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断书从手里滑落,轻飘飘的纸,砸得我胸口发闷。
肝癌,晚期。
我在医院走廊坐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那四个女人,得安排清楚。
罗曼妮、魏筱薇、吕莉姿、徐诗琪。二十年的秘密,二十年的精打细算。
我删了手机里所有聊天记录,把照片转到加密文件夹。回到家,客厅灯亮着。唐萍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相册。
她抬起头,笑了。
“回来了?正好,给你看样东西。”
我接过相册,翻开。手开始发抖。
第一张照片上,唐萍和罗曼妮站在大学门口,笑得跟姐妹似的。
第二张,唐萍和魏筱薇在美容院门口。
第三张,唐萍、吕莉姿、徐诗琪围在茶馆里喝茶。
我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地上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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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程永安,五十五岁,在县城做建材生意。
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算有头有脸。开了十几年公司,手里三套房,一部五十万的车。手底下二三十号人吃饭,走到哪儿都有人递烟喊“程总”。
人一有了钱,心就容易飘。
这话是我爸说的。他当年也是个能折腾的,后来赔光了,老实了。他跟我说过,男人不能太老实,但也不能太贪。
我听过,没往心里去。
三十五岁那年,公司刚站稳脚跟,我开始觉得日子过得太寡淡了。每天回家就是热汤热饭,唐萍问我今天累不累,儿子程浩坐在客厅写作业。
一切太好,反而让人心里痒痒。
我第一次出轨,对象是公司新来的出纳,叫林琳。
那姑娘二十二岁,刚毕业,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带着她出差谈业务,喝了点酒,就出了事。
事后我有点慌,给了她两万块钱,让她别说出去。她收了钱,什么都没说。后来我给她转了正,加了工资,一切风平浪静。
我以为这件事翻篇了。
过了三个月,林琳突然辞职。人事部说她家里有事,要回老家。我没多想,批了。后来听说她嫁了人,在隔壁县城开了家小店。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她的消息。
唐萍从来没提起过这件事。一次都没有。
我有时候试探她,问她觉得林琳怎么样。她头也不抬:“还行吧,挺能干的小姑娘,可惜走了。”
我松了口气。
从那以后,我胆子越来越大。
男人有了第一次,第二次就顺理成章。我开始学会撒谎,学会编各种应酬的借口,学会从容地删掉通话记录。
唐萍从来没怀疑过我。
至少,我是这么以为的。
她每天的生活就是买菜、做饭、洗衣服、看电视。偶尔跟邻居打打麻将,输了就嘟囔两句。她从来不问我挣多少钱,不查账,不看我的手机。
我有时候觉得她傻,有时候觉得她懒。
但更多的是庆幸。
我那些兄弟,个个被老婆管得死死的。手机设密码被逼着解开,工资卡得上交,出差要打视频报备。我不用。唐萍从来不问。
她越这样,我越觉得自己能耐。
四十岁那年,我认识了罗曼妮。
那是在一个饭局上,远房侄子带她来的。说是在省城读大学,放假回来找实习。姑娘长得水灵,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带钩子。
我喝了点酒,多看了几眼。
侄子看出我的心思,第二天就把罗曼妮送到公司来了,说是让她当文员,锻炼锻炼。
我没拒绝。
唐萍知道后,还夸了侄子几句:“你这侄子有心,晓得帮家里。”
我心里想笑。她哪知道那小子安的什么心。
罗曼妮进公司的第三个月,我就带她去了酒店。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唐萍已经睡了。床头柜上放着保温杯,里面是泡好的蜂蜜水。
我喝完,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罗曼妮年轻的身体。
一根烟燃到尽头,烫了手我才回过神。
我掐灭烟头,翻了个身。
唐萍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把手搭在我腰上。
我怔了一下,把她的手轻轻拨开。
02
罗曼妮在我身边待了八年。
她不是个省油的灯。从一开始就跟我谈条件:房子、车子、店面。我给了她一套小两居,一辆代步车,每个月再转万把块零花钱。
我心疼钱,但舍不得放。
年轻女孩身上那股劲儿,是家里那个黄脸婆给不了的。
唐萍那会儿四十三岁,脸上开始长斑,腰也粗了。
她不爱打扮,穿来穿去就那么几件衣裳。
我跟她说去美容院做做脸,她嫌贵,说不如把钱攒着给程浩上大学。
我觉得她没出息。
罗曼妮就不一样。她懂得怎么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撒娇,什么时候该懂事。她从来不提我老婆,从来不闹,安安静静地等着我来。
我觉得这才是聪明女人。
那个时候,我已经不满足只有罗曼妮一个了。
通过一个生意伙伴介绍,我认识了魏筱薇。
她开了家美容院,店面不大,生意还行。长得不算漂亮,但会来事。端茶倒水、说笑逗趣,样样在行。几次饭局下来,我也把她拿下了。
魏筱薇比罗曼妮实际。她不要感情,只要钱。每个月我给她一笔“赞助费”,她帮我搞定各种人情交际。
我乐得轻松。
第三年,我公司里的会计吕莉姿,因为挪用公款被我发现了。
我没报警,没开除。我把她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谈了一下午。
后来,她也成了我的人。
吕莉姿是最省心的一个。她话不多,安安静静帮我管账,从来不提任何要求。我有时候怀疑她是不是真的不在乎,但转念一想,她不闹就最好。
第四年,我在一家小茶馆认识了徐诗琪。
她是个离了婚的中年女人,长得文文静静的,说话轻声细语。
她不像罗曼妮那样年轻漂亮,也不像魏筱薇那样精明能干,更不像吕莉姿那样沉默寡言。
她让我觉得很舒服。
跟她在一起,我不需要炫耀,不需要吹牛。她泡茶,我喝茶,有一搭没一搭聊聊天。有时候整晚不说几句话,也不觉得尴尬。
我把自己当成了她的丈夫,把茶馆当成了另一个家。
那几年,我周旋在四个女人之间,忙得不可开交。
周一陪罗曼妮吃饭,周三去魏筱薇店里坐坐,周五跟吕莉姿对账,周末去徐诗琪的茶馆喝茶。
时间排得满满的,比上班还累。
但我觉得值。
村里那些老兄弟,五十岁就活成了糟老头子。我不一样。我身边永远不缺年轻女人,桌上永远有热菜热酒。
我以为这是本事。
唐萍从来不问我去哪,不问我在外面跟谁吃饭。她只知道每天早上给我准备好出门的衣裳,晚上给我留门。
有时候我觉得她像个保姆。
更多时候,我觉得她可怜。
但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婚。离婚太麻烦,要分家产,要被人戳脊梁骨。而且唐萍这么多年,没犯什么大错,我找不到理由。
反正我在外面有人,家里这个留着当摆设也不碍事。
我甚至觉得,她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她的福气。
现在回头看,我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
那天我带着罗曼妮去省城买包,在商场的洗手间里接到了医院打来的电话。
体检结果出来了,让我尽快去拿报告。
我让罗曼妮先回去,自己开车去了医院。医生拿出片子,指着上面一块阴影说:“肝癌,晚期,最多三个月。”
我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清了。
出了医院,我坐在长椅上,抽了半包烟。
第一个念头不是唐萍,不是程浩。
是罗曼妮、魏筱薇、吕莉姿、徐诗琪。
我得赶在死之前,把所有事情处理好。
不能让她们知道我要死了,不然她们肯定会闹。也不能让她们找上门来,不然唐萍什么都知道了。
我翻出手机,看着通讯录里四个女人的名字,手指发抖。
我不知道的是,在另一个地方,唐萍正坐在客厅里,把一本相册放在桌上。
她翻开第一页,那里是她跟罗曼妮的合影。
她笑了笑,翻到第二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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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开始动手处理后事。
第一个找的是罗曼妮。
我约她出来吃饭,说要谈点事。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以为我要给她买什么好东西。
我说:“咱们散了吧。”
她筷子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住了。
“程哥,你说什么?”
“我说散了。房子车子你留着,以后别联系了。”
她愣了一下,眼眶红了:“你是不是又有人了?”
“没有,就是累了。”
她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忽然笑了:“行,程哥说什么就是什么。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我要结婚了。”
“跟谁?”
“罗大伟,我男朋友。”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你不是说没男朋友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笑:“我骗你的。我不骗你,你能给我买房买车?程哥,你以为全天下就你一个聪明人?”
我愣在那,说不出话。
她站起来,拎着包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程哥,我手机里有几张照片,挺有意思的。你要是敢赖账,我就发到公司群里。”
她笑着走了。
我坐在那,一口菜都咽不下去。
第二个人是魏筱薇。
我去美容院找她,她正在给客人做脸。看见我来,把客人交给店员,拉着我进了里间。
“程哥,出事了。”
“什么事?”
“你老婆的人找上门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谁?”
“一个男的,说是你老婆的亲戚。他找到我店里,跟我说,我偷税漏税的事,你老婆全都知道。他让我配合,不然就举报。”
我脑袋嗡嗡响:“他什么时候来的?”
“前天。程哥,你老婆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她什么都不管吗?”
我摆摆手:“别慌,我来处理。”
“你处理个屁!”她声音突然大了,“你要是处理不好,我就把你那些事全抖出来,大家一块儿完蛋!”
我出了美容院,站在街边抽了根烟。
手一直在抖。
第三个找的是吕莉姿。
我到公司的时候,她正在整理账本。看见我进来,放下笔,看着我。
“程总,有事?”
她从来不叫我程哥,从来不笑。这么多年,我甚至不知道她住在哪。
“我在银行查了一下,你儿子的房贷,我还得清。”
她看着我,面无表情:“程总,你查我?”
“不是,我就是……”
“你别费心了。你老婆比你想的,要有本事得多。”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她低下头,继续翻账本:“你去找你老婆问问,她什么都清楚。”
我站在那,像被人打了一棍子。
最后的希望是徐诗琪。
我去了茶馆,她在柜台后面擦杯子。看见我,笑了笑:“来了?”
我坐在老位子上,她端了一壶茶过来。
“诗琪,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我老婆,是不是找过你?”
她倒茶的手顿了一下,茶水溢了出来。她放下茶壶,拿抹布擦桌子,半天没说话。
“诗琪,你跟我说实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圈有点红:“程哥,你就当我欠她的。”
我脑子里那根弦,断了。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唐萍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那本相册。她看见我进来,笑着说:“回来了?正好,给你看样东西。”
04
我接过相册,手已经抖得控制不住。
翻开第一页。
那是二十年前的照片,唐萍和罗曼妮站在省城大学门口,身后是“欢迎新同学”的横幅。两人搂着肩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
我抬头看唐萍:“你……认识她?”
她没回答,只是指了指下一页。
第二页,唐萍和魏筱薇在一家美容院门口,门头上挂着“薇拉美容”的招牌。两个人各端着一杯奶茶,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
第三页,唐萍、吕莉姿、徐诗琪围在一张小圆桌前喝茶。徐诗琪手里端着茶杯,吕莉姿在低头看手机,唐萍笑得最灿烂。
第四页,是一张大合影。
照片上,唐萍站在中间,四个女人围着她,像簇拥着大姐大。背景是一座别墅,我认出来了——那是罗曼妮住的房子。
我双腿一软,膝盖磕在地板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怎么回事?”
唐萍没有回答。她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屏幕上跳出画面——那是我在酒店房间里的录像。窗帘拉了一半,床头灯开着,旁边躺着罗曼妮。她靠在床头刷手机,我从浴室里出来,围着浴巾。
“你什么时候……”
“三年前。”唐萍的声音很平静,“有人告诉我,你带着相好的去开房。我就让人在隔壁开了间房,窗户正对着你们。”
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地上。
“你不止这一个。”她从相册里又抽出一沓照片,扔到我面前,“这是魏筱薇,这是吕莉姿,这是徐诗琪。”
她越说越平静:“你这个月去见她们的次数,比见我还多。”
“你是怎么……”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你以为我傻,是不是?”
“不是,我……”
“我去接孩子,顺路经过美容院,看到你的车停在那。我去超市买东西,看到你带着年轻姑娘逛街。程永安,我忍了你二十年。”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她笑了一声,“早说你就能改吗?你第一次出轨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第一次?”
“林琳。那个出纳。”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那时候程浩才上小学。我不想让他没爸爸。我找了你爸,让他劝劝你。你爸怎么说的?他说男人嘛,在外面应酬应酬很正常,让我别想太多。”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后来我就不找了。”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我想看看你到底能干到什么地步。一个不够,两个,三个,四个。你还真没让我失望。”
“那你为什么还……”
“还什么?还跟你过日子?”她转过身,看着我,“因为我不能让你就这么痛痛快快地过我这一生,你明白吗?”
我跌坐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儿子程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张照片——我在银行向账户里转钱的照片。
“爸,你给罗曼妮买房的证据,我都留着。”
我抬头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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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觉。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把一整包烟抽完了。唐萍和程浩各自回了房间,没人理我。
凌晨三点,我去倒水,发现程浩房间灯还亮着。
我推门进去,他正在电脑前看什么东西。听到动静,他头也不抬:“有事?”
“儿子,爸对不起你。”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着我:“爸,你说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真心。”
他盯着我看了好久,然后笑了笑:“你有多少真心?”
他把电脑屏幕转向我。
上面是一个文件夹,里面存着几十段录音、上百张照片。
从我在外面吃饭的偷拍照,到我在酒店里跟罗曼妮的对话录音,一应俱全。
“妈用了二十年做这件事。”他的声音很平静,“从你第一次出轨开始,她就没停过。”
“她为什么不离婚?”
“她说,她这辈子就错了一次,就是嫁给你。她不能再错第二次,让程家看笑话。她要让你在所有人都知道你是谁的时候,再让你自己明白你是什么人。”
我低下头,眼泪滴在地板上。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拿了报告回来。
确诊肝癌晚期,扩散了,最多三个月。
我坐在客厅里,把报告递给唐萍。她看了一眼,没说话,放在了一边。
“你想怎么处理?”
“什么怎么处理?”
“你那四个相好。要不要把她们叫到医院,跟她们告个别?”
我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真爱她们吗?死之前见一面,也算有个交代。”
我听出她话里的讽刺,低着头不说话。
“你不用操心。”她站起来,“我已经帮你安排好了。”
“安排什么?”
“后天下午,老地方。你们几个,好好说说话。”
我抬头看她,她转身走进了厨房。
第三天下午,我去了医院对面的茶馆。
包间里,四个女人已经坐好了。
罗曼妮坐在最左边,画着淡妆,看起来有些憔悴。
魏筱薇低着头玩手机,不知道在想什么。
吕莉姿端着一杯茶,面无表情。
徐诗琪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发呆。
我推门进去,四个人都抬起头看着我。
“程哥来了。”罗曼妮先开了口,“坐吧。”
我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老婆都跟我们说清楚了。”魏筱薇放下手机,“你得了癌,要死了。”
我低下头,没说话。
“程哥,我们陪你玩了这么多年,现在也该散场了。”罗曼妮站起来,端起茶杯,“这杯我敬你,祝你下辈子做个好人。”
她喝了那杯茶,放下杯子,转身走了。
魏筱薇和吕莉姿也站起来,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走了。
只剩下徐诗琪。
她还坐在那,看着窗外。
“诗琪。”
她回过头,看着我,眼圈红了:“程哥,我以前觉得你只是贪玩,没想到你连命都能玩进去。”
“我对你是真心的。”
她苦笑了一下:“真心的?你有多少个真心?你对我也真心,对她也真心,你们男人,真心也太不值钱了。”
她站起来,端着茶杯,最后看了我一眼:“下辈子,别这么贪了。”
她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包间里,看着四个茶杯,一杯茶都没喝。
唐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她看着我,笑了笑:“怎么样?该说的话都说了?”
我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太可笑了。
06
从茶馆回来,我开始收拾东西。
不是准备后事,是想跑。
我把抽屉里的现金全翻出来,有几万块。又翻了翻衣柜,找了两件换洗衣服,塞进一个旧背包里。
唐萍端着一碗汤推门进来,看我蹲在地上翻东西,愣了一下:“你干嘛呢?”
“我不想住这了。”我没看她,“我想搬出去住。”
“搬哪去?你那个茶馆老板娘不是不要你了吗?”
“你管不着。”
她把汤放在桌上,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程永安,你是不是觉得,你还能跑?”
我抬头看她,她的眼神冷得像把刀。
“你哪都去不了。”她站起来,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文件夹,“你自己看看,这是这些年你干的好事。”
我看着屏幕上的文件,脑子里嗡嗡响。
偷税漏税的证据,一页一页,清清楚楚。
“你那些情人,留着最全的证据。”她慢慢说着,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罗曼妮手里的照片,魏筱薇手里的举报信,吕莉姿手里的账本,徐诗琪手里的录音。”
我瘫坐在地上,手上的背包掉了下来。
“你以为她们是爱你?”她笑了一声,“她们早就是我的人了。”
程浩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信封。
“爸,这是法院的传票。”他走进来,把信封放在桌上,“公司那笔贷款,你批的担保。”
我接过信封,手抖得拆不开。
“你跟银行那边的人吃饭的事,我都拍了照。”程浩的声音很平静,“银行的人已经被抓了,下一个就是你。”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没回答。唐萍替他回答了:“因为你活该。”
我扑通一声跪下来:“唐萍,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求求你,放过我。”
她看着我,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知道我最恨的是什么?”
我摇头。
“不是你在外面有人。是你从来不当我是个人。你以为我蠢,以为我好欺负,以为我活该被你骗一辈子。”
“没有,我……”
“闭嘴。”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我心上,“你给我听好了。你的后事,我已经安排好了。公司会转给程浩。房产,我会处理掉。你的东西,我会烧给你。”
“那……那她们呢?”
“她们?”她笑了,“她们会过得比你好。罗曼妮要结婚了,魏筱薇打算开分店,吕莉姿要出国,徐诗琪的茶馆,我会帮她盘下来。”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程永安。”她蹲下来,跟我平视,“你这辈子,谁都不欠,就欠我一个道歉。可你现在说对不起,已经晚了。”
她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程浩站在门口,看着跪在地上的我,最后看了一眼,也走了。
我一个人跪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听着外面的风声。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为自己流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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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在医院住了一周。
化疗做了一次,人瘦了一圈。头发开始掉,吃不下饭,整天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
唐萍每天都来。她坐在病床边,不是削水果就是翻手机。有时候待半小时,有时候待一个钟头。不太说话,但也没离开过。
第三天,我迷迷糊糊中听见她跟程浩说话。
“妈,你真打算就这么熬着?”
“不然呢?他想死就死呗,我总不能给他续命。”
“那他公司那边……”
“我让律师处理了。该清的账清了,该交的税交了。”
“他那些相好呢?”
“都处理好了。魏筱薇那边的局我替她补上了,吕莉姿拿了我一笔钱,罗曼妮那边我也摆平了。”
“那徐诗琪呢?”
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听见唐萍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猛地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半天没反应过来。
朋友?
她们是朋友?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唐萍听到了动静,推门进来。
“醒了?”
“你说什么……徐诗琪是你的朋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她是我高中同学。我让她去你常去的那家茶馆打工,我才好知道你都跟什么人喝茶。”
“那吕莉姿?”
“她是我大嫂的妹妹。”
“魏筱薇?”
“美容院是她老公开的,她老公欠了我哥二十万。”
“罗曼妮……罗曼妮总不是你的人吧?”
唐萍看着我,笑得更深了:“她是我侄女的大学室友。”
我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二十年,二十年的秘密。她一个人,布了一张比我以为的还要大的网。
“你到底……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没有了。”她坐下来,削着苹果,“我就这几件事。但你瞒我的事,恐怕不止四个吧?”
她不急不慢地把苹果削好,切成小块,放在床头柜上:“吃吧,明天还要化疗。”
“唐萍。”
“嗯?”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
她停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着我:“程永安,你知道一个女人最怕什么?”
我没接话。
“她最怕的,不是老公出轨。她最怕的,是老公出轨了,还觉得自己特别聪明。”
她站起身,把果皮扔进垃圾桶:“你一直以为自己很聪明。我给你这个机会,让你好好聪明了二十年。最后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明天化疗,我来送你。”
门关上。病房里只剩下仪器滴答滴答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活得太失败了。
第二天早上,唐萍果然来了。
她穿了一件红呢子大衣,头发盘起来,看起来气色很好。她推着轮椅把我送到治疗室门口,拍拍我的肩:“进去吧,别怕。”
我抬头看着她,想问一句“你还恨我吗”,但嘴巴张了半天,什么都问不出来。
她读懂了我的眼神,笑了:“恨你?程永安,你现在这个下场,我还需要恨你吗?”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一步步,越来越远。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她笑。
08
做完第二次化疗,我整个人都垮了。
体重掉了二十斤,走路开始摇晃。医生说不建议继续治了,回家养着吧。
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唐萍来给我办的出院手续。她帮我把东西收拾好,搀着我下了楼。
“去哪?”
“我带你去个地方。”
车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一个我从来没来过的地方。
那是一座别墅,三层楼,带院子。院子里种着桂花树,花香扑鼻。
“这是哪?”
“我家。”她推开车门,“我和我妈住的。”
“你不是……你妈不是跟你哥住吗?”
“那是我说的。我早就买了这房子,接我妈住进来了。你知道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让她跟你爸妈住一起,受他们的气。”
她扶我下了车,走进院子。桂花树下放着一张摇椅,旁边摆着茶桌。
客厅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戏曲节目。看到我们进来,她关掉电视,站起来。
“萍儿回来了?”
“妈,你看看谁来了。”
老太太看着我,眯起眼睛看了半天:“这是……程永安?”
“嗯。”
老太太愣了一下,走过来,端详着我的脸:“怎么瘦成这样了?”
“他得了癌。”唐萍替我说,“快死了。”
老太太沉默了。
过了好久,她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沙发上:“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呢?”
我站在那,不知道该说什么。
唐萍指着屋子转了一圈:“你知道这房子怎么来的?”
“我爸去世前留给我妈的。他说,女儿受了委屈,总得有个地方能躲。”
她走到窗前,打开窗户,桂花的香味飘了进来:“我不是没地方躲。我是觉得,躲了也没用。你总得有个了断。”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天晚上,我住在岳母家。
唐萍给我收拾了一间客房,铺了干净的床单,放了新的拖鞋。床头还放了一杯温水,和一瓶药。
“这些药,一天吃两次。不舒服就躺着。”
她没回头:“还有事?”
“我想看看你妈的照片。”
她愣了一下,转过身看着我:“为什么?”
“我想看看,你年轻时候长什么样。”
她沉默了好久,然后转身抱了一个相册出来,放在我手里:“这是我妈压箱底的东西,你别弄坏了。”
我翻开相册,一张一张地看。
唐萍年轻的时候,很好看。梳着两条辫子,笑起来眉眼弯弯。她站在老房子的院子里,背后是一棵石榴树。
“这照片是哪年拍的?”
“我跟你结婚那年拍的。”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时候的唐萍,眼睛里是有光的。
是我把它弄没的。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坐在床上,把那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
天亮的时候,我把它放回相册里,关上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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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从岳母家回来,又过了一周。
我开始吐血。第一次是在饭桌上,吃着吃着突然咳了两声,嘴巴里全是血。唐萍吓了一跳,赶紧把我送到医院。
医生说不乐观,内出血,可能撑不过两周。
我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连呼吸都觉得累。
程浩站在床边,看着我,眼圈红红的:“爸,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张了张嘴:“把你妈……你妈叫过来。”
程浩去叫唐萍。
她走进来的时候,端着一碗白粥。
“吃不下也得吃,不然撑不住。”
“我想……我想跟你们说几句话。”
她坐下来,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说吧,我听着。”
“我对不起你。”
她没接话,只是看着我。
“我这辈子,做了太多错事。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是应该的。但我求你一件事。”
“你帮我照顾好程浩。还有……你别恨他了。他是你儿子,他跟我不一样。”
她沉默了好久,然后微微点了点头:“我知道。”
我又转头看程浩:“儿子,爸对不起你。我这些年,没有好好当个爹。你以后,别像我这样。”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我知道,爸。”
“还有……你妈,你照顾好她。”
他看着我说不出话,只是使劲点头。
唐萍站起来,给我倒了杯水:“别说了。躺下休息吧。”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二十年的事。
“那四个女人……你是不是早就不恨她们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坐下来,轻声说:“程永安,我从来没有恨过她们。我恨的,一直都是你。”
我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还年轻,骑着自行车,载着唐萍,在县城的马路上乱逛。她搂着我的腰,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笑起来,像个小姑娘。
我想回头看她,但怎么都回不了头。
我只听到她的笑声,一路飘着,越飘越远。
10
两周后,我死了。
那是个阴天,桂花还没谢完,香气一阵一阵的。
唐萍坐在病床边,看着我闭眼。她没有哭,没有叫医生,就坐在那,看着我心电图上的曲线,跳着跳着,彻底停了。
她站起来,帮我闭上了眼睛。
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
程浩穿着黑西装,捧着我的遗像走在前头。唐萍穿着一件黑色长裙,跟在后面。
四个女人,都来了。
罗曼妮穿着白衬衫,站在最后面。
魏筱薇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吕莉姿面无表情,像参加一个陌生人的葬礼。
徐诗琪站得最远,手里拿着一束白菊花。
仪式结束,她们一个接一个上前,把花放在墓碑前。
罗曼妮走的时候,在碑前站了一会儿。她把一朵白花放在照片下面,轻声说:“程哥,你亏欠的人太多了。下辈子,别再欠了。”
她转身走了。
魏筱薇和吕莉姿互相看了一眼,也走了。
她站在墓碑前,看着照片上的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花束旁边。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愿你来世,做个好人。”
她转身离开的时候,唐萍叫住了她。
她回头。
“你的茶馆,还好吗?”
徐诗琪愣了一下:“还行。”
“那就好。”唐萍笑了笑,“有空过来喝茶。”
徐诗琪也笑了:“好。”
两双眼对视了一下,又各自离开了。
唐萍站在墓碑前,看着我的照片,站了五分钟。
然后她对我说了一句话:“程永安,你这辈子,留给我的,就这些了。我原谅你了。”
她转身,牵起程浩的手,往车那边走。
“妈,你没事吧?”程浩问她。
“没事。”她擦了擦眼角,“走吧,回家。”
车上,她翻出手机,翻到一张老照片。
那是我和她的结婚照。我穿着廉价的西服,她穿着借来的婚纱,两个人都笑得很傻。
她看着那张照片,好久没说话。
“妈,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他。”
她沉默了一会儿:“后悔过。现在不后悔了。”
“为什么?”
“因为,我终于不用再替他操心了。”
车开动了。
桂花香从车窗飘进来,弥漫在车厢里。
唐萍看着窗外,突然说了一句:“让司机在前面停一下,我想看看路边的桂花。”
程浩让司机停了车。
唐萍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一棵桂花树,看了很久。
然后她折了一枝桂花,放在副驾驶座上。
程浩看着她:“妈,你这是……”
“带回去。”她笑起来,“以后,我不会再为任何男人哭了。”
车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县城慢慢后退。远处的山,近处的树,熟悉的街巷,匆匆的行人。
唐萍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程浩看着她的侧脸,发现她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车停在小区门口。
唐萍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突然笑了。
她说:“程浩,今晚吃鱼香茄子吧。你爸最讨厌的那道菜。”
程浩愣了一下,也笑了:“好。”
父子俩讨厌的东西,原来是一样的。
但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那天晚上,唐萍做了一大桌子菜。
辣椒炒肉、红烧鱼、清炒时蔬,还有那道鱼香茄子。
她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对着空荡荡的对面座位,给自己倒了杯酒。
“程永安。”
她举起杯子,对着对面的空气碰了一下。
“这辈子,你欠我的。下辈子,你记得还。”
她仰头,一饮而尽。
窗外,桂花又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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