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2日,华为心声社区转发了一篇《人民日报》对何庭波的专访。与往常不同的是,这篇转发文章前面多了一段代序,标题只有六个字——《道可,道非,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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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下这六个字的人是任正非。
这段话不长,但信息密度极高:“τ定律是华为可以选择的唯一一条突围道路。其他厂家是有多条道路可选择的。华为为了逃生、活着、活下去、活得好,数万名员工6年来不断迭代,走出了一条已经成熟的道路。不是为了去颠覆什么,取代什么,而是找到了可以选的一条路。我们与高级社团交流时选择‘只阐述,不激辩。’”
“道可,道非,常道”——这句脱胎于老子《道德经》首章“道可道,非常道”的变体,在任正非这里被赋予了全新的时代注脚。道可,是选择的勇气;道非,是清醒的认知;常道,是穿越周期的笃定。
要理解这段话的分量,得先弄清楚什么是“τ定律”。
2026年5月25日,在电气电子工程师学会(IEEE)举办的国际电路系统研讨会ISCAS 2026上,华为董事、半导体业务部总裁何庭波时隔七年再次出现在公众视野,发表题为“半导体新路径探索与实践”的主旨演讲,首次提出“韬(τ)定律”。
这是中国在全球半导体领域首次提出指导产业发展的新原则。
半导体产业过去半个多世纪的发展,基本建立在摩尔定律之上——每18到24个月,芯片上的晶体管密度翻一番。这条定律的本质是 “几何缩微” :不断缩小晶体管尺寸,在单位面积里塞进更多晶体管,获得更高性能和更低成本。
但这条路正在走到尽头。随着工艺逼近物理极限,继续缩小晶体管带来的成本红利急剧衰减,技术门槛和经济压力双双飙升。
华为提出的τ定律,选择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径—— “时间缩微” 。核心思路是:不再死磕“尺寸还能做多小”,而是转向“信号传播还能多快”——通过持续压缩信号传播时延,降低系统各层级的时间常数τ,推动性能、能效和晶体管密度继续提升。
打个比方。摩尔定律的思路是:把城市的道路修得更窄,在同样面积里塞进更多房子。τ定律的思路是:不纠结路宽,而是研究怎么让城市里的人“通勤”更快——把有逻辑关联的功能区“折叠”到一起,用最短的路径连接它们。
华为把这个思路落地为一项关键技术—— 逻辑折叠 (Logic Folding)。传统芯片把晶体管铺在一个二维平面上,数字电路、模拟电路、存储电路各占一块地皮。逻辑折叠放弃了平面假设,在设计阶段就把芯片内部电路重新分配到垂直堆叠的多个有源层中,显著缩短关键路径的走线长度。
六年实践,381款芯片。从光通信到5G,从手机到自动驾驶,从鲲鹏到昇腾,华为所有重要产品线都基于这套思路完成了重新设计。即将在2026年秋季面世的麒麟芯片,将是首款采用逻辑折叠技术的量产产品——晶体管密度提升53.5%,P核能效提升41%,峰值频率提升12.7%。按照华为的预期,到2031年,基于τ定律的高端芯片晶体管密度将达到1.4纳米制程的同等水平。
但任正非的代序最值得玩味的,不是技术本身,而是他对这项技术的 定位 。
他说得很克制——“不是为了去颠覆什么,取代什么”。
这不是谦辞。过去几个月,舆论场上充斥着“华为颠覆摩尔定律”“τ定律取代摩尔定律”的论调。自媒体、短视频用流量化的语言不断拔高叙事,把一项具体的技术探索包装成某种宏大叙事。
任正非用六个字就把这层泡沫戳破了。
“道可”—— τ定律是一条可行的路,是华为在特定约束下找到的突围路径。“其他厂家是有多条道路可选择的”,唯独华为,“为了逃生、活着、活下去、活得好”,必须走这条别人不一定需要走的路。
“道非”—— 这条路不代表唯一真理,不代表要推翻什么、取代什么。τ定律与摩尔定律之间不存在非此即彼的替代关系,前者是后摩尔时代一条并行补充的技术方向。
“常道”—— 真正恒常的道理,恰恰是在“可”与“非”之间保持清醒,既不妄自菲薄,也不妄自尊大。
这就是任正非一贯的 灰度哲学 。他曾说:“合理地掌握合适的灰度,是使各种影响发展的要素在一段时间内达到和谐。”在非黑即白的舆论场里,他始终保有在混沌中寻找清晰的定力——“方向大致正确,组织充满活力”。
把视角拉远一些,会发现“道可,道非,常道”不只是对τ定律的定调,更是任正非和华为一以贯之的 生存哲学 。
2026年1月,开年第一周,任正非在深圳总部接连接待了两拨车企高层的拜访——1月5日江汽集团董事长项兴初,1月8日上汽集团总裁贾健旭。过去一年多,小鹏何小鹏、广汽冯兴亚、理想李想、奇瑞尹同跃、长安朱华荣、东风杨青等八位车企一把手先后登门。
从数年前公开表示“不愿被人掌控灵魂”到如今争相“拜码头”,车企对华为的态度在短短数年间完成了180度转弯。
为什么?因为在智能化浪潮中,华为用实实在在的技术积累证明了自己“可”:可合作、可赋能、可依赖。
与此同时,任正非对AI的思考同样清醒。2026年初,他与全球三十多个国家的顶尖程序员座谈,上万字纪要把AI的未来切成三段:二十年后的社会影响是社会学家的课题,十到二十年的技术框架是科学家的事,而华为只看未来三到五年——怎么把大模型、大数据、大算力真正用起来,去优化高炉、让矿山无人化、把城市医疗能力接到牧区。
他甚至直言:未来算力很可能会过剩,真正的底座是连接,是网络。没有先进通信和可靠数据传输,再强的算力也只是信息孤岛。
这种把技术拉回真实世界、不追逐概念泡沫的务实,与“道可,道非,常道”如出一辙。
更深一层看,τ定律背后的思维框架,其实早已写进了华为的底层代码—— 系统论 。
任正非治华为有两项利器:一桶浆糊,一杯咖啡。浆糊用来粘接十几万人的组织,咖啡用来吸收外界能量。他曾说:“封闭系统内部的热量一定是从高温流到低温,水一定是从高处流到低处……那就意味着零降雨量,世界将全部成为超级沙漠。”
这套“开放对抗熵增”的系统论哲学,从组织管理渗透到了芯片设计。
过去三十年,半导体产业用“纳米”这一个单位度量一切。工艺工程师优化沟道长度,电路设计师优化时序,架构师优化流水线,系统工程师优化网络拓扑——四群人用四套不同的指标,协同靠的是“经验”和“约定俗成”,每一次跨层都伴随大量损耗。
τ缩微想做的事,是给这四群人一个共同的 主心骨 :从晶体管开关的皮秒级,一直贯通到数据中心响应的秒级,横跨十二个量级,用同一个单位说话。任何一层的局部改进,必须能传导到系统末端才算有效。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资本和人才不再只往光刻机里涌——封装、互连、EDA都是进步的空间,钱和人的流向会跟着改变。
回到任正非那六个字。
“道可,道非,常道”——这既是对τ定律的定调,也是对华为四十余年历程的总结,更是一个穿越周期的观察者留给时代的注脚。
道可 ,是敢于在绝境中选择一条少有人走的路。2019年芯片供应被切断时,华为选择了“备胎转正”;当摩尔定律逼近物理极限时,华为选择了“时间缩微”。每一次选择都不是最优解,但都是必须解的题。
道非 ,是始终保有对自身局限的清醒。不把自己包装成颠覆者,不把技术探索上升为宏大叙事。“只阐述,不激辩”——在一个热衷于站队和表态的时代,这种克制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常道 ,是在“可”与“非”之间找到持续前行的节奏。正如任正非所说:“不去想困难,干就完了,一步一步往前走。”六年来数万名员工不断迭代,走出了一条已经成熟的道路。
任正非曾说过另一句话,或许可以作为这六个字的注脚:“我们学一点哲学,目的是把自己的思想犁松,我们的土壤太板结了。”
“道可,道非,常道”——这六个字,就是他在2026年夏天,用一把哲学的犁,松了松这个时代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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