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造的地动仪举世无双，他写的《温泉赋》文采斐然

人人都知道张衡是东汉时期发明浑天仪和地动仪的大科学家，很少有人知道他还是一个大文学家。史载，他通《五经》，贯六艺，才华出众，一生所“著诗、赋、铭、七言、灵宪、应闲、七辩、巡诰、县图凡三十二篇”，他为郦山温泉而作的《温泉赋》更是为世人称颂。

汉和帝永元七年，十八岁的张衡远赴京师求学，途经骊山，见春日盛景、温泉灵韵，触景生情，落笔而成《温泉赋》。

【温泉赋】阳春之月，百草萋萋。余在远行，顾望有怀。遂适骊山，观温泉，洛神井，风中峦，壮厥类之独美，思在化之所原，美洪泽之普施，乃为赋云：览中域之珍怪兮，无斯水之神灵。控汤谷于瀛洲兮，濯日月乎中营。荫高山之北延，处幽屏以闲清。于是殊方交涉，骏奔来臻。士女晔其鳞萃兮，纷杂遝其如烟。乱曰：天地之德，莫若生兮。帝育蒸人，懿厥成兮。六气淫错，有疾疠兮。温泉汨焉，以流秽兮。蠲除苛慝，服中正兮。熙哉帝载，保性命兮。

东汉文坛，辞赋繁盛，既有铺陈宏阔的京都大赋，亦有寄情山水、咏物抒怀的清丽小赋。张衡的《温泉赋》打破了大赋铺张扬厉的固有范式，以细腻笔触、澄澈心境书写自然风物，成为其早年抒情小赋的经典之作。全文辞采清雅、意境空灵，既描摹出骊山温泉的绝世风姿，又寄寓着对天地造化、苍生安泰的深层思索，是早期山水赋中极具灵气与温度的篇章。

《温泉赋》篇幅短小、结构凝练，由序文、赋文、乱辞三部分构成，层层递进、浑然一体。开篇序文极简勾勒创作缘起：“阳春之月，百草萋萋。余在远行，顾望有怀。遂适骊山，观温泉，浴神井，风中峦。”暮春时节，草木繁茂、生机盎然，远行途中的张衡驻足骊山，临风观泉，见山川秀美、泉水通灵，心生赞叹，遂吟诵作赋。寥寥数语，交代时节、行踪、心境，以浅白清丽的笔墨，奠定全篇悠然悠远、咏物颂德的基调，尽显少年张衡纯粹的审美与细腻的感知。

赋文主体极尽笔墨描摹温泉的灵秀神韵与山川盛景，想象瑰丽、对仗精工，尽显汉赋的典雅风骨。“览中域之珍怪兮，无斯水之神灵。控汤谷于瀛渊兮，濯日月乎中营”，开篇便以极致赞叹起笔，纵览天下奇珍异景，未有一处可媲美骊山温泉的通灵之美。作者巧用神话意象，将温泉与上古汤谷、瀛渊相连，赋予泉水通天彻地、涤荡日月的磅礴气韵，瞬间拔高了温泉的意境，让寻常山水风物兼具自然灵气与神话浪漫色彩。继而笔锋一转，聚焦实景：“阴高山之北延，处幽屏以闲清”，温泉依偎骊山北麓，藏于清幽静谧的山川之间，远离尘嚣、澄澈安宁，虚实相生之间，勾勒出温泉静雅壮阔、超凡脱俗的独特气质。

写景之外，赋中更绘人情烟火，让灵泉胜景多了人间温度。“于是殊方跋涉，骏奔来臻。士女晔其鳞萃兮，纷杂遝其如烟”，四方之人不惧路途遥远，纷纷奔赴骊山温泉，男女云集、游人如织，熙熙攘攘、热闹繁盛。作者以如烟似雾的人群盛景，侧面烘托温泉的盛名与灵效，动静结合、情景相融。清幽山水、通灵泉水与鲜活人间烟火相映成趣，打破了山水赋单纯写景的局限，让自然之美与人间生机完美交融，画面感极强。

全篇精华，在于文末乱辞的升华，也是张衡思想格局的集中体现。“天地之德，莫若生兮。帝育蒸人，资厥成兮。蠲除苛慝，服中正兮。熙哉帝载，保性命兮”，短短数句，跳出风物描摹的浅层格局，完成了从咏泉到悟道的升华。他认为，天地最大的德行，莫过于孕育生灵、滋养万物；帝王治世、教化万民，亦是成全苍生、安定世间。而骊山温泉承天地造化，既能涤荡尘污、祛除疾疫，蠲除人世苛邪隐患，又能滋养身心、涵养中正本心，护佑百姓性命安康。

此处写温泉，实则颂天地好生之德、赞世间清平之境。张衡将一汪泉水的自然功用，与天地大道、帝王仁政、苍生福祉紧密相连，小小温泉承载着宏大的人文情怀。他不只是赞美山水灵秀，更寄托了自己对生命本真的敬畏、对国泰民安的期许，尽显文人仁者胸怀与济世初心，让这篇写景小赋拥有了厚重的思想底蕴。

从艺术风格来看，《温泉赋》标志着汉赋从“体物宏大”向“抒情言志”的转型。相较于司马相如、班固等人铺陈堆砌、歌功颂德的大赋，此篇篇幅精简、语言洗练，摒弃浮华辞藻的堆砌，以清丽灵动的文字写景，以质朴深邃的语句抒怀。句式骈散结合、韵律和谐，既有汉赋的典雅规整，又有山水小品的空灵自然。写景虚实相生、远近相宜，抒情由物及人、由景及道，层层递进、浑然天成。

作为张衡早期代表作，《温泉赋》亦映照出其一生的精神底色。张衡一生潜心治学、心怀苍生，兼具科学家的理性严谨与文学家的温柔赤诚。少年游历途中的这篇赋作，没有少年人的浮躁张扬，唯有对自然的敬畏、对生命的珍视、对清平盛世的向往。他以泉悟道，以景寄情，将自然之美、生命之善、世道之治融为一体，文字温润有力、意境悠远绵长。

千载之后，重读《温泉赋》，依旧能透过质朴典雅的文字，看见骊山春日萋萋草木、澄澈灵泉，看见古人寄情山水、心怀家国的赤诚。这汪流淌了千年的文字清泉，不仅记录了一方山水的绝世风姿，更承载着张衡的审美追求与厚重的人文情怀，历久弥新、余韵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