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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 挺野村证券中国首席经济学家
以下观点整理自陆挺在CMF宏观经济热点问题研讨会(第122期)上的发言
本文字数:3554字
阅读时间:11分钟
一、房地产下行与出口韧性并存,构成中国经济的核心分化
过去几年,中国经济中最值得关注、也对宏观变量影响最深的变化,是房地产行业持续下行。房地产行业在高峰时期曾贡献GDP的20%以上、财政收入的38%以及居民财富的60%。在相当长时期内,房地产和出口共同支撑中国经济增长:出口代表外需,房地产代表内需,两者一度形成“比翼齐飞”的格局。尤其在2015—2020年间,出口增速明显放缓,但房地产行业仍在加速上行。
2021年以后,这一格局发生显著变化,房地产行业出现大幅下滑。不同指标显示的降幅存在差异,部分指标反映的下滑幅度高达50%,更客观地看,房地产相关活动较高峰时期可能已下降75%—80%。房地产下行是过去几年中国经济进入通缩、国债收益率大幅下行并处于全球低位的重要原因。中国房地产规模庞大,通过土地财政、地方政府债务、居民资产负债表和金融体系等渠道,对经济产生直接和间接影响。
如果只关注房地产下行,可能会低估中国经济的韧性。过去几年,中国没有发生系统性金融危机,经济仍保持一定增长,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出口表现较强。过去五年,中国出口年均增速达到8%左右。其背后既有制造业能力快速提升的因素,也与房地产下行、通缩和低利率环境下制造业成本优势增强有关;与此同时,海外主要经济体经历高通胀和高利率,中国制造业的出口竞争力相对提升。由此形成了中国经济中非常重要的一组分化:内需与外需的分化。
2026年开年以来,内需与外需的分化不仅没有收敛,反而进一步扩大。前5个月出口同比增长达到16%,5月份达到19.4%;相比之下,房地产相关指标继续收缩,固定资产投资在去年下降3.8%的基础上,今年前5个月进一步下降4.1%。零售数据也明显走弱,5月份甚至出现同比下滑。金融市场层面,国债收益率年初以来总体下行,信贷增速也有所下降,新增贷款绝对规模低于过去几年同期水平。
二、AI繁荣对房地产下行的对冲作用需要审慎评估
过去几年,市场曾期待新兴产业能够弥补房地产下行对内需造成的冲击。2022年、2023年,“新三样”——新能源汽车、锂电池和光伏板投资一度快速扩张,并对GDP增长形成贡献。但这一过程也带来了更严重的通缩压力、产能过剩以及新的不良资产风险。
进入2026年,新的讨论集中在人工智能繁荣能否对冲房地产下行。全球AI革命正在加速,中国在AI领域处于与美国并列领先的格局。从大模型数量和质量看,中国与美国的差距大致在6个月至1年之间;中国还具有人才、电力以及“AI+”应用场景等方面的优势。
但从宏观经济角度看,AI对冲房地产下行的能力仍需谨慎评估。首先是资本开支规模。预计今年中国AI相关资本开支约为1.2万亿元,包括上下游各环节支出,占GDP比重约0.8%。这一比例仅相当于美国的约三分之一,明显低于房地产高峰时期约14%的GDP占比,也低于“新三样”高峰时期约2%的GDP占比。因此,从投资需求看,AI的贡献存在且并不小,但不足以明显对冲房地产下行对中国经济造成的冲击。
其次,AI相关出口对GDP的拉动也不宜高估。近期出口快速上升,其中较大部分与AI相关,尤其受到存储芯片等价格因素推动。但中国与中国台湾、韩国不同,在AI产业链中不仅有出口,也有大量与AI相关的进口。价格因素推高出口的同时,也会对进口形成更大影响。近几个月贸易盈余下降,说明AI对净出口的实际拉动需要谨慎判断。类似地,美国GDP增长中AI贡献看似较高,但在扣除进口投资品等外溢效应后,其对实际增长的净贡献也会明显下降。
三、房地产下行已经形成居民与城市两个层面的K型分化
传统意义上的“K型分化”,主要指居民之间、人与人之间的收入和财富分化。中国当前的特殊性在于,除居民层面的K型分化外,还存在城市之间、区域之间的K型分化。在AI发展背景下,全球层面也开始出现国家之间的K型分化:美国等掌握大模型和算力供给能力的国家明显受益,中国台湾、韩国等经济体跟随受益,而部分东南亚国家以及印度则面临冲击。
就中国而言,房地产下行已经导致双重K型分化。第一是居民层面的分化。房地产下行过程中,一线城市和大城市房价调整幅度较大,许多高收入群体和在大城市就业、回乡购房群体的资产负债表受到影响。与此同时,房地产下行也造成大量就业压力,尤其是建筑、地产链条及相关服务业。估算显示,约1500万农民工处于失业或半失业状态,收入分化进一步加剧。
第二是城市层面的分化。随着限购、限售等政策逐步放松,货币化棚改时期推动的三四五线城市普遍繁荣正在逆转。人口、资金和优质资源重新向大城市集中,尤其是高收入人群和资本进一步流向核心城市。过去由棚改和地产扩张带来的资源向中小城市扩散,正在被房地产下行和市场重新定价过程所扭转。
四、AI繁荣将进一步强化居民和城市之间的双重K型分化
AI难以对冲房地产下行造成的双重K型分化,甚至可能进一步扩大这种分化。加剧的双重K型分化会降低全社会的消费和投资需求。
从居民层面看,AI对收入和财富分化的影响较为明显。AI应用将直接冲击低级白领、初级岗位以及部分标准化服务岗位。与此同时,拥有资本、技术和数据资产的群体更容易从AI投资和产业扩张中受益,并形成新的财富增长机会。
中国尤其需要关注AI对就业市场的冲击。第一,中国AI应用速度处于全球最快国家之列;第二,青年失业率已经达到17%左右;第三,每年高校毕业生超过1200万人,而这一群体正是最容易受到AI冲击的人群;第四,零工经济规模已接近3亿人;第五,社会保障体系仍有不足,正规社保覆盖比例有限,灵活就业人员中纳入职工社保体系的比例也较低。在这种背景下,AI对就业和收入分配的冲击,可能超出传统社会保障体系的承受能力。
从城市层面看,AI不仅不会缩小区域差距,反而可能强化城市之间的分化。AI与过去几轮产业繁荣不同,其红利外溢能力较弱,甚至具有明显虹吸效应。大模型企业主要集中在北京、上海、杭州、深圳,AI相关芯片设计和制造也集中在这些城市及其周边地区。这与“新三样”不同,后者曾带动宁德、常州等二线城市崛起,而AI产业的技术门槛、人才门槛和资本门槛更高,受益范围更集中。
更重要的是,AI可能带来就业替代。当三四线城市企业购买一线城市大模型服务时,收入可能向核心城市和头部企业集中,而本地就业岗位则因技术替代而减少。这种机制会进一步强化大城市对资本、人才和收入的虹吸效应。
五、宏观政策应重点托底内需、修复房地产并缓解分化
短期看,经济增速下行压力正在加大,二季度GDP增速可能处于4%—4.5%区间,且更可能接近4%。当前货币政策空间较为有限,中长期利率已处于全球低位,即使政策利率进一步下调,对GDP的拉动效果也可能有限。因此,政策应更多依靠财政工具,对消费和投资形成托举。同时,人民币升值幅度应有所控制。当前出口强势主要来自AI相关部门,其他部门出口表现并不全面强劲,内需偏弱仍是核心约束。
中长期看,需要从以下方面应对房地产下行和AI繁荣共同带来的双重K型分化。
第一,中央政府仍需加大政策力度,清理房地产领域遗留问题,尤其是债务问题。不能因为部分一线城市核心区域房地产出现企稳复苏迹象,就推断全国房地产市场将同步修复。房地产下行导致资源重新向核心城市集中,AI产业又进一步强化资源集聚,过去以核心城市复苏外推全国市场的分析方法已经不再适用。
第二,应进一步完善社会保障体系。关键不在于简单提高缴费,而在于通过财政投入、企业补贴和员工补贴等方式,使更多灵活就业人员进入正式职工社保体系,增强社会保障体系对就业冲击和收入分化的缓冲能力。
第三,财政体制改革更加迫切。在房地产下行和AI红利难以向中小城市外溢的背景下,许多地方政府面临的财政压力将更加尖锐。需要通过财政改革重塑地方政府财力基础和公共服务能力。
第四,资本市场和不同产业板块之间的资源配置需要适度调整,避免资金过度集中于少数热点领域,同时提高资本配置对实体经济和居民部门的传导效率。
第五,缓解K型分化不仅要努力缩小分化,还应把“K”的上臂做大。更有效的路径是通过城市化政策安排,促进人口自由流动,让更多人流向能够分享AI红利的大城市,使大城市进一步做大做强,并通过更充分的就业、公共服务和社会保障覆盖,扩大AI繁荣的受益群体。
文章仅作为学术交流,不代表CMF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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