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大年初二,我的餐厅门口,舅妈那穿透力极强的笑声引来了整条街的侧目。我舅舅赵德顺剔着牙,大手一挥:“老板是我亲外甥女,今儿我们全家来给她撑场面,让她给我们免单,那是看得起她!”话音未落,林经理面带标准微笑,像一堵墙似的拦在了玻璃门前:“先生,抱歉,我们餐厅有明确的着装规定,衣冠不整者,谢绝入内。”舅舅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舅妈的笑声戛然而止。我站在二楼包间的窗边,端着茶杯,冷冷地看着底下的一切,等这一天,我已经等了十二年。
第一章:年夜饭的不速之客
除夕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后厨盯着备料。
我们这家私房菜馆开在老城区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面不大,但做的是高端定制,人均消费八百起步,过年期间的位置早在两个月前就订完了。
我正跟厨师长老周商量年初二的菜单,手机响了。
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我手指顿了一下——赵德顺。
我舅舅。
说实话,看到这个名字我心里就咯噔一下。自从三年前我开始做餐饮,他从没打过电话关心过一句,倒是逢年过节在亲戚群里阴阳怪气地说什么“女孩子家别折腾太大”“安安稳稳嫁人才是正经”。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后巷接起电话。
“喂,舅舅。”
电话那头传来他特有的大嗓门,带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笃定:“瑾瑜啊,我跟你说个事。年初二中午,我们一大家子十个人,到你的饭店吃个饭。你给安排一下,要最大的包间。”
我愣了一下:“年初二?舅舅,那天的位置早就——”
“哎呀,自己家的店,推掉一桌不就完了嘛!”他根本不给我说完的机会,“我跟你说,你舅妈、你表姐一家三口、你表哥一家四口,都来。这是给你撑场面,你一个做晚辈的,得懂事儿。”
这话说的,好像他来吃饭是给我天大的面子。
我压下心里的不舒服,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舅舅,我们这边过年的预定都是提前交定金的,推掉一桌得赔客户违约金,而且当天的食材都是按量采购的,临时加桌根本来不及准备。”
“那就多备点菜嘛,你开饭店的还怕没菜?”赵德顺的嗓门又高了几分,“你妈今年也在,你总得让她在娘家人面前长长脸吧?你爸走得早,这些年要不是舅舅帮衬,你们娘俩能有今天?”
这话像根针,一下子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妈。
“行,我想办法安排。”我听见自己说。
挂了电话,我在巷子里站了很久,冷风灌进领口,浑身上下的血却发烫。
老周出来抽烟,看我脸色不对,问了句:“老板,咋了?”
我摇摇头没说话,转身回了后厨。
当天晚上收工后,我开车去了我妈那儿。
我妈住在城南一个老旧小区,一室一厅,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我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坐了四个人——我妈,舅舅,舅妈王桂芳,还有表姐赵莹。
桌子上摆着一盘瓜子一壶茶,看样子已经聊了好一会儿。
舅妈看见我,立刻站起来拉住我的手,笑得跟朵花似的:“哎哟,我们瑾瑜回来了!你看看,这大老板就是不一样,忙到现在才回家。”
她手上戴着两个金戒指,笑起来嗓门又尖又亮,震得我耳朵嗡嗡的。
我妈坐在沙发角落里,眼眶微微泛红,两只手绞在一起搭在膝盖上,看见我进门,勉强挤出一个笑。
我走过去坐在我妈身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舅舅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剔牙,慢悠悠地说:“瑾瑜啊,我刚才跟你妈说,年初二的饭,你得安排好。那个菜呢,就按你店里最高标准上,酒就上茅台吧,你表哥表姐难得回来一趟,得让他们吃好喝好。”
“对呀,瑾瑜,我听说你们家有一道什么金汤鱼翅,八百多一位的,到时候可得让舅妈尝尝。”王桂芳拍着我的手,语气亲热得不行。
我面无表情地抽回手:“舅妈,那道菜需要提前三天预订,食材都是按人数采购的。”
“哎哟,你当老板的,这点事儿还办不成?”她眼珠子一转,“那就紧着我们这桌先上嘛,其他桌往后排排。”
话说到这份上,我也懒得再绕弯子,直接问:“舅舅,年初二这顿饭,咱们怎么算?”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钟。
赵德顺剔牙的手停了,皱起眉头看着我:“什么怎么算?自己家人吃饭还谈钱?”
“我是开饭店的,菜、酒、人工都是成本。”我说,“最大的包间平时最低消费一万二,过年期间一万八起步。十个人的菜,按您要的标准,少说也得两万。”
“啧,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王桂芳的脸拉下来,“我们是来给你捧场的,你还跟舅妈算账?你舅舅当年对你们娘俩的好,你都忘了?”
我妈在底下捏了捏我的手,我知道她是让我别说了。
但我没忍住:“我记得。正因为记得,所以我才要把账算清楚。”
赵德顺的脸色沉下来,把手里的牙签往茶几上一丢:“瑾瑜,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在怪舅舅?你爸那场车祸,要不是我出面,连肇事司机都找不到。那笔赔偿款——”
“那笔赔偿款四十万,我妈一分没见着。”我直视他的眼睛。
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降到冰点。
我妈红了眼眶,头低得更深了。
赵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突然站起来打圆场:“哎呀,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啥。瑾瑜,咱们是亲亲的亲戚,吃顿饭怎么了?你要是嫌麻烦,到时候少收点,给个成本价不就行了?”
她倒是会说话,成本价。
我正要接话,王桂芳突然从包里掏出个红包,笑眯眯地塞进我妈手里:“淑琴啊,这是给瑾瑜的压岁钱,你替她收着。一家人,意思到了就行。”
红包一看就是旧旧的,边角都磨白了。
我妈推辞了几下,架不住王桂芳一个劲儿地往她手里塞,最后只好收下。
王桂芳拍了拍我妈的手,目光却瞟向我:“明天那顿饭,可不止一百个一百吧?”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等他们走了以后,我打开那个红包,里面是十张崭新的十块钱,正好一百块。
我拿着那十张十块钱,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心里堵得发酸的笑。
三十多岁的人了,被十张十块钱当压岁钱打发,还要让我赔上两万多块的饭菜。
我妈在旁边叹了口气:“瑾瑜,算了,怎么说也是你舅舅。你爸走那年,咱们没地方去,是他收留了我们。”
“收留?”我把手里的钱拍在茶几上,“妈,那叫收留吗?他拿走了咱家所有的赔偿款和房子,让咱娘俩住地下室,吃剩饭剩菜。你对他是感恩,他拿你当什么?免费保姆!”
我妈抹了把眼泪,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开车回家,在车里坐了很久。
小区里的烟花一阵一阵地响,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
我盯着挡风玻璃外面被烟火照亮的夜空,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小时候的事。
我爸走的那年,我七岁。
出殡那天,赵德顺穿着一身崭新的黑西装站在人群里,哭得比谁都大声。亲戚们都说,德顺是个好哥哥,以后肯定会照顾妹妹和外甥女的。
他是照顾了。
照顾到把我们家所有的赔偿款和房子都过户到了自己名下,照顾到把我和我妈塞进他家那间堆满杂物的小地下室里,照顾到我妈白天给他家洗衣做饭带孩子、晚上还要出去打零工贴补家用。
而我在那个“家”里,永远是多余的。
表姐赵莹穿新衣服的时候,我捡她穿旧的。表哥赵强的玩具堆了半个房间,我碰都不能碰。吃饭的时候,舅妈永远是把肉放在自己孩子碗里,我和我妈面前永远是一盘青菜。
有一回我实在太馋了,趁人不注意夹了一块红烧肉,被舅妈一巴掌打在手上,筷子都飞了。
“赔钱货,没规矩!”
这四个字,我记了二十多年。
初一晚上我几乎没睡,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店里。
林经理七点半准时到岗,我跟他在办公室交代今天的事。
林经理全名叫林正楠,四十岁,在酒店行业干了十五年,是我花了大价钱从一家五星级酒店挖过来的。他做事一板一眼,规矩意识极强,对餐厅的每一项规定都执行得滴水不漏。
“林经理,今天有件事要拜托你。”
我把舅舅那桌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最后交代他:“十一点半左右他们会到,一共十个人。门口接待的事,你亲自去。”
林正楠听完,推了推眼镜,问了一句:“老板,这桌客人,按什么标准接待?”
我看着他,说了一句:“按规矩办。咱们餐厅不是有明确规定吗,着装不整者,谢绝入内。”
林正楠镜片后面的眼睛闪了一下,随即微微点头:“明白了。”
他什么都没问,转身出去了。
这就是我欣赏他的地方。聪明,有分寸,不该问的一句话不多问。
十一点十五分,我正在二楼包厢核对菜单,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正楠发来的消息:老板,人到了。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餐厅门口站着一堆人,远远看过去乌压压一片。
领头的是赵德顺,穿着一件明显过时的黑色呢子大衣,里面的羊毛衫起了球,袖口还有点发亮。他站在台阶上,手背在身后,仰着头打量我餐厅的招牌,表情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得意。
他旁边是王桂芳,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在日光下折射出刺眼的白光。
后面跟着表姐赵莹一家三口,她老公穿着一套不太合身的西装,显得有点拘谨。他们的儿子大概七八岁,正蹲在地上拿棍子戳花坛里的泥土。
表哥赵强一家四口也到了,他穿着一件皮夹克,脚上是一双拖鞋。他老婆抱着个孩子,手里还牵着另一个。两个孩子一个在哭,一个在尖叫着跑来跑去。
最夸张的是赵强那个小的,直接在花坛边上尿了一泡尿。
赵强老婆也不管,就站在那里嗑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
路人纷纷侧目,有人皱起了眉头。
这哪里是来吃饭的,简直像赶集。
我看见王桂芳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话,紧接着,我妈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是一种我看不太清楚的表情。
赵德顺上去就拉住我妈的手,嗓门大得我在二楼都能听到:“淑琴啊,你看看,瑾瑜这饭店开得多气派!咱们老赵家的闺女,出息了!”
我妈勉强笑了笑,目光往餐厅门口瞟了一眼,似乎在找我。
这时候,赵德顺大手一挥,招呼身后的人:“走走走,都进去!今天咱们敞开了吃,瑾瑜说了,好酒好菜随便上!”
一群人呼呼啦啦就往门口涌。
赵强穿着拖鞋啪嗒啪嗒走在最前面,伸手就要推门。
门开了。
但开的方向不对——是林正楠从里面推开了门,正好挡在了赵强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半米。
林正楠比赵高半个头,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胸前的工牌擦得锃亮。他面带微笑,礼貌地欠了欠身,声音温和但清晰:“先生,您好。欢迎光临。”
赵强愣了一下,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赵德顺在后面皱起了眉头,走上前来:“让开,我们是来吃饭的。”
“当然,请问您有预定吗?”林正楠的微笑纹丝不动。
“预定?订什么订!”赵德顺的声音大了起来,“我是你们老板的亲舅舅!这店是我外甥女开的!我到自己家吃饭还要预定?”
他这话一出口,身后跟着的一大家子都跟着附和起来。
“就是就是,自家人的店,讲什么预定不预定的!”
“赶紧让开,我们大老远开车来的,冷死了!”
王桂芳更是往前挤了一步,嗓门又尖又响:“你是新来的吧?不认识我们?告诉你,你们宋老板见了我都得喊一声舅妈!”
我妈站在人群边上,脸上的表情又窘迫又难堪。
林正楠完全没有被这阵仗影响。他等所有人都嚷嚷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原来是宋总的亲戚,失敬。不过很抱歉,即使是宋总的亲戚,也需要遵守我们餐厅的规定。”
他抬起手,指了指门口立着的一块牌子。
那块牌子不大,放在门口右手边,黄铜质地,上面用楷体刻着几行字。
“本餐厅实行预约制,请提前预定。用餐请着正装,衣冠不整者,谢绝入内。”
赵德顺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眯着眼睛看那块牌子,像是没看明白似的,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的脸慢慢地涨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脑门顶。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愤怒,“你说我衣冠不整?”
“先生,我们只是执行餐厅规定。”林正楠依旧微笑,“您看,拖鞋确实不符合我们餐厅的着装要求。”
他说的不是赵德顺,而是赵强。
赵强脚上那双蓝色的塑料拖鞋,正大剌剌地杵在餐厅门口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格外扎眼。
赵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脸一下子红了。
“我开车开久了,换双拖鞋舒服点怎么了?”他梗着脖子说,“我又不是不穿鞋!”
“对不起,规定就是规定。”林正楠的语气客气,但身体纹丝不动,像一堵墙似的挡在门口。
赵德顺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转过身,仰着头朝二楼窗户的方向看过来,目光扫过每一扇窗户,像是要找到我在哪。
我站在窗帘后面,他没有看见我。
“宋瑾瑜!”他扯着嗓子朝楼上喊,“你给我下来!你看看你请的什么人!”
王桂芳也跟着朝楼上喊:“瑾瑜!你快出来!这经理太不像话了,敢拦我们!你得好好教训教训他!”
我妈站在一边,两只手攥着衣角,嘴唇抿得发白。
我从窗边退回来,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涩味很重。
楼下传来王桂芳越来越尖利的嗓门,还有赵强愤怒的咒骂声。
我放下杯子,整了整衣领,推开门,朝楼梯走去。
高跟鞋踩在实木楼梯上的声音很清脆,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楼下的吵闹声在我现身的那一刻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我走下来。
赵德顺的脸涨得通红,王桂芳拉着我妈的手,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赵强抱着胳膊站在台阶下面,脚上的蓝拖鞋格外惹眼。
舅妈见我像见了救星,松开我妈的手三步并两步冲过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瑾瑜啊,你来得正好!你看看你请的这都是什么人,敢把我们往外推!快,把这没长眼的东西给开了,让他知道谁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她说着,还恶狠狠地剜了林正楠一眼。
赵德顺也走上前来,重重地哼了一声:“瑾瑜,这经理是你招的?一点眼力见都没有,连老板的亲戚都不认识,这种人不配干服务行业!让他马上卷铺盖走人!”
我站在那里,任由舅妈拉着我的手臂。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路人,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
舅妈显然察觉到了围观者的存在,声音一下子拔得更高了,带着哭腔:“大家给评评理啊!我们当舅舅舅妈的,大老远跑来给外甥女捧场,结果连门都不让进!这还有天理吗!”
几个不明真相的路人跟着指指点点起来。
林正楠站在门口,脸上依然保持着职业的微笑,目光平静地看着我,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老板,我按你说的做了,接下来看你的了。
我从舅妈手里挣开胳膊,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舅舅,然后走到林正楠身边。
所有人都以为我会训斥他。
我确实开口了。
但不是训斥。
我微微侧过身,凑近林正楠的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他们是十二年前把我和我妈赶出家门的人。”
就这一句话。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情绪的渲染,只有一句平淡到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的陈述。
但我看见林正楠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层始终挂在他脸上的职业微笑,第一次消失了。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口那堆人,眼神完全变了。不再是礼貌的距离感,而是一种冷峻的警惕,像一只嗅到了威胁的猎犬。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对我点了点头,然后向前跨了一步,用身体重新挡在了门口。
这一次,他站得更直了,肩膀微微打开,整个人的姿态从“礼貌的劝阻”变成了“不容逾越的防线”。
赵德顺看着我俩这反应,彻底怒了。
他伸手朝我指过来,手指头差点戳到我脸上:“宋瑾瑜!你跟你妈一个德行,都是白眼狼!你忘了你爸死后,是谁收留了你们孤儿寡母?你今天敢把我们拦在门外,你信不信我让你妈在娘家人面前再也抬不起头来!”
这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我最疼的地方。
我妈站在人群边上,听见这话,身体晃了晃,脸色白得像纸。
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被自己亲哥哥拿捏了一辈子的女人,看着她即便到了今天依然不敢反抗的模样。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压了十二年的岩浆终于拱到了火山口。
但我没有爆发。
我只是笑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文件名,对赵德顺晃了晃屏幕:“舅舅,您刚才说的那件事,我这儿正好有一段录像,要不咱们当众放出来,让大家看看您当初是怎么‘收留’我们孤儿寡母的?”
赵德顺脸色骤变。
第五章:一句话的重量
赵德顺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好几次。
先是涨红,然后发白,最后变成一种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铁青色。他盯着我举起来的手机屏幕,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那表情,像是被人当众扒了衣服。
王桂芳没注意到她男人的变化,还在那儿嚷嚷:“什么录像?瑾瑜你少在这儿唬人!你舅舅对你妈那是有恩的,你放什么录像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我看着她,嘴角带着笑:“舅妈,您确定要我现在放?”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离那个播放键只有几毫米的距离。
“你放!你尽管放!”王桂芳双手叉腰,嗓门更大了,“我们老赵家做人堂堂正正,还怕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在这儿胡说八道?你放!我看你能放出什么花样来!”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把餐厅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有人举着手机,有人伸长了脖子,还有人从对面马路专门跑过来看是怎么回事。
赵德顺终于回过神来,一把拽住王桂芳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够了,别闹了。”
王桂芳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满脸不乐意:“什么叫别闹了?是她要把咱们拦在外头!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说别闹了!”赵德顺突然吼了一声。
这一声吼,把现场所有人都镇住了。
赵德顺这个人,一辈子最好面子。在外人面前,他永远是一副“家族大家长”的派头,说话做事讲究个“体面”。他能在家里对我妈呼来喝去,能在饭桌上对我冷嘲热讽,但在大庭广众之下,他绝对不允许自己丢脸。
尤其是被自己的外甥女当众打脸。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铁青色慢慢退去,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瑾瑜,舅舅今天带全家来,是真心的。你妈她是我亲妹妹,我能不疼她?当年的事,有些误会,咱们自家人关起门来说,别让外人看笑话。”
“误会?”我把手机收回口袋里,看着他,“什么误会?是拿走赔偿款是误会,还是把我们赶出家门是误会?”
赵德顺的眼角跳了跳。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我妈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哥,你们先回去吧。”
赵德顺猛地转头看向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叛徒。
我妈低着头,不敢和他对视,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关节发白,但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过年呢,别让孩子为难。改天……改天我单独请你们吃饭。”
“淑琴!”王桂芳尖声叫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也向着你闺女?我们大老远跑来,连口水都没喝上,你就让我们回去?”
我妈咬着嘴唇,没再说话。
她这辈子在娘家人面前就没直起过腰。
我爸活着的时候,家里条件一般,她在娘家就矮人一头。我爸走了以后,她带着我寄人篱下,更是被娘家人拿捏得死死的。
赵德顺说她一句,她不敢回嘴。王桂芳讽刺她,她只能赔笑脸。
但现在,她居然说了一句“你们先回去吧”。
就这么一句话,已经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我看着我妈微微发抖的肩膀,心口酸得厉害。
赵强这时候忍不住了。他趿拉着拖鞋走上前来,一把推开林正楠,伸手就要来抓我的胳膊:“我说宋瑾瑜,你别给脸不要脸啊!我爸我妈好心好意来看你,你摆什么谱?赶紧把门打开,让大家都进去,饭照吃,这事儿就算了了!”
他的手指还没碰到我,林正楠已经侧身挡在了我面前。
他比赵高半个头,胸膛挺得笔直,一只手指向门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先生,我已经说过了,本餐厅有着装要求。请您配合。”
赵被他的气势逼得退了半步,随即恼羞成怒,伸手推了林正楠一把:“你算什么东西!一个破打工的,还敢拦我?”
林正楠纹丝不动。
我在他身后轻声说了一句:“林经理,报警。”
这两个字一出口,赵德顺全家都愣住了。
赵德顺猛地上前一步,脸上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终于挂不住了,换成了赤裸裸的愤怒:“宋瑾瑜!你敢!你报警试试!我是你亲舅舅,你报警抓我?”
“我没说抓您。”我的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我只是想请警察过来做个见证。既然您说当年的事是误会,那咱们当着警察的面,把误会解释清楚。”
“你——”
“还有。”我打断他,“刚才您儿子推了我餐厅的员工,门口的监控全程录着呢。这条街上的派出所出警很快,五分钟就能到。”
赵德顺的嘴唇哆嗦起来。
他不是怕警察。
他是怕我说的事被警察问出来,被围观的人听到,被拍成视频传到网上。
他这辈子攒下来的那点“体面”,就全完了。
王桂芳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了,她看看我的表情,又看看赵德顺的反应,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她松开拉我妈的手,脸上那股撒泼打滚的劲头一下子泄了大半,声音也低了下来:“瑾瑜啊,你看你,大过年的说什么报警不报警的。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嘛……”
“一家人?”我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赵德顺脸上,又从赵德顺脸上移回到她脸上,“舅妈,您摸着良心说,您什么时候拿我和我妈当过一家人?”
王桂芳脸上的笑僵了。
周围的人群安静下来,连举着的手机都放低了一些。
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我说下去。
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要释放的颤抖。
我的手伸进大衣口袋里,摸到了手机。
手机壳是冰凉的,但我的掌心在出汗。
十二年了。
从七岁到十九岁,我活在他们家的阴影下,每一天都在数着日子过。后来我和我妈搬出来了,但那些记忆从来没有离开过我。它们像长在骨头里的碎玻璃,每一根都在时时刻刻提醒我——你不能忘。
我看着赵德顺的眼睛,缓缓开口:“舅舅,您刚才说,我爸走后是您收留了我们孤儿寡母。那您敢不敢当着大家的面,说说您是怎么‘收留’的?”
赵德顺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膏像,一动不动。
“那我帮您回忆回忆。”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人群里传得很远,“我爸出殡那天,您穿着一身黑西装站在人群最前面,哭得比谁都伤心。亲戚们都夸您重情义,说我妈有福气,有个好哥哥。”
“当天晚上,您就把我妈叫到房间里,拿出一份协议让她签。您说,赔偿款和房子放在您名下更安全,省得别人惦记。我妈那时候刚没了丈夫,整个人都是懵的,她相信自己的亲哥哥不会害她,就签了。”
“四十二万赔偿款,一套九十平米的房子,全部过户到了您的名下。”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
赵德顺的脸开始发白。
“然后呢?”我继续说,“然后您把我们家原来的房子租出去了,让我和我妈住进您家楼下的地下室。那个地下室不到十平米,没有窗户,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我妈白天在您家洗衣做饭带孩子,晚上还要去超市做理货员。而我——”
我顿了一下,目光转向王桂芳。
王桂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而我在您家,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
赵德顺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那是家里人多,坐不开——”
“坐不开?”我笑了一声,“表哥表姐坐得开,我和我妈坐不开?您家那张桌子坐八个人,平时吃饭就五个人,多两个人怎么就坐不开了?”
赵德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那时候七岁,瘦得像根豆芽菜。”我看着周围的人群,声音平稳,“您家每顿饭都是四菜一汤,鸡鸭鱼肉都有。但我只能站在厨房门口等着,等我妈忙完了,从厨房端出两碗剩菜,我们娘俩蹲在地下室里吃。”
“有一回我实在太馋了,趁你们不注意,伸手夹了一块红烧肉。就那么一块。”
我的目光落回王桂芳脸上。
她的脸色已经和舅舅差不多了。
“您还记得您是怎么做的吗?”我问她。
王桂芳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您一巴掌扇在我手上,筷子飞出去老远。然后您指着我的鼻子,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四个字。”
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您说,赔钱货,没规矩。”
这四个字落在安静的空气里,像四块石头砸进水面。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德顺闭上了眼睛。
我妈站在旁边,无声地流着眼泪。
赵强和赵莹面面相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他们当年就在那张桌子上吃饭,什么都看见过,什么都听过。但他们从来没说过一句话,从来没有。
“舅舅,舅妈。”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你们说我白眼狼,说我忘恩负义。我就想问一句,当年你们对我们娘俩的‘恩’,恩在哪?”
赵德顺没有说话。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根骨头。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开始鼓掌。
先是一两声,然后越来越多,噼噼啪啪地响成一片。
赵德顺的脸彻底挂不住了。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目光又绝望又凶狠,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困兽。
他伸手指着我,手指抖得厉害:“好,好,宋瑾瑜,你狠!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敢跟舅舅翻旧账了!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从今往后,你宋瑾瑜和我赵德顺——”
“行了。”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了他。
是我妈。
第六章:十二年前的收留
我妈从人群边上走出来,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她的脚步是稳的。
她走到赵德顺面前,抬起头,平视着她的哥哥。
这个画面在别人看来可能没什么,但我看到的时候,眼泪差点掉下来。
因为在我的记忆里,我妈从来没有在娘家人面前抬起头过。
“哥。”她的声音有点哑,但很清晰,“瑾瑜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你拿走的钱和房子,我不计较了。这些年的苦,我也不计较了。但今天,请你带着你的人回去吧。我闺女开的店,不欠你们的。”
赵德顺瞪着她,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可能他自己也没想到,那个被他拿捏了半辈子的妹妹,居然也有站起来的一天。
“淑琴,你——”
“哥,你回去吧。”我妈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稳了,“过年呢,都别弄得太难看。”
王桂芳这时候突然回过神来,冲上去就要拉我妈的手:“淑琴啊,你这是什么话!我们可是亲亲的——”
我妈把手抽了回来。
就这一个动作,让王桂芳脸上的表情彻底碎了。
赵德顺看着我妈抽回去的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过了好一会儿,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像是要逃离什么似的。
王桂芳愣在原地,看看赵德顺的背影,又看看我妈,最后跺了跺脚,朝身后的赵强赵莹招呼了一声:“还愣着干什么!走啊!”
赵强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拉着老婆孩子跟着走了。赵莹低着头,拽着她老公和儿子从人群里挤了出去。
一群人来的时候吵吵闹闹,走的时候却安静得像个笑话。
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看着这一家十口狼狈离场。有人还在举着手机拍,有人摇着头窃窃私语。
等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人群才渐渐散开。
林正楠走到我身边,低声问了一句:“老板,要不要我去把监控录像备份出来?”
我摇了摇头:“不用了。那段录像是我从老家拷回来的,原件在派出所备过案的。”
林正楠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身回了餐厅。
门口只剩下我和我妈。
她站在台阶上,迎着正午的阳光,眼睛里还带着泪,但嘴角是上扬的。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指是粗糙的,指节因为多年劳累变得粗大变形。这双手洗过无数盘碗,拧过无数拖把,在超市的货架间搬过无数箱货物。
但此刻它握在我手心里,是温热的。
“妈,你刚才真棒。”
我妈抹了把眼泪,笑了笑,没说话。她抬头看着我身后的餐厅,看着那块写着店名的招牌,眼神里有骄傲,有欣慰,还有一点点心疼。
“走吧妈,进去吃饭。”我挽住她的胳膊,“今天是年初二,咱们娘俩好好吃一顿。”
我妈点点头,跟我走进了餐厅。
餐厅里的客人不多,因为年初二中午本来就没有对外营业,今天只接了我事先安排好的那一桌——给我妈和我几个最要好的朋友准备的。
但经过刚才那一出,我已经没了过节的心情。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和我妈吃顿饭。
林正楠把我们引到二楼一个小包间里。包间不大,但很雅致,落地窗外能看到巷子里的老槐树。阳光透过槐树的枯枝洒进来,在桌布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厨师长老周亲自下厨,给我和我妈做了四菜一汤。不是什么名贵菜,都是我妈爱吃的家常口味——红烧排骨,清蒸鲈鱼,香菇油菜,凉拌黄瓜,外加一锅热腾腾的鸡汤。
我和我妈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提刚才的事。
吃到一半,我妈放下筷子,看着窗外说了一句:“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得多高兴啊。”
我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爸。
说实话,我对他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他走的时候我才七岁,能记住的都是一些碎片:他骑自行车带我去公园,他给我买糖葫芦,他下班回来把我举过头顶,我骑在他脖子上咯咯笑。
还有他出事那天早上,他出门前亲了我的额头,说下班回来给我带小蛋糕。
然后他就再也没回来。
一辆闯红灯的渣土车,一个疲劳驾驶的司机,一条命,四十二万赔偿款。
我妈说,那笔钱是我爸用命换来的。
可那笔钱,我妈一分都没花在我身上。
因为它根本没在我妈手里待过三天。
那笔钱到账的当天晚上,赵德顺就来了。
他坐在我家客厅里,点了一根烟,慢条斯理地跟我妈分析利害关系。他说,淑琴啊,你一个女人家,又带着个孩子,管这么多钱不安全的。亲戚朋友知道了都来借钱,你借还是不借?再说了,万一你再嫁人,这钱算谁的?
他说得头头是道,句句都在为我妈着想。
最后他拿出一份早就拟好的协议,让我妈签字。
协议上白纸黑字写着:赵淑琴自愿将丈夫死亡赔偿款人民币四十二万元整及位于XX路XX号房产一套,全权委托其兄赵德顺代为管理。所有款项及房产均用于宋瑾瑜日后的抚养和教育。
“日后的抚养和教育”。
我妈认字不多,但那几个字她看了好几遍。
她问了一句:“哥,这钱我想给孩子留着上学用,不会动吧?”
赵德顺拍着胸脯说:“你放一百个心,我是你亲哥,我能坑自己外甥女?等你家瑾瑜以后考上大学,这钱一分不少全给她。”
我妈信了。
她签了字,按了手印。
然后赵德顺当天就把钱转走了,没过几天又把房子过户了。
等到我妈反应过来不对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赵德顺用那笔钱给他儿子赵强买了一辆十几万的轿车,又把我们的房子重新装修了一遍,租了出去,租金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而我妈问他要生活费的时候,他总是说最近手头紧,过两天给。过两天又过两天,永远没有兑现的时候。
我妈去找他理论,他就换了一副嘴脸:“淑琴,我是你哥,我还能害你?那钱是给你存着的,等你需要用的时候自然会拿出来。你现在有吃有住,还要什么钱?”
有吃有住。
是啊,地下室是住,剩饭是吃,确实是“有吃有住”。
我放下筷子,看着我妈:“妈,你当年为什么不报警?”
我妈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他是你亲舅舅。我总觉得,他不能坏到这个份上。”
不能坏到这个份上。
可他就是坏到了这个份上。
在赵德顺家的那十二年,是我人生里最漫长的十二年。
他们家住的是一栋老式的二层小楼,一楼是客厅厨房卫生间,二楼是三间卧室——赵德顺和王桂芳一间,赵强一间,赵莹一间。
我和我妈住在地下室。
那间地下室原本是赵德顺家的储藏间,堆满了旧家具、破纸箱和不知道多少年没动过的杂物。赵德顺“收留”我们之后,把东西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刚好能放一张折叠床的地方。
床很小,窄得我一个人睡都不够。我和我妈挤在上面,夏天热得浑身是汗,冬天冷得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地下室的墙上常年挂着水珠,被子永远是潮的,我的膝盖一到阴天就隐隐作痛。
每天早晨五点,我妈就得起来,上楼去给赵德顺一家做早饭。稀饭要熬到不稀不稠刚刚好,油条要炸得金黄酥脆,小菜要切成均匀的细丝。做好了以后摆上桌,等着赵德顺一家人下来吃。
然后我妈才能回到地下室,叫醒我,给我梳头洗脸,送我去上学。
我那时候上小学一年级,每天早上从地下室爬上来,经过一楼的餐厅,看着桌子上热气腾腾的早饭,闻着油条豆浆的香味,肚子里咕咕叫。
但我不敢伸手拿。
因为王桂芳说过:“你们娘俩的饭在地下室吃,别上桌子。”
所以我和我妈的早饭永远是前一晚的剩馒头,就着一碗白开水。
有时候赵德顺心情好,会让赵莹给我端上来半根油条。
赵莹端着碗走到地下室门口,用脚尖踢开门,把碗往我手里一塞,扭头就走,好像多待一秒钟都会沾上什么晦气。
我端着那半根油条,舍不得一口气吃完,一点一点地掰着吃,想让它留得久一点。
有一回赵强看到了,冷笑着说了句:“瞧她那副穷酸样,跟饿了八辈子似的。”
全家人都在笑。
我妈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我也假装没听见。
但我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那年我七岁。
七岁的孩子已经知道什么是羞耻了。
而这种日子,我过了整整十二年。
从七岁到十九岁。
后来上了初中,我开始懂事了,知道赵德顺拿走的是我爸用命换的钱。我去找他,问他能不能给我买一双新球鞋,因为我脚上的那双已经破得露出脚趾头了。
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连头都没回:“找你妈要去。”
“我妈没钱。”
“那就穿旧的。”
“旧的穿不下了。”
他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看一只烦人的苍蝇:“穿不下就光脚。又不是我闺女,我凭什么给你买鞋?”
这句话,我也记了一辈子。
那天晚上我回地下室,把脚上那双破球鞋脱下来,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塞在枕头底下。我妈问我干嘛,我说没事,就是想留着。
其实我是想留着,以后还给赵德顺。
后来那双鞋没留住,但我心里的念头留住了。
总有一天,我要把欠我们娘俩的东西,连本带利地要回来。
但不是靠哭,不是靠闹,不是靠求。
是靠我自己。
从那天起,我开始拼命读书。
别人家的孩子放了学可以玩,我不行。我趴在地下室那张折叠床上,借着昏暗的灯光做作业、背课文。我妈晚上去超市打工,我一个人在地下室里,有时候能学到半夜一两点。
王桂芳看到了,就阴阳怪气地说:“念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给别人打工。”
我没理她。
我知道,对我来说,读书是唯一的出路。
因为我没有退路。
高三那年,我以全市第三名的成绩考上了省城最好的大学。
录取通知书寄到赵德顺家的那天,我拿着信封在地下室里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我妈也哭了。
她摸着我的头,说:“闺女,你争气了。”
但赵德顺不高兴。
因为考上大学意味着要交学费、住宿费、生活费。
而这些钱,按理说应该从我爸的赔偿款里出。
那天晚上,赵德顺把我妈叫到楼上,关上门谈了很久。我在楼梯口偷听,听到赵德顺说:“大学有什么好上的,浪费钱。让她出去打工,早点挣钱补贴家用。”
我妈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哥,那是我男人用命换来的钱,你当初说了的,给孩子上学用。”
“那点钱早就花完了!”赵德顺的声音高了起来,“你们娘俩在我家白吃白住这么多年,不要钱啊?”
“白吃白住?”
我妈的声音第一次大了。
“我每天给你们做饭洗衣打扫卫生,一年到头没有一天休息,这算白住?你拿走了四十多万和一套房子,我女儿连双新鞋都穿不上,这算白吃?”
然后我听到了王桂芳的声音,尖得刺耳:“你一个寡妇人家,要不是我们收留你,你早就带着这赔钱货饿死在街上了!你现在跟我算账?你算什么东西!”
接着是一声脆响。
我不敢确定那是什么声音。
但当门打开,我妈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她左边脸颊上多了一个通红的巴掌印。
她没哭。
她拉着我走下楼梯,回到地下室,开始收拾东西。
“妈,咱们去哪?”
“去哪都行,不在这儿待了。”
她用一个旧蛇皮袋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个锅,两双筷子。我背着书包,抱着一个台灯。那是我们家唯一像样的东西,是我过生日的时候我妈从二手市场淘来的。
我们走出赵德顺家的时候,是凌晨两点。
王桂芳在楼上喊了一句:“走了就别回来!”
我们确实没有回去。
我妈带着我在城郊的城中村租了一间房,十平米,一个月一百五十块。没有独立卫生间,没有厨房,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上厕所要去巷子口的公共厕所,洗澡要烧热水倒进塑料盆里。
但我一点都不觉得苦。
因为那里没有赵德顺,没有王桂芳,没有那些冰冷的目光和刻薄的话语。
我妈开始一天打三份工。早上五点去早餐店帮工,上午十点去超市做理货员,晚上八点去夜市摆摊卖炒粉。
我考上大学那年暑假,也跟着我妈去夜市摆摊。我负责洗碗刷锅,她负责炒粉。母女俩从天黑忙到凌晨,一天能挣一百多块钱。她把钱一张一张地存起来,用橡皮筋捆好,锁在床头柜的铁盒子里。
“这是你上学的钱,谁都不能动。”她说。
那个暑假,我们挣够了第一年的学费。
大学四年,我拿遍了所有能拿的奖学金,课余时间去图书馆打工、去饭店当服务员。我没有问赵德顺要过一分钱,他也从来没有主动给过。
后来我毕业了,工作了,创业了。
从一个小吃摊开始,到街边小馆,再到今天这间人均消费八百的私房菜馆。
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但每一步都走得硬气。
因为我妈说过一句话。
临走那天晚上,在赵德顺家客厅,对着我爸的遗像,她拉着我跪下,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宋家的女儿,绝不会一辈子被人瞧不起。总有一天,我们会光明正大地站在你们面前,不是来求你们,而是你们不配。”
今天,她做到了。
我做到了。
我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到我妈碗里,说:“妈,吃肉。”
她笑着夹起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但不是伤心的泪。
是甜的。
第七章:二十块钱的生死
那顿饭我们母女俩吃了很久。
吃到后来菜都凉了,林正楠进来问要不要热一下,我摆了摆手说不用。凉了的菜有凉了的味道,就像有些回忆,冷了以后反而看得更清楚。
我妈吃完饭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发呆。阳光从槐树枝间漏下来,照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皱纹深的浅的,每一道都是这些年刻上去的。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那件事藏在我心里很多年了,从来没跟我妈提过。不是忘了,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它太疼了,疼到我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心口被人攥住了一样。
但今天,我想说出来。
“妈,你还记不记得,我八岁那年发过一次高烧?”
我妈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有点茫然。她生过的苦难太多了,我这么一说,她一时想不起是哪一次。
也难怪。
在她的记忆里,我发烧的次数大概两只手数不过来。地下室太潮,冬天太冷,我从小体质就差,三天两头感冒发烧。
“就是那年下大雨的晚上,烧到四十度的那次。”
我这么一说,她的表情变了。
她记得了。
那是一个夏天的晚上,暴雨下了一整天,整个城市都被淹了半截。地下室的积水漫过了脚踝,我妈用砖头把床脚垫高,我们娘俩蜷在床上,听着外面哗哗的雨声。
我那天白天就不舒服,到了晚上开始发烧,烧得浑身滚烫,迷迷糊糊地说胡话。我妈拿手背贴了贴我的额头,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她用自己的棉袄裹住我,抱着我上了楼。
赵德顺一家正在客厅里看电视。赵德顺坐在沙发正中间,王桂芳在旁边嗑瓜子,赵强和赵莹一人占了一个单人沙发。茶几上摆着西瓜和葡萄,电视里放着当时最火的电视剧。
我妈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抱着我站在客厅门口。
“哥,瑾瑜发高烧,烧得厉害,得送医院。”
她说话的时候上气不接下气,雨水顺着她的裤腿往下淌,在木地板上汇成一小摊水。
赵德顺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电视。
“小孩子发烧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吃片退烧药睡一觉就好了。”
“她烧到四十度了,浑身都在抖。”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哥,你借我点钱,我带她去医院,求你了。”
王桂芳把手里的瓜子壳往茶几上一丢,不耐烦地说:“大晚上的下这么大雨,去哪找医院?再说了,去一趟医院得花多少钱?你们娘俩有钱吗?”
我妈扑通一声跪下了。
她跪在客厅门口,跪在那摊雨水里,抱着烧得不省人事的我,给她的亲哥哥磕头。
“哥,嫂子,求你们了。借我一点钱,多少都行。我会还的,我一定还。”
她磕了好几个头,额头撞在木地板上,咚咚地响。
赵德顺始终没回头。
王桂芳站了起来,走到我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然后她从睡裤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钱,丢在地上。
二十块钱。
绿色的,旧旧的,皱成一团,落在我妈膝盖旁边的雨水里。
“拿去。”王桂芳的语气像是在打发要饭的,“就这么多,爱要不要。赔钱货,死了倒干净。”
赔钱货,死了倒干净。
我妈没有争辩,没有哭喊。
她捡起那二十块钱,抱起我,冲进了瓢泼的雨里。
那时候没有网约车,手机也没有普及。我妈抱着我在雨里跑了很久,终于拦到了一辆三轮车。蹬三轮的大叔看我妈抱着个孩子浑身湿透,二话不说就把我们送到了最近的医院。
到了医院一量体温,四十度二。
医生说再晚来一会儿,孩子就可能烧成肺炎了。
护士给我打了退烧针,又挂了水,我在医院的病床上昏睡了一整夜。我妈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一夜没合眼。
那二十块钱,刚好够挂号费和一支退烧针。
连买瓶水都不够。
我妈坐在椅子上,听我说完这段回忆,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任由泪水流了一脸。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她问我,声音哑得厉害。
“因为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我妈为了我,可以给任何人下跪。”
我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也因为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有的人心可以硬到什么地步。”
我妈伸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那么温暖,和二十多年前的那个雨夜里握住我的手一模一样。
“瑾瑜,妈这辈子没啥本事,让你受委屈了。”
“妈,你说什么呢。”我反握住她的手,“你是我见过最有本事的人。”
这句话是真心的。
我妈没读过多少书,不会讲什么大道理,也不会做生意不会赚钱。但她教会了我两件事——人可以穷,但不能贱;人可以低头,但不能一直跪着。
从赵德顺家搬出来以后,我们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我从来没见我妈再跪过任何人。
她在早餐店里被客人刁难,老板骂她笨手笨脚,她没哭。在超市搬货砸了脚,指甲盖都翻起来了,她咬着牙自己包扎好继续干活。在夜市摆摊被城管撵得到处跑,推着三轮车跑掉了一只鞋,她捡回来穿上,换个地方继续卖。
有一回夜里我起床上厕所,看见她坐在床边,就着月光数钱。一毛一毛,五毛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用橡皮筋分成好几捆。
她看见我醒了,笑了一下:“明天去给你交书费。”
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特别苍老,也特别好看。
后来我工作了,第一笔工资拿了一万二。我留了两千块生活费,剩下的一万块全给了我妈。
她拿到钱的第一件事,是去银行换成了崭新的钞票,一张一张地数了好几遍。然后她突然哭了起来,哭得蹲在地上,像个孩子。
我说妈你哭啥。
她说,我闺女给我钱了,我闺女长大了。
那一刻我才明白,在她心里,我给她钱的意义不在于钱的多少,而在于她被自己的女儿证明了一件事——她的付出没有白费,她的女儿有出息了。
从那以后,每个月发了工资,我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妈打钱。
她总是说太多了太多了,花不完。但我知道她都存着呢,铁盒子换成了存折,存折换成了银行卡,里面的数字一点一点地变大。
有一次我开玩笑说,妈你现在也是有钱人了。
她认真地想了想,说,不,这是我闺女的。
你看,她永远是这样。
我从回忆里回过神来,给我妈倒了杯热茶。
窗外的阳光正好,包间里暖烘烘的,茶香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我妈端着茶杯暖手,突然说了一句:“你舅今天回去,肯定气坏了。”
我笑了笑:“管他呢。”
“也是。”她喝了口茶,也笑了,“管他呢。”
我妈这辈子大概第一次说这三个字。
午饭结束后,我把她送回了家。
临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拍了拍我的手说:“瑾瑜,妈今天高兴。”
“高兴啥?”
“高兴你比妈有出息。”她笑了笑,“也高兴妈今天没给你丢人。”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妈,你从来没给我丢过人。”
我抱了抱她,转身下了楼。
回到车里,我没有马上发动。
我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面的老居民楼。二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后面是我妈的身影。她在厨房里忙着什么,大概是又在给我腌咸菜。
她总觉得我外面的饭吃不好,每次我回来都要给我塞一堆自己腌的咸菜。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林正楠发来的消息。
“老板,下午有两位客人来预订,说是您舅舅介绍来的。”
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
然后我回了一句:“什么情况?”
林正楠回得很快:“一男一女,大概五十多岁,说是您舅舅的邻居。他们说听赵德顺说,只要报他名字,能在咱们店里打折。”
我盯着屏幕,忍不住笑了出来。
赵德顺啊赵德顺,你真是让我开了眼界。
都被赶出门了,还有脸拿我的店名头去跟邻居炫耀。
我回了林正楠一条消息:“按正常流程走,不提任何优惠。另外,查一下这两位客人的信息,看看是什么来路。”
“收到。”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得整条街都热闹起来。
过年了。
第八章:当众揭开的伤疤
年初二晚上的事在亲戚圈子里炸了锅。
第一个打电话来的是我二姨,我妈的二姐。她和我妈关系一向不错,当年我们被赵德顺赶出来后,她偷偷给我们塞过几次钱。虽然她自己也不宽裕,但每次都是一千两千地给。
“瑾瑜,你舅在你二姨这儿哭呢。”二姨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为难,“他说你今天当众把他羞辱了一顿,说你现在发达了就不认亲戚了。”
我坐在餐厅办公室的椅子上,把免提打开,一边整理今天的营业报表一边听。
“二姨,您知道他为什么哭吗?”
“他说你不让他进你餐厅的门。”
“我为什么不让他进,他告诉您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说是因为穿了拖鞋。”
我差点笑出声来。
赵德顺啊赵德顺,你连告状都只挑对自己有利的说。
“二姨,事情不是这样的。”我把年初二那天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包括他们怎么不请自来、怎么在大庭广众下吵闹、以及我为什么拦他们。
当然,我也提了那二十块钱的事。
二姨听完,沉默了很久。
“唉。”她叹了口气,“你舅这个人,一辈子就这样了。当年你爸那事,我也跟他吵过,没用。他觉得他是当哥的,理所当然该拿那笔钱。”
“二姨,我不是在乎那笔钱。”我看着窗外的夜色,“我在乎的是他拿走了钱,还拿我们娘俩不当人。”
“我懂。”二姨的声音低沉下来,“你妈那些年吃的苦,我都看在眼里。只是……好歹是亲哥哥,你妈那边——”
“我妈今天站出来了。”
“真的?”二姨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
“真的。当着所有人的面,她让我舅回去。”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二姨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点难以置信和一点如释重负:“你妈呀,终于想通了。这些年我们姐妹几个劝她多少次,她就是不肯跟你舅撕破脸。总说他是我亲哥,总说看在你姥姥的份上。”
“她不是想通了。”我说,“她是心疼我。”
挂了二姨的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有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一朵接一朵的,绚烂又短暂。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微信群。家族群,群名叫“赵家大家庭”,群里一共三十多号人。平时过年过节才有人冒泡发红包,今天却炸了锅,消息刷得飞快。
我往上翻了翻,看到了赵莹发的一段话。
“表妹宋瑾瑜今天太过分了!我爸妈好心好意带全家去给她捧场,她居然让保安把我们拦在门外!还当众羞辱我爸妈!这种人以后别说是我亲戚!”
下面跟了一堆表情包,全是愤怒的红脸。
然后是赵强:“就是!我爸是她亲舅舅!她算什么东西!以为自己开个破饭店就了不起啊?我爸说了,从今往后不认这个外甥女!”
王桂芳也冒泡了,发了一段语音。我点开听了一下,她在里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什么“好心当驴肝肺”“白眼狼”“忘恩负义”,中间夹杂着浓重的哭腔和擤鼻涕的声音。
家族群里有几个人开始附和。有我姥姥那边的远房表亲,有赵德顺的一些老同事,都被他拉进了这个群。他们不明真相,看到王桂芳哭得这么伤心,纷纷开始指责我。
“现在的年轻人啊,一点教养都没有。”
“赚了几个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德顺哥辛苦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被小辈这么对待,寒心啊。”
我看着这些消息,心里很平静。
不是因为我不在乎,而是因为我太清楚真相是什么了。当你手里握着真相的时候,谎言再大声,也只是噪音。
我没有在群里回任何消息。
但我做了一件事。
我打开手机相册,找到一个视频文件。这个视频是我几年前从赵德顺家老房子隔壁邻居那里要来的。那邻居家的监控正好对着赵德顺家的院子,拍到了不少东西。
我截取了其中一段,时长大概一分多钟。
然后我什么都没说,直接把视频发到了家族群里。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还没喝完,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
我翻过屏幕,看到群里的消息已经炸了。
视频里拍到的画面,是十二年前的一个夜晚。
画面虽然有些模糊,但人物的动作和声音都录得很清楚。
院子里,我妈跪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怀里抱着烧得迷迷糊糊的我。她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在地上汇成细小的水流。
客厅的门半开着,灯光从里面泄出来,照在门口站着的人身上。那个人穿着睡裤和背心,手里攥着一张钞票。
“拿去,就这么多,爱要不要。”
那个声音,是王桂芳的。尖细,刻薄,像指甲划过黑板。
“赔钱货,死了倒干净。”
钞票被丢在地上,落在泥水里。
我妈弯腰去捡,额头上还沾着刚才磕头留下的泥印。
然后她抱着我站起来,转身冲进了雨幕里。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家族群里安静了整整三分钟。
三分钟后,二姨第一个发消息。
“王桂芳,你当年就是这么对淑琴的?”
紧接着是我三姨:“二十块钱?你打发叫花子呢?那可是你亲外甥女!”
然后是我妈的一个表妹:“赵德顺拿走了四十多万赔偿款和一套房子,就给二十块钱给孩子看病?这还是人吗?”
群里那几个人开始转向了。
刚才还帮着王桂芳骂我的人,现在全都不说话了。那几个附和的远亲开始悄悄撤回消息,群里不断显示“XXX撤回了一条消息”。
赵莹没撤回。但她也不说话了。
赵强倒是嘴硬,回了一句:“这视频是假的!现在AI什么都能做!”
没人理他。
过了一会儿,赵德顺退群了。
然后是王桂芳退了。
然后是赵莹退了。
最后赵强也退了。
一家人整整齐齐地退了个干净。
群主是我姥姥那边的一个舅舅,他发了一条消息:“家门不幸啊。”
然后他把群名改了,把“赵家大家庭”改成了“家和万事兴”。
我看着那个新群名,笑了。
家和万事兴。
是啊,谁不想家和呢。
但家要让人和,首先得把人当人。
后来的几天,这件事在亲戚圈里持续发酵。
有人打电话来问我具体情况,我就一五一十地说。不添油不加醋,不放大情绪,只说事实。事实本身就已经足够触目惊心了。
也有人打电话来劝我,说都是一家人,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大过年的闹成这样对谁都不好。
我说好啊,过去了可以,但赵德顺得先把我爸的赔偿款和房子还回来。
对方就不说话了。
四十二万加上一套房子,十二年前的物价和现在的物价完全不是一个概念。真要算起账来,连本带利,赵德顺就是卖了现在住的房子都不一定够还。
而且我更清楚,赵德顺不可能还。
不是还不起,是舍不得还。
在他眼里,那笔钱早就姓赵了。给他儿子买车的时候他没手软,给他女儿办嫁妆的时候他没手软,给自己换大房子的时候他也没手软。现在让他把钱吐出来,等于要他的命。
我也不指望他还。
我要的不是钱,是一个说法。
一个迟到十二年的说法。
这些天我妈的状态倒是出乎我意料的好。
年初二之后,我担心她会受打击,专门请了几天假在家陪她。结果她该吃吃该喝喝,晚上去跳广场舞,白天拉着我去逛菜市场,跟没事人一样。
我问她:“妈,你心里真不难受?”
她正在挑土豆,头也不抬地说:“难受啥?”
“那毕竟是你亲哥。”
她把一个土豆放进塑料袋里,直起腰来看着我:“闺女,你知道妈这辈子最后悔的是啥吗?”
“啥?”
“后悔当年没早点从他家搬出来。”她的眼睛在菜市场的灯光下亮晶晶的,“让你跟着我吃了那么多苦。”
“妈——”
“你听我说完。”她摆摆手,“以前我总觉得,那是我亲哥,不管他怎么对我,打断骨头连着筋呢。但你发烧那年,我抱着你跪在雨地里,我就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亲哥不会看着自己妹妹跪在雨里不管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不是我哥,他就是个拿了我钱的陌生人。”
我看着我妈,看着她脸上的皱纹和白头发,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比我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以前我总觉得她软,被赵德顺拿捏了那么多年,都不敢反抗。
现在我明白了,她不是软。
她是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我身上。
一个人只有那么多力气,她选择了用来托举我,而不是去和那些人纠缠。
“走吧妈,回家做饭。”
她提起装土豆的袋子,拉着我往菜市场出口走。
初春的傍晚还是有些凉意,街上的人裹着羽绒服行色匆匆。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炸开的亮光映在我妈的侧脸上,她的嘴角是弯的。
我掏出手机,给林正楠发了条消息:“上次你说的那两个赵德顺介绍来的客人,后来怎么处理的?”
林正楠秒回:“来了,按正常价格消费的,没提折扣的事。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那位女士吃完饭在点评网站上写了条差评,说咱们店服务态度差,菜也不好吃。她用的是真名,我查了一下,是您舅妈的妹妹。”
我忍不住笑了。
这还真是王桂芳的风格。正面打不过,背后捅刀子。
“差评怎么处理的?”
“官方回复了。把当天的监控截图和着装规定的告示贴了上去,没多说一个字,就让网友自己看。”
“效果呢?”
“那条差评底下一百多条评论,全是骂她的。有人还把年初二门口发生的事写了出来,不知道是哪个围观群众发的,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热度很高。”
我盯着手机屏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年头,真相可能迟到,但从来不会缺席。
“干得漂亮。”我给林正楠回了四个字。
“应该的。”他回。
我又加了一句:“对了林经理,年初二那天我对你说的那句话——”
“老板,您什么都没说过。”他打断了我的话,后面跟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我看着那个表情,笑了。
林正楠啊林正楠,你是个人精。
那天我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没有任何其他人听到。赵德顺不知道,王桂芳不知道,连我妈也不知道。
但我相信林正楠听懂了。
因为他在听到那句话之后,对待赵德顺一家的态度,从公事公办变成了寸步不让。
那句话是我压了十二年的真心话。
不是骂人的话,不是指使的话。
就是一句实话。
一句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的实话。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里,赶上我妈的步伐,挽住了她的胳膊。
“妈,晚上吃什么?”
“土豆炖排骨,你最爱吃的。”
“妈。”
“嗯?”
“你真厉害。”
她白了我一眼,但眼角是弯的。
街角有人在放爆竹,噼里啪啦的脆响炸得整条街都热闹起来。红色的纸屑飞得到处都是,像下了一场红色的雪。
这个年,过得真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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