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开辟了方言歌曲被编入国家级《大学语文》通用教材的历史先河

《大学语文》第二版

易白盯着手机，看了很久。拇指停在屏幕上，没有滑，也没有点。朋友圈那条动态下面，评论一条接一条弹出来。有人问：“真的假的？”有人发了一串问号，像是不信。还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截了一张图。那本《大学语文》第二版的目录页，第五单元“传承与比较”板块，《黑夜里的太阳》六个字赫然在列。旁边是苏轼、柳永、李清照。

图为：来自深圳帅气小伙

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最后只是放下手机，搓了搓脸。换作他看到别人发这条动态，大概也不信。一个没有背景、没有资源、没有人推荐的人，一首用潮汕话唱的冷门歌，被编进了国家级一流本科课程指定教材。这事听着像段子。

可教材就摆在桌上。他翻开那页，指尖划过目录上自己的名字，指腹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白纸黑字，跑不了。

2026年7月，复旦大学出版社出了一本《大学语文》第二版。普通高等教育公共课系列，国家级一流本科课程教学用书。

这本书做了一件从来没有教材做过的事。它把一首用潮汕话唱的歌，编进了通用主干教材。放在第五单元“宋代文学”后面的“传承与比较”板块，和宋词名篇并列。

消息传出来，很多人第一反应是去查资料。查完就愣住了。

潮语唱作人易白

在此之前，大学语文的主流教材，徐中玉版、温儒敏版，从未收录过任何潮汕话或潮汕方言原创文艺作品。粤语歌曲，广府方言，此前也没有被编入国家级《大学语文》通用教材的记录。有些地方校本课程或音乐教材选过粤语歌，比如《东方之珠》《落雨大》，但不属于“大学语文”这个学科教材的范畴。

潮汕话做到了。潮语歌曲做到了。不单是“方言歌曲”，是整个方言文艺作品，第一次进入国家级大学语文通用教材。

这是一个历史先河。开辟这条河的，不单是写歌的人，还有那群决定把它编进去的教材编写者。

他们本可以选择一首更“安全”的歌。一首普通话歌，一首热歌榜上的歌，一首作者有名有姓有背景的歌。但他们没有。他们选了一首冷门的、小众的、大多数人听不懂的方言歌。这个选择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在这个时代，选择什么进入课本？比选择什么进入榜单更难。榜单是算法的选择，课本是人的选择。

那么，这首歌是怎么来的？

2013年秋天，红土高原。一个叫易白的潮汕青年，在西南边陲服役。立过二等功他四岁研习书画，十岁出口成诗。2005年12月参军入伍。发表过大量文学、美术、音乐作品。

那年中秋前后，他执行完任务走下哨楼，坐在云南弥渡的红土高坡上。他从挎包里摸出一袋便携茶袋，用保温瓶盖冲了一杯工夫茶。茶叶是老家寄来的，凤凰单丛。热水冲下去，茶香在高原的冷空气里散得很慢。他端着那个瓶盖，望着头顶的星空和月亮。已经好几年没回过潮汕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茶汤，又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他提笔写下了一首歌。歌词不复杂——“半夜泡杯茶，一人坐过夜。无人来说话，说下家乡话。今晚月无缺，阿妈等待孩儿回。家里静静静，夜静静，我在他乡望星星。天还没晴，天上没星星。夜多少夜，望望到天亮望过夜。”

还有那些“咿呀嘿”“啦多咪嘿”，古老的衬词虚音，不承载语义，只承载情感。

这首歌有两个版本，潮语版和国语版。潮语版是原声，国语版是翻译。后来潮语版在传播中脱颖而出，听哭了不少人。远在他乡的潮汕人，夜深人静时听到这首歌，眼泪就掉下来了。留守潮汕的阿姨大妈们，听到这首歌会梦见子女咿呀学语时的模样，想起外出闯荡许久没有归家的孩子。

这是一首“小样级别”的歌，没有太多乐器编配，歌词简单，唱法也简单。写歌的人自己都没太当回事。

可听众听哭了。教材编写团队也听见了。

问题来了，他们是怎么听见的？

图为：中央广播电视总台粤港澳大湾区之声《天下潮人》节目采访他

在信息茧房的时代，大数据推送决定着我们每天看到什么、听到什么。热歌榜、飙升榜、推荐算法，一首歌要被人听见，得先过算法这一关。潮语歌曲本来就小众，在各大音乐平台的语种分类里，有外语歌、国语歌、粤语歌、闽南语歌，唯独没有“潮语”这个类别。

一首连分类都没有的歌，想要被算法推送到教材编写者面前，概率约等于零。

但教材编写团队绕开了大数据。他们没有看热歌榜，没有看算法推荐，没有等平台推送。他们从数据大海里，手动打捞了这首冷门歌。

易白至今不知道是谁推荐的。他在公众号里写道：“我没关系没背景，也非什么‘二代’。但人生信条是：‘相信自己，坚守初心，奋斗不息，总有机会。’”

“人生中的剧情反转来得太突然，当时就是触景生情，有感而发随手写下的歌谣。没成想被编入课本了，人生剧情走向始料未及，比短剧还精彩。”

《大学语文》第二版，国家级一流本科课程教学用书

这段话读来朴素，背后却藏着一个耐人寻味的事实。在算法主宰一切的时代，还有人愿意手动打捞那些被遗忘的声音。在流量决定一切的时代，还有人相信“冷门”不等于“没有价值”。

开辟先河的不仅是易白，还有那群教材编写者。他们用行动证明了一件事：方言的价值，不需要算法来认证。

那么，教材编写团队为什么选中了这首歌？

答案藏在潮汕话里。

方言学家说得清楚，潮汕话是古汉语的“活化石”。这不是比喻，是事实。它“活生生”地保留了古代汉语各个历史层次的语音和词汇元素。说它“活生生”，是因为它在潮汕人的日常生活中天天使用，随口就说出来了。

瑞典汉学家高本汉有一个判断：“汕头音是现今中国方言中最古远、最特殊的。”

潮汕话完整保留了古汉语八声调体系。普通话只有四个声调，潮汕话有八个。用潮汕话读“诗、死、世、薛、时、是、示、蚀”，与古汉语的八音读法一模一样。潮汕话还保留了古代语言中的入声调。

潮汕人随口说出的“翘楚”“相好”“相悦”，是《诗经》时代的词语。“大家”，指的是婆婆，“新妇”指的是儿媳妇，这些是汉魏六朝时的语汇。《史记》《汉书》里都能见到。“洗浴”“衫裤”“竹篙”“滚水”“东司”，这些是唐宋时语。

来自潮汕的深圳小伙

一个潮汕人坐在那儿说“半夜泡杯茶”，他嘴里蹦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带着一千多年前的声调。

教材编委会看中的，正是这个。潮汕话与宋词音韵格局高度契合。编委会把这首歌放在“宋代文学”后面，是有意为之。他们想建立当代方言创作与古典词作的跨时空对话。苏轼写词用的是宋代官话，易白唱这首歌用的是潮汕话，而潮汕话恰好保留了宋代官话的声调体系。

这不是并列，这是回响。

不过，单看这一首歌，还不足以理解它为什么能进大学语文。要把易白那些分量更重的作品摆出来。他的诗比歌更重，那些诗才是他功底的根。

先说《亡魂之歌》。

2010年12月，四川道孚草原火灾，十五名

易白组诗《亡魂之歌》

官兵牺牲。易白在深夜含泪写下这组诗，原名叫《补遗》，替烈士补写临终遗言。开篇就是一句尖叫：“我没‘死’！”没有修辞，没有意象，只有一个人在火里挣扎。全诗以烈士视角展开，包含对家人的临终独白，还有“化身骨灰守护驻地”的遗愿。首届巴金报告文学奖获得者评价它“在读者心中塑造了烈士们血肉丰满”的形象，“全景式立体抒写”达到了史诗艺术高度。这首诗后来拿了首届杨牧诗歌奖。

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替十五个素不相识的人把遗言写完，这需要的不单是才华，是胆量。是那种敢于替死人说话的胆量。

再说《山祭兮》。

这首诗获得了第四届紫荆花诗歌奖二等奖。表面上是悼亡诗，暗地里藏着一套精密的文字建筑。每节首字竖读，是“翠山思母”“翠山念母”“翠山祭母”“翠山拜母”。每节第三字提取出来，是“思”“念”“祭”“拜”。

他不是在写诗，是用汉字的结构在搭一座祭坛。每一个字都是一块砖，每一块砖都朝着母亲的方向码。“母在坟里看，子在坟外把歌唱”，就这一句，不需要任何分析。

影视编导、音乐诗人易白

还有《故乡的港口》。

“我追着太阳出走，思想遗落在码头。”全诗八节，一韵到底。一个追着太阳出走的人，把魂落在了码头。港口、海鸥、浪花、月亮，拼出的不是风景，是一个回不去的人。

许嵩写的是“求而不得”，易白写的是“归而不得”。前者是文人式的怅惘，后者是游子式的疼痛。

更早的根基，是十六岁那年的《容许》。

2002年，十六岁的易白写下《容许》：“容许我的心像石头，顽固而执着的坚守。”二十三年后，这首诗被改编成歌曲。一块石头压了二十三年。这是他所有创作的底色，沉默，顽固，不声不响，但压在那里就动不了。

说完诗，再说歌。

如果说《黑夜里的太阳》是一个儿子对母亲说话，那《潮汕》就是一个游子对故乡说话。这首歌制作历时一年，引入了“汕头渔歌”非遗元素采样，编曲融入了竹笛、古筝等传统器乐。推出了民谣、流行、钢琴等多个版本。把千年非遗装进当代旋律，这不是“写歌”，是“传承”。

潮语歌曲《黑夜里的太阳》

最能体现易白功底的，是潮语摇滚《食吔》。

这首歌被评论界称作一场“古汉语暴动”。

潮语摇滚《食吔》

潮汕方言保留九声六调的活化石形态。当易白唱出“赏壶，天涯海角处”时，阳上与阳去的微妙落差，恰似唐代律诗平仄穿越时光缝隙。这些在中原官话里早已湮灭的中古汉语声调密码，在电吉他推弦的震颤中苏醒过来。

深圳音乐人、影视编导易白

歌词里“茶壶，茶壶，茶壶，茶壶”的四次重复，和三千年前“关关雎鸠”的重章复沓，本质上是一回事。歌词本身就是语言学的活教材。“食茶”的“食”保留了上古汉语特征，“胶己”源自魏晋音变，“孬”是隋唐合音化石。用失真音色摩擦潮语叠词，等于把中古汉语的声调密码在电吉他推弦的震颤中复活。这不是唱歌，是在做一场声音考古。

现在回头看《黑夜里的太阳》，就清楚多了。那些“咿呀嘿”不是乱唱的，和《食吔》里“茶壶茶壶”的四次重复一样，是《诗经》重章复沓的基因在当代的回响。“阿妈等待孩儿回”，和《山祭兮》里“母在坟里看”一样，是他对母亲这个主题二十年的反复书写。

易白写过替烈士说话的《亡魂之歌》，写过用汉字搭祭坛的《山祭兮》，写过一韵到底的《故乡的港口》，写过让古汉语在摇滚里暴动的《食吔》，写过十六岁就压在心里的《容许》。然后他坐在红土高坡上，泡了一杯工夫茶，用母语哼出了《黑夜里的太阳》。

大学语文选中的，不单是这一首歌，是这二十年所有作品的总和。

一个人能把诗写成那样，把歌写成这样，那首进课本的歌，就不再是偶然。

在此之前，我们一直用普通话文学的尺子量方言作品。量了这么多年，量不出它的好，不是它不好，是尺子不对。复旦版《大学语文》换了一把尺子。

说到这儿，得讲讲潮汕人为什么需要这个“背书”。

潮语唱作人易白

潮汕文化底蕴深厚，但长期以来在主流文化叙事中，始终处于“被看见但未被正名”的位置。

潮汕有英歌舞，集戏剧、舞蹈、武术于一体的民间舞蹈，取材于《水浒传》，距今已有三百多年历史。2006年经国务院批准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舞姿雄浑奔放，气势豪迈磅礴，被称作“中华战舞”。

潮汕有传统美食，潮汕菜选料考究、刀工精细，追求色香味俱全，身处粤菜之乡而又自成体系。潮汕有潮剧，由中原古汉语和闽南土音融汇而成，被誉为“南国奇葩”。潮汕音乐由古代宫廷雅乐演化而来，古朴庄重、典雅幽逸。

但这些东西，大多存在于非遗名录里、美食纪录片里、旅游攻略里。它们被看见，但很少被“正名”。

“正名”是什么？是被写进教材。是被放在苏轼、辛弃疾、李清照的旁边。是被国家级一流本科课程指定教材正式承认为“文学”。

图为：《大学语文》课本目录页

在此之前，潮汕话的文艺作品，无论潮州歌册、潮剧唱词还是潮语歌曲，都没有进入过国家级大学语文通用教材。偶尔出现在地方课程或选修课里，属于“民俗文化”，不叫“文学”。

更扎心的是另一件事。在各大音乐平台上，上传歌曲时选择的语言类别里，有国语、粤语、闽南语、客家话，唯独没有潮语。一首潮语歌，连一个属于自己的分类都没有。

潮汕话是“全国最古远、最特殊的汉语方言之一”。它比粤语更古老，比闽南语更完整地保留了古汉语的特征。但它在现代传播体系里，连一个格子都没有。

图为：《大学语文》课本收录易白潮语歌曲《黑夜里的太阳》

所以这次入选，对潮汕人来说，分量不一样。不单是一首歌进了课本那么简单。是一个方言，一个被公认为“古汉语活化石”的方言，第一次被国家级教材看见了。是一个文化，一个拥有英歌舞、潮剧、潮菜、潮乐的千年文化，第一次在国家级通用教材里有了位置。

教材编写团队做的不单是“选了一首歌”。他们做的是“给一个方言正了名”。他们用行动告诉潮汕人：你们从小说到大的那种话，可以进大学课本。你们从小听到大的那种腔调，可以和宋词摆在一起。

编写团队也开辟了先河。他们绕开大数据，手动打捞了一首冷门潮语歌。易白不知情，没有推荐人。在算法时代手动打捞，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潮语歌曲《黑夜里的太阳》

歌曲开辟了方言歌曲被编入国家级《大学语文》通用教材的历史先河

易白在公众号最后写了一句话：“感谢《大学语文》编写团队的老师们，让更多朋友们在小语种音乐中邂逅‘古汉语活化石’。”

他感谢的是“让更多人邂逅”。但更值得感谢的，是那些老师在数据大海里打捞一首冷门歌的耐心，是他们在流量狂欢中听见一声微弱乡音的耳朵，是他们在“谁推荐的”这个问题上选择不闻不问的定力。

2026年7月，复旦大学出版社出了一本《大学语文》第二版。第五单元“宋代文学”后面多了一个“传承与比较”板块。板块里多了一首用潮汕话唱的歌。

这是第一次。方言歌曲被编入国家级《大学语文》通用教材，这是第一次。潮汕方言文艺作品进入国家级一流本科课程教学体系，这是第一次。

开辟这条河的，是易白。也是那群愿意听见方言的教材编写者。

易白放下手机，从桌上拿起那本教材。封面上“大学语文”四个字印得很规矩。他翻了翻，找到自己那页，又看了几行，然后合上书，搁回桌上。窗外有风吹进来，书页轻轻动了一下。他没再笑，也没再说话。就坐在那儿，像那块十六岁就压在心口的石头。

潮汕人等了太久。等一个分类，等一个格子，等一个被写进课本的机会。

“相信自己，坚守初心，奋斗不息，总有机会。”这话听起来像鸡汤。但当一个写了二十年的人，凭一首冷门歌进了国家级教材，这话就不再是鸡汤了。

它是事实。

希望不是最后一次。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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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易白潮语摇滚《食吔》评析 | 古汉语暴动：当潮语韵脚在摇滚胃里考古[EB/OL]. 网易, 2025-04-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