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警响的时候,我刚跑完第三圈。
张秀梅后来告诉我,胡菁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被烧掉一半的照片,是她跟我的结婚照。
我哭得趴在水泥地上,指甲都抠断了。
但我的手心,捏着一段烧焦的电线皮。是我三天前故意换上去的。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胡菁的枕头底下压着一张诊断书,写着“骨转移,生存期预计3到6个月”。
她也没打算让我活到明天。
我们都在等一个结果。只是谁都没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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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早晨六点,天还没亮透。
我听见厨房里锅碗瓢盆响,就知道胡菁又起来了。
“吴飞!你还在睡?粥都熬好了你还在睡!”
她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像把刀子。
我翻身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六点零三分。
结婚22年,她每天都是这样叫我。没有一天例外。
我穿上裤子走出卧室,看见她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腰上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
“粥又熬稀了。”她头也不回,声音冷冷的,“你昨晚是不是又没把米量好?”
我没吭声。走到桌边坐下,看见桌上摆着一碗粥,一碟咸菜。
粥很稀。我拿起筷子,夹了一根咸菜放进嘴里。
“啪!”
她把锅铲拍在灶台上,转过身来看着我。
“你耳朵聋了?我问你话呢。”
“嗯,是我没量好。”我说。
声音很轻。这22年,我学得最精的本事就是说话轻一点,再轻一点。
她哼了一声,没再追究,转身继续炒菜。
我低头喝粥,一口一口,喝得很慢。粥不烫,温的。她从来不等粥凉了就端上桌,她觉得我皮糙肉厚,不怕烫。
喝到一半,我去够另一碟咸菜,不小心碰倒了筷子。
她猛地回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来。
“你吃个饭能不能消停点?”
我捡起筷子,拿纸巾擦了擦,继续喝粥。
心里想着,今天得去买包烟。
上次偷着买烟被她发现,她把我的烟全拆了,一根一根掰断,扔进垃圾桶里。还说:“你要敢再抽,我就抽你。”
那时候我站她面前,低着头,一句话不敢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我今年四十八了。
吃完饭,我去换鞋。准备出门晨跑。
这是我这辈子唯一的自由时间。每天早晨六点半到七点,她在厨房洗碗,我出去跑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里,她管不着我。
我蹲在鞋柜前系鞋带,发现鞋带没了。
“胡菁,我鞋带呢?”
她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只碗,“我抽了。”
“为什么?”
“怕你绊倒。”她说,“你上次跑的时候不是踩到鞋带摔了一跤吗?”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摔得不重,就是膝盖磕破点皮。她当时还骂我:“这么大个人了,走路都不看路。”
我蹲在那里,盯着空空的鞋眼,心里堵得慌。
鞋带也能抽走。她什么都管。
我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旧鞋,鞋带还在。穿上,系紧,站起来。
“我出去了。”
“早点回来。别跑太远,你血压高。”
“知道了。”
我拉开门走出去,关门的那一刻,听见她在后面说:“也不知道是真跑步还是去会哪个野女人。”
门关上了。声音被隔断。
我站在楼道里,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隔壁老太太熬的药味,苦的,但我觉得挺好闻。比家里的味道好闻多了。
下楼的时候碰见张秀梅,对面楼的退休老师,正拎着菜篮子回来。
“哟,吴飞,这么早又去跑步啊?”
“嗯。”
“你老婆身体最近咋样?我看她前两天脸色不太好。”
“还行。”我说。
“那你跑步去,别耽误。”
我点点头,走了过去。
张秀梅这个人,话多,但心眼不坏。整栋楼里,也只有她偶尔会跟我多说几句话。
其他人,都躲着我。不是因为怕我,是因为怕胡菁。
胡菁那张嘴,整栋楼都知道。
出了小区,我开始跑。沿着人行道,慢慢加速。
跑了几步,脑子慢慢放空。
这是我最舒服的时刻。不用想她说什么,不用看她脸色,不用小心翼翼的。
跑了两圈,身上开始冒汗。我在小区后面的小公园停下来,坐在长椅上喘气。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女儿小梅发来的微信。
“爸,我妈最近咋样?”
我看了半天,不知道该回什么。
“还好。”最后我打了两个字。
发出去之后,又觉得不对,又补了一句:“你照顾好自己,别担心家里。”
小梅没回。
我知道她不知道回什么。她妈把她管得太死了,从上大学开始就天天打电话查岗。小梅考到外省去,有一半是想离她妈远一点。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天上的云,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站起来,继续跑。
跑了大概十分钟,路过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树底下站着个人,我一眼认出来了,是发小袁健。
“飞哥!”袁健冲我招手,“好久不见。”
我停下来,喘着气,走过去。
袁健打量我,“你这脸色比上次差多了。”
“没事。”
“还没事呢?你看看你眼袋,都快掉地上了。”袁健递了根烟过来,“来一根?”
我伸手去接,突然想起胡菁的话。她不准我抽烟。
“算了。”我把手缩回去。
袁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把烟收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飞哥,你要是有啥难处,跟我说。”
我笑了笑,没吭声。
“走了。”他说,“店还得开门。”
他走了之后,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袁健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兄弟,开了个修车铺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比我强。至少他想抽烟的时候能抽,想喝酒的时候能喝。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跑。
跑完第四圈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
我掏出来,看见是家里的座机号码。
接起来,听见胡菁的声音:“你咋还不回来?都七点十分了!”
“快到了。”
“快到了是多久?粥都凉了!”
“五分钟。”
“行,五分钟不回来你自己看着办。”
电话挂了。
我收起手机,转身往回跑。
跑了没两步,突然觉得头有点晕。我放慢步子,扶着路边的树,喘了几口气。
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我知道是低血糖犯了。昨天晚饭没吃几口,早上又只喝了那碗稀粥。
我靠在树上,等着这阵晕劲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眼前才慢慢亮起来。
我直起身,继续往家走。
走到楼底下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翻衣柜的时候,我在胡菁衣服底下摸到一个药瓶子。
白色的,没有标签。打开一看,里面是白色粉末。
我闻了闻,没闻出什么味道来。
当时胡菁在厨房,没发现。
我把药瓶子放回去,心里一直惦记着。
今天回去,得趁她不在,再翻翻那个药瓶子。
02
回到家,胡菁已经吃完早饭了,碗筷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
“回来了?”她没看我,眼睛盯着电视,“粥在锅里,自己盛。”
我洗了手,走进厨房,打开锅盖。粥还热着,但比早上那碗更稀了。
我盛了一碗,端到桌上,慢慢喝。
喝到一半,听见胡菁说:“今天下午我去医院复查。”
我抬头看她,“不是说下个礼拜吗?”
“提前了。大夫打电话来说有时间。”
“那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你去了也帮不上忙。”
我没再说话,低头喝粥。
下午一点多,胡菁换了件衣服,拎着包出门了。
“我走了。碗记得洗。”
门关上了。我竖起耳朵,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整个屋子像是突然活过来了一样,连空气都松了。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进卧室。
翻衣柜。
我照着昨天看到的位置,手伸到那件毛衣底下,摸到了那个药瓶子。
拿出来,拧开盖子。白色粉末,还是昨天那样。
我倒了一点到手心里,看了看,闻了闻。看不出什么东西。
我想了想,找了张报纸,把粉末倒了一点,包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把药瓶子放回去,把衣柜复原。
做完这些,我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我决定去找袁健。
袁健有个朋友,在医院检验科上班。请他帮忙化验一下,应该不难。
我打了个电话,袁健说没问题,让我把东西带过去。
我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客厅墙上的挂钟,两点一刻。
胡菁一般五点左右回来。时间够。
我骑上那辆快散架的电动车,去了袁健的修车铺。
到的时候,袁健正蹲在一辆面包车底下修排气筒。
“飞哥,咋了?”
我把报纸包递给他,“帮个忙,找你那朋友化验一下这个。”
袁健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这是啥?”
“不知道。所以想化验一下。”
袁健没多问,把报纸包好,塞进口袋里。
“行,我晚上去找他,明天给你结果。”
“谢了。”
袁健摆了摆手,“跟我还说这个。”
我骑电动车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买了点青菜和豆腐。
胡菁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择菜。
她换了鞋,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坐下来,脸色不太好。
“大夫咋说?”我问。
“没事。”她说,“让我按时吃药就行。”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睛没有看我。
我低下去,继续择菜。
吃完晚饭,我收拾碗筷,她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一个苦情剧,里面的女人哭得撕心裂肺。
胡菁看得入神,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洗完碗,擦干手,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
“胡菁。”
“干啥?”
“你这几个月,晚上疼得睡不着,要不要再去找个专家看看?”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奇怪。
“不用你管。”
“我就是担心你。”
“担心我?”她冷笑了一声,“你要真担心我,就别整天跟那个袁健混在一起。他教你抽烟喝酒,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没接话。
电视里的女人还在哭。胡菁盯着屏幕,没再理我。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回了卧室。
关上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圆圆的,像只眼睛。
我看了很久,慢慢闭上了眼睛。
半夜,我醒了。
是憋醒的。想去上厕所。
我轻手轻脚爬起来,怕吵醒胡菁。
她睡在另一边,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像是睡熟了。
我下床,踩着拖鞋,开了门走出去。
上了厕所回来,路过客厅,突然听见沙发那边有声音。
很小,像是什么东西在响。
我停下脚步,侧耳听。
是哭声。
很压抑的哭声。像是把被子闷在嘴上哭,不敢让人听见。
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哭声是从沙发那边传来的。
我走过去,借着窗户外面透进来的路灯光,看见胡菁蜷在沙发上,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在哭。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哭过。22年了,一次都没有。
我张嘴想叫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转身,轻手轻脚回了卧室,躺在床上。
过了很久,客厅里的哭声才停下来。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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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上午,袁健来了电话。
“飞哥,结果出来了。”
“是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是安眠药,艾司唑仑。量的还不小。”
我握着手机,手开始抖。
“飞哥?你还在吗?”
“在。”我的声音有点哑。
“你这药粉,哪来的?”
“……家里翻出来的。”
“家里?”袁健的声音变了,“你老婆的?”
我没说话。
“飞哥,你听我说。”袁健压低声音,“这事你可得搞清楚。”
“我知道。”
“要不要报警?”
“不用。”我说,“我先弄清楚再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修车铺子门口的板凳上,看着街上的车来车往,脑子里乱成一片。
胡菁想干什么?
我开始回忆。
三个月前,她突然说要买保险。
那天下雨,她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叠纸,说碰到一个做保险的朋友,给她介绍了一个好产品。
“给你买一份意外险,一年才三千多。你要是出了啥事,我们娘俩日子也能过。”
当时我没多想。觉得她虽然脾气不好,但好歹还知道替家里打算。
现在想想,那话里藏着的,是另一层意思。
你要是出了啥事。
我当时怎么就没想到呢?
我坐在那里,看见自己的手在抖。
我使劲按了按,还是抖。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骑上电动车回家。
回到家的时候,胡菁正在客厅里拖地。
她看见我回来,皱了皱眉,“你不是去袁健那儿了?”
“回来了。他店里不太忙。”
我没换鞋,直接走进屋里。
“换鞋!”
我顿了顿,弯腰把鞋脱了,换上拖鞋。
然后走进卧室,关上房门。
我坐在床边,心跳得很快。
昨天晚上,她在沙发上哭。
我一直以为她是这个家里最硬的人。现在才发现,她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可是,她往我的药里放安眠药,这个事,我不能当没发生。
我得搞清楚她到底想干吗。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切都装作很正常。
晨跑,吃饭,看电视。跟她说话还是那样,一句不多,一句不少。
但我开始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她吃药。每天三次,每次都从一个蓝色小药瓶里倒出几粒。
那瓶子上的标签被撕掉了。我看不清楚。
有一天,趁她去厕所的时候,我偷偷看了一眼。
瓶子上什么都没写。应该是她自己买的药。
我又翻了一遍她的衣柜。
这次除了那个药瓶子,还翻出一张纸。
A4纸,折了两折。打开一看,是一张医院诊断书。
上面的字密密麻麻,我看不太懂。
但我能看懂最后一行:“考虑骨转移,建议进一步检查。”
骨转移。
我拿着那张纸,手又开始抖。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连去医院复查,都不让我陪。
我把那张纸叠好,放回原处。把衣柜关上,坐在床边,出了一身冷汗。
我们结婚22年了。
这些年,我一直觉得她是个铁人。什么都不怕,什么都能扛。
现在我才知道,她也有怕的东西。
可是,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还有,她为什么要往我的药里放安眠药?
这两个事,我想不通。
04
晚上,胡菁在厨房切菜。我走过去,站在门口看着她。
“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
她没回头,手里的刀一下接一下,切得很稳。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没走。
她停下来,回头看着我,“你咋了?站着不动。”
“没事。就想看看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切菜。
“有啥好看的。”她小声说了一句。
那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用这么轻的语气跟我说话。
我没吭声,走到桌边坐下,看着她忙活。
晚饭是炒豆角、鸡蛋汤、回锅肉。都是我爱吃的。
我已经很久没有注意到她做什么菜了。今天才发现,她其实一直记得我爱吃什么。
吃饭的时候,她突然问了一句:“你最近感觉怎么样?”
“啥?”
“我说你身体。有没有哪不舒服?”
“没有。挺好的。”
“那就行。”
她低头扒饭,没再问。
我夹了一块回锅肉,嚼了嚼,咽下去。
“胡菁,你身体最近没咋好吧?”
她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谁说的?”
“没人说。我就看你晚上疼得睡不着。”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慌乱,像是没想到我会注意到。
“没事,老毛病。”
“要不我陪你去看看中医?”
“不用。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她的声音又硬了起来。
我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碗筷。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但眼神是飘的。
我洗完碗,擦干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胡菁,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想把我的工资卡拿回来。”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眯了起来。
“为啥?”
“不是为啥。我就觉得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自己管点钱,也正常吧?”
她放下手里的遥控器,坐直了身体。
“吴飞,你今天吃错药了?”
“没有。”
“那你提这事干啥?”
“我就是……”
“你是不是在外面有相好的了?”
“没有!你这说的是啥话。”
“那你为啥突然想拿回工资卡?”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又闭上了。
我说不过她。22年了,我没一次说过她。
她看着我的样子,哼了一声,重新拿起遥控器。
“工资卡放我这儿,又不是不给你花。你买啥跟我说一声就行。”
我没再说话。
但我的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了。
我要跑。
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这么坚定地想跑。
离开她。
不管去哪,都比待在这个家里强。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了很久睡不着。
胡菁睡在另一边,呼吸均匀。
我侧过头,看着她的背影。瘦了,比以前瘦了很多。
她的肩膀,以前很宽的。现在窄得像一把骨头。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
可脑子不听话,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张诊断书上的字。
还有那个药瓶子里的白色粉末。
她到底想干什么?
天亮之后,我决定做一件事。
找律师。
咨询一下离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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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一个周二的下午。
胡菁说她要去医院拿检查报告。
“这次我陪你去吧。”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有点意外。
“每次都你自己去,我……”
“我说不用就不用。”
她拎起包,换上鞋,拉开门走了。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然后我换了鞋,也出了门。
我去找了我认识的一个律师。
李律师,四十出头,瘦瘦的,戴着眼镜。我跟他打过两次交道,人挺靠谱的。
在他的办公室里,我把事情说了。
李律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老婆给你买了意外险?”
“对。受益人写的是她。”
“那这个事情,有点棘手。”
“你确定你药里的那些东西,是她放的?”
“八九不离十。”
李律师皱了皱眉,“你有证据吗?”
“我化验过了,里面是安眠药。报告我有。”
“好。那这个证据,你要保管好。”
“至于离婚的事……”李律师推了推眼镜,“只要你想离,总有办法。”
我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我骑着电动车,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脑子清醒了一些。
我想着刚才李律师说的话。
只要我想离,总有办法。
问题是,我真的想离吗?
想了22年,想了无数个晚上。
但每次想到女儿,想到她的病,想到她说的那些话,我又犹豫了。
这次,我不想再犹豫了。
回到家,胡菁还没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开电视,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看进去。
大概过了两个小时,她回来了。
脸色很白。看上去比早上走的时候更差了。
“咋样?”我问。
“没事。”她说,“骨头有点问题,大夫开了点药。”
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一盒药,放在茶几上。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普通的钙片。
她以前也会买这个,没什么特别的。
但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大夫就说这些?”
“嗯。还能说啥。”
她把包放到一边,在沙发上坐下来。闭着眼睛,靠着靠垫。
我看见她的嘴唇,干裂的,泛着白。
我起身,给她倒了杯水。
“喝点水。”
她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接过水杯。
“吴飞,你最近咋突然对我这么好?”
“我以前对你不好吗?”
她没说话,低头喝水。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
她的头发白了很多。鬓角那里,全是白的。
我这才发现,她已经老了很多。
跟我刚认识她的时候比,像是换了个人。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以后的日子咋过?”
她放下水杯,看着我。“啥意思?”
“没啥意思。我就是想想,以后老了,该咋办。”
“老了?”她苦笑了一下,“谁知道还能活多久。”
说完这句话,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杯水,水面上还荡着浅浅的波纹。
那天晚上,我在沙发上睡的。
她没叫我回屋。我也没敲门。
我们在那道门的两边,各自过了一夜。
半夜我又醒了。这次不是渴醒的,是心里有事。
我躺在沙发上,听见卧室里传来细细的声音。
是哭声。比上次更小,更压抑。
她蒙在被子里哭。
我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耳朵里全是那个哭声。
揪得我心口疼。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决定。
不离婚了。
我决定跑。
06
决定跑之后,我开始偷偷准备。
我没有动胡菁收起来的那些证件。身份证、户口本她锁在娘家那个保险柜里,我拿不到。
但我可以补办。
我趁着晨跑的时间,去了派出所,说身份证丢了,办了张临时的。
然后去了银行,开了一个新账户,存了三千块钱。
这是我从私房钱里挤出来的。
胡菁管着我的工资卡,但偶尔有几个小活,能赚点外快。
我没告诉她。
都悄悄的。
半个月下来,我存了不到六千块。
加上那张临时身份证,我跑路的准备,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了。
我自己想想都觉得好笑。
四十八岁的人了,想逃个家,跟做贼一样。
这天,我晨跑回来,胡菁没在厨房。
我有点奇怪。平时这个点,她都在忙早饭了。
我走到卧室门口,看见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纸,脸色蜡白。
“咋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涣散。
“大夫说……让去住院。”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
“住院?啥情况?”
她把手里的纸递过来。我接过去,看见上面写着“住院通知单”几个字。
“大夫说,癌细胞扩散了。”
她说完这句话,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叫我下周一去住院。”
“那……”
“我不去。”
“去了也没用。”她把住院通知单折起来,扔到一边,“花那个冤枉钱干啥。”
“胡菁,你听我说……”
“你别说了。”她抬起头看着我,“我知道你心里想啥。你巴不得我早点死,你好清静。”
“我没有……”
“你就有。”她的眼眶红了,“我都知道。你心里恨我。”
她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去,走进了厨房。
我听见她拧开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水声,冲了很久。
那天中午,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厨房里飘出菜香,她还在做饭。
我翻着手机,看见了小梅发来的微信。
“爸,我妈最近身体咋样?她老不回我信息。”
我看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回。
最后打了几个字:“还行。你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
发完之后,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堵得慌。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着那张住院通知单。想着她说“不去”时的表情。
想着她红了眼眶的样子。
说实话,我真的恨她。恨她管我,骂我,往我药里放东西。
可一想到她要死了,我又觉得心里有个窟窿。
风一吹,凉飕飕的。
第二天,我做了个决定。
我去医院挂了个号,找了她的主治医生。
大夫看了我一眼,翻出她的病历。
“你是她爱人?”
“是。”
大夫沉默了一会儿,把病历推过来。
“你爱人的情况,已经很不乐观了。骨转移确诊。肺上也有阴影。建议尽快住院治疗。”
“她不肯来。”
“我知道。她上次来的时候就跟我说,不来治了。说不想连累家里人。”
我站在那里,手扶着桌沿。
“大夫,大概还有多少时间?”
大夫看了我一眼,没说具体数字。
“早做打算吧。”
从医院出来,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阳光晃眼,照得我有点晕。
我不恨她了。
我不能恨一个快死的人。
但我也不想原谅她。
凭什么她快死了,过去22年的苦,就当没发生过?
我回到家里,她正在厨房择菜。
“你上哪去了?”
“出去走了走。”
她没再问,低头择菜。
我走过去,在桌边坐下。
“胡菁,你要是想去医院,我陪你去。”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去。”
“那你想去哪?我陪你去。”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意外。
“你陪我?”她问。
“嗯。你想到哪去,我陪你去。”
她没说话。低头继续择菜。
但我看见,她的眼眶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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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一个礼拜后。
胡菁没去住院。她在家待着,每天按时吃药,有时候在沙发上躺着发呆。
我也没再提跑的事。
那些存下来的钱还放在新卡里。临时身份证我随身揣着。
但我一直没有迈出那一步。
不是怕。是我觉得,这个时候跑,心里过不去。
袁健给我打电话:“飞哥,最近咋样?”
“还行。”
“那个事……你查清楚没有?”
“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那你打算咋办?”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不跑了。”
“她身体不好。我得陪着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自己想清楚。”袁健说。
“想清楚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修车铺门外的板凳上,看着街上的车来车往。
天气冷,街上没什么人。
我坐了一会儿,准备回家。
刚站起来,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请问是吴飞先生吗?”
“我是市消防队的。今天上午,您家里发生了一起火灾。需要您尽快过来配合调查。”
我脑子懵了。
“什么火灾?我家?”
“是的。地址是……”
他说的是我家的地址。
“我老婆呢?我老婆在家!”
“对不起,吴先生。我们在火灾现场发现了一名女性遗体。初步判断,是您爱人。”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街中间。手机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屏幕碎了。
我蹲下身,捡起手机,看见屏幕裂开的纹路。
袁健从店里跑出来:“飞哥,咋了?”
我说不出话来。
袁健接过手机,听了一会儿,脸色也变了。
“走,我送你去。”
他扶着我上了那辆破面包车。
一路上,我脑子一片空白。
怎么到的地方,我都记不清了。
只看见那栋楼,外墙被熏得焦黑。楼下围了很多人,拉起了警戒线。
警察在问话。有人递了一瓶水给我。
我接过去,没有喝。
有人跟我说,火是从客厅开始的。
“初步判断,是电器老化引发的火灾。”
电器老化。
客厅里,那台用了十几年的电热毯。
我突然想起来。上周,我去拔那个插头的时候,发现它有点松。
但我没有换。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没说一句话。
袁健开车,也不敢说话。
到了楼下,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飞哥,你挺住。”
我点点头,下车,上楼。
楼道里还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
我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子里一片狼藉。家具烧没了,墙皮脱落,天花板被烟熏得漆黑。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眼泪掉下来,砸在地板上,溅起细小的灰。
我哭得浑身发抖。
只有我知道,我哭的不只是她的死。
还有我自己。
那个每天晚上都在心里盘算着怎么跑、怎么离开她的人。
到头来,是我害了她。
我跪在那里,哭得喘不上气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走过来。
是张秀梅。她眼眶也红红的,递给我一个铁盒子。
“这是胡菁的遗物。消防同志从屋里带出来的。”
我接过去,打开盒子。
里面有一封信。没有烧完,只剩下半张。
我抖着手,打开那半张纸。
字是胡菁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得费力。
“小梅,妈对不起你。……”
后面的字被烧掉了。
我没有勇气看完那封信。
我把它放进盒子里,盖上盖子。抱着盒子,坐在被烧焦的沙发上,发了一整夜的呆。
08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是在做梦。
浑浑噩噩的。
警察又来了一次,问了一些情况,做了笔录。说火灾原因确实是因为电热毯老化短路。没有人为纵火的证据。
送走警察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现在的客厅,什么都没有了。黑乎乎的,墙上挂着烧剩下的半张结婚照。
那是十几年前换的。照片上,胡菁穿着红毛衣,我穿着黑西装。
那时候她还算年轻,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我看着那张照片,突然想起一个画面。
那年我们刚结婚,住在出租屋里。屋子小,冬天冷。
她买了条电热毯,铺在床上。
睡觉前,她先进被窝,暖好了才让我进。
“快进来,暖和了。”
我钻进去,脚碰到她暖过的地方,热乎乎的。
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跟这个女人,值了。
后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我不知道。
也许是因为孩子。也许是因为钱。也许什么都没有变,只是我们都累了。
我给小梅打了电话。
她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出话来。
“爸……我妈她……”
“走了。”我说,“很安详。”
我没告诉她真相。我说的是“火灾发生在白天,你妈应该是睡着了,没受什么罪”。
小梅在电话那头哭了好久。
我拿着手机,听着她的哭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
外面有人敲门。
我走过去开门。是张秀梅,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吴飞,吃点东西吧。你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
我接过粥,道了谢。
张秀梅站在门口,没进来。她看了看屋子里,叹了一口气。
“吴飞,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胡菁生前,其实过得也挺苦的。”
“你不知道。”张秀梅看着我,“她有一次在楼下坐着哭,我刚好碰到。她跟我说,怕连累你,怕连累小梅。她说你要是没跟她结婚,找个温柔点的,日子肯定过得好很多。”
我端着粥的手,开始抖。
“她还说,她知道自己脾气差,但她改不了了。”
张秀梅说完,拍了拍我的手臂。
“你多吃点,别把身体搞垮了。”
然后她转身,回了自己家。
我关上门,低头看着那碗粥。眼泪掉进碗里,溅起一圈一圈的波纹。
我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了。
粥是甜的。里面放了糖。
我端着空碗,站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厨房的窗户烧坏了,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凉凉的。
我想起胡菁最后那几天。
她不吃饭,每次都吃几口就说饱了。
晚上疼得睡不着,却从来不叫。
我给她倒水,她说“放着吧”。
我给她盖被子,她说“你先睡”。
她连靠近我,都小心翼翼的了。
是我让她变成了这样。
我放下碗,走进卧室。
床烧掉了一半,剩下的木板歪在一边。
我蹲下来,在地板上看到她留下的东西。
一个烧焦的本子。里面还有几页能看的。
我翻开,看见她写的字。
“吴飞早上又没吃降压药。说了多少次都不听。每次都皮笑肉不笑地应我,回头还是老样子。”
“今天去医院,大夫说情况不乐观。我不想治了。治也治不好,还花钱。留着钱给小梅。反正我也活得够本了。”
“我又骂他了。其实我不想的。但我一开口,那些难听的话就自己跑出来。我控制不住。”
“他最近老往外跑。我知道他不想待在家里。这个家,我也不想待了。”
“今天又疼了一夜。我咬着毛巾,不敢出声。怕吵到他。他本来也睡不好。”
“我买了药。艾司唑仑。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用上。先备着吧。”
“我把药放进他的降压药里了。只有一次。我疯了。我一定是疼疯了。我不想的。我……”
那个字写了一半就断了。后面没有了。
我合上本子,抱在怀里,哭得弯下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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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头七那天,我去了殡仪馆。
小梅赶回来了,抱着我哭了很久。
我拍了拍她的背:“别哭了,你妈也不希望你这样。”
小梅抬起头看着我:“爸,我妈临走前,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我张了张嘴。
“她说,让我好好照顾你。”
小梅又哭了。
我扶着她的肩膀,站在那里,说不出话。
处理完后事,小梅回学校之前,问了我一个问题。
“爸,你恨我妈吗?”
我愣了一下。
“不恨。”
“真的?”
“真的。”
我说的是实话。我不恨她了。
我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小梅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回到家。
屋子还是黑漆漆的。但窗帘已经换上了新的,地板也擦干净了。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新闻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我关掉电视,走进卧室。
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
我突然想起来一个事。
胡菁生前买的那个保险,她跟我说,受益人是小梅。
我翻了翻柜子,找到那份保单的复印件。
翻到受益人那一栏。
上面写着两个字:吴飞。
是我。
不是小梅。
是她骗我了。
受益人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拿着那页纸,坐在床上,愣了很久。
她买的那份保险,受益人是我。
如果那天是我出事了,那笔钱,就会落在我手里。
但出事的不是我,是她。
所以那笔钱,最后还是我的。
她想留给我。
这些年,她管着我的工资卡。不让我抽烟,不让我喝酒。
但她却偷偷给我买了保险。受益人写的还是我。
她嘴上骂我,心里却惦记着如果她走了,我该咋办。
我坐在那里,眼泪掉下来。
落在纸上,湿了一片。
我站起来,走到客厅。墙上那半张结婚照还挂着。
我抬头看着照片上的胡菁。
她也看着我,嘴角带着笑。
那时候她真年轻。
我伸手,摸着照片上的她。
指尖凉凉的,什么也没摸到。
10
一个月后。
我把房子重新装修了一下。刷了墙,换了地板,买了新家具。
看起来像个新家。
我把胡菁的遗物都收拾好了。
那本烧焦的本子,那半封信,那张保单。
都装进一个铁盒子里,放在柜子最深处。
小梅放寒假回来,看见新房子,愣了一下。
“爸,你一个人住的惯吗?”
她在沙发上坐下,看着墙上。
墙上,挂着胡菁的照片。不是结婚照,是一张她出门买菜时,我偷偷拍的。
她拎着菜篮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走在小区的路上。
头发被风吹起来,脸上没啥表情。
但那是我见过的最真实的她。
“爸,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
我摇了摇头。
“不想找了。”
“我一个人挺好的。”
小梅没再问。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点湿润。
“爸,以后我工作了,接你过去住。”
“好。”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冬天的风冷,吹得人清醒。
我看着楼下的小区,路灯亮着,路上没什么人。
想起以前,我每天早晨六点半出去跑步。那时候天还黑着,路灯亮着。
她在家做饭,等着我回去。
以后,再也没有人等我回去了。
我在阳台坐了很久。
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最后站起来,回到屋里。
屋里空荡荡的,但亮堂堂的。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了瓶啤酒出来。
坐在沙发上,一口气喝了半瓶。
电视开着,里面放着一部老电影。
我看着画面,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笑了。
胡菁,我挺好的。
你安息吧。
我拿起啤酒,对着电视机屏幕,举了一下。
然后一口喝完,把瓶子放在茶几上。
站起来,走进卧室。
关灯,躺下,闭上眼睛。
外面好像下雪了。
风吹着窗户,呼呼的。
我在被窝里蜷了蜷,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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