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本佳人 奈何奈何奈若何——晚唐才女鱼玄机的爱与恨

鱼玄机像（清人绘）与《唐女郎鱼玄机诗》（国家图书馆藏宋刻本）

源于网络

《赠邻女》

唐·鱼玄机

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

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

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

　　唐朝，是一个诗人辈出的时代。李白、杜甫、王维、白居易、孟浩然、李商隐、杜牧……这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鱼玄机也许只能仰望，但她却以短短二十余年的人生，留下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这样被后世广为传诵的诗句与极富争议的传奇故事。

　　采访中，当记者获悉鱼玄机曾出家的咸宜观旧址就在今日西安建筑科技大学附近时，瞬间共情了。因工作原因无数次往来于这里，走过千年前女诗人走过的路，想起她短暂但浓烈的一生，难免一声长叹，终其一生，她所追求的无非一个“情”字而已。

　　一位天才少女和一段暧昧感情

　　漫长的封建社会，女子讲究“无才便是德”，于是稀缺的“才女”就显得格外靓丽，如同吉光片羽划破漫长的夜空。

　　但令人唏嘘的是，卓文君、班昭、谢道韫、蔡文姬、李清照……多数才女的命运似乎都在验证着“红颜薄命”四个字，鱼玄机也没能置身其外。

　　关于鱼玄机的生平，《全唐诗》里只有这样短短几行字：“鱼玄机，字幼微，一字蕙兰，长安里家女，喜读书，有才思。补阙李亿纳为妾，爱衰，遂从冠帔于咸宜观。后以笞杀女童绿翘事，为京兆温璋所戮。今编诗一卷。”

　　鱼玄机尽管名传千古，但因其首先是个寻常女子，其次不是如上官婉儿那种对政治有影响的女子，于是正史官文鲜见片纸只字，生平传记资料只能散见于晚唐皇甫枚《三水小牍》、宋初孙光宪《北梦琐言》、元代辛文房《唐才子传》等书。

　　鱼玄机大约公元844年出生，这时正处于唐武宗执政时期。这一年，唐廷平定昭义节度使刘稹的叛乱，并趁回纥衰落、吐蕃内乱之机，筹划收复河湟地区。唐武宗继续推行抑佛政策，敕令毁拆部分寺院、佛堂，命僧尼还俗，这也是晚唐时期最后一番胜景，百姓终于过上了一段岁月静好的时光。

　　唐代，女性的地位得到了空前的提升，不但有中国历史上唯一正统的女皇帝，也有太平公主、上官婉儿等一系列女政客对朝堂政局影响深远，因而这也是一个才女辈出的时代。鱼玄机出身存在争议，《北梦琐言》中说她出身寒门，但能让女孩子读书，有人揣测家境也应该还算殷实或者至少是书香之家。

　　在鱼玄机的生命历程中，有个人不得不提——晚唐著名诗人、“花间派”鼻祖温庭筠。鱼玄机7岁就能吟诗，温庭筠听闻登门拜访并出题让其作诗，颇为欣赏，从此结下师生之谊。据说，鱼玄机那首《赋得江边柳》就是温庭筠的试才命题，鱼玄机当场吟成，温庭筠被折服了。不过，这也只是“据说”，因为在目前的文字材料中并没有看到这段轶事。当然，温庭筠和鱼玄机的交往，有多首唱和诗为证，比如鱼玄机的《遥寄飞卿》《冬夜寄温飞卿》以及温庭筠的《晚坐寄友人》《早秋山居》等。

　　有人在鱼玄机的诗作中看到对温庭筠的仰慕之情，从而揣测鱼玄机爱上了自己的老师，但这依然是一个谜团，因为温庭筠和鱼玄机有二三十岁的年龄差，对一个豆蔻少女来说，仰慕自己的老师也许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是不是爱情，也许当事人都未必能说清。温庭筠或许是鱼玄机才华的发掘者和推荐者，即便后者对前者心存爱慕之意，也没有发展到世人想象中的双飞双宿的地步。

　　温庭筠虽然才华横溢，名满长安，号称“温八韵”，但一直郁郁不得志，常流连于各种风月场所，更有传闻他长相丑陋，“士行尘杂，不修边幅”（《旧唐书·温庭筠传》），人称“温钟馗”。鱼玄机大约在十五岁时，经温庭筠撮合，嫁给补阙李亿为妾。至于温庭筠为何要撮合他俩在一起，以及李亿的家事、性情、为人等，史书上都没有翔实的记载。只是温庭筠自己也不会想到，这竟然是鱼玄机悲剧命运的开始。

　　一个负心郎和一首千古绝唱

　　鱼玄机嫁给李亿为妾，但来自名门望族的李亿正妻裴氏并不能容忍家中多了个漂亮又有才华的小妾，为了前途的李亿只能把鱼玄机送到咸宜观出家当了女道士。传说李亿曾发誓三年后接她，但后来带着妻子去扬州做官，把她彻底抛弃了。鱼玄机15岁及笄，16岁嫁给李亿，24岁去世，也许在李家生活不过两三年时间。

　　咸宜观在哪里呢？西安建筑科技大学副教授、隋唐长安城研究中心主任崔凯告诉记者，咸宜观是唐代长安城亲仁坊道观，唐代时，亲仁坊毗邻皇城，位于长安城的核心地区，距国子监仅一坊之隔，紧邻京兆府万年县廨（即万年县县衙，相当于现在的首都北京东城区区政府），是典型的“黄金地段”，多为名门望族、公卿大臣所居。当时，名将郭子仪、相王李旦（唐睿宗）、代国公主（其夫驸马都尉、秘书少监郑万钧）、昌乐公主（其夫毕国公、太仆卿窦锷）、西华公主（其夫刑部侍郎严祁）、唐代著名文学家柳宗元、滕王李元婴以及安禄山等人的宅邸均在此坊范围内。而咸宜观是唐睿宗在藩旧邸，在亲仁坊之西南隅（也就是今新旅城小区一带），是唐睿宗李旦未称帝时的藩王府，后改为肃明道士观，宝应元年（762年）咸宜公主在此入道，又更名“咸宜女冠观”。咸宜观规模较大，观内壁画都是丹青名手所作，唐张彦远《历代名画记》记载：“（亲仁坊咸宜观）殿外，东头东西二神，西头东西壁吴生（道子）并杨廷光画，骢间写真及明皇帝、上佛公主等图，陈闳画。”

　　咸宜观大概就是鱼玄机写下《赠邻女》的地方，这个道观也因为她而名声在外。不过《三水小牍》中称，此诗是咸通戊子春正月（868年），鱼玄机在狱中所作，是诗人的一首绝笔诗；但宋代初期《北梦琐言》的作者孙光宪认为，这首诗是鱼玄机因怨恨情郎李亿而作，并非绝笔之作；《全唐诗》将之作为狱中诗，《唐才子传》则将之视为怨李诗……但从诗文含义来说，这首诗更像是鱼玄机刚被送入道观，自我劝慰之作。首联写自己的憔悴，白天总是用衣袖遮住脸，春日里更添惆怅，连起来装扮都不愿意；颔联是那句著名的“易得无价宝，难得有心郎”，传唱了千年，至今还是名言警句；颈联延续了那种惆怅，无论是睡觉时，还是赏花时，都会暗暗垂泪，痛断肝肠；尾联更像是一种自我宽慰之语，就是宋玉这样的才子也可以配得上的，又何必去遗憾王昌这样的才子？

　　一段风流公案和对才女的一声长叹

　　说来有些讽刺，同是被迫出家，武则天写下一首声泪俱下的《如意娘》，拯救了自己，也改变了自己的人生；鱼玄机却没有那么幸运，同样是一首闺怨诗，鱼玄机等来的却只是一场虚幻的泡影以及杳无音信的情郎。于是，鱼玄机开始自暴自弃，她以诗为名，纵情风月，广泛交游，甚至在咸宜观挂上“鱼玄机诗文候教”这样的标语，从此开始迎来送往的生涯。

　　咸通九年（868年）正月的一天早上，玄机出门赴道友之约。临行前跟侍女绿翘说：“如果有熟客，你就说我去赴约了。”待玄机傍晚归来，绿翘说某某来过，见您不在就走了。鱼玄机特别看重某某，怀疑绿翘与其有染，一怒之下将其一顿毒打。绿翘不堪忍受，愤然以头抢地而亡。鱼玄机心中惊恐，为防外人察觉，埋尸于后院。有人问起只说是：“下完雨后逃跑了。”后因埋尸处引来绿蝇，证据确凿，鱼玄机只得束手就擒，并被京兆尹温璋处死，自此鱼玄机也成了历史上有名的“妒妇”。

　　不过后世不少人对鱼玄机杀人一案持怀疑态度，认为这很可能是个冤案。比如现代就有学者认为，皇甫枚《三水小牍》中关于鱼玄机“妒杀”绿翘的记载有编造之嫌，而且认为《三水小牍》本就是传奇小说，不足为信，怀疑鱼玄机被杀背后还有原因。但一代才女的生命最终定格在了二十来岁，却是不争的事实。公元868年，鱼玄机香消玉殒，除了“妒妇”，还留下了“风流道姑”“放浪形骸”这样的不堪之语。一代才女，钟灵毓秀如鱼玄机这般，终极一生，追求的无非也是一个“情”字。

　　炎夏的午后，记者来到新旅城小区，这里和西安任何一个小区一样，生活气息非常浓厚，一派热闹祥和、岁月静好的景象，没人会想到，千年前曾有一个才华横溢的女子，在这里写下无数名句，也在这里闯下弥天之祸。

　　鱼玄机还是太过年轻，如果再年长几岁，也许她终究会如同武则天一样想明白，不要依附于任何一个人，这样就不会为情所困迷失了自我而走上了不归路。（记者 张静）来源：西安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