔”的一声,很轻。
阿秀听见了。那声音不大,却叫她后背发麻。
孙姑婆把蛇头吐进瓷盘里,又把蛇身放进去。蛇身还在动,蜷一下,松一下,像不晓得自己已经没了头。瓷盘白,蛇头黑,那点血落上去,看得清清楚楚。
孙姑婆站起身,走到水缸边,舀水漱口。她吐出来的水里带着一点红,落在地上,很快渗没了。她用拇指抹了抹舌尖,又把舌头伸出来照了照水面。
“拿坛子。”她说。
阿秀腿软,还是进屋去拿了。那是个小陶坛,青灰色,平日里装盐姜用的。孙姑婆把蛇头蛇身都放进去,又加了些晒干的叶子和粗盐。她动作慢,但稳。最后拿湿泥糊住坛口,一圈一圈按严实。
阿秀蹲在旁边,声音发飘。
“姑婆,你图什么呀?”
孙姑婆把手上的泥擦在旧布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图它记得我。”
阿秀听不懂。
孙姑婆也没再解释。她把坛子抱到灶台后面的阴角,那里常年不见太阳,地面带着一点潮气。坛子放下去,像一个闷着气的东西。
之后半个月,阿秀总觉得那坛子在看人。
早上烧火,她不敢往那边瞧。晚上添柴,火光一跳,坛子的影子也跟着一晃。孙姑婆照样过日子,晒药,择菜,喂鸡。有时她坐在屋檐下,用舌尖抵着牙床,像在试探什么。
阿秀问她:“舌头还疼吗?”
“疼过了。”
“那麻不麻?”
“以前麻,现在倒清爽些。”
阿秀这才知道,孙姑婆的舌头麻了许多年。
那是阿秀还没出生时的事。孙姑婆年轻些的时候,夜里去山上找一味草药,踩进乱石窝,被蛇咬过脚背。命是保住了,可从那以后,她说话总有点慢,吃东西也尝不准味。别人以为她年纪上来,口齿不利索,只有她自己知道,是舌根底下像埋了一根冷针。天一阴,冷针就动。
村里也有过闲话。说孙姑婆给人治蛇咬,自己却留着蛇毒没清干净。孙姑婆听见了,从不争辩。她只是越来越少出门,院里草药越晒越多,屋里话越来越少。
这回她捉那条蛇,好像不是一时兴起。
到了开坛那天,天上起了雾。山脚一片白,鸡叫声都闷着。
孙姑婆搬出坛子,拿小刀刮开泥封。泥干了,裂成一小片一小片,掉在桌上。坛盖掀开时,一股味道扑出来。不腥,也不香,像雨后老木头里渗出的气,又带点草叶苦。
阿秀捂住鼻子。
孙姑婆却凑近闻了闻,点点头。
坛里的水颜色深了,像隔夜的茶。蛇头沉在底下,嘴半张着,牙还露在外面。孙姑婆用竹勺舀了一小盏,端着坐到门槛上。
阿秀急了:“你还要喝?”
“喝一口就够。”
“万一出事呢?”
孙姑婆看着院里那棵桂花树。树老了,树皮裂着,去年秋天只开了零星几朵花。
“我身上那点旧东西,总得有个去处。”她说。
她抿了一口。不是大口吞,只是让那酒在嘴里停了停,再慢慢咽下去。咽下去以后,她闭着眼,手扶着门框。阿秀不敢出声,盯着她的脸看,怕她忽然倒下。
过了许久,孙姑婆睁眼。
她伸了伸舌头,说:“暖了。”
阿秀没听明白:“哪儿暖?”
“舌根。”
她又坐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可阿秀看得清楚。孙姑婆很多年没这么笑过了,平常她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都是竖着的。那天那一笑,皱纹软下来,人也像轻了一点。
剩下的酒,她没再喝。
她把一半倒进一个小陶瓶里,塞上木塞,放到窗台。另一半端出去,浇在桂花树根下。酒一落土,泥色立刻深了,慢慢往根缝里渗。孙姑婆弯腰看着,好像在等土里回一句话。
阿秀站在她身后,忽然觉得院子静得很。
那年秋天,桂花树开得满枝都是。
花小,密,黄得不打眼,可香气重。早晨一开门,香味就往屋里钻,灶台、床帐、衣柜里全是。村里路过的人都说奇怪,这棵老树前几年都快不行了,今年倒像返了劲。
孙姑婆让阿秀摘桂花。摘下来晒干,装了一个布包,塞进阿秀枕头里。
“夜里睡不稳,就枕这个。”
阿秀问:“这是那酒的功劳?”
孙姑婆正在筛草药,听了这话没抬头。
“树有树的命。它接住了,就开花。”
从那以后,孙姑婆不再捉蛇。有人请她去看蛇咬,她仍去,只是再不往山深处走。灶台后面的坛子洗净了,倒扣在墙角,后来装过豆子,也装过干辣椒。那只小陶瓶却一直在窗台上,没人动。
阿秀出嫁那天,孙姑婆把陶瓶塞进她包袱里。
“拿着。”
“这东西我不敢用。”
“不叫你用。”孙姑婆替她理了理衣领,“真到了舌根发苦、心里过不去的时候,喝一口。别多。”
阿秀点头。她那时年轻,觉得日子长,很多话听着像远处的雷,响是响,还落不到头上。
后来她生孩子,吃了苦。那一夜她从昏沉里醒来,嘴里全是血腥味,舌根木得不像自己的。她想起那个陶瓶,叫丈夫从柜底翻出来。瓶塞拔开时,那股旧味道还在,苦,厚,带着一点说不出的暖。
她喝了一小口。
不神奇,也没立刻好。只是那股木劲慢慢散了,喉咙里像通了一条细路。她抱着孩子,哭了一阵,哭完就睡着了。再醒来时,窗外天亮,孩子在旁边哼哼,活着的人都还在。
满月后,阿秀抱着孩子回娘家看孙姑婆。
孙姑婆坐在桂花树下,头发全白了,手里剥着晒干的豆荚。听阿秀说完,她没说那酒灵,也没说自己早知道。她只是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脚心。
“那口东西,本来也不是给你治病的。”她说。
阿秀问:“那是给我什么?”
孙姑婆把豆子倒进碗里,声音很平。
“给你压一压心里的惊。”
阿秀抱着孩子,半天没说话。
几年后,孙姑婆走得很安静。那天夜里,她把阿秀叫到床边。屋里点着小油灯,灯花小小的,照得墙影发黄。窗台上那只陶瓶已经空了,阿秀洗过,里面插着几枝干桂花。
孙姑婆说:“我咬那条蛇,不是叫你们学。人一辈子总有点毒,别人给的,自己攒的,憋久了就麻。麻到后来,连话都说不利索。”
阿秀握着她的手,觉得那手轻得很。
“那你放下了吗?”阿秀问。
孙姑婆看着窗外的桂花树。夜风过来,花香淡淡的。
“放下了一半。”她说,“剩下一半,树替我收了。”
快天亮时,孙姑婆伸了伸舌头。舌尖平平整整,看不见当年的牙印。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话,又像已经不用说了。
阿秀后来一直留着那只小陶瓶。春天插艾草,秋天插桂花,冬天空着。风从瓶口钻进去,会发出一点低低的声响。
村里人再提起孙姑婆,还是说她咬过蛇头。阿秀听见了,也不争。她知道那件事不是为了吓人,也不是为了显本事。
那不过是一个老人在自己最后能狠下心的时候,把压在舌根底下多年的苦味,借一条蛇,送回了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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