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间觉得身边有动静。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发出幽蓝的光,两点零七分。我老公张建国背对着我侧躺,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响,像含着一口水在咕噜。这种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让我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我撑起身子,伸手去够他的肩膀。"老张?做噩梦了?"
他的肩胛骨在手心下猛地一僵,随即整个人像被烫着似的弹了一下,喉咙里的声音更大了。卧室里没开灯,窗帘缝隙透进来一丁点外面的路灯光,打在床头那盆绿萝上,影子歪歪扭扭的。
我又叫了一声:"建国?"
他猛地转过身来,借着那点微光,我看见他满脸是汗,鼻梁上亮晶晶的,嘴唇发紫,瞳孔大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我。一只手紧紧攥着胸口那块的睡衣布料,指节攥得发白。另一只手在半空中胡乱抓了两下,嘴里呜呜地不知道在说什么,舌头好像打了结,一个字也吐不清楚。
我的血一下子就凉了。
"张建国!你怎么了?!"我嗓门都劈了,一把掀开被子跪在床上,去摸他的脸。冰的,汗是冰的,脸上一点热乎气都没有。他还在那呜呜,嘴角开始往外淌口水,一条亮晶晶的线顺着下巴滴到枕头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的血全往头上涌。打120。这三个字跟弹幕似的在我脑子里刷屏。我手抖着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指甲在桌面上划出刺啦一声响,手机啪嗒掉地上了。
我连滚带爬地下床,膝盖磕在床沿上,疼得我倒抽一口凉气,也顾不上。捡起手机,手指头哆嗦得解不了锁,试了三次才划开。120三个数字按下去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喘气声特别大,呼哧呼哧的,像跑了个八百米。
就在这时,床上传来一声长长的、带着颤音的吐气。
"......呼——"
我猛地回头。
张建国躺在那儿,胸口还在起伏,但脸色好像缓过来一点,嘴唇没刚才那么紫了。他眨了两下眼睛,瞳孔慢慢收回去,眼神从涣散变得聚焦,落在举着手机的我身上。
"......老婆?"他嗓子里跟塞了砂纸似的,干涩得厉害,"你......你干啥呢?"
"打120!你刚才——"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愣了一下,然后突然明白过来什么,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别别别别打!"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胳膊肘撑了一下没撑住,又倒回枕头上,喘了两口,"我没事......没事了......"
"你刚才嘴唇都紫了!话都说不出来!"我手机还举着,屏幕上120已经按出来了,就差拨出去那一键。
张建国抬起一只手,朝我虚虚地压了两下,意思是让我放下手机。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眼神有点躲闪,含糊着说:"就是......就是岔了口气......现在好了,没事了......"
"岔气能岔成那样?你糊弄鬼呢?"
他没接话,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把被子往上一拉,蒙住了半张脸。被子底下传来闷闷的一句:"真没事了,睡吧,大半夜的别折腾了。"
我举着手机站在床边,脚底板冰凉,膝盖上磕的那块火辣辣地疼。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低微的风声和他蒙在被子里的呼吸声,慢慢的,平稳了。
我没打120,但也没睡。在床边坐了半个多小时,看着他呼吸一点点恢复正常,脸色一点点回过来,心口那块大石头才慢慢往下落了一点。可落下去的同时,另一种东西从心底里升上来,堵在嗓子眼。
不对劲。绝对不对劲。
他半夜两点突然那样,浑身冰冷嘴唇发紫舌头发硬,那绝对不是岔气。我在社区医院干了十五年,虽然不是大夫,但每天来来往往的病人见得多了,那症状,说不出来的熟悉。
我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光着脚走到客厅,从茶几底下翻出老花镜戴上,打开手机搜索栏。手指头还有点不听使唤,打了好几个错字才把想问的打进去。
"服用壮阳药后半夜胸闷嘴唇发紫舌头发硬"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堆。我一条条往下划,越划心越凉。
好几种常见的那类药,副作用里都写着:血压骤降、心率失常、心肌缺血、严重时可导致昏迷或猝死。网上还有个帖子,一个五十多岁的大爷吃了那种药,半夜起来上厕所一头栽倒在卫生间,等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凉飕飕的。
卧室那边传来张建国翻身的声音,还有一声极轻的叹气。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太阳穴。心里头翻江倒海的,又气又后怕。他五十二了,高血压吃着药呢,明知道那玩意儿有风险,他还敢偷着吃。为了哄我开心?
谁要他哄了?
我压根没往那方面想。他真是——又蠢又——
我闭上眼,后脑勺靠在沙发靠背上,鼻子里酸酸的。
一
第二天早上,张建国七点就起了,跟没事人似的在厨房里煎鸡蛋。油滋啦滋啦地响,葱花爆出香味来,他哼着小曲儿,围裙系得板板正正。
我坐在餐桌边喝粥,眼皮底下两道青,一晚上没怎么合眼。他看着我的脸色,嘿嘿笑了一声:"咋了,没睡好?"
我没搭理他,筷子戳着碗里的泡菜。
他把煎蛋铲到我碟子里,黄澄澄的,边上一圈焦脆。"吃吧,专门给你煎的溏心的。"
我盯着那个蛋,心里头说不出什么滋味。他平时也这样,做饭刷碗收拾家,从年轻时候就这样,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就爱捣鼓点吃的。街坊邻居谁提起老张,都得竖个大拇指,说老赵你命好,找了个会疼人的。
是疼人。疼到半夜两点把我吓得差点打120。
"老张,"我放下筷子,看着他的脸。晨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他鬓角的白头发比去年多了不少,眼角也耷拉了,但精神头还行,一脸无辜地回看我。
"你昨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
他铲子顿了一下,翻了个面继续煎另一个蛋,背对着我,声音听着轻松:"说了岔气了,睡姿不对,扭着筋了。"
"你蒙谁呢?岔气嘴唇发紫?舌头打结?"
"哎哟你就别瞎琢磨了,"他把火关了,端着另一个蛋过来坐下,拿筷子夹了一口粥送到嘴里,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可能就是做噩梦了,心脏猛一抽抽,没事人一样。"
"你心脏猛一抽抽,你知不知道那种情况可大可小?你是不是——"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那三个字在舌头上滚了一圈,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抬眼看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虽然很快压下去了,但我跟他过了二十多年,他那点小九九我一眼就能看穿。
"是不是什么?"他夹着煎蛋咬了一口,装傻。
"没什么。"我把碗里的粥喝干净,起身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我在水流声里听见他轻轻松了口气。
这事我没再追问,但我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白天我去社区医院上班,在挂号窗口坐着,脑袋里一直转着这事。我们医院不大,社区中心那种,平时来看病的都是周边的老街坊,头疼脑热的,开点药挂个水。隔壁诊室李大夫给一个老大爷看高血压,我在走廊里听见他说:"您这血压控制得还行,就是别乱吃补药,尤其那些来路不明的,好多里头掺东西,心脏受不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端着饭盒去了李大夫办公室。李大夫姓李,叫李秀芳,跟我是二十年的老同事了,我俩一个屋吃饭,她啃馒头我扒拉米饭。
"李姐,"我夹了一筷子土豆丝,"问你个事。"
"说。"
"就是......那个,男的,五十来岁,有高血压,要是吃那种药,就是那种——"我比划了一下,耳朵有点发烫。
李秀芳嘴里的馒头停了,抬眼瞅我:"壮阳药?"
我点点头。
她放下馒头,表情认真起来:"谁吃啦?"
"没谁,就随便问问。"
"你可别随便问问,"她拿筷子点着我,"这东西吃了出事的还少吗?年前我表姐她们小区,一个退休的老头,六十多,晚上吃了一个什么德国进口的,半夜心梗,等天亮他老伴才发现人硬了。血压高、心脏不好的,吃这个就是拿命开玩笑。"
我筷子戳着饭盒里的米饭,一粒一粒的,没吭声。
李秀芳看了我一眼,试探着:"建国吃的?"
"没有!"我赶紧否认,嗓门有点大,"他就吃个降压药,别的啥也不碰。"
李秀芳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那眼神分明是不太信。我俩一个屋吃了二十年午饭,谁家那点事瞒不过谁。
下班回到家,张建国已经把晚饭做好了,西红柿牛腩,蒜蓉西兰花,还炖了个鲫鱼豆腐汤。他围着围裙在厨房里擦灶台,听见我开门,探出头来:"回来啦?洗手吃饭。"
我看着他那副勤勤恳恳的样子,心里又软又硬。
饭桌上我没提那事,他也没提。两个人就着电视里的新闻联播吃饭,偶尔说两句单位的事,楼下谁家装修了,哪个超市鸡蛋打折了,平平常常的,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我注意到一个事。
他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喝水特别勤,一会儿一杯一会儿一杯,而且喝水的杯子从原先那个大玻璃缸换成了一个小的茶杯。原先那个大玻璃缸就搁在茶几上,他以前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顺手就拿起来喝,那个缸子能装五百毫升水,他喝完一缸子能顶两三个小时。现在换成小茶杯了,隔十几分钟就去续一次水。
我留了个心。
晚上他洗澡的时候,我进了卧室,打开他床头柜的抽屉。平时他放降压药的那个抽屉,里头有高血压药、一板感冒胶囊、一个创可贴,这些都没变。我翻了翻,在抽屉最里头,压在一叠超市小票底下,摸出来一个东西。
蓝色的小药瓶,塑料的,上面全是英文,我一个词也不认识。拧开盖子,里头还剩两粒,浅蓝色的小药片,椭圆形的,中间有道刻痕。
我盯着那两粒药片,手心有点出汗。
网上那些搜索结果又浮上来了。我赶紧把瓶子原样放回去,压上超市小票,关好抽屉。心口砰砰地跳,嘴唇发干。
卫生间里水声停了,他在里头喊:"老婆,把我睡衣拿来!"
我定了定神,从衣柜里扯出他的睡衣,走到卫生间门口敲了敲门,从门缝里塞进去。他的手接过去的时候,我顺嘴问了一句:"老张,你最近降压药按时吃了没?"
门那边安静了两秒。"吃了啊,天天吃。"
"血压量了没?"
"量了,正常着呢。"
"多少?"
"......一百二,八十多。"
我嗯了一声走开了。他低压平时哪有那么低,量的时候都九十多。
晚上躺床上,他侧着身子刷手机,屏幕光映着他那张胖乎乎的圆脸。我盯着他的后脑勺,头发稀了不少,头顶那一块已经能看见头皮了。五十二了,老了。
"老张。"我开口。
"嗯?"他没回头,还在划手机。
"咱们周末去趟医院吧,你做个全面体检。"
他划手机的手指头停了一下。"好好的做啥体检?"
"你血压高,好长时间没好好查了,查查放心。"
"过完年才查的,这才几个月,不查不查。"他把手机放下,往被子里缩了缩,打了个哈欠,"困了,睡吧。"
他关了灯,卧室里暗下来。我睁着眼躺了很长时间,耳边是他渐渐均匀的鼾声。
那两粒小蓝片,跟两块石头似的,压在我心口上。
我怎么也睡不着。
二
接下来几天,张建国一切正常,按时上下班,做饭洗碗,晚上看看抗战剧,九点半准时睡觉。半夜也没再折腾过,呼噜打得山响。
但我觉得哪儿都不一样了。
我开始留意他的一举一动。他手机响的时候,余光瞥过去;他去卫生间的时间长了,心里就数着秒;他喝水,我盯着他杯子;他吃降压药,我假装路过看一眼他倒了几粒出来。我成了一个暗处的哨兵,二十四小时盯着他。
可我又不能明着问。
那东西,男人吃了,尤其五十多岁的男人吃了,你让他承认?他宁可嘴硬说是岔气,也不肯说出来。我要是一问,他脸上挂不住,说不定还要恼羞成怒,闹得家里鸡飞狗跳。他这人我了解,看着随和好说话,其实自尊心强得很,年轻时候有一回单位评先进没评上他,回来一声不吭闷了三天,第四天跟我说要辞职。
所以我不敢问。但我也不能不管。
那天中午在食堂,我又端着饭盒去找李秀芳了。这回我没绕弯子,坐下一张嘴就说:"李姐,我跟你打听点事。"
李秀芳正在喝紫菜蛋花汤,抬眼瞅我:"说。"
"就那个......药,你知不知道,吃完了有什么办法能让人舒服点的?就是吃了以后,要是心脏不舒服,怎么办?"
李秀芳勺子搁下了,脸色不太好看。"赵红梅,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建国吃了?"
我张了张嘴,想否认,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叹气。"你就别问了,你就告诉我,万一出了情况,咋办。"
李秀芳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压低声音:"吃了那种药,最怕的就是血压一下掉下来,心脏供血不够。要是出现胸闷、气短、嘴唇发紫、说不出来话,第一时间就是平躺,腿抬高,让血往心脏走。然后赶紧打120,千万别耽误。还有就是,如果家里有硝酸甘油,可以舌下含一片,能缓解心绞痛。"
我耳朵竖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心里记。
"但是他要是吃了降压药又吃那个,"李秀芳接着说,"两种药作用一冲,血压可能忽高忽低,特别危险。你可得让他注意点,年纪不小了,别胡来。"
"那要是......要是就是普通的,没事的那种呢?"我问。
"普通的也不建议。五十以上,有三高的,最好别碰。你要非问有事没事,那得看去医院查不查得出来。那种药代谢快,第二天血液里就查不太出来了,但心脏受的刺激是实打实的。"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李秀芳拍了拍我的手背,声音缓下来:"红梅,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们家建国那人,看着糙,其实心思细,他肯为你做这事,说明他在意你。但这把年纪了,有些事得服老,不能跟年轻时候比。你跟他好好说说,别让他瞎折腾。"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
下午上班的时候,我老是走神。挂号窗口前排着队,我手底下机械地收钱找零,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在意你。服老。不能瞎折腾。
晚上回到家,张建国在阳台上给花浇水。他养了一阳台的花,绿萝、君子兰、吊兰,还有两盆仙人掌。他拎着洒水壶,一盆一盆浇得仔细,嘴里还哼着歌,是那首《茉莉花》。
我靠在阳台门框上看着他。夕阳从对面楼房的缝隙里斜照过来,落在他后背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他穿着旧T恤,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一截小腿,脚上趿拉着凉拖。
这么看着,他还是当年那个在厂里篮球场上跑得飞快的小伙子。但仔细看,腰比以前粗了一圈,后背微微有点驼,脖子后面的皮肉松了,一低头就挤出两道褶子来。
我鼻子有点酸。
"老张。"我叫他。
"嗯?"他回头,手里还举着洒水壶,水珠滴在阳台地砖上,啪嗒啪嗒的。
"今天晚上别做饭了,咱出去吃吧。我想吃门口那家饺子馆的茴香馅。"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眼睛眯成两条缝。"行啊,你等着,我换件衣裳。"
那天晚上我们俩吃了一斤饺子,两碗小米粥,一盘拍黄瓜。饺子馆里人多,闹哄哄的,隔壁桌坐着几个下了班的小伙子,嚷嚷着要加啤酒。张建国夹了一个茴香馅饺子蘸了醋送到我碗里,笑着说:"你最爱吃的这个,多吃点。"
我低头咬了一口,皮薄馅大,茴香的清香在嘴里散开。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走在我左边,比我快半步,这是多少年的习惯了,他总是走在靠马路那一侧,把我挡在里头。
我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他胳膊一僵,低头看了我一眼,有点意外。我们俩虽然日子过得和顺,但这种大街上挽胳膊的亲昵劲,这几年越来越少了。我也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之间的那些小动作慢慢退了场,变成了日常的柴米油盐。
"咋了?"他问。
"不咋。"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他没再说话,但胳膊慢慢放松下来,往我这边靠了靠。我们就这么挽着胳膊走了一路,谁也没说话。对面马路上车灯来来往往,小区门口的烧烤摊冒着烟,香味飘过来。
到家楼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从裤兜里掏钥匙。楼道灯坏了,他摸黑找锁孔,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又圆又宽的后背。
"老张。"我声音不大。
"嗯?"
"你好好的就行。"我说。
他找锁孔的手停了一拍,然后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有点哑。锁开了,他推开门让我先进,楼道灯声控亮了,暖黄的灯光照下来,我看见他眼圈有一丁点发红。
他没说什么,我也没再说。
但我知道他听懂了。
三
然而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那天是周六,我轮休,在家收拾衣柜。把冬天的大衣棉服叠好装进收纳袋,夏天的T恤裙子翻出来挂上,衣柜门大敞着,床上堆了一堆衣服。
张建国在客厅看电视,体育频道在播乒乓球,他看得起劲,时不时喊一声好球。
我正叠着一件他的羊毛背心,不小心把床头柜上那摞超市小票碰掉了,哗啦散了一地。我蹲下去捡,一张一张收起来,最底下那张不是超市小票,是一张药店的收银条。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上面的日期是上周二,就是他把那瓶蓝色小药瓶放进抽屉的后一天。药品名称印着一串英文,价格写着三百八十块。我把收银条翻过来,背面没有字,但正面右下角有个不起眼的标记,是那种连锁大药房的标识,我知道在哪。
我拿着那张收银条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夹进了我自己的书里,不是他的抽屉。
心里那个哨兵又开始站岗了。
下午他出去遛弯的时候,我戴上口罩去了那家药店。药房在菜市场对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各种促销广告。我推门进去,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店员迎上来,看着二十五六岁,长得挺精神。
"大姐买药?"
"我帮我老公问问,"我站在柜台前,声音尽量放平,"前一阵他过来买了一瓶蓝色的小药片,英文的,还挺贵,三百多,我想问问那个药怎么吃,有啥注意事项没。"
女店员想了想,转身从货架最上层拿了一个盒子下来,跟我在抽屉里看见的那个一模一样。"是这个吗?"
我点点头。
"这个啊,"她把盒子翻过来,指着背面的小字,"这是进口的,效果比较好,副作用也相对小一点,但像您先生这个年龄,如果有高血压、心脏病史的话,最好还是先咨询医生再服用。"
"要是......要是已经吃了呢?有啥要注意的?"
"吃了之后一定要多喝水,帮助代谢,"她说话挺专业,语气平淡,"如果出现头晕、胸闷、心慌这些症状,要立即停止,症状严重的话及时就医。另外,这个药跟硝酸酯类药物绝对不能同服,会致命。"
我听着后背一层薄汗。
从药店出来,我站在菜市场门口发了会儿呆。下午三四点钟的太阳还是很烈,晒得水泥地面发烫,菜贩子们在那收拾摊位,把剩下的蔫茄子烂西红柿往筐里扔。一个骑电动车的大姐从我身边擦过去,按了两声喇叭,我才回过神。
晚上他遛弯回来,手上拎着两根苦瓜,说楼下老刘家自己种的,给他了两根。他进厨房切苦瓜去了,听着案板上当当当的声音,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老张。"
"嗯?"他没回头,手起刀落。
"周二你去药店了?"
他的刀停了一下,然后接着切,声音没怎么变:"哦,买了两盒感冒药,李姐她们办公室不是有人感冒了吗,我寻思预备着。"
"买的什么感冒药?"
"就康泰克。"
"康泰克什么时候三百八一瓶了?"
案板上的声音停了。他转过身来,手里还举着菜刀,表情有点僵,嘴唇动了动,然后笑了一声:"你咋知道我买了三百八的?"
"我看见了,收银条。"
他沉默了几秒钟,把菜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一副不太自然的轻松上。"哦,那个啊......就是,买了点别的。"
"什么别的?"
他不说话了,转过身继续切苦瓜,刀落得比刚才快,当当当当当,节奏乱了。
我站在门口没动,心里头一股气往上顶。他知道我看见了,他知道我知道了,但他还是不说。他在那儿硬撑,切苦瓜,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张建国,"我叫他全名,声音不高但很稳,"你上周二晚上,为什么吃药?"
刀停了。
厨房里只有抽油烟机嗡嗡的声音,还有水池里水龙头没关紧,滴滴答答。
他背对着我站了很长时间,然后肩膀塌下去了,整个人矮了一截似的。他把菜刀搁在案板上,手扶着灶台,低着头。
"......你咋知道的?"
"你半夜那样了,我能不查吗?"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嗓子里跟堵了什么东西似的,含糊着说:"我......我就是想......那天不是你生日吗,我想让你高兴高兴......"
我生日?我愣了一下,翻翻手机日历。上周二,确实是我四十八岁生日。我那天值班,回来都九点多了,吃完饭就睡了,压根没想起来这事。
"我买了个礼物,放床头了,你没看见。"他声音越来越低,"后来......后来我就想着,等你睡了,我吃一片,这样......这样能表现好一点......"
我靠在门框上,心里头又酸又涨。
"你忘了,"他说,苦笑了一声,"你下班回来倒头就睡了。"
我确实忘了。那天忙了一天,挂号窗口排了长队,有个老太太因为我多收了她一块钱挂号费,在窗口吵了半小时。晚上回来累得眼皮都睁不开,根本没留意床头柜上放了什么。第二天早上起来收东西,大概把那个礼盒跟报纸一起扔了。
"你给我买的什么?"我嗓子发紧。
"一条围巾,"他说,"你去年冬天老说脖子冷,我看商场打折,买了条羊绒的,藏蓝色的,你穿那个色好看。"
我没接话,鼻子酸得厉害。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我,手在围裙上蹭来蹭去,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我就是......就是想让你高兴一回。你这两年老说累,睡眠不好,脾气也大了,我寻思是不是我对你不够好,你心里不痛快......"
"谁说你对我不好了?"我声音有点抖。
"没说,我自己觉着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拖鞋尖,"上个月刘嫂子她们几个在楼下聊天,我听见她们说,她家老周现在对她可上心了,天天变着法哄她。我就寻思,人家老周都那样,我不得也......"
"你跟老周比什么?"我又气又想笑,"老周什么德行你不知道?外面彩旗飘飘的,刘嫂子那是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你以为她真高兴?"
"那我不知道,"他嘟囔着,"我就知道你生日那天不高兴。"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比我高了半个头,但此刻佝着背,看起来跟我差不多。我伸手把他围裙上沾的一片苦瓜籽捻掉了。
"老张,我不需要你那些花里胡哨的。"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我就是要你好好活着,别瞎折腾。你那天晚上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办?你让我一个人怎么过?"
他的眼睛红了,使劲眨了眨,把泪意逼回去。"我错了。"他说,声音哑哑的。
"还有吗?"我问。
"什么?"
"那药,还有吗?"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还有两粒。"
"扔了。"
他愣了一下。
"现在就扔。"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出了厨房,进了卧室。我听见他拉开抽屉,翻了两下,然后脚步声往厕所去了。马桶冲水的声音响起来。
他回到厨房,站在我面前,摊开空空的双手。"扔了。"
"保证以后再不买了?"
"再不买了。"
我点点头,伸手把他围裙带子解了。"行了,做饭吧,我饿了。"
他转过身,拿起菜刀继续切苦瓜。这回刀落得稳了,当当当,有节奏的。我坐在餐桌边,看着他忙活的背影,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地了一半。
但另一半还悬着。
我没告诉他,那天晚上他吃了那药以后,症状有多吓人。我也没告诉他,我在网上查了,那种情况要是再来一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我更没告诉他,这两天他喝水那么勤、杯子换小了,很可能是因为吃了那药之后尿道不舒服,那是常见的副作用之一。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扔了药就万事大吉。
但我心里清楚,这事的根子不在那两粒药上,在别的地方。在他那句"我寻思我对你不够好"上,在他半夜听到的那几句闲话上,在他这个年纪还硬要证明自己跟年轻时一样的执拗上。
那根子,扎得深了。
四
药扔了之后,张建国确实消停了。他照常上班、做饭、看电视,偶尔跟我一起下楼遛弯,碰见邻居打招呼,脸上笑呵呵的。
但我发现了一些之前没注意到的事。
比如他最近手机用得特别勤。以前他刷手机就看体育新闻和抗战剧,现在经常低着头打字,有时候打完还删了重新打,表情挺认真的。我余光瞥过几回,屏幕上是微信聊天界面,但距离远看不清跟谁聊。
还有他下班时间比以前晚了。他在机械厂当质检,以前五点半准时到家,最近有两回都六点半才回来,问他就是加班。我跟他们厂里后勤的小王媳妇认识,微信上随口问了一句最近厂里忙不忙,小王媳妇说还好啊,正常上下班。
再就是他身上,偶尔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他的洗衣液味道,也不是沐浴露,有点像某种护手霜或者面霜的味道,甜的,带点奶香。
我心里那个哨兵又站起来了。
但我这回没急着去翻他手机,也没旁敲侧击地去打听。李秀芳说得对,有些事得慢慢来,不能一上来就炸。张建国这个人,你越是逼他,他越缩回去,得让他自己把壳子打开。
那天晚上吃完饭,他坐在沙发上看《父母爱情》,手里端着他那个小茶杯。我洗完碗,擦干手,坐到他旁边。
"老张,咱俩说说话。"
他眼睛从电视上移开,有点警惕地看了我一眼。"说啥?"
"说说你最近。"
"我最近挺好的啊。"
"你最近下班回来都挺晚。"
他把茶杯放下,挠了挠头。"厂里......有点事,赶一批货。"
"哦。"我没戳穿他,停顿了一会儿,换了种语气,"你是不是最近有啥心事?"
"没有啊。"他回答得很快。
"那你为啥老看手机?"
"看新闻啊,现在国际形势可紧张了,你都不知道——"
"老张,"我打断他,声音放软了,"你别跟我打岔。咱俩过了二十多年了,你心里有事瞒不住我。你要是不想说,我不逼你。但你别一个人在肚子里憋着,憋出毛病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电视里江德福和安杰在吵架,声音叽叽喳喳的。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拿了个苹果开始削皮。他削苹果皮是一整条不断的,从年轻时候就这手艺,皮薄薄的,一圈一圈垂下来,像条红绸带。他低着头削皮,不说话,削完了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推到我面前。
"吃吧。"他说。
我拿了一块塞嘴里,脆生生的,挺甜。
"红梅,"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挺没用的?"
我愣了一下。"你这话从哪儿说起?"
"你看啊,"他拿牙签戳了一块苹果,没吃,在手里转来转去,"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了,还是个小质检,跟我一块进厂的老周都当车间主任了。家里也就这样,不穷不富的,也没让你过上啥好日子。我这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年轻的时候还打打球,现在啥也不会了,一天天就是做饭看电视——"
"停。"我把牙签从他手里拿过来,把那块苹果送到他嘴边,"吃了。"
他张嘴吃了,嚼了两下咽了。
"张建国,"我看着他,"我问你,你早上几点起来?"
"......六点半。"
"起来干啥?"
"给你做早饭。"
"你晚上几点到家?"
"五点半。"
"到家干啥?"
"做饭。"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七千二。"
"工资卡在谁手里?"
"......你手里。"
"你每天除了上班,其余时间都在哪儿?"
"在家啊。"
"你跟谁一起住?"
"......跟你。"
"那你跟我说说,你哪儿没用了?"
他不吭声了,低头又戳了一块苹果,这回自己吃了。
"老张,"我往他身边坐了坐,肩膀靠着他胳膊,"你别听楼下那些碎嘴子瞎说。人家老周当车间主任咋了?老周天天在外头喝酒应酬,家里啥事不管,刘嫂子前年住院做手术,老周在酒桌上都没走。你呢?我去年发烧三十九度,你请了三天假在家伺候我,给我熬粥、擦身子、量体温,这些事你以为我不记着?"
他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往我这边靠了靠。
"还有,"我接着说,"你说你没让我过上好日子,那我问你,咱家这房子谁买的?"
"咱俩一起。"
"首付呢?"
"......我攒的。"
"装修呢?"
"我找的人,我看着装的。"
"前年我妈住院,谁在医院陪了半个月?"
"......我。"
"那你还说你没用?"
他低着头笑了一声,声音闷闷的。"我这不是......怕你觉得我不好嘛。"
"我觉得你不好,我跟你过二十多年?我脑子有泡?"
他笑出声了,肩膀抖了两下。电视里《父母爱情》正好演到江德福给安杰包饺子,安杰说他就那点出息,就会做饭。
"你看,"我指着电视,"人家也是就会做饭,人家两口子不也过得挺好?"
"那不一样,人家是军官——"
"军官啥军官,日子是自己过的,你管别人什么军。"我拿了一块苹果塞嘴里,"反正我觉得挺好。你别一天胡思乱想的,你只要把自己身体养好了,别半夜吓唬我,安安稳稳的,比啥都强。"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揽住了我的肩膀。他那胳膊粗壮有力,往我肩上一搭,沉甸甸的,带着温热的体温。
"红梅。"他叫了我一声。
"嗯?"
"对不起。"他说,声音低低的,鼻音有点重,"那天晚上吓着你了。"
我没说话,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身上的味道还是老样子,洗衣液混着一点油烟味,踏实又安心。
"以后不那样了。"他说。
"嗯。"
"我真不那样了。"
"我信你。"我说。
电视里演到安杰怀孕了,江德福高兴得手舞足蹈。客厅里暖黄的灯光照着,我们俩靠着坐在沙发上,苹果块在盘子里慢慢氧化成褐色。窗外的天色全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亮着一格一格的光。
我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声,咚、咚、咚,沉稳有力。
这一刻我信他。他真的不会再碰那东西了。
但我心里还有另一件事。那件事跟他最近下班晚、手机用得勤、身上有香味有关,跟药无关,但也许比药更让我不安。
我暂时不打算问。
我想看看,他到底藏了什么。
五
又过了一个星期。
那天我下班早,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买了一斤活虾,准备回去给他做油焖大虾。他爱吃这个,但嫌贵,平时不让我买。我寻思趁今天高兴,做一顿好的。
到家门口,掏钥匙开门。门开了,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电视没开,他不在。我看了看表,五点半刚过,按理说他该到家了。我把虾放冰箱里,给他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喂?"他那边背景音有点吵,像在街上。
"你还没下班?"
"哦,我......我在外头,跟人吃个饭,晚点回去。"
"跟谁啊?"
"就......厂里同事。"
"哪个同事?"
"小王他们几个,你别等了,先吃吧。"
"我给你买了虾——"
"你留着明天做,我吃完就回去,挂了啊。"
电话挂了。我举着手机站了一会儿,然后把虾从冰箱里拿出来,还是做了油焖大虾。做了一大盘子,红亮亮的,蒜香味扑鼻。我一个人坐在餐桌边,盛了一碗米饭,就着油焖大虾吃。虾肉鲜甜弹牙,但吃在嘴里没滋没味的。
我吃了半盘,剩下的用保鲜膜封好放冰箱了。
八点多的时候他回来了,身上带着一股子烟味。他平时不抽烟,但那种味道明显是饭馆里熏上的。他进门换了拖鞋,看见餐桌上空盘子,问了一句:"吃了?"
"吃了。"
"虾做了?"
"做了,给你留了半盘,冰箱里。"
他哦了一声,去冰箱里把虾端出来,站在厨房里用微波炉热了热,端到客厅就着电视吃。我坐在卧室床上叠衣服,听见他在外头吃得挺香,啧啧的,还念叨了一句"这虾真新鲜"。
我叠着衣服,心里头那股劲压了又压,没压住。
"老张。"我走到客厅门口。
"嗯?"他嘴里嚼着虾,腮帮子鼓着,扭头看我。
"你今天跟谁吃饭去了?"
"小王他们啊。"
"哪个小王?你们厂里就一个小王,后勤那个,他媳妇我认识,他今天在厂里加班呢,下午还发朋友圈了。"
张建国嘴里的虾停了,咽下去的动作有点卡。他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表情有点不自然。"哦,不是那个小王,是......是另外一个王师傅,新来的。"
"你们厂新来王师傅了?"
"嗯,上个月来的。"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也回看着我,眼神虽然有点飘,但硬撑着没躲。
"行,"我点了点头,"那你慢慢吃。"
我回了卧室,把门虚掩着。他在客厅里又吃了两口,然后筷子放下来了,嗒的一声轻响,接着是电视被关掉的声音。他走过来,站在卧室门口,手指头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红梅。"
"嗯。"
"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没有。"我叠着衣服,头也没抬。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坐在床边。"我跟你说实话吧,"他叹了口气,"我今天没跟厂里同事吃饭。"
我的手停了一下,继续叠。
"我去见了一个人。"他说。
"谁?"
"......我表姐。"
我抬起头看他。他有个表姐,叫张玉芬,比他大五岁,嫁到隔壁市去了,平时不怎么来往,就过年打个电话。他从来没主动提过要去见表姐。
"她来找你?"
"不是,是我去找她的。她上礼拜给我打电话,说她来这边办事,顺便看看我。"他搓了搓手,眼神有点躲闪,"她......她跟我说了点事,我这几天心里头乱,就约了她今天再聊聊。"
"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展开递给我。是一张体检报告单,上面印着隔壁市第三人民医院的抬头。姓名:张玉芬。年龄:五十七。诊断结果那一栏写着:右乳浸润性导管癌,Ⅱ期。
我拿着那张纸,手有点凉。
"她上个月查出来的,"张建国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她没告诉别人,就跟我妈说了。我妈又打电话跟我说的。我这几天......就是心里头难受,想找她问问情况。"
我把报告单折好还给他,坐在他旁边。"现在什么情况了?治疗了吗?"
"下礼拜住院,要手术。"他低着头,两手撑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她一个人过,离了七八年了,儿子在外地,也不怎么管她。就她自己,住院手术,也没个人陪。"
"那你——"
"我想去陪她。"他猛地抬头看我,眼圈有点红,"红梅,我想去陪她几天。她是我表姐,小时候我家穷,她老接济我,给我买新书包新鞋子。她现在这样了,我不能不管。"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冰凉的。"去,当然要去。你明天就跟厂里请假,看看要请几天,我帮你收拾东西。"
他愣愣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眼眶一下子红了,别过头去使劲眨眼睛。
"红梅......"
"行了别煽情了,"我拍了拍他的手背,"你表姐就是我表姐,一家人别说两家话。你明天先去请假,然后给她打个电话,问问住院需要啥,能帮的咱们都帮。"
他点点头,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声音哑哑的。"谢谢。"
"谢什么谢,"我站起来,"行了,虾还吃不吃?不吃我收了啊。"
"吃吃吃,别收。"他赶紧站起来往客厅跑,背影看着比刚才轻松了不少。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坐在沙发上,端着盘子,大口大口地吃那半盘油焖大虾,电视又开了,放的还是《父母爱情》,正演到江德福带安杰回老家那段。他边吃边看,嘴角还有一点笑。
我看着他,心里那块石头又落下去一点。
原来是这事。表姐生病,他心里难受,又怕跟我说了给我添堵,自己偷偷去见。他这几天下班晚、看手机、身上有香味,大概是跟表姐或者他妈妈联系的时候用的,香味是表姐用的护手霜,她一直用那个牌子的,甜的,带点奶香。
我吁了一口气,心口松快了不少。
晚上躺床上,他侧身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应该是睡着了。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转着表姐的事。癌症,二期,手术,一个人。这消息对张建国来说肯定是个重锤,他这人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最重感情,亲戚朋友有点什么事他能惦记好久。
我又想到我自己。要是哪天我也查出点啥来,他能扛得住吗?那天晚上他吃那药,说白了就是怕我嫌他老了、不中用了,心里头没底,想用那种方式证明自己还年轻。他怕我不高兴,怕我对他失望,怕这个家散了。
其实他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散。
这个家就是我的命。张建国就是我的命。
他五十二了,胖了,秃了,打呼噜,有时候还磨牙,但他是我男人,二十多年的夫妻,风风雨雨走过来了。他半夜给我盖被子,早上给我做煎蛋,下雨天给我送伞,我妈住院他在床边守了十五天,这些事我都记着。
我翻身凑过去,把脸贴在他后背上。他后背热乎乎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老张。"我极轻地叫了一声。
他没醒,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回应,往我这边拱了拱。
我闭上眼睛,慢慢也睡着了。
六
第二天一早,张建国就起来给厂里打电话请假。我在厨房煮粥,听见他在阳台上跟车间主任说话,声音客客气气的,说家里有急事,请三天假,之后看情况再续。
挂了电话他进来,心情看着比昨天好了些。"请好了,主任挺痛快的,说让我把事处理好了再回。"
"那行,你吃完早饭给你表姐打个电话,问问她住哪个院,什么时候办手续。"
"哎。"他应了一声,盛了一碗粥呼噜呼噜喝起来。
上午他去打电话,我在家收拾东西。把他换洗的衣裳叠好装进旅行袋,牙刷毛巾剃须刀,还塞了一包他平时爱吃的饼干,怕他路上饿。想了想又加了一盒降压药,多备了一个星期的量。
他打完电话过来,表情挺复杂的。"她让我别去,说我去了还得麻烦她操心。我说那不行,你就当让我尽尽心,我去了给你做做饭跑跑腿,你在医院里也有人搭把手。"
"她怎么说?"
"她哭了。"他低下头,搓了搓鼻子,"没说反对。"
"那不就结了。票买了没?"
"买了,下午两点半的高铁,两个半小时就到了。"
我看了看钟,快十一点了。"行,你坐一会儿,我去给你做点午饭,吃了再走。"
中午做了他爱吃的红烧排骨和清炒莴笋,他吃了两大碗米饭。吃完把碗筷收了,拎着旅行袋站在门口换鞋。我帮他整了整领子,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Polo衫,外面套了件藏青的夹克,看着还挺精神。
"到了给我发个信息。"
"嗯。"
"记着按时吃降压药。"
"嗯。"
"有啥事给我打电话。"
"嗯。"
"你嗯啥嗯,你倒是记住了没?"
他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跟揉小孩似的。"记住了,赵大夫。"
我把他手拍开。"走吧走吧,别误了车。"
他出门了,门关上,楼道里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噔噔噔,挺快的。我站在门后听了半天,直到听不见了才转身回屋。
屋里忽然安静得厉害。他不在的时候,家里就跟少了半个似的,哪哪都空落落的。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电视没开,就光坐着,看着阳台上他养的那几盆花,绿萝的叶子油亮亮的,在风里轻轻晃。
我叹了口气,起身去收拾厨房。
接下来的两天,我白天上班,晚上一个人吃饭,跟他在微信上聊几句。他表姐已经住进医院了,正在做术前检查,他就在医院旁边找了个小旅馆住着,白天去医院陪着,帮着打饭倒水,陪她说说话。
他给我发过几张照片,一张是他表姐躺在病床上,瘦了不少,脸色苍白,但看着精神还可以,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的手势。另一张是他自己在医院食堂吃的饭,一荤两素,他配文说味道还行。
我回他:多吃点,别光顾着照顾别人把自己饿瘦了。
他回了个嘿嘿笑的表情。
第三天的时候,我下班回家,刚换好拖鞋,手机响了,是李秀芳打来的。
"红梅,你赶紧来一趟医院,你们家建国出事了。"
我手里的钥匙啪嗒掉地上。
"怎么了?!"
"你别急,他没啥大事,就是昏倒了,现在在急诊室呢,你赶紧过来。"
我挂了电话,鞋都没换就往外跑。脑袋里一片空白,浑身的血一会儿往上涌一会儿往下沉,两条腿发软。我一路跑一路拦出租车,上了车跟司机说去社区医院,手抖得系不上安全带。
张建国。他又怎么了?
不是去照顾表姐了吗?怎么昏倒了?是血压出问题了还是心脏?是不是又吃了那种药?不对,那药扔了,他保证过的,他不会骗我。那是怎么了?是不是累着了?他这两天在医院陪床,是不是没休息好?
出租车在晚高峰的马路上走走停停,我急得直催司机,司机说大姐我比你急但我飞不过去啊。我掏出手机想给李秀芳打电话,手指头哆嗦得按不准,好不容易拨出去,响了半天没人接。
等红灯的时候我盯着窗外,路边一家药店一闪而过,我脑子里又浮起那天晚上他的样子——嘴唇发紫,瞳孔放大,舌头打结。一股凉意从脊梁骨蹿上来,我浑身的汗毛都炸了。
好不容易到了医院,我扔下钱就冲进去。急诊室在走廊尽头,我跑到门口,一把推开半掩的门。
张建国躺在病床上,鼻子上插着氧气管,手腕上连着监护仪,屏幕上绿色的波形一跳一跳的。他闭着眼,脸色有点白,但看着还算平稳。
李秀芳站在床边,看见我来了,赶紧走过来。"别急啊,没事了,就是低血糖加上劳累,晕了一小会儿,输了葡萄糖就好了。"
我趴在床边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温热的,呼吸平稳的。
"他咋回事?"我声音带着颤。
"他自己说这两天在医院陪他表姐,吃不好睡不好,今天中午没吃饭,下午回来拿东西,走到咱医院门口就不行了。前台的小刘认识他,赶紧给送进来了。"李秀芳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说他也是,自个儿身体啥情况不知道啊,高血压的人还敢不好好吃饭。"
我盯着他苍白的脸,心里头又气又疼。
这时候他眼皮动了两下,慢慢睁开了。看见我趴在床边,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笑得有气无力的。
"你咋来了?"他嗓子有点哑。
"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嗓门没收住,旁边的护士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压低了声音,但语气还是冲,"你不好好吃饭你干嘛去了?你血压高你心里没数?你上午还答应我按时吃药,你是不是药也没吃?"
他摸了摸鼻子上插的氧气管,嘟囔了一句:"吃了,早上吃了。"
"中午呢?"
"中午......忘了。"
"忘了?!"我气得想捶他,但看他那个可怜巴巴的样子又下不去手,"你五十二了不是二十五,你能不能对自己上点心?"
他讪讪地笑了笑,伸手握住我的手,指尖还有点凉。"我错了,我以后肯定按时吃饭,你别生气。"
我甩开他的手,但力道很轻,甩完又握回去了。
李秀芳在背后咳嗽了一声,把帘子拉上,出去了。病房里就剩我俩,监护仪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挺有节奏。
"红梅,"他捏了捏我的手,"我表姐手术做完了,挺顺利的,医生说癌变范围不大,切干净了,后面好好化疗应该问题不大。"
"那是好事。"
"嗯,她让我先回来,说她自己能行。我就回来了,寻思到家之前先去咱医院把降压药开几盒,没寻思到门口就不行了。"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真丢人。"
"丢什么人,人没事就行。"
"你别生我气。"
"我不是生你气,"我叹了口气,把他的手贴在脸上,"我吓的。你知不知道我接到李姐电话的时候,腿都软了?我以为你又——"
话没说完,我咬住了嘴唇。
他看着我,眼神慢慢变了。"你以为我又吃那药了?"
我没吭声。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我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没有。"他说,声音低而郑重,"我真的扔了,再没碰过。我这两天在医院,看着表姐躺在病床上挂化疗水,我就想,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健健康康的,跟家里人安安稳稳过日子,比啥都强。我哪还能再作践自己?"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使劲忍住了。
"嗯。"我点了点头,把头埋在他掌心里,声音闷闷的,"知道了。"
"红梅。"
"嗯?"
"我想回家了。"
我抬起头来,对上他有点泛红的眼睛,笑了一声。"行,回家。我让李姐看看能不能走,能走咱就回。"
他点了点头,又握紧了我的手。
那天晚上我们回到家,我给他熬了一锅小米粥,炒了个鸡蛋。他靠在沙发上,盖着毯子,端着粥碗慢慢喝。电视里还在演《父母爱情》,演到江德福和安杰老了,孩子们都大了,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他喝完粥把碗放下,打了个哈欠,眼睛有点发直。
"困了?"
"嗯,这两天在医院确实没睡好,那陪护的椅子硬邦邦的,一晚上醒好几回。"
"那你赶紧洗漱去睡觉,我来洗碗。"
他站起来,搂了一下我的肩膀,嘴唇在我额头上碰了一下,很轻,快得跟蜻蜓点水似的,然后转身往卫生间走了。
我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额头被他碰过的地方,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这老东西,多久没这样了。
七
日子恢复了正常。
表姐那边恢复得不错,张建国隔两天打个电话问问情况。他自己经过了那么一回折腾,确实老实了不少,降压药定时吃,每天午饭后还下楼遛半小时弯,说是李秀芳给他建议的,血压高的人适当运动有好处。
我问他是不是以后都不碰那玩意儿了,他瞪我一眼,说你再提这事我跟你急。我笑着收了声,心里头踏实了。
但踏实归踏实,我这人有个毛病,一件事过了之后总爱翻来覆去想。那些天我老琢磨一个问题:他那天晚上为什么突然要吃那药?起因就是那几句话,隔壁刘嫂子她们在楼下聊天,说他不如老周上心。
老周是谁?住我们楼上的,也是机械厂的,比张建国大两岁。老周这人怎么说呢,能说会道,在外面混得开,但私生活不咋检点,楼下几个嫂子早传开了,他在外头有情况。刘嫂子忍了这么多年,就是因为孩子还小,加上自己也没啥收入,离了不好过。
但外人不知道内情啊。外人看老周,觉得他会来事,给老婆买金镯子,带老婆下馆子,逢年过节在朋友圈发合影秀恩爱,多好的男人。谁也不知道他在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张建国他不知道。他听见刘嫂子夸老周,就觉得老周对老婆好,就觉得自愧不如,然后就想用那种方式证明自己。
说起来,这事根子不在那几句闲话上,根子在他自己心里。他心里有根弦绷得太紧了,那根弦叫"怕配不上"。
怕配不上我,怕配不上这个家,怕自己老了没用了。
我仔细想想,他这种心态不是一天两天了。年轻的时候他就这样,刚结婚那会儿,他工资没我高,心里不痛快,闷声不响去考了个技工证,加了薪才松口气。后来厂里效益不好,他担心下岗,自己偷偷报了夜校学电脑,虽然最后没用上,但那段时间他天天晚上坐在那台旧电脑前面敲键盘,后脑勺的头发都熬白了。
他就这性格,什么事都自己扛,扛不住了就钻牛角尖,钻进去又不肯出来。
我得想个办法,把这根弦给他松一松。
那个周末,我拉着张建国去菜市场买菜。路过花鸟市场的时候,我停住了。市场门口有个老头在卖花,摊子上摆着一盆一盆的月季,红的粉的黄的,花开得正盛,香气飘得老远。
"老张,你看这花好看不?"
他凑过来瞅了瞅。"好看是好看,但咱家阳台那么多花了,还买?"
"那些都是绿叶子,没有开花的。买两盆月季回去,摆在阳台上多喜庆。"
他犹豫了一下,掏钱买了两盆,一盆红的,一盆粉的。老板说这花好养,晒晒太阳浇浇水就能一直开。他拎着两盆花回家的路上,脸上笑呵呵的,说回去得给它们换个好看的花盆。
到家他把花安置在阳台最显眼的位置,又跑去楼下花坛里挖了点土,回来给花换盆,忙活了一下午。我坐在客厅里,隔着一道玻璃门看他蹲在阳台上,满手是泥,认真地把月季根部的土拍实,嘴角还哼着歌。
"老张,"我隔着门喊他。
"嗯?"
"下礼拜天咱去公园走走吧,听说中山公园的牡丹开了。"
他扭过头来,脸上沾了一道泥印子,笑出一口白牙。"行啊,我带上保温杯,泡点茶叶带上。"
"再带点水果啥的,咱俩在公园里坐坐。"
"行。"
他转回去继续弄花,把两盆月季并排放好,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又调整了一下花盆的位置。夕阳照在他后背上,他那个弯腰弄花的影子投在阳台地砖上,挺长的。
我看着他,心里头觉得暖和。
礼拜天我们去了中山公园。牡丹确实开了,大片大片的,白的紫的粉的,花瓣层层叠叠的,蜜蜂在花丛里嗡嗡地飞。公园里人不少,一家老小的、小年轻谈恋爱的、老头老太太组团拍照的,热闹得很。
张建国挎着个帆布包,里头装着保温杯、两个苹果和一包瓜子。我们找了个树荫底下的长椅坐下,他把保温杯拧开给我倒了一杯茶,茶叶的清香冒出来,是茉莉花茶。
"你啥时候泡的?"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
"早上起来就泡了,放了点冰糖,你爱喝甜的。"
我捧着杯子,茉莉花的香味在舌尖上散开,甜丝丝的。
他剥着瓜子,一粒一粒剥好了放在一张纸巾上,攒了一小堆推到我面前。这是他多少年的习惯了,剥瓜子给我吃,自己倒不怎么吃,就爱剥。
"老张,咱俩说说话。"
"说呗。"他继续剥瓜子,咔哒一声,又一粒。
"你觉得咱俩现在日子过得咋样?"
他剥瓜子的手停了停,想了想。"挺好的啊。"他说,"有房子住,有饭吃,身体还行,你也能干,也没啥大矛盾——"
"那你觉得,我这人对你咋样?"
他扭头看我,眼神有点奇怪。"你咋了?问这些?"
"你别管,你就说。"
他琢磨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你对我......挺好的啊。给我做饭、洗衣服、管我吃药,我有啥事你比我还上心。就是脾气大了点,有时候凶巴巴的——"
"我那是为你好。"
"我知道,所以我没说不好啊。"他嘿嘿笑了一声,继续剥瓜子。
"那你说说,你觉得我有没有嫌弃过你?"
他手里的瓜子啪嗒掉了一粒。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把那粒瓜子捡起来,继续剥。"没有,"他说,声音不大,"你没嫌弃过我。"
"那你觉得,我为什么不会嫌弃你?"
他不说话了。
我把手伸过去,把他手里的瓜子壳拿掉,握住他的手。他的手粗糙,指腹上有厚厚的老茧,是这么多年在厂里磨出来的。
"因为我嫁的是你这个人,"我说,"不是你的钱、你的地位、你多大本事。你张建国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二十多年前就知道了。你老实、勤快、会疼人,你赚七千二也好,七万二也好,反正我跟着你,我就觉得踏实。你明白吗?"
他没说话,但手指慢慢扣紧了我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他低着头,后脑勺对着我,那块的头发又稀了不少,已经能看见淡粉色的头皮。肩膀一耸一耸的,呼吸有点重。
"你别老觉得自己不够好,"我接着说,"你在我这儿,够好了。你就是你,不用跟老周比,不用跟任何人比。你把身体养好了,陪着我把这日子过下去,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你记住了没?"
他点了点头,后脑勺对着我,幅度有点大,带着鼻音嗯了一声。
"行了,"我松开他的手,把纸巾上那堆剥好的瓜子仁整个倒进嘴里,咔嚓咔嚓嚼了,"这瓜子挺香的,再剥点。"
他吸了吸鼻子,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拿起瓜子又开始剥。咔哒,咔哒,节奏稳了。
公园里有人放风筝,一只老鹰风筝在天上飘着,尾部的绸带在风里翻飞。几个小孩追着跑,叽叽喳喳的,笑声脆生生的。
我靠着长椅背,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眯着眼看那只风筝越飞越高。张建国在旁边剥瓜子,剥好了就往纸巾上堆,堆满了推到我手边,我再一把倒嘴里。
那天下午我们就这么在公园里坐了两个多小时,喝了一保温杯的茉莉花茶,剥了半斤瓜子,看了一场牡丹花。回家的路上,他挎着帆布包走在我左边,步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路过小区门口那家饺子馆,他停住了。"晚上别做饭了,咱再吃顿饺子吧,我想吃猪肉大葱的。"
"行啊,你请客。"
"我请就我请。"他咧嘴笑了,推开门让我先进,那股子爽利劲跟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我看着他笑着走进饺子馆的样子,心里头想,行了,那根弦松了。
八
过了一周多,有天晚上,张建国在厨房洗完碗,擦着手走出来,表情有点犹豫地站在我跟前。
"红梅,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抬头看他。"说啊。"
"就是......我想周末请老周和刘嫂子吃顿饭。"他说完又赶紧补充了一句,"就在家里做,我下厨,你别操心。"
我愣了一下。"你请他们干啥?"
他搓了搓手,坐到我旁边。"我想着,咱们跟老周他们也做了这么多年邻居了,从来没好好在一块吃过饭。那天在公园你跟我说的那些话,我回来想了好几天,觉得你说得对。但是我后来又想,人家老周肯定也有他的长处,不然刘嫂子也不能跟他过这么多年。我想请他们来吃顿饭,大家坐下来聊聊天,说不定老周也没我想的那么好,也没那么坏,就是普通人。"
我看着他的脸,他还是那副老样子,圆脸,大眼睛,说话的时候眉毛轻轻挑着,显得特诚恳。
"行啊,"我说,"请就请,你定日子,我帮你打下手。"
他咧嘴笑了,站起来拍了拍大腿。"那我明天就跟他俩说。"
周六下午,他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排骨、鱼、虾、鸡翅,还有一堆蔬菜,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然后就开始在厨房里忙活,我给他打下手,剥蒜、择菜、切姜片。他在灶台前头挥着锅铲,油锅刺啦刺啦响,香味一点一点飘出来。
傍晚六点,老周和刘嫂子来了。老周个头不高,瘦精精的,穿着件条纹Polo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刘嫂子跟在他后头,穿了件碎花连衣裙,脸上化了淡妆,看着也精神。
张建国开门迎进来,招呼着坐。"来来来,快坐,菜马上好。"
老周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四下看了看,夸了两句房子收拾得干净。刘嫂子跟我坐在餐桌边,我俩唠了几句家常,她说她闺女今年大学毕业了,找着工作了,在广告公司。我说那挺好的,闺女有出息。
菜陆续上桌,张建国做了一大桌子:红烧排骨、糖醋鱼、白灼虾、可乐鸡翅、蒜蓉西兰花,还有一个冬瓜排骨汤。老周看着满桌子菜,啧啧了两声:"老张行啊,这手艺可以开店了。"
张建国嘿嘿笑着,给大家倒酒。他给自己倒了半杯白的,我看了他一眼,他冲我挤挤眼,小声说:"就半杯,不多喝。"
老周喝酒爽快,三两白酒咕咚咚就下去了半杯,刘嫂子在旁边给他夹菜,嘴上说他少喝点,但手底下一直在给他添。老周喝了两杯之后话就多起来了,拍着张建国的肩膀,说老张你这人实在,你这嫂子也贤惠,家里头一把手。
张建国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夹了一块排骨放他碗里,说吃菜吃菜。
我观察着老周。他说话嗓门大,表情丰富,确实是个会来事的人。但他说话的时候,刘嫂子基本插不上嘴,好几次张嘴想说什么,都被他接过去说了。而且他每回倒酒,都是先把刘嫂子的杯子斟满,然后才给自己倒,嘴上说"媳妇你也喝点,今天我高兴",但那个动作里头有一种习惯性的、下意识的指使。
刘嫂子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跟我对视了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头的东西,我懂。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老周脸红红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开始讲他们厂里的事,谁升了谁降了谁跟谁搞办公室政治,讲得眉飞色舞。张建国在旁边听着,时不时应一声,给他续酒。
后来老周去上厕所了,刘嫂子放下筷子,小声跟我说了句:"赵姐,你们家老张真挺好的。"
我笑了笑,给她夹了块鱼。"都不容易。"
她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我们家那个,看着光鲜,其实里子什么样我自己清楚。他那些事......我也不瞒你,我都知道。就是不愿撕破脸,孩子大了,自己也老了,凑合过吧。"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多说什么。
张建国在厨房里切水果,我走进去帮他的忙。他正低头切西瓜,切成一块一块的,码在盘子里。我站在他旁边,拿了块西瓜边角料塞嘴里。
"咋样?"他小声问我,"老周这人还行吧?"
"行,就是话多了点。"
他笑了一声,把切好的西瓜端出去。
那天晚上吃到快九点,老周喝得有点大了,说话舌头都捋不直,刘嫂子扶着他起身告辞。张建国送到门口,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含含糊糊地说:"老张,你这兄弟我交定了,改天我请你——"
"行了行了,你先回去醒醒酒。"刘嫂子把他拽走了。
门关上,张建国靠在门板上呼了口气,脸上有点发红,笑容挺大的。他转身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红梅,我觉得老周没我想的那么好。"
"咋了?"
"他吃饭的时候,给他媳妇倒了三回酒,都是自己拿主意倒的,也没问她喝不喝。他说话的时候,他媳妇好几回想插嘴他都不让。还有,他中间接了个电话,跑到阳台上接的,声音压得特低,回来跟他媳妇说是单位的事,但我看那表情不像。"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以前我只看见他在外头光鲜的那一面,今天坐一起吃了一顿饭,才发现这人也就那样。"他说着,走过来搂住了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呼出来的气带着酒味,热乎乎的。"还是咱家好。"
我拍了拍他的后背,心里头踏实得很。
"行了行了,一身酒味,赶紧去洗澡。"
他嘿嘿笑着松开我,往卫生间走,走到半路又回头,表情忽然认真起来。"红梅。"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天在公园说的那些话。"他搓了搓鼻子,声音低下去,"我琢磨了好多天。我以前确实想偏了,总觉得自己哪哪都不够。但其实日子就是咱们自己过的,我跟你在一块,你高兴我也高兴,那就行了。别的那些人怎么过的,跟我没关系。"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站在卫生间门口,头发有点乱,脸还是红的,但眼睛清亮亮的。
"行了别煽情了,"我笑了笑,"快去洗澡。"
"哎。"他转身进了卫生间,关上门,里头传来水声。
我收拾餐桌,把碗碟摞起来端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冲掉碗上的油渍。窗外的夜色黑沉沉的,对面楼的灯亮着几格,暖黄的光。阳台上那两盆月季在夜风里轻轻摇着,粉的那盆开了三朵新花,花瓣上沾着水珠。
我洗完碗,擦干净手,走到阳台门口站了一会儿。那两盆月季的香气淡淡的,混着夜晚清凉的空气,挺好闻的。
卫生间门开了,张建国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他看见我站在阳台门口,走过来靠在我旁边,也看着那两盆花。
"那盆粉的又开了三朵。"他说。
"嗯,看见了。"
"明天我再给它们施点肥。"
"行。"
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困了,睡吧。"
"嗯。"
他转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我伸出手。我愣了一下,把手搭过去,他牵着我,手心热乎乎的,指腹上那些老茧摩挲着我的手背。
卧室里没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地上一条银白的亮带。他掀开被子,我俩并排躺下去。他侧过身,胳膊伸过来揽住我的腰,把我往他怀里带了带。我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暖烘烘的,他的心跳透过皮肤传过来,咚、咚、咚,沉稳有力。
"老张。"我在黑暗里轻轻叫他。
"嗯。"
"你今天高兴吗?"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下巴在我头顶上蹭了蹭。"高兴。"他说。
"那就行。"
我闭上眼睛。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缓绵长,带着一点点酒味,暖融融的。窗外的月光照在地板上,安安静静的。
我听着他的心跳声,慢慢地、慢慢地,也睡着了。
九
又过了些日子,夏天来了,天热得厉害。
张建国把阳台上的花挪到了阴凉处,每天早上起来先给它们浇水,顺便把枯掉的叶子摘掉。那两盆月季还在开,但花小了些,他说是太热了,等秋天凉快了又会长好。
日子平平淡淡的,早上我出门上班,他还在厨房里刷碗,跟我说路上慢点。中午在食堂吃饭,李秀芳问我你们家建国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比以前胖了两斤。晚上回家,饭菜已经做好了,有时候是面条,有时候是米饭炒菜,他坐在沙发上等我,见我进门就站起来去盛饭。
这种平淡,我以前没觉得多珍贵。但经过那天晚上的事之后,我越来越觉得,这就是福气。
有天晚上吃完饭,我俩在客厅看电视。他又在剥瓜子,剥好了往纸巾上堆,堆满了推到我手边。电视里在放一个纪录片,讲的是西南山区一个村子,交通不便,村民们下山要走半天山路。
"你说这些人真不容易。"他盯着屏幕,手底下还在剥瓜子。
"可不是,咱这日子跟人家比,幸福多了。"
"嗯。"他把又一堆瓜子仁推过来,"你吃。"
我正要伸手去拿,他突然咳嗽了两声,然后捂着胸口皱了下眉。
我的动作停了。"咋了?"
"没事,好像呛了一下。"他松开手,表情恢复了正常,又开始剥瓜子。
但我看见他刚才那一瞬间捂胸口的位置,不是喉咙,是左胸口。他嘴角那一丝极其短暂的抽动,也没逃过我的眼睛。我在社区医院干了十五年,见过的病人多了,那种表情是疼的。
"老张。"我放下手机正对着他。
"嗯?"
"你胸口不舒服?"
"没有啊。"他回答得特别快,快到有点刻意。
"你刚才捂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捂过的地方,好像才意识到,笑了一声:"哦,可能坐久了,岔气了。"
又是岔气。他那天晚上也是说岔气。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那个哨兵又开始站岗了。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继续剥瓜子,表情自然,动作平稳。但我的目光一直锁在他脸上,任何一个微小的变化都逃不过去。
之后几天,我格外留意他。他没有再捂过胸口,吃饭说话走路都正常。但我总觉得他有时候会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想把胸口里什么东西撑开似的。
我偷偷问过李秀芳。李秀芳说,胸口不舒服分好多种,有可能是心绞痛、冠心病,也可能是胃食管反流、肋间神经痛,还有可能就是岔气。但五十岁以上、有高血压的人,胸口不舒服一律要先排除心脏问题。
她说得很委婉,但意思我明白。
周五晚上,我看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换台,换了几个都没停住,好像心思不在电视上。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老张,明天陪我去趟医院吧。"
他扭头看我:"你咋了?哪儿不舒服?"
"不是我,是你。你明天跟我去医院查查心脏。"
他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我好端端的查什么心脏——"
"你今天给我一个准话,你到底去不去?"我看着他的眼睛,一点让步的意思都没有。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沉默了一会儿,把遥控器放在膝盖上,声音低下来:"......你看见了?"
"看见了。"我说,"你别糊弄我了。你那不是岔气,岔气不会让你那样深呼吸。"
他没说话,手指头在遥控器上轻轻敲着,嗒、嗒、嗒,节奏有点乱。
"老张,"我把声音放软了,"咱去查一下好不好?没事最好,有事咱早点治。你别自己硬扛,你一个人扛着,我更担心。"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软塌塌的东西,像是终于把什么重担放下来了一点。"好。"他说,声音有点哑,"我去。"
周六一早,我拉着张建国去了我们社区医院找李秀芳。李秀芳给他开了检查单子:心电图、心脏彩超、还有抽血查几个指标。排队的人不少,我陪着他一个一个检查做过去。
做心电图的时候,他躺在检查床上,上衣撩起来,胸口贴着电极片。他有点紧张,抓着床沿的手指头泛白。我站在旁边握着另一只手。
"别紧张,很快的。"护士说。
他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检查结果出来,李秀芳把我们叫到她办公室。她翻着报告单,表情严肃。我坐在椅子上,腿有点软。
"心电图没啥大问题,但是彩超显示有一点心肌缺血的表现,再加上他血压控制得不算太理想。"李秀芳把报告单放到桌上,看着张建国,"老张,你这心脏得重视起来。目前看不是什么大毛病,但你要是不注意,往后会越来越严重。"
"那咋办?"我抢着问。
"首先要严格控制血压,降压药一天都不能断。其次是生活调理,少吃盐,低脂饮食,适当运动,不要熬夜,不要过度劳累,保持情绪稳定。还有,"李秀芳看了张建国一眼,语气淡淡的,"不能再乱吃任何来路不明的药物。西药中药都一样,吃之前必须咨询医生。"
张建国低着头,耳朵根有点发红。我不用看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听到了没有?"我问他。
"......听到了。"
从李秀芳办公室出来,我攥着一叠检查单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脚步有点拖沓。出了医院大门,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花。我站在台阶底下回头看他,他穿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整个人被晒得有点蔫,脸上的皱纹在光线下格外清楚。
"红梅。"他叫了我一声,站在台阶上,比我高了两级。
"嗯。"
"我是不是真的老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失落,不像是问句,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仰头看着他,太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金灿灿的光晕里,他鬓角的白头发在光里格外显眼。
"谁不老?"我说,"我比你小四岁,我头发也白了。"
他下了两级台阶,站到我面前。他比我高,这样近的距离我需要仰头才能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种柔软的东西,跟年轻时候那种亮晶晶的冲劲不一样了,像被岁月磨过的河滩石头,表面温润,底下还是硬的。
"但是我心里头还觉得自己跟三十多岁差不多,"他说,笑了一下,嘴角的纹路挤在一起,"有时候照镜子吓一跳,里头那个人谁啊,老头了。"
"那不叫老头,那叫成熟。"我挽住他的胳膊,"走了,回家给你做点清淡的,李姐说你要少吃盐。"
"哦。"他由着我挽着,两个人往家走。路过菜市场门口那家药店,他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门,然后移开目光,加快了步子。
到家我给他煮了碗清汤面,卧了个荷包蛋,撒了点葱花。他呼噜呼噜吃了,连汤都喝了,放下碗抹抹嘴,说味道不错。
"以后咱家都吃清淡点,"我把碗收走,"不光是你,我也跟着一块儿吃,省得你一个人吃没滋味。"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那些辣酱怎么办?你就着辣酱能吃三碗饭。"
"戒了呗,又不是啥好东西。"
他没接话,但看着我的眼神柔和得很。
下午他去阳台上给花浇水,我站在客厅里看他。他弯着腰,洒水壶里的水均匀地洒在花盆里,水珠在月季的叶子上滚来滚去。他浇完水直起腰来,扭了扭脖子,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笑了笑。
我冲他比了个大拇指,他嘿嘿两声转回去了。
那天晚上睡觉前,他在床头柜上捣鼓了一阵。我问他干什么,他说把手机放远了,省得晚上忍不住看,影响睡眠。李秀芳说了要规律作息,他这就开始执行了。
我躺下来,看着他规规矩矩把手机搁在桌角,然后关灯上床。黑暗里他侧过身来,照例把胳膊搭在我腰上。
"红梅。"
"嗯。"
"明天开始,我早上跟你一起去公园走一圈。"
"行啊。"
"你监督我。"
"行,迟一分钟罚一块钱。"
他笑了一声,胸膛贴着我后背,笑声透过身体传过来,震得我后背痒痒的。
"睡吧,"他说,"明天早起。"
我嗯了一声闭上眼睛。他的呼吸很快变得平稳绵长,跟以前一样,带着一点轻微的鼾声。我在他的呼吸声里慢慢放松下来,心里头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稳当当地落了地。
不是落了一半,是整块都落下来了。
十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平平常常的,像流水一样。
张建国开始跟我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去公园走一圈。一开始他走得慢,走不到半圈就喘,我就在旁边等着,给他倒水喝。后来慢慢走得快了些,一圈走完脸不红气不喘了,还能跟我聊几句天。
公园里晨练的老人多,打太极的、舞剑的、跳广场舞的,热热闹闹的。有一回碰见个老爷子,八十多了,腰板挺得笔直,打太极的动作行云流水的。张建国站旁边看了半天,回来跟我说他也想学太极。我说你去学啊,他又嘿嘿笑,说算了,怕学不会丢人。
饮食也改了。以前他喜欢重油重盐,红烧肉、回锅肉、炸带鱼,顿顿离不开。现在我把油盐都减半了,肉也换成瘦肉和鱼肉,多给他做凉拌菜、清蒸的。头几天他吃不惯,说没味,我就在菜里多放点醋和姜蒜提鲜,慢慢的他也习惯了。
降压药我给他买了个药盒,按周分的,每天一格,吃了没吃一看就知道。他一开始嫌麻烦,说搞得跟老头似的,我说你本来就是老头了,把老头身体养好比啥都强。他嘀咕了两句,后来还是乖乖用了。
表姐那边也传来好消息,术后恢复得不错,后续化疗反应不算太重,医生说情况乐观。张建国听到消息那天晚上多吃了半碗饭,心情明显好得很。
我们之间的气氛,比以前更松快了。以前那种客客气气的、各过各的、什么都闷在心里不说的状态,好像被那天晚上的事撞开了一道口子,很多东西从里面流出来了,阳光也照进去了。
他会在做饭的时候突然回头喊我,让我尝一口咸淡,然后盯着我的表情等我评价。他会在我看电视的时候凑过来,胳膊肘撑在沙发扶手上,下巴搁在胳膊上,歪着脑袋看我,不说话,就笑眯眯的。他早上出去买菜回来,会顺路带一朵花店门口特价卖的康乃馨,插在餐桌上的玻璃瓶里,也不说什么,就搁那儿。
以前他也会做这些事,但那时候我总觉得他做得很用力,像是憋着一股劲在证明什么。现在他做这些,就是自然而然的,做完了该干嘛干嘛,不会偷偷看我的反应。
有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见他盘腿坐在床上,床头柜上摊着一本书,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低头看得认真。我凑过去一看,是本讲心脏保养的科普书,李秀芳推荐的,说让我们买来看看。
"看到哪儿了?"我擦着头发坐到他旁边。
"看到怎么吃对心脏好这一章。"他翻了一页,老花镜往下滑了滑,他推了一下鼻梁,"你别说,这里面讲的还真有道理,我以前好多习惯都不对,比如吃完饭就坐着不动,血糖血脂都容易高。"
"那以后吃完饭咱俩一块儿出去遛一圈。"
"行。"他合上书,摘下老花镜放在床头柜上,揉了揉眼睛,"我看了一晚上,眼睛都花了。"
"活该,谁让你这么拼。"
"我不是紧张嘛。"他嘟囔了一句。
我擦干头发躺下来,他也跟着躺下。关了灯,屋里黑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外面路灯的一线光。
"老张。"
"嗯。"
"你现在还怕吗?"
他沉默了两秒。"怕什么?"
"你说呢?"
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掌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掌心热乎乎的,跟以前一样粗糙,指腹上的老茧蹭着我手背。
"还怕一点。"他说,声音在黑暗里很轻,"但没以前那么怕了。"
"怕什么?"
他想了想。"怕自己突然不行了,怕把你一个人丢下。以前是怕你不高兴,怕你觉得我没用,现在才觉得,那些都是小事。"
"那啥是大事?"
"你。"他说,就一个字,干干脆脆的。
黑暗里我的眼眶热了一下,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压下去。
"你也是我的大事。"我说。
他握着我的手紧了紧。窗外的路灯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亮痕,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低微的嗡嗡声。我闭上眼睛,感觉着他的体温透过掌心一点点传过来,暖暖的,稳当的。
这日子,真好。
十一
日子又过了些日子,夏天的热劲过去了,早晚有了凉意。阳台上的月季又精神起来,开了满满一盆,红的粉的挤在一块儿,香气飘进客厅来。
张建国现在每天早上先浇花,再去公园走一圈,回来做早饭。他比几个月前瘦了一点,肚子小了一圈,脸上的肉紧实了些。李秀芳在楼下碰见他的时候还夸了一句,说老张你看着年轻了五岁。
他回来跟我说的时候,笑得眼睛都没了。
国庆节的时候,表姐从隔壁市过来了,说要当面谢谢张建国那几天在医院照顾她。她看着气色还行,虽然头发因为化疗掉得厉害,戴着一顶碎花的假发,但精神头挺好的。
张建国做了一大桌子菜,比上次请老周还丰盛。表姐一边吃一边夸他手艺好,说他从小就做饭,那时候家里穷,他妈在厂里上夜班,他七八岁就会给自己煮面了。
我在旁边听着,有些事是第一次知道。比如他小时候家里真的挺难的,爸爸走得早,妈妈一个人拉扯他们姐弟几个,他作为家里的男孩,八九岁就开始帮衬。比如他那个书包,确实是他表姐给买的,当时表姐刚工作,发第一个月工资就给他买了个新书包。
"那时候他可高兴了,"表姐端着汤碗笑着说,"背个新书包满院子跑,逢人就说这是我姐给我买的。"
张建国在旁边嘿嘿笑,拿筷子给表姐夹菜。"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提。"
"怎么不能提?提起来我心里高兴。"
我看着他们姐弟俩说说笑笑,心里头暖融融的。表姐坐了一会儿要走,张建国把她送到楼下,我在阳台上看见他站在楼道口跟她说话,表姐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个人说了好一会儿才分开。
他上楼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的。
"表姐夸我了,"他说,"说我找了你这么好个媳妇。"
我伸手拍了拍他后背。"行了行了,别煽情了,碗还没洗呢。"
他笑着进厨房刷碗去了,水龙头哗哗的声音传出来,夹杂着他哼歌的声音,还是那首《茉莉花》。
秋天快过完的时候,张建国跟我商量,说想把他妈妈接过来住一阵。老太太七十多了,一个人在老家,前一阵摔了一跤,虽然没大事,但他不放心。
"接过来吧,"我说,"我刚好可以把卧室隔壁那间小屋收拾出来,以前不是堆杂物嘛,周末咱俩一块清理了,买张小床放进去。"
他看着我,没说话。
"咋了?"我问。
"没啥。"他扭过头去,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想......你咋什么事都替我想到前头。"
"废话,我不替你想谁替你想。"我转身往那间小屋走,拉开门看了看,里头堆着旧书旧衣服几箱不用的杂物。我撸起袖子转头看他,"别愣着了,搬吧。"
他笑了一声,走过来扛起一箱旧书。"行,搬。"
我们把那间小屋收拾出来,刷了墙,买了张一米二的床和一个小衣柜,铺上新床单被罩。窗台上摆了一盆他养的小吊兰,绿油油的。老太太来那天,我们去火车站接她,老太太拎着个布包,看见张建国就笑,又看见我,拉着我的手直说红梅你瘦了。
张建国接过他妈的包,另一只手搀着她胳膊,三个人慢慢地往出站口走。我走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他跟他妈说话的时候声音低低的,很温和,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带着点孩子气的柔软。
到家他把他妈安顿好,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又把空调调到她习惯的温度。我妈坐在床边,四下一看,连声说好,这小屋子布置得又干净又亮堂。
"妈你看这窗台上这吊兰,红梅养的。"他说。
老太太看了看,又看了看我,笑得满脸褶子都堆起来了。"好好好,都好。"
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一大家子围在餐桌前吃饭。张建国给他妈夹菜倒水,伺候得周到。电视里新闻联播正播到各地的节日气氛,满屏幕张灯结彩的。我妈看了看电视,又看了看我俩,说了一句:"你们这日子,过得挺好的。"
张建国端着碗冲他妈笑了笑,那笑容里头的东西,安安心心的。
我把汤盛到他碗里,顺手把他碗沿上沾的一粒米捻掉了。他低头喝汤,我看着他头顶那片头发,好像最近长出一些新绒毛来,浅浅的,细细的。
窗外夜色沉下来,对面楼的灯光一格一格亮起来,暖黄的,白亮的,混在一起。阳台上的月季在风里轻轻摇了摇,今晚又开了两朵新的,粉色的花瓣在路灯光的照映下显得格外温柔。
日子就应该是这样过的,我想。
平平淡淡,一日三餐,早上一起出门走一圈,晚上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剥瓜子。有这么个人在旁边,打呼噜也好,磨牙也好,那些声儿就是踏实。
他吃那片药的那天晚上,离现在已经好几个月了。可有时候半夜翻身,我还是会下意识地伸手去摸他的胸口,感受一下那起伏是不是平稳。他在睡梦里被我摸得不耐烦了,会含含糊糊地嘟囔一句,然后翻个身,把我的手按在他肚子上继续睡。
那天晚上我差点打了120。幸好没打。幸好只是虚惊一场。
但那一场虚惊,让我们之间很多东西不一样了。以前藏着掖着的,现在能说出来;以前憋在心里的,现在能摊开了。就像一条河,看着还是在流,但底下的淤泥被冲开了,水更清了。
阳台上的月季又开了好几朵。他早上浇水的时候站在那儿看半天,回头朝屋里喊我,说这花真好看。
我披着外套走过去,跟他一块儿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两盆花在晨光里摇曳。早晨的风凉凉的,带着花香和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他自然地伸手揽住我的肩膀,我自然地靠过去。
"老张。"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啥算好日子?"
他想了想,下巴搁在我头顶上。"像现在这样。"他说。
我没说话,靠着他的肩膀,看着那几朵月季花瓣上的露珠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行了。这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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