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缘|寻踪《浮生六记》，布衣浪漫情深江南

编者按

时值盛夏，七夕将至。镌刻在江南烟雨里的浪漫，自古就常被人吟诵。即日起，《江南缘》焕新，以情为脉、以史为鉴，聚焦江苏历代名人爱情，于故事中见历史，于温情中见风骨。首期走进苏州，探寻沈复与芸娘——一对被林语堂、鲁迅盛赞的清代布衣夫妇。他们的故事被写进《浮生六记》，跨越200多年，依旧打动当代无数年轻人。

七夕将至，苏州古城街巷间，寻访沈复与芸娘足迹的游人络绎不绝。沧浪亭复廊石凳、大石头巷吴宅砖雕、醋库巷白墙黛瓦……处处留存着一对平凡夫妻相濡以沫的印记。这份朴素爱情，正成为当下年轻人追捧的苏式浪漫范本。

园林版昆剧《浮生六记》剧照 图片来源：江苏省苏州昆剧院

古巷寻踪

旧居藏满夫妻日常细节

清晨的醋库巷安静清幽，蜿蜒石板路向古城深处延伸。这条宋代便设官营醋库的老巷，因《浮生六记》成为承载沈复夫妇记忆的文学地标。“离余家半里许，醋库巷有洞庭君祠，俗呼水仙庙。”沈复笔下的文字，锚定了二人当年流连嬉戏的场所。

水仙庙旧时供奉柳毅，每逢神诞赛灯盛会，挂满各家花灯，丝竹戏曲彻夜不绝，旧时礼制却不许女子入内。好奇心盛的芸娘不愿错过盛景，沈复便出主意让她换装出游。于是，芸娘褪去钗环、束发成辫，穿上沈复的长衫，腰间折起过长衣摆，外罩马褂，模仿男子拱手阔步，混在人群中游遍庙宇，满堂灯火香雾，在她眼中恰似“龙宫夜宴”。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衡正安解读，这桩趣事放在封建时代格外难得：“传统礼教讲究男女大防，沈复却充分尊重芸娘的喜好，愿意陪她突破束缚，这份平等相待，是二人感情最动人的底色。”

醋库巷自古为官宦聚居地，巷内40号是书画大家顾麟士故居，44号柴园如今修缮复原，已是苏州教育博物馆。青砖水榭诉说苏州千年崇文文脉。这条街巷兼具市井商贸、文人雅集、民俗节庆多重底色，映照乾嘉年间苏州富庶包容的城市气质，也为沈复与芸娘的诗意生活提供了土壤。

从醋库巷往东，大石头巷36号省级文保单位吴宅，相传是沈复婚后长久栖居之地，门楼“四时读书乐”砖雕完好留存。少年沈复曾赴宴深夜归家，腹中饥饿，芸娘悄悄备好热粥，却被堂兄撞破，二人窘迫离开。这件细碎小事，成了二人少年情愫的起点。

沈复18岁与芸娘成婚，最初栖居沧浪亭畔，后迁居大石头巷。即便家境日渐拮据，芸娘总能在陋室里生出万般巧思：夏日取荷花芯，装入纱囊茶叶，次日冲泡自带荷香；寻常小菜精心摆盘，六碟小菜拼成梅花造型佐酒……一粥一饭、一花一叶，贫寒生活被她打磨出独一份的生活美学。

沧浪亭锄月轩一带，被学界认定为二人中秋赏月之地。书中记载的中秋夜，二人铺席登亭，临水闲话，是全书最出圈的名场面。如今每到傍晚，不少情侣坐在复廊石凳上，复刻古人月下闲谈的场景，晚风穿廊，仿佛仍能听见200多年前的轻声笑语。

沧浪亭 视觉中国供图

文旅升温

长久陪伴的浪漫“戳中”年轻游客

“现在很多短视频渲染高价仪式感，可沈复和芸娘没有锦衣玉食，单凭互相懂得、彼此迁就，这种感情也很戳中我们年轻人的心。”南京游客周女士和男友在网上刷到过沧浪亭沉浸式昆剧《浮生六记》，特意前来打卡。

陪同女友打卡的市民刘先生说，七夕准备带女友再来沧浪亭夜游：“沈复夫妇女扮男装逛庙会、摆摊谋生互相扶持，没有轰轰烈烈，却事事替对方着想，这是普通人向往的长久陪伴。”

园方工作人员介绍，自园林版昆剧《浮生六记》2018年七夕首演后，沧浪亭年轻游客接待量逐年上涨，每年7至8月，以情侣、文学爱好者为主的打卡客流提升近八成。不少游客游览结束后，会前往大石头巷吴宅，对照古籍文字寻找书中生活场景。

不同于传统舞台戏曲，园林版昆剧《浮生六记》采用沉浸式移步换景模式，以沧浪亭实景为戏台，流水假山作天然布景，沿着沈复夫妇中秋夜游路线设置观演点位，分为“春盏”“夏灯”“秋兴”“冬雪”等篇章，将醋库巷逛庙会、沧浪亭赏月、荷花熏茶等原著情节一一还原。“沧浪亭本身就是沈复时代的生活场域，当观众在园林中与角色同频呼吸，文学经典便不再是纸上的文字，而是可触摸的文化记忆。”江苏省苏州昆剧院工作人员表示。

文旅业态也顺着这份文学热度蓬勃生长。大石头巷27号改造的“芸娘咖啡”，以苏式民居为载体，店内陈列沈复夫妇苏州游踪地图，推出荷花茶、梅花点心等主题下午茶，不少游客坐下来，感受“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意境。

《浮生六记》 视觉中国供图

相濡以沫

寻常烟火透着江南爱情的底色

林语堂曾评价芸娘是“中国文学史上最可爱的女人”，她鲜活、灵动、懂生活、知爱人，打破了传统女性温顺刻板的固有形象。

封建社会讲究男尊女卑，沈复却十分尊重妻子的喜好与想法，芸娘才能和丈夫平等闲谈、结伴出游。二人相守23年，历经家道中落、颠沛流离，从未相互埋怨。芸娘离世后，沈复写下《浮生六记》，全书没有华丽辞藻，全是烟火日常，就像是写给亡妻的回忆录情书。

“沈复、芸娘成亲后，生活确实平平淡淡，不外乎柴米油盐，但两人过得有滋有味，非常投入。两人或沧浪亭乘凉，或泛舟太湖，或改扮装束出去招摇，尽管这样的日子并不算多。居家的时候，两人因陋就简，把庭院、居室收拾得整洁雅致。”何以沈复夫妇过得如此开心？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苗怀明将《浮生六记》与《红楼梦》作对比——关键在心态不同。沈复、芸娘用一颗平常心对待每一天，努力发现生活中的情趣，小小的收获都能有一份欣喜，“相信读者从《浮生六记》中获得的共鸣比《红楼梦》更多，毕竟沈复夫妇的生活离我们更近，他们的生活就是我们的生活。”

《浮生六记》篇幅不长，却囊括园林、昆曲、茶艺、刺绣、插花等数十项苏州非遗，完整记录清代底层文人的精神世界。沈复和芸娘不求富贵荣华，只愿相守相伴，这份淡泊通透的生活态度，拥有跨越时代的力量。衡正安表示，当下可以借助短视频、VR数字技术、线下主题活动，把书中非遗与爱情故事结合，让古典文化走进青年群体，实现传统文脉的当代传承。

江南时报记者 钱月明 邓雯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