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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悉尼机场时,我拖着两个大箱子走出到达口。
等了半小时,没见儿子的影。
倒是一个穿西装的华人司机举着牌子走过来:“宋阿姨吗?何太太让我来接您。”何太太?
我愣了一下。
我儿子叫宋浩,我儿媳姓何。
什么时候我成了客人,还要别人来接?
司机把我拉到一栋两层小楼前。
推开门,儿媳何艺嘉正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头也没抬:“妈,厨房有泡面,你自己对付一顿。我下午带小虎上早教,晚饭你们自己解决。”她说完就拎包走了。
我站在玄关,手里拎着从国内带来的两箱特产,忽然觉得这趟来得不对。
01
那天下午,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老伴临走前给我包的饺子。冻了好几个钟头,还是散开了。我顾不上煮,就这么干嚼了两个。
老伴叫宋大海,两年前走的。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玉琼,你要去澳洲就去,但别想着长住。去了就是充军的。”
我当时还不信。想着儿子在那边安了家,孙子又小,我去帮帮忙,哪能是充军呢?
现在想想,老伴的话真是一个字都没说错。
晚上七点多,门锁响了。宋浩抱着小虎进来,后面跟着何艺嘉。小虎看见我,挣开爸爸的手就跑过来:“奶奶!奶奶!”
我弯腰抱住他,心里那块冰才化了一点。
“妈,你到了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宋浩放下手里的包,走过来,“我下午开会,艺嘉说她会安排人接你。”
我说:“到了到了,挺好的。”
何艺嘉没接话,径直上楼换衣服。楼梯拐角,她回头说了句:“宋浩,冰箱里菜不多了,晚上叫外卖吧。”
“行行行。”宋浩应着,转头冲我挤挤眼,“妈,你饿不饿?我点中餐,你爱吃的鱼香肉丝。”
那顿外卖吃了快一百澳币。我心疼,何艺嘉吃得不少,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晚上小虎睡了以后,何艺嘉在书房打电话。
门没关严,我路过时听见她说:“……来了来了,今天刚到。怎么安排?慢慢来呗,先让她适应一下,过几天再谈正事。”
正事?什么正事?
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伴的照片放在床头柜上,我摸了摸相框边,眼眶就红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爬起来做早饭。
厨房里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我翻了半天找不到油盐放在哪。
好不容易找到,炒了两个菜,何艺嘉穿着睡衣出来了。
“妈,你起这么早?”
“是啊,给你们做早饭。”
她走进来,看了一眼灶台上的菜,皱眉:“这菜太油了。小虎不能吃这么油的,上火。”
我愣了愣,赶紧说:“那行,我再炒个不油的。”
“不用了,我给他煮面条就行。”她打开冰箱,“冰箱里有鸡蛋、番茄,妈你下次可以用这些。”
下次。我心里默念这两个字,把炒好的菜倒进了垃圾桶。
宋浩起床时,桌上只剩下一锅白粥和一碟榨菜。我给他盛了一碗,他低头喝了两口,抬头看看我,欲言又止。
“妈,这榨菜哪买的?挺好吃的。”
“从国内带过来的。”
他点点头,又喝了两口粥,小声说:“妈,对不起啊,昨天没去接你。”
“没事,你工作忙。”
他放下碗,看了我一眼,眼圈有点红,但没说什么。上班前他在门口换了鞋,突然回头,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塞给我。
“妈,这卡里有五千块,你先用着。密码是小虎生日。”
我正要推回去,他已经拉开门走了。
02
那张卡在我兜里揣了两天,我没敢动。
不是不想用,是怕用了惹麻烦。何艺嘉是个精明的,每一分钱都算得清清楚楚。我要是突然多了五千块的开销,她肯定要问。
第三天晚上,麻烦还是来了。
宋浩下班回来,正在客厅陪小虎玩。何艺嘉帮他挂外套时,顺手翻了翻他的钱包。
“宋浩,你钱包里那张卡呢?”
宋浩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你那张副卡去哪了?”何艺嘉的声音变了调,嘴角的笑也收起来了。
“那个……我给了我妈。”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你给了你妈?”何艺嘉站起来,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张卡是我给你应急用的,你转手就给你妈?”
“她刚来,身上没多少现金,我怕她……”
“怕她什么?怕我亏待你妈?”
“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宋浩,我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你妈来了,我做饭、打扫、带孩子,什么都干了。你倒好,偷偷给她塞钱,你知不知道这样很不尊重我?”
小虎被这阵势吓着了,缩在我怀里不敢动。我搂着他,心里又酸又苦。
“小嘉,那个钱我……”
“妈你别说话。”何艺嘉打断我,“这是我和宋浩的事。”
宋浩脸色变了:“你跟我妈吼什么?”
“我吼了吗?我只是在跟你讲道理。”
那天晚上,他们在卧室吵了很久。声音不大,但隔着一道墙,我还是能听见。何艺嘉反复说“你不尊重我”
“你妈来了你就变样了”,宋浩一直在解释,越解释越无力。
我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张卡。
天亮之前,我把卡塞进了宋浩公文包的夹层里。
第二天一早,何艺嘉破天荒地做了一桌子早餐。煎蛋、培根、烤面包,还倒了杯牛奶放在我面前。
“妈,昨天的事是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她笑眯眯的,语气温柔得不像真的。
“没事没事,是我考虑不周。”我赶紧摆手。
“那就好,一家人嘛,有什么说开就好。”她给我夹了个煎蛋,“对了妈,过两天我妈要从墨尔本过来看看你,你有空吧?”
“有有有,当然有空。”
“那就好。”她擦了擦手,站起来,“我还约了朋友逛街,中午不回来吃了,你们自己安排吧。”
她走了以后,宋浩从卧室出来,眼睛红肿。他看了我一眼,问:“妈,卡呢?”
“放你包里了。”
他叹口气,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后院的藤椅上,看着小虎在草地上追蝴蝶。悉尼的秋天不冷,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是心里头,总像压了一块石头。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那是出发前,老姐妹张秀兰给我的一个电话。她说她侄女在澳洲做保姆中介,口碑很好,让我存着备用。
我当时笑着骂她:“你盼我点好,我去帮儿子带孙子,要什么保姆?”
她白了我一眼:“我是过来人。儿媳再好,也不是亲闺女。有些话不好说的时候,有个退路总归是好的。”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还是关上了手机。
03
第四天,亲家母林慧芬到了。
她比我小两岁,看着却比我精神。烫了一头卷发,穿一件米白色风衣,拎着一个小皮箱,整个人干练精明。
“呀,玉琼姐吧?”她一进门就热情地拉住我的手,“早就听艺嘉说你要来,我可算见着真人了。”
“慧芬妹,你客气了。”
我端上茶,她接过去抿了一口:“这茶不错,艺嘉说你从国内带来的?”
“是是是,你多喝点。”
那天的午饭是何艺嘉安排的,在附近一家中餐馆。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有鱼有肉,我看着都心疼。
饭桌上,林慧芬吃得很开心,一边吃一边夸:“这松鼠鱼做得不错,比我上次在悉尼吃的那家还好。”
“妈你喜欢就多吃点。”何艺嘉给她夹了一大块。
林慧芬嚼了两口,忽然抬头:“玉琼姐,你说你也不容易,一个人把宋浩拉扯大,现在终于享福了。”
“哪里哪里,帮衬着过。”
“要我说啊,还是宋浩孝顺。”她喝了口茶,语气里带着点感慨,“不像我那个前夫,别说养我,连自己亲妈都不管。我那死鬼前婆婆,一辈子没让我妈进过一次厨房。”
我正要接话,何艺嘉突然笑了。
“妈,你别傻了。人家来享福就要养?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冻住了。
我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林慧芬尴尬地打了女儿一下:“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实话啊。”何艺嘉放下筷子,看向我,“妈,你别误会,我不是针对你。我只是觉得,有些事还是说清楚比较好。你说对吧?”
我笑了笑:“对,说清楚好。”
宋浩的脸已经铁青了。他放下筷子,碗“砰”一声磕在桌上。
“何艺嘉,你……”
“我怎么了?”何艺嘉不急不缓,“我说错什么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该谈的事早晚都要谈,不是吗?”
宋浩的拳头攥得咯吱响。
我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宋浩,你吃你的,别说话。”
他看看我,又看看何艺嘉,最后狠狠扒了两口饭,什么也没说。
林慧芬坐在对面,脸色也不太好看。她可能没想到女儿会当着她的面说出这种话来,但她也没再说什么。
那顿饭,吃得我胃疼。
回去的路上,我抱着小虎走在最后。小虎问我:“奶奶,你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奶奶开心。”
“那你笑一下。”
我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
“奶奶你笑得好丑哦。”
我被逗乐了,是真的笑了。
回到家,何艺嘉跟林慧芬去了楼上。宋浩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我走进去,他头也没回。
“妈,对不起。”
“说什么对不起,你没做错什么。”
他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我:“妈,要不……你回国吧。”
我愣住了。
“我不是赶你走。”他赶紧解释,“我是怕你受委屈。你看今天……”
“没事,你妈没那么脆弱。”我拍了拍他肩膀,“我去看看小虎。”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老伴的话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
“去了就是充军的。”
老伴啊,你可真说对了。
04
第四周的周末,何艺嘉破天荒地下厨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排骨、清蒸石斑、蒜蓉生蚝,还有一盘子我教她包的韭菜鸡蛋水饺。
我看着那桌菜,心里踏实了不少。
想着是不是上次吵完架,她想通了,想好好过日子了。
宋浩也笑了,还开了一瓶红酒。
“妈,今天高兴,咱喝一杯。”
“行,陪你喝。”
何艺嘉给我们都倒上酒,自己也倒了一点。她举起杯,笑眯眯地说:“妈,这杯酒我敬你。你来了这么久,辛苦了。”
我赶紧端起杯:“不辛苦不辛苦,你们都忙,我能帮一把是一把。”
“那就好。”她点点头,放下酒杯,“既然你来了,咱们有些事情还是得说清楚。”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从旁边的包里抽出两张打印好的纸,平铺在桌上。一张是悉尼物价局的价目表,一张是附近租房的市场价。
“妈,这是悉尼这边的物价情况,你看看。”
我低头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伙食费、水电费、物业费、交通费……
每一项后面都标着价格。
最后一行写着:合计,12000元人民币每月。
我抬起头,看着她。
“这是我跟你说的,”她笑着解释,“在澳洲,大家都比较讲究AA制。家人之间也要明算账,不是不尊重你,是为了公平。你说对吧?”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你看,伙食费这一块,我跟宋浩核算过,一个人平均每月大概是8000块人民币。再加上水电物业分摊,总共12000左右。”她指着备注栏,“另外,我建议你可以把国内那套房子租出去,租金应该够补贴这边的生活费了。反正以后你估计也不常回去了,留着也是空着。”
我捏着那张纸,手指冰凉。
宋浩的脸色已经白得不像话了。他放下酒杯,声音发颤:“何艺嘉,你什么意思?”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何艺嘉依然不紧不慢,“生活费啊。你妈不是来长住的吗?那总得有个规矩吧?你们中国人讲究‘亲兄弟明算账’,对吧?”
她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在我心口上。
宋浩猛地站起来,椅子“咣当”一声摔在地上。
“你再说一遍?”
“我说错了吗?”何艺嘉也站起来,声音拔高了,“你妈来了快一个月了,吃我的、住我的,我一句怨言都没有吧?现在我只是跟她商量一下生活费的事,你急什么?”
“商量?你这叫商量?你这是盘剥!”
“宋浩!你说话注意点!”何艺嘉一拍桌子,“我盘剥你妈?她自己没工作,退休金才几个钱?现在靠我们养着,难道不该交点生活费?”
“你……”
我伸手拉住宋浩的胳膊:“宋浩,坐下。”
“妈!”
“坐下。”
他看着我,嘴唇抖了抖,最后还是坐了下来。
何艺嘉也坐回椅子上,脸上好一阵白一阵红。
她深吸一口气,恢复了一贯的微笑:“妈,你也别生气。我不是针对你,就是觉得一大家子过日子,账目要清楚,别到时候因为这些小事伤了感情。”
我点点头:“你说得对。”
“那你看看,这个方案还满意吗?”
我把那张纸叠好,放在桌上。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水饺放进嘴里。
韭菜鸡蛋的,味道还不错。
我慢慢嚼着,一口一口。
何艺嘉看着我的反应,脸上的笑意慢慢凝固了。
“妈,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又夹了一个水饺,蘸了醋,咬了一口。
“妈?”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然后从包里掏出手机。
05
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我的脸。
我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存了快一个月的号码。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
“妈,你这是要打给谁?”何艺嘉的声音有点慌了,“你不会是要打给国内吧?我跟你说,这事你打给谁都一样……”
我没理她,按下了拨号键。
免提。
“您好,这里是天天好保姆中介,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整个饭厅都安静了。
宋浩愣住了。
何艺嘉的笑容僵在脸上。
小虎抬头看看我,又看看他爸,嘴里还叼着一块排骨。
“你好,”我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我想找个保姆,住家的,照顾两三岁的小孩。你们有吗?”
“有的女士,我们的保姆都是经过严格培训的,有半年到三年不等的经验。请问您需要什么价位的?”
“最贵的多少钱一个月?”
“我们最高端的金牌住家保姆,可以照顾孩子、做饭、打扫,一个月是一万八千到两万人民币。”
“好,我要最好的。明天能安排上岗吗?”
“可以的女士,我帮您登记一下信息……”
我的手指正要点“挂断”,何艺嘉猛地站起来,一把抢过手机。
“喂?不好意思,打错了!”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拍在桌上,“妈!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笑了。
“没什么意思。你不是说要明算账吗?那我们就好好算一算。”
“我……”
“你先别急,听我说完。”我站起来,扶着桌沿,“你说我在这吃你的、住你的,要交生活费,这个我认。但是,我来了这一个月,洗衣做饭、带孩子、打扫卫生,我干的这些活,是不是也该算算价钱?”
何艺嘉的脸色变了。
“你看,我帮你带孩子,从早上六点到晚上九点,周末无休。按照市场价,保姆一个月两万。你这伙食费八千、水电四千,加起来一万二。我倒贴你八千块,这生意,你在哪都找不到这么好的吧?”
“你这是强词夺理!你是奶奶,带孩子不是天经地义吗?”
“奶奶带孩子是天经地义,”我看着她,“那儿媳妇养婆婆是不是天经地义?你每个月给你妈打三千澳币的赡养费,怎么没见你让她明算账?”
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何艺嘉的脸,从白到红,从红到紫。
宋浩猛地转头看着她:“你每月给你妈打三千?”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我们家开销大,你少打点少打点,结果你一个月三千?你还好意思让我妈交生活费?”
“宋浩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宋浩把椅子一推,声音都变了调,“你一边让我妈交八千生活费,一边给你妈打一万五的养老费?何艺嘉,你当我傻吗?”
林慧芬从楼上下来的脚步声正好停在楼梯口。
她站在那,脸色也很难看。
“艺嘉,你给你妈打三千块?”
何艺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慧芬看着我,忽然叹了口大气:“玉琼姐,对不起,是我没教好女儿。”
“妈!你别……”
“你别说了。”林慧芬走下楼梯,“你给妈打钱的事,妈知道。但你跟你婆婆要生活费,这事你做得不对。她来帮你带孩子,你不说感激也就算了,还跟她要钱?你这像什么话?”
何艺嘉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但我知道,那不是愧疚的泪。
那是气。
06
那天晚上,我去了酒店。
下楼的时候,宋浩追出来,在后面喊“妈”,我没回头。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见他站在走廊口,脸上全是泪。
酒店不大,但干净。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悉尼灯火通明,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手机响了。
是林慧芬。
“玉琼姐,你在哪个酒店?我来找你。”
我说了地址,不到半小时,她就在楼下了。
我们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她端了两杯热牛奶过来。
“玉琼姐,今天的事,真的是我家艺嘉的不对。”
“也不全是她的错。”我喝了口牛奶,“我这当婆婆的,也有问题。”
“你能有什么问题?”
“我太想当然了。”我把杯子放在桌上,“我以为我来了,就是来享福的。我没想过人家愿不愿意。”
林慧芬叹口气:“艺嘉这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带她长大,对她百依百顺。她下面又没个兄弟姐妹,不知道什么叫‘分享’。”
“我理解。”
“她不是坏人。”林慧芬抬头看着我,“只是……太要强了,什么都想攥在自己手里。你看她跟宋浩的婚姻,她把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的,生怕吃亏。”
我点点头。
“其实她怕你,你知道吗?”
“怕我?”
“怕你像她奶奶一样。”林慧芬低下头,“我前婆婆是个厉害人,我妈当年嫁过来,没过过一天好日子。艺嘉小时候亲眼看着我妈被她奶奶骂得抬不起头,她心里有阴影。”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心上。
“所以她才……”
“所以她觉得,所有婆婆都会欺负儿媳妇。她得先下手为强,先把你管住,这样你就欺负不了她了。”
我沉默了。
“玉琼姐,你是个好人。我看得出来。”林慧芬握住我的手,“她不懂,她以后会懂的。你给我点时间,我去说说她。”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林慧芬走后,我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悉尼的夜景。
我想起了老伴。他走之前跟我说“别去”,不是不让我去,是怕我去了受委屈。
老伴啊,你一辈子都看得比我清楚。
第二天一早,保姆中介给我打了电话,说已经安排好了人,问我什么时候上岗。
我说:“不用了,我不需要了。”
对方愣了一下:“女士,您之前说要最好的保姆……”
“是我儿子需要,不是我。”我挂断电话,翻出手机里的订票软件,订了三天后回国的机票。
然后我给宋浩发了一条信息:“儿子,妈明天就从酒店回来,周末的飞机回国。你不用送,到了给你报平安。”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好几下。
我没看。
07
第二天下午,我回了一次家。
不是回去住的,是去收拾东西。本来也没带多少衣服,一个行李箱就够了。
开门的时候,何艺嘉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给孩子喂饭。小虎看我进来,放下勺子就跑过来:“奶奶!”
我蹲下来,抱着他,闻着他身上的奶香味,心里头酸得要命。
“奶奶你去哪了?我好想你。”
“奶奶去办了点事,现在回来了。”
“那你晚上陪我睡好不好?”
我差点没忍住。赶紧站起来,别过脸去。
何艺嘉坐在沙发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看着我收拾东西,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饭在桌上,你吃了再走吧。”
“不用了,我不饿。”
我拎着行李箱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喊了一声:“妈。”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你真的要走?”
“嗯。”
“那你以后……还来吗?”
我转过身,看着她。她抱着孩子,站在餐桌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愧疚?有后悔?不甘心?说不太清。
“来不来的,就看缘分了。”我笑了笑,“小嘉,你是个好姑娘。但你记住,这个世上不是每个人都是你奶奶。有的婆婆,是真的想帮儿子、疼儿媳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抱紧了孩子。
我打开门走出去,身后传来小虎的哭声:“奶奶!我要奶奶!”
我不敢回头。
那天晚上,我又住回了酒店。
刚才整理行李的时候,我翻到了一张旅行社广告单。
是之前在酒店大堂顺手拿的,上面印着悉尼市区一日游的线路图。
我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心想明天反正闲着,不如出去走走。
来了一趟,总得看看歌剧院长什么样。
睡前,我打开手机。
宋浩发了十几条信息。
“妈,你在哪?我去找你。”
“妈,你回我一下,我担心你。”
“妈,我跟艺嘉谈过了,她同意不收生活费了,你回来吧。”
我看完,把手机放到一边。
不是不心软。
是心软不动了。
我是个当妈的,怎么可能不心疼儿子?
但我也知道,这个坎,不是我退一步就能过去的。
如果我今天留下来了,明天他们还会给我列别的账单。宋浩会继续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何艺嘉还会觉得,只要最后道个歉,一切都能糊弄过去。
可是有些东西,糊弄不了的。
比如尊重。
比如尊严。
比如一个当妈的,到底该不该向自己的儿子“交生活费”。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08
第三天,宋浩找到了我。
他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胡子拉碴的,眼睛都是红的。旁边坐着小虎,蔫蔫地靠在爸爸身上。
我走到他们面前,他看见我,猛地站起来:“妈!”
“你怎么找到这的?”
“林阿姨给我的地址。”他低下头,“妈,我来接你回家的。”
“宋浩,你不用……”
“妈,你听我说。”他打断我,声音发颤,“我跟艺嘉谈过了。她答应不收你钱了,以后每个月还给你零花钱。她说她知道错了。”
“她真的知道错了?”
他愣了一下。
就那一愣,我就知道了。
“宋浩,你不用替她撒谎。”我坐到他旁边,“她说什么了?是‘你妈真不好惹’还是‘先把她哄回来再说’?”
他低下了头。
“行了,我懂。”我拍了拍他的手,“儿子,妈不是气她。妈是心疼你。你夹在妈跟媳妇中间,里外不是人。妈不想你这样。”
“妈……”
“但妈也不能帮你过这坎。”我看着他,“这坎得你自己过。你想好了,到底要怎么跟你媳妇相处,要怎么孝顺你妈。”
“不急,你慢慢想。”我站起来,“妈先回去了。你在澳洲好好过,别委屈自己,也别委屈孩子。”
我转身往电梯走。
“妈!”他在后面喊了一声。
我停下来,没回头。
“你什么时候的飞机?”
“明天上午。”
“我来送你。”
“不用了。”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哭腔。
我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拖着箱子下楼的时候,他真的在酒店门口等着了。
小虎抱着他的脖子,看见我就伸手:“奶奶!”
我接过孩子,亲了亲他的脸。
“奶奶带你回家好不好?回奶奶家,看你小时候的照片。”
“好!”
宋浩接过我的行李箱,眼睛红红的:“妈,到了给我发信息。”
上了出租车,我抱着小虎,从车窗里看着宋浩站在酒店门口,身影越来越小。
他一直没有动。
车子拐弯的时候,我终于看不见他了。
09
回国后第三天的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客厅地板上。我起来倒了杯水,听见手机响了。
“玉琼姐,你睡了吗?”
“还没。怎么了?”
“我……我跟你说个事。”她的声音有点沙哑,“昨天艺嘉给我打电话了,说宋浩回家了,但是一直不理她。”
我没说话。
“她说她知道自己错了。但她这个人,不会低头。她让我替她跟你道个歉。”
“不用道歉,我不需要道歉。”
“我知道。”林慧芬叹口气,“但我跟你说,艺嘉这孩子,最近变化挺大的。她回去以后,把你之前说的那些话想了很久。她说,她从来没想过,一个婆婆可以这么‘不占便宜’。她说她从小到大,看到的所有婆媳关系都是在互相算计。她不知道,还有一种婆婆,是真的不想占儿媳妇一分钱。”
我端着水杯,站在窗前,眼睛有点酸。
“玉琼姐,你要是有空,再过来一次吧。这次我请你来,住我这。艺嘉想跟你当面说句话。”
“说什么?”
“我不知道。”林慧芬顿了顿,“但她从来没主动想跟谁道歉过。她小时候摔断了邻居家的花瓶,都不肯道歉的那种孩子。”
我笑了。
“行,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翻来覆去。
这件事,算是结束了吗?
我不知道。
但我心里清楚,我不是在跟儿媳妇斗。
我是在教她,什么叫一家人。
一家人,不是不吵架。
是吵完架,还愿意坐下来一起吃饭。
10
回国第十天。
那天下午,我在家里翻老照片。
小虎的照片从出生到现在,我一张一张贴在相册里。
翻到一张他满月那天拍的,宋浩抱着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何艺嘉站在旁边,虽然瘦,但气色很好,穿着一件粉色连衣裙。
我放下照片,抬头看了看窗外。天快黑了,我一个人待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忽然觉得有点冷。
我正准备去厨房煮碗面,门铃突然响了。
“谁啊?”
我快步走过去拉开门,就看见宋浩站在门口。
他穿着出差时那件外套,眼睛通红,胡子茬冒了一脸。
小虎趴在他肩膀上,睡得正香,口水流了他一肩膀。
“你怎么……”我看着他们父子俩傻站在那,急忙把人让进来,“赶紧进来赶紧进来,别冻着孩子。”
宋浩把小虎放到沙发上躺好,然后转过身看着我。
“妈,我辞职了。”
“你说什么?”
“我辞职了。”他重复了一遍,“我跟公司申请了调岗到国内分部。下周就上班。”
“那艺嘉呢?她同意?”
“她不同意。”他看着我,“但我跟她说,我不是来跟她商量的。我是来告诉她的。”
“妈,这些年,我对不起你。”他站在我面前,声音发颤,“爸走的时候,我就应该回来陪你的。但我没有。我不敢。我怕回来了,没了工作,没了家庭。可是我现在想明白了,什么都没了,还有妈。妈不能等。”
我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小浩……”
“妈,让我和小虎在这住一段时间行不行?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都行。”他看着我,“等我想清楚了怎么重新开始,我就搬走。我不会白住的,生活费我给。”
“你这孩子……”我拍了他一下,“生活费生活费,你怎么跟你媳妇一个样?这是你家,你回来住,不要钱。”
他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行了行了,别哭了。”我转身走进厨房,“我去下两碗面。你们路上肯定没吃好。”
我打开冰箱,拿出鸡蛋、番茄、挂面。水烧开的时候,我的眼泪掉进了锅里。
小虎醒了,从沙发上爬下来,光着脚跑进厨房,抱住我的腿。
“奶奶,我想吃你做的面。”
“好好好,奶奶给你做。”
我蹲下来,把他抱起来,亲了亲他的脸。
厨房里,水咕嘟咕嘟地开着。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但那盏老式的白炽灯,黄澄澄地亮着。
挺暖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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