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台北济南路二段69号,那是杨德昌父亲留给他的老屋。
杨德昌没想到,这里会成为台湾新电影的“根据地”。有段时间,侯孝贤、吴念真、柯一正、张毅、朱天文……一帮年轻人挤在这里,喝着便宜的酒,聊剧本、争镜头语言,常常聊到天亮。
当年,杨德昌刚从美国回来,说话带英文,穿一件印着“荷索·布烈松·杨”的T恤。侯孝贤呢,刚拍完《风柜来的人》,还在摸索风格。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像实验室里走出来的工程师,一个像从城隍庙打完架回来的街头混混。
这对同年出生、祖籍同为广东梅县的男人,将会在接下来的二十年里,共同撑起台湾新电影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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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新电影代表人物
先说侯孝贤,少年时代的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成为导演。
1947年,他出生在广东梅县,出生不久后,就随父亲移居台湾高雄凤山。父亲是广东梅县的教育科长,受老同学邀请, 来台湾做主任秘书,没想到“从此就回不去了”。一家人在城隍庙附近住下,侯孝贤在那里度过了童年。
玩铁弹珠、打泥巴、偷钱买糖、赌博,混迹于城隍庙周围的巷子里,和本地流氓同学厮混,他甚至还参与过一个叫“双环”的帮派。
侯孝贤打架非常厉害。“常常是一出手对方眼睛就花了。”打起架来,他从不退缩。他还偷钱,连维持全家生计的存折都敢偷。偷来的钱,主要花在赌博上,只玩赔率最大的。哥哥姐姐都觉得他无可救药。
但他喜欢看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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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孝贤《童年往事》
侯孝贤初中时开始混电影院,没钱买票,就拉着大人的袖子混进去,再大一点,就爬墙、剪铁丝网、做假票,最多一天赶4部片子。
“我专注地‘偷’着,能感觉到风在吹,蝉在叫,所有的细节一一刻进脑海,时间被拉长了——其实那就是电影时间了。”
12岁那年,父亲去世。17岁,母亲又去世。他彻底沦为街头混混,经常偷拿父亲的遗物去典当,用换来的钱吃喝赌博。
20岁,兵役通知单来了。当兵的时候,他决定从事电影行业。
1969年,服完兵役的侯孝贤考入国立艺专电影科。毕业后的八九个月,他只能做一份电子计算机推销员的工作。直到1973年,导演李行要找场记,学校教师推荐了他。一个街头流氓,就这样进了电影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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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柜来的人》侯孝贤
02
杨德昌的人生是另一条轨迹。
1947年,杨德昌生于上海,1949年随父母迁台。小学时功课不太好,和老师关系冷淡,在60年代的台湾度过了孤寂的少年时代。
他有个哥哥,受哥哥影响,杨德昌迷上了漫画。
从台湾本地漫画到日本手冢治虫系列,他都看。不仅看,还自己编画,中学时自编自画的漫画故事,已经在班上传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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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德昌
1965年,杨德昌考上新竹国立交通大学控制工程系。大学时,他已经深受西方思潮影响,迫切想要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1970年赴美,在佛罗里达州立大学拿到计算机硕士。1974年,他进入南加州大学,学习电影课程。但他讨厌那里的好莱坞商业气息和种族歧视,没修完就离开了。
此后7年,他在西雅图华盛顿大学附属海军国防反潜研究所,做计算机软件设计。在西雅图,杨德昌接触到了德国新电影,尤其是赫尔佐格的作品。
赫尔佐格证明了一件事:精彩的电影,可以一个人做,不必依赖巨大投资。
35岁那年,杨德昌“决定与他的前半生切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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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德昌年轻时
他辞掉了工程师的工作,回到台湾,开始拍电影。
“他带回来的是一双眼睛,”侯孝贤后来说:
“看透了他成长的地方——台湾种种社会结构。”
1982年,台湾“中影”出品了集锦式电影《光阴的故事》,由陶德辰、杨德昌、柯一正、张毅联合执导。杨德昌负责第二段《指望》,讲述一个少女的成长与觉醒。这部电影,被视作台湾新电影运动的开山之作。
第二年,侯孝贤加入。他与万仁、曾壮祥联合执导了《儿子的大玩偶》,改编自乡土文学作家黄春明的同名小说。这时的侯孝贤,已经拍过三部票房不错的爱情片。票房很好,但他“明显还没找到自己”。
两人相识,就发生在这一年。
杨德昌从美国带回来的“洋派”作风,和侯孝贤从片场摸爬滚打出来的“土法子”,第一次碰撞。两人一见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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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德昌是个控制狂
很快,杨德昌的日式老房子,成了这帮人的据点。门从来不锁,杨德昌觉得“没什么可偷的”。黑板上写满了“国片反动大本营”和各种拍摄计划,带着天不怕地不怕的霸气。
杨德昌后来回忆:
“我们有相似想法。没人给我们投资,但分享着彼此对电影的梦。”
台湾新电影,正是建立在这种志同道合的热血与共同进步的情感之上。
03
1983年,侯孝贤拍出了《风柜来的人》。
在此之前,他对电影形式没有太多考虑,写好剧本就拍。是编剧朱天文建议他去读《沈从文自传》。侯孝贤后来说:
“沈从文的作品生动感人,尤其是他对家乡、对生死的描述,一下子打开了我看待外部世界的视界。我突然发现看待世界的角度、视野还有这么多、这么广。”
《风柜来的人》很大一部分是侯孝贤自己在城隍庙前“耍流氓”的故事。妈妈持菜刀砍中儿子大腿,父亲葬礼后儿子席间摔饭碗,都是他自己的经历。电影中钮承泽的角色,几乎就是侯孝贤本人。
初版配乐用的是李宗盛,票房惨淡,七天下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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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德昌、蔡琴、侯孝贤
下片后,杨德昌觉得“太可惜了”。
他主动提出帮侯孝贤重新配乐。侯孝贤觉得,电影已经赔了钱,为什么还要再做一个新版本?同是制作的陈坤厚无法理解。
杨德昌坚持,侯孝贤配合。在已经亏损的情况下,侯孝贤又花了二十万新台币,把几条轨道重新混声。杨德昌选用了维瓦尔第《四季》交响乐,和影片中台湾少年的粗粝青春,形成奇异的“疏离感”。
朱天文说, 这是两个惺惺相惜的导演玩的一场“不计代价”的配乐实验。
侯孝贤后来说,那一刻他领悟到电影音乐与影像的关系是“对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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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杨德昌拍第二部长片《青梅竹马》,资金严重短缺。侯孝贤看完剧本,觉得剧本太好了。他不仅答应出演男主角,还抵押自己的房子筹钱。这是侯孝贤导演生涯唯一一次领衔主演,他在片中与蔡琴饰演一对情侣。
凭借此片,他入围了第22届金马奖最佳男主角,以一票之差败给了周润发。
《青梅竹马》上映四天,便因票房不佳下档。
侯孝贤的钱也赔了,但他没有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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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完《青梅竹马》后,杨德昌与侯孝贤都穷得叮当响。侯孝贤抵押出去的房子直到几年后才赎回来。多年以后,在侯孝贤的大力推动下,《青梅竹马》被选入马丁·斯科塞斯的“世界电影计划”修复重映。
两个大师的友谊,就这样写在了一部电影里。
04
80年代末,两人事业迎来高峰。
1989年,侯孝贤的《悲情城市》获得第46届威尼斯影展金狮奖。这是台湾电影第一次获得三大国际电影节最高奖。
投资高达7000万新台币,在当年可以拍10部普通电影。剪辑花了四个半月。影片上映后卖了上亿元新台币,侯孝贤此前的欠债慢慢还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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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孝贤拍《悲情城市》时
金狮奖让全世界第一次正视台湾电影。影片中梁朝伟饰演的哑巴摄影师林文清,在九份的山城台阶上无声走过,背后是1947年台湾的悲情岁月。
侯孝贤拍出了一个时代。
就在两年之后,杨德昌的《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上映。拍这部电影时,主演张震只有14岁。杨德昌对演员的要求极其严格,是在喜欢“念三字经”的片场暴君。当时有一场戏,要拍张震看到死人时的反应。杨德昌知道张震演不出来,开拍前,把张震拉过去一顿骂,关进小黑屋,面壁思过半个小时。
出来后,张震的眼神变了。后来张震回忆:
“他会用尽一切方法让你达到他想要的效果。”
这部电影后来被公认为杨德昌的巅峰之作,名列英国电影学院影史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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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德昌和张震
准备《悲情城市》和《牯岭街》时,两个人曾一起组织“电影合作社”,但投资者觉得“这几个人都不太好搞”,就撤了。后来,侯孝贤找到资金拍了《悲情城市》,拿到了金狮奖。杨德昌看到侯孝贤起来,内心有了压力。
《牯岭街》卖得也不错,但没追上《悲情城市》。
从那时起,两人的路开始分岔。
疏远发生在90年代初期。具体原因,外人并不完全清楚。
侯孝贤的官方说法是:
“不是不和,而是价值认定的不同。”
台湾著名电影人焦雄屏说,侯孝贤曾形容杨德昌是“水清无鱼”。他觉得杨德昌的格调、性子很高标,造成了他周围没有朋友。侯孝贤的话,本来没有贬义,但杨德昌可能解读到了负面东西,两人之间产生了隔阂。
朱天心曾引述杨德昌的一句话:
“最后你们还是选了孝贤……”
据说这是他对蔡琴说的:
“他们还是选了孝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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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一起战斗的人
吴念真说,杨德昌对自己和别人要求都高,性格尖锐、情绪化,侯孝贤温柔能隐忍:
“在一起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后,不可避免地关系开始疏远。”
是枝裕和曾描述两人的差异:侯孝贤非常中国,“果然是东方人啊”;杨德昌很西化,走美式路线,包括公司组织模式、对员工的教育方式。
总而言之,曾经两个一起战斗的友人,各自拍出代表作后,就这样渐行渐远。
05
2000年,杨德昌的《一一》获得戛纳电影节最佳导演奖。
这是台湾导演首次获此殊荣。
吴念真在片中饰演男主角NJ。因为拍摄时间很长,NJ很多疲惫的表情“不是演出来的疲惫,而是真的疲惫”。杨德昌用三个小时,讲述了一个台北中产家庭三代人的生活。婚礼、葬礼、出生、死亡、初恋、背叛……
影片最后,八岁的小男孩洋洋站在奶奶的灵堂前说:
“婆婆,我好想你。尤其是我看到那个还没有名字的小表弟,就会想起你常跟我说:你老了。我很想跟他说:我也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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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电影让全世界看到了杨德昌的温柔。
此前,他像手术刀一样,不断拍摄着与台湾社会弊病有关的杰作。《恐怖分子》《独立时代》,都是冰冷、批判的,锐利入骨。
但这一次,他的冷峻解剖背后,藏着对生命最深的悲悯。
据说拍摄《一一》时,侯孝贤和他的关系有所恢复。但是也没能恢复到最初两人刚刚起步的阶段。杨德昌去世前几年,一直在筹备动画片《追风》,资金始终不到位。他曾与侯孝贤一起呼吁政坛重视台湾电影纪录。当时侯孝贤也没感觉到杨德昌身体有异样,杨德昌从不透露自己的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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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德昌遗作《追风》线稿
2007年6月29日,杨德昌因结肠癌在洛杉矶去世,享年59岁。
侯孝贤收到短信得知消息,“很震惊也很感伤”。
杨德昌去世后,台湾媒体连篇累牍报道他的感情经历——蔡琴、彭铠立,甚至追溯到与侯孝贤的“不和”传闻。侯孝贤愤怒了。
面对记者的提问,他脸色沉郁地说了几个字:
“不要消费杨德昌。”
2007年12月,第44届金马奖将终身成就奖颁给杨德昌。侯孝贤与张震一同上台颁奖。侯孝贤引用朱天心《写在春天》的句子追念杨德昌:
“一杯看剑气,二杯生分离,三杯上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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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0月,侯孝贤被家人证实罹患失智症,正式隐退。
那个在凤山城隍庙前打架的少年,那个和杨德昌聊电影聊到天亮的男人,那个在威尼斯领奖时意气风发的导演,从此也远离了他热爱的电影。
两个大师,相识于微时,一个帮对方重新配乐,一个为对方抵押房产,一个扎根乡土,一个解剖都市,共同筑起了华语电影世界的一座高墙,都在世界电影之林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侯孝贤开枝散叶,影响了毕赣、是枝裕和等一大批导演,杨德昌也用《牯岭街》和《一一》这样的神作,名垂影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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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充满理想光辉的岁月里,他们共同撬动了华语电影的世界版图。侯孝贤的镜头凝视乡土与历史,为台湾电影摘下了第一座威尼斯金狮奖;杨德昌的手术刀剖开都市与人性的肌理,在戛纳赢得了最佳导演的殊荣。
如今,侯孝贤因病隐退。那段充满热血的岁月,终于被时光一同封存。但他们留下的光影,连同那段惺惺相惜的往事,将永远在时间的长河中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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