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游书话丨一部“三大坨”的全球化与本土化小传

一部“三大坨”的全球化与本土化小传

文/卢子蒙

番薯、玉米与马铃薯，在川渝地区被亲切地称为“三大坨”，民间有谚“莫嫌土里三大坨，世世代代靠它活”。它们不仅是当代中国人餐桌上的常客，更作为明清时期传入的美洲作物，在短短几百年间深度介入中国社会，从“奇物”变为“救荒粮”，最终成为日常饮食的一部分，承载了复杂的饥饿记忆与文化变迁。这背后，实则是新大陆作物走向全球、深刻影响中国的壮阔历史，以及我国先民接纳、改造外来物种的探索历程。

近日由重庆大学出版社出版、东南大学李昕升老师所著的《粮食版图：全球化进程中的“三大坨”与中国》，正是聚焦这段历史的最新力作。该书围绕“三大坨”的全球化与本土化两大核心命题，系统梳理了这三种作物从美洲“新大陆”走向世界，并最终传入中国、深刻影响社会的完整故事。

全书架构清晰，视野宏阔。作者首先回应了关于番薯、玉米和马铃薯起源的各种争议，利用考古与文献证据，确证其美洲起源。继而，书中详细讨论了“三大坨”走向世界的历程，重点分析了它们在欧洲和东亚的传播与遭遇。这部分内容不仅厘清了作物在全球传播的脉络，更强调了美洲作物入华是全球化发展的必然结果，揭示了中国自大航海时代以来从未自绝于世界，并已受益于全球化的物资与文化交流。

本书的主体部分，则深入探讨了“三大坨”在中国的推广、发展及其深远影响。正如作者所言，“‘三大坨’源于美洲、推广于欧洲、开花于中国”。这一过程并非一帆风顺。一方面，作物的传入受到“中国超稳定饮食结构”的制约，必须经历“风土适应”“技术改造”和“文化接纳”的多重考验，才能真正落地生根。另一方面，作者有力地批判了盛行的“美洲作物决定论”，指出这些作物并非明清人口“大爆炸”的根本或首要驱动力，其广泛种植并引发社会变迁的时间点相对较晚，至19世纪中期，玉米、番薯仅能提供人均约43.83市斤的粮食占有量，可养活的人口约为2473万至2798万。然而，“三大坨”最终凭借其高产、耐瘠、救荒等特性，在山区等边际土地上大放异彩，深度融入了中国的农业体系与饮食文化，并衍生出丰富的物质文化与民风民俗，成为中华文明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值得一提的是，本书在视觉呈现上也颇为用心。书中穿插了大量精心挑选的图像资料，包括历史画作、博物学版画、老照片以及当代学者的手绘示意图等，形成了一条与文字叙述并行的“图像叙事”线索。例如，书中收录了梵高的《种马铃薯的农妇》《普罗旺斯的玉米收成》等名作，将作物在欧洲的推广置于艺术史的凝视之下；而毕克伟1971年拍摄的《检查公社的玉米作物》、西德尼·甘博1924年拍摄的《剥玉米的妇人》等摄影作品，则让读者得以直观感受玉米在中国乡村的真实在场感。此外，书中还收录了多幅明清农书与博物学著作中的作物图谱，如李时珍《本草纲目》、吴其濬《植物名实图考》中的玉米、番薯插图，以及韩国国立民俗博物馆藏的玉米脱粒机、干甜薯制作图等民俗文物影像，这些图像不仅具有文献价值，更暗含着不同文明对同一作物的认知与想象差异。图文互证之间，读者得以跨越时空，更直观地触摸“三大坨”从异域奇物到本土食粮的生命轨迹。这种将图像史料与文本分析相结合的呈现方式，既增强了全书的可读性与感染力，也体现了作者将物质文化史“可视化”的自觉追求。

该书是李昕升老师在美洲作物史领域多年耕耘的集成之作。作者此前已出版《明清以来美洲粮食作物经济地理研究》《中国南瓜史》等学术专著，本书在广泛吸纳学界成果的基础上，对其专题研究进行了系统整合，逻辑严谨，内容扎实。更难能可贵的是，其在语言上力求“描述历史、讲述故事、阐释文化”，兼具学术性与可读性，成功地将作物传播的宏大叙事与日常生活的微观细节相结合，有力地传播了作物全球化与本土化的“中国故事”。

《粮食版图》所属的“陆海书系·物的流动与全球史丛书”，本身就是一项颇具学术远见与出版格局的文化工程。该丛书立足西部陆海新通道战略，由重庆大学出版社联合清华大学、北京大学、中国社科院等机构专家学者共同打造。丛书以茶叶、糖、咖啡、马铃薯等全球化进程中的典型物品种类为切口，系统呈现“物”的流动如何重塑人类的生产方式、社会结构与日常生活。北京大学李伯重教授评价其“兼具宏观视野与具体物象，是近年少见的高水平学术丛书”。尤为可贵的是，丛书致力于“从中国立场出发书写全球史”，在打破欧洲中心叙事的同时，重新审视中国在全球化进程中的角色与贡献。《粮食版图》作为该丛书首批10种作品之一，正是这一理念的生动注脚——它让三种看似平凡的作物，成为讲述文明互鉴与中国智慧的绝佳载体，也让我们看到，一条小小的薯藤、一粒金黄的玉米，足以串联起五百年全球史的壮阔图景。

总体而言，《粮食版图：全球化进程中的“三大坨”与中国》一书，不仅以“三大坨”为棱镜，折射出全球化进程中物种、技术与文化的交流与碰撞，更深刻揭示了中华文明在面对外来物质文化时所展现出的自觉改造与创新活力。它对“美洲作物决定论”等流行观点的审慎反思，也为理解中国历史时期的农业变迁与人口问题提供了更为平衡、客观的视角。在粮食安全与农业可持续发展日益重要的今天，梳理这段历史无疑具有重要的借鉴与启发意义。

因此，无论从学术贡献还是公众传播价值来看，本书均是一部值得推荐的佳作。若论及可进一步完善之处，书中对番薯、玉米的探讨极为详尽，而马铃薯相关内容的体量与深度则稍显不足。期待作者在现有研究基础上，未来能再著专作，全面系统地展现马铃薯在中国的独特历史图景，使这三种作物的不同面相得以更均衡地呈现。同时，正如该书作者李昕升老师所呼吁的，兼具学术深度与科普价值的物质文化史著作仍属稀缺，笔者也期待更多此类佳作面世，以飨读者。

作者简介：卢子蒙，博士，研究方向为宋史、中国科技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