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皎旸：AI时代，不可计算的人的情感

《节果决明》和一棵树同名，树是百年古树，生长在香港中环。此前，我在小说里写过很多动物，会说话的丑狗，壳里藏有豪宅的陆龟，住在人体里需要吃钞票维生的巨大金丝虫……但写《节果决明》，却是我第一次留意到植物，一株花期短暂，但盛开时宛如堆满粉白积雪，无论风吹雨打，依然绽放在繁华商务区高空的温柔而神秘的树。

书里的六篇小说是我从2024年12月至2026年1月完成的。书写它们的时候，我已经辞去了工作。作为一个从大学时就在不断实习，毕业后又在各种各样的办公室里流转、几乎没有断过劳作的资深“牛马”，我还是第一次尝试这么久没去上班，没法获得稳定持续的收入。裸辞的决定是在2024年6月作出的。那时距离我失去父亲刚刚过去两个月。我尝试用写作来淡化悲伤。或许是父亲突如其来的病逝，让我真正意识到人生命运的无常，我开始在不同角色生长的年轮里盘旋，凝视他们某些说不清道不明、仿佛被无形之手推动向前的、所谓“命中注定”的时刻。然后我发现，它们往往与情感相关——无论是长达数年的纠葛，还是刹那冲动的决定，它们其实都不断改变着一个人命运的走向。

在万物可以计算的AI时代，人的复杂情感是不可也不应该被计算的。于是我想要用小说来书写无法被预测的这一部分，例如长达十多年的模糊关系，离奇消亡的镜面情谊，充满爱意的诀别，无法用理性解释的缘分羁绊……它们都交织在《节果决明》的情节里。

很多朋友好奇为什么我要用节果决明来命名我的书，起初它只是出现在同名小说里的重要“道具”。直到我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它，我忽然发现它不仅与同名篇目有关，它其实也与整本书里的角色相仿。那是4月24日，那时这本书尚未制作完成，节果决明已在香港绽放了。为了不错过花期，我带着这个故事，受到保育节果决明的美利酒店邀请，在赏花房间里举行了一场限席品读会。当天早晨狂风暴雨，我担心花落了，但当我抵达，树静立着，粉的、白的花朵，仍热烈繁密地挤在枝头，雨雾如白烟般在树后飘散，更添神秘。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如此温柔的花树，却拥有与外表截然相反的无惧风雨甚至暴雨后更美的倔强——这不恰好就是我书中角色的样子吗？和我过往的小说集类似，《节果决明》里大多数主角都是在都市里摸爬滚打的女性。例如在最后一篇《非她命》里，我设计了一个从20世纪90年代下海经商的单身母亲，她为了谋生，养育女儿，尝试过大大小小的生意，洗衣粉生产机、地毯清洁器、皮鞋美容机、桌上足球，为了获得更好的生活，又釜底抽薪似的在千禧年迁徙到北京，加入正红火的互联网生意。除了她所经历的精彩商业冒险外，我其实更着力书写的是她如何兼顾企业管理者、母亲、家族长辈、闺密这几重角色，同时，她又如何去平衡自己的情感，如何在付出、失去、信任、被背叛之间周旋，而每一次遭遇人生的重创时，她又该如何继续走下去？

除了她以外，书里还有遭遇校园霸凌的中学少女、背负爱人秘密而不得不四处奔走的小镇母亲、末日灾难之下决定拯救家族的女儿……尽管她们曾被命运伤害，但在我的故事里，她们都没有放弃爱与相信的能力，并最终找到了带着创伤活下去——或者说，让创伤转换为某种保护自我的增生器官的方式。于是我为节果决明与她们写了一句话：繁华尽是蜃花，来日仍有春夏。

在《节果决明》这本向内探索的小说集里，城市变成了一种可以随时变形与流动的容器。它有时是我成长所经历的香港、北京、武汉、广东，有时也是游览过的异国他乡。

书里有一篇《莫斯科方舟》，女主角是穿梭在深港两地的白领，她表面上是一个坚强干练的女性，但内心深埋巨大痛苦，所以选择前往莫斯科，完成未竟之约。这篇小说所写的场景，取材于我2024年11月的一次旅行。我好奇战争给那个城市带来了怎样的影响？去之前我一直犹豫不决，抵达后也的确遇到诸多不便。例如有些我已经用惯了的App、网站还有信用卡都无法使用，当地人的英文也不是那么好，每个人脸上笼罩着浓雾般的阴郁。

在差不多一周的行程里，我不断遇到身怀各色创伤的人。我在旅游时写下了随笔：

“在从莫斯科去往圣彼得堡的车站，我偶遇了一群即将出征的年轻士兵，导游告诉我，俄罗斯男人，十八岁到四十岁，随时做好上战场的准备，摇号决定命运。此后我开始留意当地孤独的脸庞，例如在博物馆的安全通道口、售票处、纪念品陈列柜旁，几乎都是女人，发福的，衰老的，沉默的，我想，或许她们的儿子、兄弟或丈夫已经在前线，她们需要做点什么来度过漫长的余生。”

这样的记录，被我还原在小说场景里。不知为何，失去父亲以后，我对所有失去亲人的人都有一种强烈的共鸣。我将这种情感注入女主角身上，让她个人的痛苦与社会的某些痛苦杂糅在一起，完成了《莫斯科方舟》。

尽管《节果决明》是我全新的尝试——不再讲述魔幻现实的故事，也不再执着于用黑色幽默讽刺现实，我沉迷于在人类的记忆长河里泳动——但我依然秉持“讲一个好故事”的叙事原则，而非让小说成为某个角色抽象跳跃的内心独白。我一如既往地让情节起伏，并暗藏线索。

有些篇目，我继续将我喜爱的戏剧性元素融合进去。例如《痞胎战士》是发生在近未来的科幻恐怖故事；《非她命》讲述三个女性的命运碰撞，以多视角叙事来完成，并隐藏着一个被隐瞒多年的犯罪秘事。而同名小说《节果决明》，我尝试用一种拍摄纪录片似的方式，来讲述一个女性成长的十几年，尽管她只是一个平凡人，但我觉得，如果用显微镜来观察一个角色的日常，微小涟漪也可以是惊涛骇浪。

回忆至此，我发现，通过书写这本书，我其实拥有了一个个情感充沛又顽强坚韧的女性朋友。我在陪伴她们经历严寒，继续拾起勇气期待下一个明媚春夏时，其实也指引着我将破碎的自己重组，于是碎片便不再是悲伤的，而是可以重新开花的种子。尽管我不再是过去的我，但我希望读到这本书的人，也能在其中拾起一枚属于自己的种子。或许它不够漂亮，但我希望它可以住进不同的心间，在暴雨以后，重新开花。

原标题：《程皎旸：AI时代，不可计算的人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