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里红蜡烛烧了半截,罗怡然缩在墙角,被子裹得严严实实,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走过去想拉她手,她猛地往后缩,像见了鬼。
袖子滑下来,露出小臂上一片青紫。
我问她怎么回事,她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天刚蒙蒙亮,我把离婚协议拍在桌上。
她没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本子,甩到我面前:“你看清楚我是谁。”我翻开一看,脑子嗡的一声。
照片上两个一模一样的女人,笑得一样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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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至今记得迎亲那天,罗怡然的脸色白得吓人。她妈罗慧芳把她从屋里拽出来,嘴上说着“开心点,嫁人是好事”,手上使的劲儿却像押犯人上车。
我妈走得早,家里就我跟爹袁宇两个人过。
我那爹在街口开了间小卖部,卖点烟酒糖茶,日子不算富裕,但也过得去。
罗怡然是媒人徐峰介绍的,第一次见面在县城那家老茶馆。
她穿件白衬衫,扎着马尾辫,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笑起来两个酒窝浅浅的。我那会儿就觉得这姑娘挺顺眼,踏实。
处了仨月,一次手没让我牵过。
我问她是不是嫌弃我,她摇头,说自己是护士,天天在医院忙,累得没什么力气。
我也没多想,寻思结了婚就好了。
徐峰那头催得紧,说什么“好姑娘不等人”,罗慧芳也跟着起哄,彩礼要了十万块。
我爹把他攒了大半辈子的钱全掏出来,还跟亲戚借了三万,总算把婚给结了。
现在想想,我俩当时连张正经合影都没拍过。
结婚证上的照片,罗怡然全程低着头,工作人员让她笑一笑,她嘴角扯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那天晚上,宾客散尽,我爹收拾完碗筷就回小卖部的阁楼睡了。
我推开卧室门,看见罗怡然坐在床沿上,手攥着被角,指节都发白了。
“怡然,睡吧。”我说。
她没动。
我走近两步,她突然站起来,退到墙角。我问她怎么了,她摇头,眼眶开始发红。
我寻思她可能是紧张,就放轻了声音:“没事,咱们慢慢来。”
说着伸手想拉她。
“别碰我!”
那声音尖得吓人,我整个人僵住了。她浑身发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嘴唇都咬出了血印子。
“你别过来……求你了……”
我退到门口,举起双手:“行行行,我不过去,你别怕。”
她缩回墙角,抱着膝盖,脸埋进臂弯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哭,心里翻来覆去的。这哪像新婚夫妻,这他妈像我是来讨债的。
半夜两点,哭声没停过。
我不敢睡,也不敢动,就那么在椅子上坐到天亮。
窗外的光线一点一点亮起来,我看着她哭肿的眼睛,打定主意了。
我把结婚证从抽屉里翻出来,搁在桌上。
“怡然,咱们过不下去,离了吧。”
她的哭声停了,抬起头盯着我,眼睛里什么东西碎掉了。
“你说……离婚?”
“嗯。”我点头,“咱俩才认识仨月,没有感情基础,我不怪你。强扭的瓜不甜,你走吧。”
她没说话,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掏出那个红本子,甩到我面前。
“你看清楚,你娶的是谁。”
02
我打开那个红本子。
里面夹着一张照片,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勾肩搭背站在河边,冲着镜头笑。
我愣住了。
照片上左边那个,我认得,是罗怡然。
但右边那个,也是她。
不,不对。我仔细看,两个人的五官虽然很像,但右边那个眼神更温柔,嘴角的弧度和左边那个不一样。
“这……这是谁?”
罗怡然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我姐,罗怡宁。”
我脑子嗡了一声。
“我们俩是双胞胎,名字也是同名,学籍不一样。我妈怕我们命里犯冲,就用了同一个名字上户口。”她声音沙哑,“你相亲的时候,见的是我姐。”
“什么?”
“那天相亲,是我姐去的。她回来跟我说,那男的不错,可以处处。”
我攥着照片的手开始发抖:“那你怎么……”
“我姐在订婚前三天失踪了。”罗怡然的声音平得没有感情,“我妈收了你们家的十万彩礼,钱已经花了。我姐不见了,我妈跪下来求我,让我顶上去,说是结了婚过仨月再离,把这段时间糊弄过去就行。”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我觉得胸口堵了一口气,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那你胳膊上的伤呢?”
罗怡然下意识地把袖子往下扯,动作太大,整条小臂都露出来了。上面青一块紫一块的,有些已经发黄,是旧伤。
“谁打的?”
她不说话。
“我问你是谁打的!”
“我妈。”她声音很小,“我一开始不愿意顶,她就打我。说不顶的话,她就得坐牢,诈骗罪。”
我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发软。
“你姐失踪了,你妈不报警,让你顶上来??”
“报了。”罗怡然抬起头,“派出所登记了,说是失踪人口。但我妈跟民警说是赌气出走,不用立案。民警也就没深查。”
我盯着照片里那两个姑娘,心脏跳得咚咚响。
“你姐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订婚前三天。那天晚上她说出去买东西,就再没回来。我妈说她是逃婚了,不想嫁。”
“你觉得呢?”
罗怡然摇头,眼泪又要掉下来,硬生生憋住了:“我姐不是那种人。她要是不愿意,一开始就不会去相亲。”
我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你那身份证呢?”
罗怡然从口袋里摸出来递给我。我一看,上面的名字是“罗怡宁”。
“我姐的身份证,我妈让我拿着用,说结了婚用这个。”
“你自己的呢?”
“我妈收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照片和身份证一起揣进口袋。
“你先睡吧,我去找我爹商量商量。”
“你……不离婚了?”
我回头看她,她站在床边,瘦瘦小小的一个人,眼眶红红的,像只被雨淋透了的猫。
“离不离婚的先放放,你姐的事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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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天刚亮透,我骑车去了小卖部。
袁宇正在卸货,看见我顶着俩黑眼圈进来,手停了。
“咋了?一宿没睡?”
我把照片往柜台上一拍:“爹,你看。”
他戴上老花镜,凑近一看,愣住了:“这不是……俩人?”
“双胞胎,同名。我相亲的是姐姐,但姐姐失踪了,丈母娘让妹妹顶替嫁过来。”
袁宇沉默了半天,把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那个媒人,徐峰,你还记得不?”
“记得。”
“当初他是咋找上你的?”
我仔细想了想:“好像是我姑妈介绍的,说有个媒人手上有好姑娘。”
“你姑妈认识徐峰?”
“她说她也不熟,是别人介绍的。”
袁宇又狠抽了一口:“那天徐峰来咱家,死活不留电话号码,只说让刘银锁传话。我当时就觉得古怪,哪有媒人不留电话的?”
“刘银锁?”
“就那个瘦瘦的,总跟在徐峰身后的男的。”
我想起来了。每次见面,都是这个刘银锁来传话,说啥时候就啥时候,地址也是他定。
“爹,你觉得这事不对劲?”
袁宇把烟屁股摁灭:“你丈母娘收了十万彩礼,一个月不到就花光了。说是还赌债。你想想,一个退休老师,能欠多少钱?”
我脑子转得快:“她欠的不光是赌债,可能还欠了别的。”
“那个媒人,徐峰,我总觉得不是正经人。”袁宇压低声音,“前几天我在门口看见他,和那个刘银锁在街对面说话,看见我过来,话就停了。我心里搁着事,总觉得这婚结得不对,可我劝你,你正上头,听不进去。”
我心里一阵堵。
是啊,当初爹确实说过“这姑娘看着挺顺眼,但你得想清楚,认识时间不长”。我没听,总觉得是他多心。
现在想想,哪哪都不对劲。
“我打算去派出所。”我说,“罗怡宁失踪的事,得查清楚。”
“去吧。”袁宇站起来,从柜子里拿了个信封递给我,“里面有三千块,你先花着。不够再跟爹说。”
我没接:“爹,你的养老钱都给我了,这钱你留着。”
“拿着。”他把信封塞我手里,“你是我儿子,我不帮你谁帮你?”
我鼻子一酸,把钱收好,骑车去了派出所。
接待我的是个中年民警,姓王。我把情况一说,他脸上表情严肃了。
“这事我们知道。罗怡宁确实是报过失踪,但家属说是赌气出走,我们也就登记了。你说她被顶替结婚?”
我把结婚证和身份证递过去:“这是她的身份证,但现在用的人是她妹妹。”
王警官接过身份证,打量了半天:“这个情况我得往上汇报。你先回去,有消息我联系你。”
我出了派出所,站在路边,心里乱糟糟的。
手机响了,是罗怡然发来的信息:“派出所怎么说?”
我回了句:“等着。”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了一句:“我妈来找我了。”
04
我赶到家里时,罗慧芳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罗怡然站在墙角,头低着,手指绞着衣角。
我一进门,罗慧芳就站起来,脸上挂着笑:“俊楚来了?新婚第二天,我给你炖了汤。”
我看了一眼罗怡然,她不敢抬头。
“罗阿姨,你这汤我喝不下去。”我把门关上,尽量压着声音,“说说吧,罗怡宁到底怎么回事。”
“被你说得,我大女儿不见了,我这当妈的心里好受?”罗慧芳眼圈一红,“她跑了,扔下这么大一个烂摊子。我没办法,才让怡然顶上。”
“你女儿失踪了,你不想着找,想着找替身?”
“找有什么用?她肯定是跟哪个野男人跑了。”
“证据呢?”
罗慧芳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把罗怡然的身份证给我。”
“什么身份证?我不知道。”
“你是要我去派出所说清楚,你伪造结婚登记的事?”
罗慧芳脸色变了:“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我问你要身份证。”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从包里摸出一个蓝色小本,扔在茶几上。
我捡起来一看,是罗怡然的。
照片上的人瘦瘦小小的,看着就像个孩子。和罗怡宁的照片对比,确实长得很像,但一细看就分得出来。
我收进兜里,对罗慧芳说:“你已经毁了怡然一次。你女儿罗怡宁的事,我不会罢手的。”
罗慧芳站起来,脸上的笑全没了:“你管得太宽了,这是我家里的事。”
“罗怡然现在是我法律上的妻子,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罗慧芳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拎着包摔门走了。
罗怡然抬起头,眼圈红红的:“谢了。”
“不用。”我坐到沙发上,“你妈刚才打你没?”
她摇头:“她骂了几句,说要跟我断绝关系。”
“断就断了吧。”
罗怡然没接话,盯着一处发呆。
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这姑娘才二十八,被亲妈当成棋子用。
“你姐的事,我会查到底。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瞒我。你知道什么都得告诉我。”
她点头。
“好。那你说,你姐失踪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罗怡然想了半天:“那天晚上她出门前,跟我妈吵了一架。我躺在床上听到的。我妈说什么‘你要是敢坏我的事’,我姐说‘你的事你的事,你到底在外面干了什么’。”
“然后呢?”
“然后就没声音了。我以为她们和好了。第二天早上我姐就不在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听着不对劲。
“你妈在外面干了什么事?”
罗怡然摇头:“我不知道。但我姐失踪之后,我妈老是接到电话。每次接了都躲到厕所去讲。”
“谁打来的?”
“我没看到号码,但我听到过一次,她叫对方‘徐哥’。”
“徐峰?”
罗怡然点头。
我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事情越来越不对了。
“明天我去找刘银锁。”
“就是老跟在徐峰身后的那个男的。我听我爹说,这人不简单。”
“我跟你去。”罗怡然抬起头,“我不能再待在家里等着。”
我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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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下午,我和罗怡然去了县城的汽车站。
刘银锁这个人,平时没什么正经活干,就在车站附近转悠,帮人搬行李打零工。
我俩到了车站,在候车室找了一圈没看到人。罗怡然指了指外面:“那边有个小饭馆,他经常在那儿喝酒。”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刘银锁坐在小饭馆门口,面前摆着一瓶啤酒,正往嘴里灌。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
罗怡然拉住我:“你自己去行吗?”
“没事。你去了他反而不好说话。”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刘银锁抬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哟,新郎官,新婚快乐啊。”
“你少来这套。”我把一百块钱拍在桌上,“我问你几句话。”
刘银锁看了一眼钱,没动:“问吧。”
“罗怡宁你认识吧?”
他脸上的笑僵了:“不认识。”
“少装。你是徐峰的帮手,罗家的事你能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我又加了两百块。
他看了看桌上的钱,舔了舔嘴唇:“我知道的不多。”
“说吧。”
他压低声音:“罗怡宁不是失踪,是跑了。徐峰给她介绍了一个对象,是邻县的光棍,家里有点钱。罗怡宁不愿意,就跑回娘家了。后来……后来就不知道了。”
“徐峰要卖她?”
“话不能这么说,就是个介绍……”刘银锁眼神飘忽,“我都说了,能走了吧?”
“别急。”我又掏出一百块,“罗怡宁现在在哪?”
“我真不知道。”刘银锁把钱抓过去,“但她跑的那天晚上,我见过她一回。她往城西走了,那时候天都黑了。”
城西?那边是荒山,还有几条河。
“你确定?”
“我骗你干嘛?她穿着红风衣,好认得很。”
罗怡然说过,罗怡宁失踪那天晚上,穿的就是一件红风衣。
“徐峰现在在哪?”
“不知道。”刘银锁站起来,“你别再问我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转身就走,连酒都没拿。
我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把烟点上,脑子飞速转着。
罗怡宁往城西跑了?
可城西那边只有几个村子,还有几条河。
不对。
我猛地站起来。
罗怡然说过,罗怡宁不会水。
那河?
我掏出手机打给罗怡然:“你姐会游泳吗?”
“不会,她从小就怕水。”
我挂了电话,心跳得飞快。
刘银锁说罗怡宁往城西跑了,城西最出名的那条河,去年有人淹死过。
不对,这太巧了。
我回到候车室,罗怡然迎上来:“怎么样?”
“他说你姐往城西跑了。”
罗怡然脸色刷的白了:“城西?那条河?”
“你妈报失踪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你姐可能出事了?”
“没……她就说失踪了,没提过河。”
我看着她,心里翻来覆去的。
“走,去派出所。”
06
王警官看了我新带来的信息,脸色严肃了。
“你说刘银锁看见她往城西走了?”
“对。他说那天晚上天黑了,看见她穿着红风衣往城西走。”
王警官拿出地图,在上面画了一条线:“城西有很多村子,还有几条河。你丈母娘有没有说过她怕水?”
“罗怡然说她不会游泳,从小就怕。”
王警官把地图收起来:“我去调一下那段时间的监控。”
我在派出所等了两个小时,王警官回来了,脸色不好看。
“我查了城西那一片的监控,没有拍到她。”
“那她去哪了?”
“有一个摄像头坏了,就是河边那一段。”王警官看着我,“那天晚上坏了三天,正好是罗怡宁失踪的那天。”
我心里一阵发凉。
太巧了。
摄像头坏了三天,正好在罗怡宁失踪那天。
“你说刘银锁是徐峰的手下?”
“对。”
“那个徐峰,我们之前就关注过他。”王警官坐下,“他在邻县有房产,开的是相亲中介,但私下里有人举报他介绍小姐。”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王警官看着我,“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人失踪了,家属报失踪,却不让立案。这中间有问题。”
“那现在怎么办?”
“我去申请搜查令,先查徐峰。你这边,别打草惊蛇。”
我点点头,从派出所出来已经是晚上了。
罗怡然站在门口等我,看见我出来,连忙迎上来:“怎么样了?”
“王警官说要申请搜查令,先查徐峰。”
她的脸上露出一丝希望:“那是不是能找到我姐了?”
“不一定。”我不想骗她,“但至少,能知道她到底去哪了。”
罗怡然低下头,声音发颤:“我不敢想……”
“不敢想也得想。”我拉着她往回走,“你妈那边,有什么情况马上告诉我。”
回了家,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罗怡宁的影子。
她在哪?
是死了?还是活着?
徐峰到底做了什么?
我翻身坐起来,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刘银锁。
这个人的反应我总觉得不对劲。
他说罗怡宁往城西跑了,但监控没拍到。
他说是她自己跑的,但那天她有穿红风衣,明显是准备出去见人。
见谁?
我猛地坐起来。
对了。
罗怡然说过,那天晚上罗怡宁和她妈吵了一架,吵的是什么话?
“你的事你的事,你到底在外面干了什么?”
她妈在外面干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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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罗慧芳家。
她住在县城边上的老小区,五楼,没电梯。
我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隔壁出来一个老太太:“你找谁?”
“阿姨,罗慧芳在家吗?”
“她啊,昨天就出去了,背着个大包,说是出远门。”
“去哪了?”
“没说。”
跑了?
我赶紧掏出手机打给罗慧芳,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
又打,还是没人接。
我往小区门口跑,边跑边打给王警官:“王警官,罗慧芳跑了。”
“什么时候?”
“昨天吧,隔壁说她背着大包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马上去查车站监控。”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脑子里一片空白。
罗慧芳跑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有鬼。
我深吸一口气,又打给罗怡然:“你妈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她……她知道些什么?”
“可能知道很多。你现在在哪?”
“我就在家。”
“你别出门,我马上回去。”
我骑车往回赶,一路上心里杂七杂八的。
罗慧芳为什么跑?
是因为我和罗怡然查得太紧?
还是她做了什么更严重的事?
到家时,罗怡然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脸色发白。
“你妈给你打电话了吗?”
“没有。我打了,她不接。”
我在她旁边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罗怡然开口了:“如果……如果我姐真的出事了,怎么办?”
“别瞎想。”
“可她失踪三个月了……”罗怡然的眼泪掉下来,“她要是在外面,不可能不联系我。她从小就疼我,不可能这么久不联系我。”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先别往坏处想。王警官那边查着呢。”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也没底。
三个月不联系,这太久了。
晚上,王警官来了电话:“车站监控拍到了罗慧芳,她上了去省城的大巴。”
“去省城?”
“对。我让人查了她的手机通话记录,最近一周她跟一个省城的号码通过好几次电话。那个号码是徐峰的。”
“徐峰在省城?”
“对。我们已经跟省城警方联系了,他们正在查徐峰名下的房产。”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心里翻来覆去的。
所有线索都指向徐峰。
罗怡宁失踪。
罗慧芳跑路。
刘银锁说假话。
这些事,都和徐峰有关。
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
罗怡然跟进来:“怎么样了?”
“你妈去了省城,找徐峰。”
罗怡然的脸色刷的白了:“徐峰……他到底是什么人?”
“王警官说,他私底下介绍小姐。”
罗怡然没说话,手攥着桌角,指节发白。
“你姐失踪之前,除了跟你妈吵架,还有没有别的异常?”
罗怡然想了想:“她那天晚上接了个电话,然后就跟我妈吵起来了。”
“不知道。但她在厕所接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在客厅都听不清。”
我心里一动。
“那个电话,会不会是徐峰打来的?”
罗怡然抬头看着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08
第三天上午,王警官来了电话。
“徐峰抓到了。”
我手一抖:“在哪?”
“省城,他租的一个房子里。罗慧芳也在,两个人都在。”
“罗怡宁呢?”
“没找到。”
我心里一沉。
“但是,”王警官压低声音,“我们在那房子里找到了几样东西。罗怡宁的衣服、手机、还有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她和一个男的照片。那个男的,我们查了,是邻县的光棍,有前科,曾经因为买老婆被判过刑。”
我脑子嗡的一声。
邻县,光棍,买老婆。
这些词凑在一起,我什么都明白了。
“那个男的现在在哪?”
“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他说罗怡宁是他买的,花了八万。”
“八万?”
“对。他说是徐峰介绍的,说有个外地媳妇,介绍费两万。”王警官顿了顿,“但我们查到,那笔钱是从罗慧芳卡上转过去的。”
“罗慧芳收了徐峰的十万,自己留了两万,八万给了那个男的。她把自己女儿卖了。”
我握着手机,手抖得厉害。
“那罗怡宁现在在哪?”
“那个男的说,买了之后没几天,她就跑了。他追了几次没追上,就放弃了。”
“跑了?”
“对。他说他本来是打算养着的,但罗怡宁太烈,反抗了好几次,有一次差点把他眼睛戳瞎。他怕出事,就没再管了。”
我心里像被人攥住了。
“那她现在在哪?”
“不知道。那男的说,她最后一次跑是两个月前,往东边跑了,之后就再没见过。”
东边?
我猛地想起来,那天刘银锁说罗怡宁往城西跑了,结果城西没找到人。
他说的假话。
她根本没往城西跑,她是往东边跑的。
“王警官,你查过东边的监控吗?”
“还没来得及。”
“那我去查。”
挂了电话,我骑着车去了县公安局。
王警官不在,我跟值班民警说了情况,对方调出东边几个路口的监控,我从两个月前开始翻。
翻了三个小时,眼睛都花了,终于在一个画面里看到了红风衣。
罗怡宁。
她瘦了很多,头发乱糟糟的,正站在路边拦车。
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下来,车门打开,她上了车。
我放大画面,看清楚车牌号。
“这个车牌,你帮我查一下。”
值班民警查了:“车主叫赵寿昌,是东边青石村的。”
青石村?
我掏出手机查地图,离县城四十公里。
“这个赵寿昌,是什么人?”
民警查了记录:“没前科,就是个农民,六十多岁了。”
我心里冒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罗怡宁上了他的车,然后呢?
她去了哪?
还在青石村吗?
我站起来:“我去找王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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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王警官从省城回来,我把监控画面给他看了。
他皱起眉头:“赵寿昌?这个人我认识,是个五保户,老实巴交的,不可能干坏事。”
“那罗怡宁怎么会上了他的车?”
“可能是搭便车。”王警官想了想,“不过保险起见,还是去看看。”
我和王警官开车去了青石村,找到赵寿昌家。
赵寿昌正在院里喂鸡,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王警官?咋了?”
“大叔,两个多月前,你是不是在县城东边搭了一个穿红风衣的姑娘?”
赵寿昌脸色变了,手里的饲料盆差点掉地上。
“我……我……”
“你跟我说实话。”
赵寿昌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盆,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那姑娘……她死了。”
“你说什么?”
“那天我拉她,她说要去省城。我说顺路,就捎了一段。半路上她说头疼,我就停了车。她下来,坐在路边吐。我下去扶她,她突然晕过去了。我赶紧送到医院,医生说……说她中毒了。”
“中毒?”
“对。后来查出来,是服了农药。送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没救过来。”
我整个人都懵了。
农药?
罗怡宁服农药了?
“她……她现在在哪?”
“派出所登记了,是自杀。她身上没有外伤,就说是想不开。后来通知了家属,她妈来认的尸。”
王警官脸色铁青:“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那次出警的不是你,是县城那边的民警。罗慧芳来的,说没事,不用立案。那边也就按自杀处理了。”
我站在院里,感觉整个人都空了。
罗怡宁死了。
是自杀。
可是她为什么要自杀?
她跑了,自由了,为什么还要死?
这中间有问题。
“王警官,我能看一下那天的记录吗?”
“可以,跟我来。”
我们去了县城的派出所,调出那天的事故记录。
上面写着:罗怡宁,女性,28岁,服农药自杀,死亡时间约晚上九点,地点县城城东公路。
家属确认,无异议。
我看完记录,心里说不出什么味道。
真的死了。
她不在了。
我蹲在派出所门口,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手机响了,是罗怡然。
“怎么样了?”
我沉默了很久:“怡然,你听着,你姐……”
“她怎么了?”
“她死了。”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过了一会儿,传来一声哭喊。
我不忍心听,挂了电话。
蹲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脑子一片空白。
罗慧芳把她卖了。
她知道女儿被人卖了,收了钱,还让妹妹顶替。
现在,人没了。
我站起来,去派出所找王警官。
“那个赵寿昌,他的车,我看了。罗怡宁当时穿的红风衣,还在他车上?”
“在。他说罗怡宁晕过去之后,他把衣服脱下来盖在她身上了。送到医院的时候,风衣带回来了。”
“衣服在哪?”
“在物证室。”
“我能去看看吗?”
王警官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10
物证室里,我看到了那件红风衣。
已经被洗过,但领口还有一圈暗色的印记。
我想象着罗怡宁穿它的样子。
她和罗怡然长得一模一样。
二十八岁。
多好的年纪。
就没了。
“王警官,罗慧芳现在在哪?”
“在拘留所,等着审讯。”
“我能见她一面吗?”
“可以。”
审讯室里,我隔着玻璃,看着罗慧芳。
她老了好几岁,头发白了很多,眼睛下面全是青的。
“你女儿死了。”
她没说话。
“你把她卖了,收了八万块。”
她还是没说话。
“罗怡然现在没了姐姐,没了娘。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罗慧芳抬起头,眼泪掉下来:“我不想的……我欠了钱,我没办法……”
“欠钱就可以卖女儿?”
“他……他说只是嫁到外地,不会有事……”
“可你女儿死了!”
罗慧芳捂着脸哭起来。
我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出了派出所,外面已经开始暗了。
罗怡然蹲在门口,看见我出来,站起来:“她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
罗怡然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
我伸手拉住她:“走吧,回家。”
“回哪个家?”
“咱们的家。”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
“我们还能……”
“能。”我说,“你姐的事,我会陪你。你妈的事,不是你的错。你是你,她是她。咱们重新开始。”
罗怡然哭得浑身发抖,我揽住她的肩膀,往巷子里走。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我看着天边的云,想着那个穿红风衣的姑娘。
如果她还在,会是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妹妹,我会照顾好。
这不算是弥补什么,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
罗怡宁的事,很快会有一个结果。
徐峰和罗慧芳,都会受到惩罚。
赵寿昌也被查了,虽然他没参与卖人,但知情不报,也要追究责任。
而我,和罗怡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们谁都不知道能不能走好,但至少,还能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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