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休金5千在城里带孙子6年,一次去儿子家送排骨,开门一瞬间决定回老家
楔子
有些决定,看起来是一瞬间的事。可那一瞬间,其实是六年的积攒!
六年前我拎着两个编织袋从老家火车站走出来的时候,儿子在出站口朝我挥手。他身后是这座我完全陌生的城市,楼高得让人仰头看时会发晕。我那时候想,这辈子大概就在这里扎根了,跟着儿子儿媳,帮着带带孙子,做个城里老太太。
我退休金一个月五千出头,在老家算是不错的。儿子结婚的时候我跟老伴把积蓄都掏了出来,在城里付了首付。老伴说,咱就这一个儿子,钱不给他给谁。我当时没吭声,心里想着等孙子大一点我就能回去,老伴一个人在家种那两亩菜地我不放心。
谁也没想到,这一待就是六年。
两千多个日子,我在这座城市里像一株被移栽的老树,根扎不进去,可也拔不出来。每天围着灶台、洗衣机、婴儿车打转,活动范围不超过小区周边三公里。认识的人除了菜市场那几个摊贩,就是小区里同样带孩子的外地老太太。我们彼此叫不出全名,只用"他奶奶""他姥姥"来称呼。
那扇门我开了无数次。买菜回来开一次,倒垃圾回来开一次,接孙子放学回来开一次。六年来我从没觉得那扇门有什么特别,就是一扇普通的防盗门,银灰色的,门上贴着孙子五岁时的贴纸画,还有儿媳贴的"福"字,已经开始掉色了。
可那天不一样。
那天我右手拎着一袋子排骨,左手去掏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动静——是说话声,很清晰,隔着一扇门传出来。我没立刻转动钥匙,就那么站在门口,听着,手停在半空。
那几分钟里,楼道里很安静,只有门缝里漏出来的声音。电梯上行的提示音在远处响了一下又停了。窗户外面有汽车鸣笛的声音,楼下超市的喇叭在喊着当天的特价菜。可那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什么,只有门里边传出来的那几个字,钉子一样钻进耳朵里。
然后我转开了锁。
门开了,声音停了,里头的人转过头来看我。光线从客厅窗户照进来,照在茶几上的水杯上,照在电视屏幕上,也照在每个人脸上。我看见儿子脸上闪过一丝什么东西,很快又换成了笑,问我说妈你回来了。
我也笑了一下,说买了排骨。
那一天的排骨后来红烧了。孙子吃了两块就说饱了,儿媳说减肥只喝了碗汤,儿子在饭桌上一直看手机。我把剩下的排骨收进冰箱,洗碗,擦灶台,拖地,一切跟往常一样。可当天晚上躺在客卧那张小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天花板上一条细小的裂缝,看了很久。
天亮的时候我就做了那个决定。
六年的琐碎在这一刻收束成一根线,轻轻一拽,哗啦啦全散了。我要回老家去,回那片我能认清每一条路、叫得出每一个邻居名字的土地上去。老伴还在家里等我,他那两亩菜地该种萝卜了。
儿子后来问我为什么突然要走,我说没什么,就是想回去了。他不太信,但也说不出什么,只是说那妈你路上小心。
我没告诉他开门那一刻我听到了什么。
有些话,听到就听到了。有些决定,做了就做了。那扇门关上之后,我站在楼道里等电梯,手里只拎着一个小包,剩下的东西我说都不要了。电梯到了,我走进去,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心里忽然就轻了。
第一章 进城
我是二零一六年秋天进的城。
那年的八月十五刚过完,地里的花生收了,玉米也掰了。老伴把菜园子里最后一茬豆角摘下来,装在一个蛇皮袋里,说带过去给儿子他们吃。我说城里什么买不到,带这个多重。老伴说自家种的不打农药,城里买不着。
那时候孙子刚满月,儿子打电话来说妈你来帮帮忙吧,小丽一个人忙不过来。小丽是我儿媳妇,在城里一家公司做出纳,产假休完了得回去上班。儿子在一个装修公司做设计,忙起来没日没夜的。
挂了电话我跟老伴合计了一晚上。老伴说去吧,孩子需要你。我说那你一个人在家行吗。他说有什么不行的,又不是没手没脚,地里的活能有多少。后来我想了想,跟他说最多两年,等孙子上幼儿园我就回来。老伴说行,那我给你留着那块菜地。
走的那天早上老伴骑电动车送我去镇上坐大巴。天刚亮,露水还没干,路两边的稻子黄澄澄的一片。我坐在后座上,脸贴着他后背,两个人的影子在水泥路上拖得老长。到了车站他把我的包递给我,嘱咐说到了打电话。我说知道了。他站在车站门口看着我上车,大巴开出去好远我从后窗还能看见他站在那儿,抽着烟,烟头一亮一亮的。
那一幕后来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多年。
坐大巴到市里,又转高铁。高铁我头一回坐,车厢里干干净净的,座椅还能往后调。我旁边坐了个年轻姑娘,耳朵里塞着白色的小耳机,一路都在看手机。我想跟她搭句话,张了张嘴又没出声。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楼房,越来越密,越来越高,最后密密麻麻连成一片。
到站的时候儿子在出站口等我。他比上次回家的时候瘦了点,穿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剪得很短。看见我出来就笑着挥手,接过我手里的包,说妈累不累。我说不累。他带着我去坐地铁,跟我说怎么买票怎么看站名。地铁里人挤人,我抓着头顶的扶手,看着车厢里那些低头看手机的人,觉得有点恍惚。
儿子家在六楼,没电梯。我拎着包爬上去,到了门口喘了好一会儿。开门进去的时候儿媳正抱着孩子在客厅走,看见我喊了声妈,说累了吧快坐。我把包放下,换了拖鞋走过去看孩子。那么小的一个,裹在浅蓝色的襁褓里,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巴一动一动。
我的孙子,六个多斤,小名叫豆豆。
儿媳把孩子递给我抱,我接过来的时候胳膊都僵了,生怕抱不稳。可一抱到怀里那股子热乎劲儿顺着胳膊往上走,走遍了全身。那小孩儿在我怀里哼唧了一声,小手动了一下,我心里头一下子就满了。
那天晚上儿子在附近的小馆子点了几个菜,给我接风。桌上儿媳跟我说家里什么东西在哪儿放着,平时豆豆几点吃奶几点睡觉,奶粉怎么冲水温多少度。我拿着个小本子一条一条记,怕记错了。儿子在旁边说妈你别那么紧张,慢慢就熟悉了。
吃完饭回去,儿子跟我说妈你睡客房,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我说好。进房间关上门,屋里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床头有盏小台灯。我坐在床边给老伴打电话,说到了。老伴问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孩子可爱。他说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发了会儿呆。窗户外面是城市的夜晚,对面楼亮着密密麻麻的灯,一格一格的,分不清谁是谁家。楼下有车喇叭响,有人在说话,声音传上来模模糊糊的。我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马路上车来车往,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线。
我忽然想起来老家那个院子,这会儿应该有蛐蛐叫。晚上坐在院子里乘凉能看见星星,老伴总指着天上的飞机说是流星。我没忍住又给他打了个电话,说你把院门锁好,窗户关紧。他说知道了,啰嗦。
那头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躺下去。床垫比家里的软,翻身的时候能听见弹簧响。窗帘没拉严,一线光从外面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细的亮痕。
我盯着那道亮痕,想着老伴这会儿应该也在床上躺着呢,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两亩菜地他一个人忙得过来吗,晚上吃饭又该凑合了。还有院子里那条黄狗,不知道拴好了没有。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第一个月我基本没出过门。白天儿媳去上班,儿子有时候在家有时候不在。我一个人带豆豆,冲奶粉、换尿布、哄睡觉。那小孩儿白天睡晚上醒,我抱着他在客厅里一圈一圈地走,拍着他的背哼老家的童谣。他趴在我肩膀上,小脑袋歪着,口水把我的衣服洇湿一小块。
后来豆豆大一点了,我推着婴儿车在小区里转。小区很大,楼跟楼之间种着那种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还有几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甜的。我推着车在树底下站一会儿,豆豆伸手去够树枝,咯咯地笑。
小区里带孩子的老太太不少。南边那栋楼有个山东来的,儿子在什么公司当经理。东边有个安徽的,女儿在医院上班。我们碰见了就点个头,有时候坐在花坛旁边的长椅上说几句话,问问你家孩子多大了,吃奶粉还是母乳,晚上闹不闹。
大家都不问彼此叫什么,只问是孩子哪边的老人。我说是奶奶,山东那个说她是姥姥。我们坐在那儿看孩子在地上爬,东拉西扯地说些家常。说来说去不外乎那些事——儿媳妇好不好相处,儿子孝不孝顺,在这边住得惯不惯。
住得惯不惯呢。我说还行。山东那个姥姥笑了一声,说还行就是不太行。我也笑了。
确实不太行。城里头什么都得花钱,买个葱买个蒜都得扫码。我头几回去菜市场,看着人家拿手机对着那个小方块照一下钱就付了,我站在那儿掏半天钱包,摊主等着,后面还有人排队,急得我一手汗。后来儿子给我手机上也弄了一个什么码,教了几遍我才学会,可每次付钱还是慌,怕按错了。
还有就是说话。我跟豆豆说老家话,儿子儿媳说普通话。豆豆一开始学话的时候混着来,一会儿叫"奶奶"一会儿叫"阿婆"。儿媳听了也没说什么,但我看出来了她不太乐意。有一回豆豆说了句老家话,儿媳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就明白了。
后来我就学着说普通话。一把年纪了舌头转不过来,有些字咬不准,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别扭。可我还是说,在豆豆面前说,在儿媳面前也说。慢慢地能说顺溜一些了,但偶尔蹦出来个老家词,自己先愣一下。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豆豆会爬了,会走了,会叫人了。他第一回清清楚楚喊"奶奶"的时候我正给他喂饭,勺子举在半空,听见那一声心里头一颤,勺子差点没拿稳。他张着小嘴等着,我又把勺子递过去,看着他吃进去,嘴角糊了一圈米糊。
我拿纸给他擦,他仰着脸冲我笑。那笑里头没什么别的,就是笑,眼睛弯弯的,露出几颗小米牙。我心里想,就冲这个笑,在这城里住多久都值。
两年过去了,豆豆上了幼儿园。儿子说妈要不你再待一阵儿,等豆豆上小学了再说。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这么又待下来了。老伴在电话里说菜地里的萝卜长得可好了,给你留着呢。我说行。
那个萝卜一直留到了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
每年过年我回去一趟,住个三五天就走。老伴说我看着比走的时候老了些,我说你才老了呢。两个人在灶屋里做饭,一个烧火一个炒菜,跟从前一样。可炉火映着的时候我看他,他头发白了好多,背也没以前直了。
我说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城里。他说不去,住不惯。我没再劝,我知道他在老家住了一辈子,让他去城里跟关笼子里差不多。
过完年走的时候他送我去车站,还是电动车,还是那条路。路上他骑得比从前慢了些,风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我坐在后座上忽然鼻子发酸,把脸贴在他背上,没说哈。
他把我送上车,还是站在那儿看着。车开了我回头望,他冲我摆了摆手。我把手贴在车窗上,玻璃冰凉,外头的他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那个点在第六年的时候忽然就放大了。我要回去了,不回不行了。
第二章 琐碎
城市的早晨来得很早,比老家早。
闹钟在五点五十准时响,那声音短促又固执。我伸手摸到手机把闹钟关了,在黑暗中躺了三十秒,然后坐起来。窗帘缝里已经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是那种没有太阳的阴天早晨才有的颜色。
轻手轻脚穿衣服,开门出去的时候客厅还是暗的。厨房在进门左手边,我摸到墙上的开关打开灯,白炽灯嗡嗡响了两声才亮起来。灶台上摆着昨晚上泡好的米,豆子也泡了一碗。儿媳讲究营养,说早饭不能光喝粥,得有蛋白质。我就把鸡蛋从冰箱里拿出来,又切了两片火腿。
水烧开的时候我去阳台收衣服。衣服是昨晚上洗的,晾在那儿一夜就干了。我把儿子的衬衫叠好,儿媳的连衣裙挂进衣柜,孙子的校服放在客厅沙发上,一会儿他起来要穿的。袜子凑成一双一双的卷起来,放在鞋柜旁边的筐里。
这些事情每天做,做久了就成了一种肌肉记忆。手在动着,脑子却能飘出去很远。比如这会儿我叠着衣服,想的却是老家院墙根底下那丛月季,不知道老伴有没有记得浇水。去年过年回去的时候那丛月季已经长得半人高了,老伴说开花开得可好,红的黄的都有。
粥熬好了,鸡蛋煮好了,火腿煎好了,摆上桌。我去敲儿子的房门,里面应了一声说知道了。再去敲孙子的房门,里面没动静,我推门进去,豆豆裹着被子蜷成一团,只露出半个脑袋。
我叫他起床,他的小身子在被子里扭了一下,含糊不清地说再睡五分钟。我在床边坐下来,拍了拍他的后背说五分钟到了,该起了。他这才不情不愿地把脑袋伸出来,眼睛眯着,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的。
给他穿衣服穿袜子,他把胳膊往袖子里伸的时候还半闭着眼。我蹲下来给他系鞋带,他忽然低下头凑到我耳边说奶奶你的头发有白头发了。我说奶奶老了当然有白头发。他伸手揪了一下,说那你拔了吧。我说拔不完的,越来越多了。他想了想,说那我也长白头发了陪着你。我笑了一声,心里的那点涩一下子就散了。
出门的时候已经七点半了。儿子和儿媳陆续去上班,我拉着豆豆的手下楼。楼道里碰见对门的邻居,是个年轻女人,穿着高跟鞋咚咚咚地走下来,看见我们点了个头。我也点了个头,豆豆说阿姨好,那女人摸了摸豆豆的头说你真有礼貌。
幼儿园离小区走路十分钟。过两条马路,拐一个弯,门口有个大铁门,上面画着卡通动物。我把豆豆送进去,他回头冲我摆摆手说奶奶再见,然后就跑进去了,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直到看不见他的影子了才转身往回走。
回来的路我通常走得很慢。不赶时间了,步子就拖沓下来。路边的店铺一家家开了门,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热气,旁边水果店在往外面摆货架。我有时候会拐进菜市场看看,但一般都是下午再去,早上的菜贵。
回到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一百平的房子,客厅、厨房、两间卧室、一间书房,东西摆得满满当当的。沙发上是豆豆的玩具,茶几上是儿媳的化妆品,电视柜上摆着各种小摆件。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手边没有活干了,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电视打开扫了一眼,都是些不认识的主持人在讲不认识的事。关了。手机拿起来翻了翻,朋友圈里老家的几个姐妹晒了晒自家蒸的馒头、腌的咸菜,底下点了一排赞。我也点了一个,想评论一句什么,写了又删了。
后来我就开始打扫卫生。把每个房间的地扫一遍,再拖一遍。擦桌子擦柜子擦窗台,角角落落都不放过。厨房的油烟机我隔两天就拆下来洗,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来。卫生间的水龙头我用旧牙刷蘸着牙膏刷那个缝隙,刷得锃亮。
其实不用天天打扫,家里没那么脏。可我闲不住。闲下来脑子里就会冒出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想老伴一个人在家吃没吃饭,想老家后山那片林子不知道还认不认得路,想老家的那些老姊妹们现在还在不在镇上赶集。
打扫完了十点多,我坐在沙发上削苹果。一边削一边看电视上放的什么养生节目,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在那讲吃什么补什么。我记了几样,想着下午买点山药回来炖排骨。
中午自己随便吃点。煮个面条,或者把昨天的剩菜热了。一个人吃饭没滋没味的,有时候端着碗走到客厅茶几前头吃,眼睛看着窗外发呆。对面楼有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老太太,也经常站在阳台上往外看。我们有时候隔空对望一下,谁也不跟谁打招呼。
下午两点多我去菜市场。那菜市场是个大棚子搭的,里头湿漉漉的,一股子菜叶子混着鱼腥的味道。我在里头来回走两圈,货比三家,最后买了把青菜,一块豆腐,两根排骨。排骨贵,三十多一斤,我称了一根半,让摊主剁成小块。
付钱的时候摊主说阿姨你手机扫这里。我掏出手机来对着那个码照,弄了几下才弄好。摊主等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我有点不好意思,说年纪大了手笨。摊主说没事没事,慢慢来。
回去的路上我拎着袋子走得快了些。拐进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山东那个姥姥推着她外孙在院子里玩,我停下来打了个招呼。她问我买了什么,我说排骨,晚上给孙子炖汤。她说那你孙子有口福了。我说你家孩子呢,她说送幼儿园了,这不闲得没事在院子里转。
我们站在冬青旁边说了会儿话。她说她在这儿住了五年了,明年孩子上小学她就能回去了。我说我住了六年了,想回去想得不行。她说那你回啊,又不拦着你。我说走不了,儿子儿媳上班忙,接送孩子没人。她叹口气说那也没办法,都这样。
太阳开始往西走了,影子拉得老长。我说我回去了,还得接孩子。她说行,明天碰见再聊。我转身往家走,走到楼底下掏出钥匙开了单元门。
门厅里黑洞洞的,我按了电梯等着,电梯从十楼下来,打开,里面一个人也没有。我走进去按了六楼,电梯门关上,那一小方空间里只剩下我自己和头顶那盏灯。
到家把菜放下,倒了杯水喝了,看看手机,快四点了。我去冰箱里拿了个酸奶,这个是儿媳买的,她说了让孩子放学回来喝。我把酸奶放在茶几上,旁边摆上洗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插着。
四点半出门去接豆豆。幼儿园门口已经站了一排家长,都是跟我差不多年纪的老人,也有几个年轻的妈妈。大家排着队等着,门一开,孩子们从里面涌出来,像一窝炸了窝的小鸡。豆豆一眼就看见我了,背着书包飞奔过来,扑到我腿上。
奶奶我今天得了小红花。他把手伸给我看,手背上贴着一朵红色的贴纸。我说真棒,豆豆最棒了。他得意地仰着脸,拉着我的手往家走。
一路上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今天学了什么歌,哪个小朋友抢了他的积木,老师夸他吃饭吃得好。我嗯嗯地应着,心里头暖暖的。他忽然停下来不走了,抬头看着我,说奶奶你今天高兴吗。
我说高兴,奶奶看见豆豆就高兴。他说那你为什么不太笑。
我愣了一下,蹲下来把他校服的拉链拉好,说奶奶笑了啊。他说没有,你眼睛没笑。我把他搂过来抱了一下,说好了回家吧,奶奶给你炖排骨。
他又高兴起来,蹦蹦跳跳地往前跑了。
晚上吃完饭儿子在客厅看手机,儿媳在书房对着电脑加班。豆豆在客厅地上拼积木,拼一个说是大城堡,让我给他拍照。我拿着手机给他拍了好几张,他说奶奶你发到那个群里给爸爸看。我说好。
群是儿子建的家庭群,里面有我们一家人,还有儿媳娘家那边的亲戚。我把照片发上去,过了一会儿亲家母点了个赞,说豆豆真聪明。儿媳在书房里也看到了,出来摸了摸豆豆的头说儿子真棒。
十点多把豆豆哄睡了。他躺在我身边,小手抓着我的手指头。我看着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的样子,觉得这张脸从那么小一点点长到这么大,眼皮子底下就六年过去了。他睫毛长长的,在台灯底下投出两小片阴影。
我等他睡熟了才轻轻把手指抽出来,给他掖好被角,关了台灯走出去。客厅里儿子还没睡,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我出来抬了下头,说妈你早点休息。
我说好。又问他工作忙不忙。他说还行。我说那你别太累了。他说知道了。
我进自己房间关了门,在床边坐下。手机上有老伴发来的消息,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他说今天把菜地翻了,准备种点菠菜,还说隔壁老张家儿子结婚了,请他去喝了喜酒。
我听着他的声音,把手机贴在耳朵上。那头有风声,有鸡叫的声音,还有不知道谁家狗在远处叫。我把语音从头又听了一遍,那些声音钻进耳朵里,好像一下子把我拽回了老家的院子。
天是高的,地是宽的,院子里的黄狗听见我回来了会摇着尾巴迎出来。
我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闭上眼睛。隔壁房间里儿媳还在敲键盘,声音隔着墙传过来,笃笃笃的。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一小块掉了漆,白色的底露出来。
今天豆豆说我眼睛没笑。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眼睛闭着,嘴角平着。确实没笑。
第三章 裂缝
城市的生活就是这样,看着是满满当当的,可总觉得空。
这种空不是没东西,是东西太多了反而没地方搁自己。我在这屋子里住到第三年的时候就开始有这种感觉了。白天家里就我一个人,有时候一整天说不了几句话,唯一能说的就是下午接豆豆回来那一阵,等他去写作业了,客厅又安静下来。
豆豆上中班以后作业开始多了。幼儿园布置的手工、画画、认字卡,一样一样。我戴着老花镜陪他坐在茶几边上,看着他歪歪扭扭地写数字。他写一个"3"写得像两个半圆连在一起,我让他擦了重写,他不乐意,嘟着嘴说我写得好。
我说你写得好那老师怎么让你擦了重写呢。他说那是老师没看清楚。我被他气笑了,又拿他没办法。正僵着的时候儿媳回来了,看见茶几上的作业本拿起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说豆豆你这写的什么,跟虫子爬似的。
她把本子放在桌上,在旁边坐下,握着豆豆的手一笔一划写给他看。豆豆这回不敢犟了,乖乖跟着写。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儿媳教得比我好,这我承认,她年轻有耐心,普通话标准。可豆豆是我带了这几年的,他吃饭睡觉什么脾气我都摸得一清二楚,到了写作业这事儿上,我忽然就成了那个多余的人。
那之后豆豆写作业就等儿媳回来再写了。我跟儿子提过一次,说要不我也学学现在的教法,好帮上忙。儿子说妈你也不用什么都学,你在家看着他不磕着碰着就行。我说行。
"看着不磕着碰着"——这话后来我想了好多次。我就是个看孩子的。看住了别出事,做好了饭别饿着,别的不用我管。这话没错,可听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儿媳人其实不坏,我知道。她上班忙,回来还要管孩子,也累。我们之间没什么大矛盾,面子上一直过得去。她叫我妈,我给她留饭,换季的时候她给我买件衣服,过年给我包个红包。亲戚朋友面前都说婆媳处得好,跟母女一样。
跟母女一样。这话说着的时候我自己都不太信。母女什么样子我知道,我跟我妈年轻的时候也吵过架红过脸,可吵完了还是一家人,什么话都能摆到明面上说。我跟儿媳之间不一样,我们客客气气的,话到嘴边总要转个弯再出来,有些话转来转去就咽回去了。
有一回我听见她在房间里跟儿子说话,声音压着,但还是漏了几句出来。好像是说厨房的油壶我没放回原位,她找了半天。儿子说那点事你至于嘛,她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后面声音又小了,听不清了。
我站在客厅里擦桌子,擦完桌子擦茶几,擦完茶几擦电视柜。手没停,心里头有点堵。油壶我是随手搁在灶台角上了,以前都那么搁的,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她想让我放回柜子里头,直接跟我说就行了,何必背地里跟儿子讲。
后来我把油壶每次都放回柜子里了,但心里头那个疙瘩没散。不是多大的事,可多了就攒成了个东西,沉甸甸地搁在那儿。
还有一回,豆豆说想吃我做的糖三角。我蒸了一锅,豆豆吃了两个,儿子吃了三个。儿媳回来的时候还剩一个在盘子里,她看了一眼说妈这面是不是没发好,看着有点硬。我说可能是蒸的时候火大了。她没再说话,那个糖三角最后也没人吃,放了一夜我扔了。
扔的时候我多看了两眼,蒸得是有点硬,面团没揉透。可豆豆和儿子都说好吃。儿媳那话也没什么,就是随口说了一句。可我记着了,下回再做的时候多揉了五分钟的面,蒸出来的软和了,儿媳那天不在家吃饭。
类似的事一多,我在厨房干活的时候就越来越小心。炒菜少放盐,儿媳口味淡。炖肉多炖会儿,儿子爱吃烂的。豆豆不能吃辣,亲家母上次来说小孩子吃辣对胃不好。一顿饭要考虑三个人的口味,做出来我自己有时候都不知道是什么味儿了。
老伴以前说我做饭香,咸淡正好。现在我自己尝着,觉得什么都淡了。
第四年的时候亲家母来住了一个月。她也是从老家来的,不过比我年轻几岁,看着精神头比我足。她来了以后家里热闹了不少,白天我跟她一起做饭带孩子,晚上四个人围着桌子打牌,豆豆在旁边捣乱。
那一个月儿媳明显高兴了不少,下班回来早了,跟亲家母有说不完的话。娘儿俩在沙发上坐着聊天,说的都是些老家的事、亲戚的事,我在厨房里炒菜,铲子碰到锅沿上当当响,她们的话隔着一道门传过来,忽远忽近的。
有时候她们说着说着笑出声来,我在厨房里也跟着笑一下,虽然不知道笑什么。等菜端上桌,亲家母说姐你手艺真好,我说瞎做的。她说哪里瞎做的,这排骨炖得多烂乎。儿媳也夹了一块吃了,说妈你放什么了,比以前炖的香。
那天晚上我洗碗的时候从窗户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头发又白了些,脸上的褶子也多了。我把碗一个个擦干放回柜子里,关柜门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亲家母来之前厨房是我一个人的地方,我在这里头忙活的时候觉得自己还有点用。她来了以后,厨房多了一个人,灶台变挤了,可客厅里的笑声变大了。
我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算委屈,但酸酸的。
亲家母走的那天儿媳去车站送她,回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我看见了也没问,把热好的饭菜端出来。吃饭的时候儿媳比平时话少,豆豆说了句什么她没听见。我在旁边看着,想安慰一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要是哪天我回老家了,儿媳会不会也这样红一回眼睛。想了半天,觉得大概不会。她对我客气,但那客气中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说不清道不明的。豆豆可能会想我一阵儿,小孩子记性短,过几天就好了。儿子会打电话来让我注意身体,然后日子照常过。
我把自己在这屋子里的位置掂量了一遍又一遍。是个奶奶,是个婆婆,是个看孩子的老人。三个身份摞在一起,可哪个都好像缺了点什么。最自然的那个身份——我自己,在这儿是找不到的。我自己只能放在老家的院子里,放在菜地边上,放在老伴旁边。
那阵子我开始频繁地梦见老家。梦见院门口那棵老槐树,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梦见灶屋的大铁锅,贴饼子的香味从锅盖缝里钻出来。梦见老伴在地里锄草,弯着腰,背影在太阳底下一动一动的。
醒了以后我看着城里灰蒙蒙的天花板,好半天才回过神。
豆豆有时候问我,奶奶你为什么总看窗户外面。我说奶奶在看云。他说云有什么好看的。我说你长大了就知道了,云有时候比人好看。
他不懂,说奶奶你说话怪怪的。我笑笑,摸了摸他的脑袋。
第四章 缝隙里的光
日子过得太顺的时候,人就容易忽略那些细小的声音。可声音一直在那儿,只是你没仔细听。
我第一次觉得儿子变得陌生了,是第五年冬天的事。那天豆豆发烧了,烧到三十九度多,小脸通红地躺在床上,我给他用温水擦额头擦手心,一遍一遍的。儿媳请了半天假在家守着,儿子说下午有个重要的客户要见,就走了。
我当时嘴上没说什么,看着儿子转身出门的背影,心里头忽然空了一下。豆豆在床上哼哼唧唧地叫爸爸,我说爸爸去给你买药了,一会儿就回来。豆豆信了,闭着眼睛又睡过去了。我坐在床边攥着他的小手,手心滚烫滚烫的。
儿媳在客厅打电话,说的是工作上的事。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来语气不太对。挂了电话她进来看了一眼豆豆,摸了下额头说妈你觉得要不要去医院。我说再观察一会儿,吃了退烧药看能不能退下来。她说行。
后来豆豆烧退了,出了一身汗。我给他换了身干净衣服,他迷迷糊糊地说要喝水。我倒了温水一勺一勺喂他,他喝完又睡了。儿媳进来说妈你也歇会儿吧,我看着。我说不用,你忙你的。
那天晚上儿子回来得挺晚,进门先问豆豆怎么样了。我说退烧了,睡了。他松了口气,去房间看了看孩子,出来以后坐在沙发上低头刷手机。我在厨房热饭,端出来的时候看他没什么表情,就把碗放在茶几上说吃点东西吧。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妈你也没吃吧,一起吃。我说我不饿。他说那你坐会儿,我自己吃。我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扒饭,屋子里除了他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再没别的。
我想跟他说点什么。想说说豆豆白天烧得多厉害我多担心,想说说我一个人抱着豆豆给他擦身子的手忙脚乱。可看着他那张脸,那些话忽然就堵在嗓子眼儿了。他看起来也累了,眼睛下面发青,头发乱糟糟的。
我说工作忙啊。他说还行。我说别太累着自己。他说知道了妈。
又是这几句。这几年我跟儿子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像兑了水的酒,寡淡得很。以前在老家的时候他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还在上高中,放学回来一路上跟我讲学校的事,讲同学的事,讲到他兴奋的地方手舞足蹈的。我一边做饭一边听,灶膛里的火映着他年轻的脸,眼睛亮亮的。
那个亮亮的孩子不见了。现在坐在我对面的这个男人,三十多岁了,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压力。他在外面是设计师,是丈夫,是父亲,回到家里还得做儿子。做儿子这件事大概是他所有身份里最不重要的一个了。
我理解。真的理解。可理解归理解,心里还是有一块地方慢慢变凉了。
儿媳跟我之间也是。表面上看没什么,但细想起来,话越来越短了。以前她下班回来还会跟我说说单位的事,谁升职了谁辞职了。后来不怎么说了,大概是觉得跟我说我也不懂。我确实不懂,那些什么报表什么项目,我一个退休老太太上哪懂去。
她跟儿子说话也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两个人腻腻歪歪的,现在说话都干脆利落。你回来了。嗯。吃饭了吗。吃了。孩子作业写完了。还差一点。我帮你看看。行。
像两个合租的室友。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吓了一跳,赶紧打住了。人家小两口的事我不该想太多,日子谁家不是这么过的,柴米油盐磨着磨着就把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磨没了。
真正让我心里头咯噔一下的是去年秋天那一回。
那天下午我在阳台上晾衣服,听见客厅里儿子在打电话。他声音不大,但阳台门没关严,断断续续传过来几句。好像是在跟什么人谈装修的事,说到什么材料什么工期。我本来没在意,后来听见他说了一句"我妈在这儿帮我带孩子,不然我也没时间接这活"。
就这一句。他说的是实话,可那语气里没有感激,就像在说一个客观事实。我妈在这儿帮我带孩子,所以我有时间干别的。我是个条件,是个前提,是一行写在合同底下的备注。
我晾衣服的手停了,举着件衬衫站在那儿,风从窗户吹进来把衬衫吹得鼓起来,像面旗帜似的飘着。我把衬衫抻平了挂在衣架上,挂完了又捋了一遍袖子,捋得整整齐齐的。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多看了儿子几眼。他低头喝汤,汤碗遮住了半张脸。眉毛还是那道眉毛,鼻梁还是那道鼻梁,小时候我抱在怀里哄着睡觉的孩子长大了,长成了一个会用"我妈在这儿帮我"来造句的成年人。
他没说错什么,可我听了心里头那个凉,丝丝地往外渗。
还有豆豆。豆豆是我在这城里最亲的人了,六年了我把全部心思都搁在他身上,他是我的命根子。可有一回他从幼儿园回来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愣了好久。
那天我去接他,他看见我就跑过来,拉着我的手说奶奶,今天老师问我们家里都有谁。我说你怎么说的。他说我说有爸爸、妈妈、奶奶,还有爷爷在老家。老师说那爷爷为什么不跟你们住一起呢,我说爷爷要在老家种菜。
我点点头说你说得对。豆豆又接着说,后来张子轩说他没有奶奶,他奶奶去世了。我就说我有奶奶,我奶奶天天给我做饭陪我玩。
他仰着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奶奶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奶奶。他忽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说完自己可能觉得不好意思,松开我的手往前跑了。
我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书包在他背上颠着,一双小短腿跑得飞快。那一句"世界上最好的奶奶"砸在我心口上,又甜又酸的。甜的是这孩子心里有我,酸的是他大概再长大一点就不会这么说了。等他上了小学中学,有了自己的朋友圈子,奶奶就变成一个周末回去看一眼的老太太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豆豆那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好多遍。他是真心实意说的,我听得出来。可正因为听得出来,我才更明白一个事儿——豆豆眼里的好奶奶,跟儿媳眼里的好婆婆,跟儿子眼里的好妈妈,大概不是同一个人。
我在他们三个人的眼里有三个样子,可我自己照镜子的时候,那个老太太到底是谁,越来越模糊了。
跟老家那几个老姐妹通电话的时候,她们问我在城里好不好。我说好,吃得好住得好,孙子也可爱。她们说那你不回来啦。我说回,再过两年吧。电话那头沉默一下,说你在那边也要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我就想,她们大概也知道我在城里是什么光景。都是带过孙子的人,谁还不明白谁呢。可有些话不用说透,说透了都没意思。
那年冬天特别冷,城里的风从楼缝里钻过来,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我每天早上起来先开窗通风,冷空气灌进来的时候激得我一哆嗦。赶紧关上窗户,打开客厅的暖气。暖气管子里头咕噜咕噜响,热气慢慢升上来,屋子暖和了,可骨头里的寒一时半会儿散不掉。
我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捧着,站在窗前看外面。马路上车来车往,行人裹着羽绒服缩着脖子赶路。对面楼里有个人也在窗前往外看,隔得太远看不清是谁,大概也是哪个像我一样的外地老太太。
我们在各自的小方格里往外看,看不见彼此的脸,但看的应该是同一片天。那片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看着像是要下雪。
老家也该下雪了吧。老伴说今年冬天冷,菜地里的白菜得盖草帘子。上回电话里他跟我说,邻居老赵头给他送了一坛子自己腌的酸菜,可好吃了。他说等你回来咱俩就着酸菜炖粉条。
我说好。这两个字说出来轻飘飘的,可搁在心里头沉甸甸的。
第五章 排骨
排骨是周四买的。
那天早上起来我就在想要不要炖排骨。豆豆前两天念叨说想吃红烧排骨,儿媳也说好久没吃了。正好菜市场那家摊子的排骨看着新鲜,我就多花了点钱,买了两根。
其实我一般周四不去儿子家。儿子儿媳周五晚上才带豆豆来我这边吃饭,平时他们一家三口在自己那边。我住在他们隔壁小区,走路十五分钟,不算远。分开住是豆豆上小学那年的事,儿媳说孩子大了得有个独立的学习空间,我们老两口住在一起不太方便。
儿子跟我商量的时候话没说太直,但我听懂了。我说行,那我去隔壁小区租个房子。儿子说妈你别多想,就是豆豆上学近一点。我说我没多想,挺好的。
搬出去那天我收拾东西,发现自己的东西少得可怜。一个箱子就装完了。剩下的全是在这边用的锅碗瓢盆、换洗衣服、几双鞋。我站在客厅中间看了看住了五年的地方,沙发还是那个沙发,茶几还是那个茶几,只是以后我不用每天擦它们了。
房东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挺和气。一室一厅,月租一千八,我退休金五千,负担得起。儿子说要给我出房租,我没要。我说自己有钱。他说那水电费我给你交,我说也不用。
从那天开始我跟儿子一家就隔着十五分钟的路了。白天不用送豆豆上学,也不用接他放学了。我在自己的小屋子里待着,忽然多出来大把的时间,不知道怎么打发。后来又找着点事做——周一到周五自己过,周五晚上去儿子那边做饭,周六待一天,周日晚上回来。
这样就挺好的。不远不近,各自方便。
可周四去买排骨的时候我忽然改了主意,想着给他们送过去。儿媳那天加班,儿子要带豆豆去上什么兴趣班,肯定来不及做饭。我炖好了拿过去,他们回来热一下就能吃。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还挺高兴的,觉得能帮上忙。于是排骨买回来我就开始处理。焯水,撇沫,炒糖色,放料包,小火慢炖。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响着,香味慢慢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弥漫了整个小厨房。我拿勺子舀了点汤尝尝,咸淡正好,又加了一小块冰糖提鲜。
炖了一个多小时,排骨已经烂了,筷子一夹肉就从骨头上脱落下来。我把排骨装进保温盒里,又拿了个袋子装上,出门的时候看了看手机,下午四点半。
天已经开始暗了,十二月底的日子白天短。我穿好棉袄围上围巾,拎着保温盒出门。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干冷。我缩了缩脖子,加快步子往儿子那边走。路上的行人不多,路灯还没亮,灰蒙蒙的光线下每个人看起来都面目模糊。
走到儿子家楼下的时候正好五点。单元门是开的,我进去按了电梯。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灯管有点闪,嗡嗡的。我看着跳动的数字,心里想着待会儿把排骨放桌上就走,他们回来能直接吃。或者等他们一下也行,豆豆看见我应该高兴。
六楼到了,电梯门开。楼道里安安静静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我跺了跺脚灯又亮了,走到门口,伸手去掏钥匙。
钥匙是我一直留着的那一把。搬走的时候儿子说钥匙不用还,随时过来都行。我就一直挂在钥匙串上,跟老家的钥匙并排着,一晃就会哗啦啦响。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说话声。门是防盗门,隔音不算好,声音模模糊糊的,但能听出来是儿子和儿媳。我愣了一下,不是说儿媳加班吗,怎么在家。
我没立刻转钥匙,手停在那个位置。里面的说话声继续传出来,隔着一扇门,像隔了一层水。我在外头站了一会儿,声控灯又灭了,楼道重新暗下来。我站在黑暗里,手里的保温盒还有余温,隔着袋子传到掌心里。
然后一句话从门缝里挤出来,清清楚楚的。
"——让她回去也行,反正豆豆也大了。"
是儿子的声音。他嗓子有点哑,像是压着在说话。那句话说完了,静了几秒,然后儿媳说了句什么,声音小,我没听清。
我站在门外,电梯间那边的窗户吹进来一股冷风,灌进脖子里,激得人一哆嗦。保温盒的把手被我的手指攥得发白,骨头关节鼓起来。
又听见儿子说:"她在那边也没什么事干,天天一个人待着,看着心里也过意不去。"
儿媳说:"我说了没赶她的意思,是她自己想回去。上回你不也听见了,她说想老家了。"
"那——"儿子顿了一下,"那就让她回吧,等过了年再说。"
后面又说了什么,我听不太清了。耳朵里嗡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响。我把钥匙从锁孔里慢慢拔出来,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我没开门。
站了一会儿,我把保温盒放在门口地上,贴着防盗门放好。然后直起身,转身往电梯走。声控灯又亮了,我走了几步影子投在前面,拉得又长又瘦。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合上的那一刻我从缝隙里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那个门口,保温盒放在那儿,白色的袋子在灰暗的灯光下显眼得很。门没有开,里面的人不知道外面有人来过。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我靠在电梯壁上,眼睛盯着那些数字,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保温盒离了手,指尖还是那个弯着的弧度,好像在拎着什么东西。
一楼到了,门开。我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走到外面。冷风一下子扑上来,吹得眼睛都睁不开。我眯着眼往外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好像后面有什么追着似的。
出了小区大门我才慢下来。街灯都亮了,马路上的车流裹着光往前涌。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光晕在眼睛里化开,红的一团,黄的一团,模模糊糊的。
手伸进兜里,摸到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显示有一条儿子的消息,两分钟前发的。我点开看,他说妈你明天晚上过来吗,豆豆说想你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一个"好"字,又删了。又打了"明天再说",又删了。最后把手机锁屏,塞回兜里。
那条消息我没回。
回家的路走了很久。平时十五分钟的路我走了快半小时,走走停停的,看见路边的橱窗就站一会儿,又不知道自己看什么。橱窗里摆着假模特,穿着厚大衣围巾,冲外面的行人露出没有表情的脸。
我在一个橱窗前站了好久,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影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围着条暗红色的围巾,眼睛有点红。我冲那个影子歪了歪头,影子也歪了歪头。我笑了一下,影子也笑了一下,笑得嘴角的纹路更深了。
走了。我对自己说了一句。走回家了。影子跟着我一起离开了橱窗,融进了路边的人流里。
回到自己那小屋,开门进去,屋里一片漆黑。我摸到墙上的开关开了灯,白炽灯嗡了一声亮了。屋子还是走之前的那个样子,沙发上搭着我早晨叠好的毯子,茶几上放着半杯凉掉的茶,窗外对面楼的灯光透进来,在地上投出四四方方的一块亮。
我把外套脱了挂好,围巾摘了叠好,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灶台是冷的,砂锅洗好了扣在沥水架上,干干净净的。我端着水杯在沙发上坐下,水汽扑在脸上,暖乎乎的。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儿子打电话来。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有接。电话响了六七声停了,隔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消息:"妈你看见我消息了吗?"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震动的时候茶几面嗡嗡响了两声,然后安静了。
坐在那儿发了会儿呆,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门。冰箱里没什么东西,几颗鸡蛋,一把青菜,半瓶辣椒酱。我拿了颗鸡蛋出来,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把挂面。烧水,煮面,卧了个鸡蛋进去,放了几片青菜叶子。
面条出锅,我端着碗回到客厅茶几前头吃。热气腾腾的,葱花漂在汤面上,绿莹莹的。我挑了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烫得舌尖发麻。
吃着吃着眼泪就下来了。没什么声音,就是眼泪自己往外冒,顺着脸颊淌到嘴角,咸的,跟面条汤混在一起分不出来了。我拿手背擦了一下,又淌出来,再擦,再淌。后来不擦了,让它淌,反正就我一个人,没人看见。
一碗面吃完了,眼泪也停了。我去厨房洗碗,把锅刷了,灶台擦干净。回到客厅把电视打开,随便找了个台放着,有声音就行,什么内容不重要。屏幕里在放什么综艺节目,一群人笑啊闹的,我靠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一个字没听进去。
九点多的时候我关了电视去洗漱,站在洗手台前头对着镜子刷牙。镜子里那个老太太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睛还有点肿。我漱了口,用毛巾擦了把脸,看了看自己。
老太太,该回去了。
那七个字从心里浮起来的时候特别平静,跟今天下午去送排骨的路上想的不一样。那时候想的是排骨炖得烂不烂,豆豆爱不爱吃。现在想的是一张车票,一个背包,一条回家的路。
主意定了,整个人忽然就轻了。六年的那些琐琐碎碎在这一刻全都收拢成一个点,然后啪地散了。我关了洗手间的灯出来,走进卧室,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
城市的夜晚还是亮的,远处高楼的灯一格格亮着,像竖起来的棋盘。可明天我就不用看这些了。我看了六年,该看的看够了。
躺下来的时候心里想着老家院子里的月光。老伴说今年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得特别好,满院子都是香的。我闭着眼睛,好像已经闻到了那个味道。
沉沉地睡过去了,一夜无梦。
第六章 摊牌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还早。
窗外的天灰蓝蓝的,路灯还亮着,马路上零星有车过去。我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把昨天那几十分钟又重新过了一遍——钥匙插进锁孔,门里的声音,那句话说出来的声音,保温盒放在地上的声音。
都清楚了。清楚了就不能假装不清楚。
我给儿子发了条消息,说晚上过来一趟,有事说。这次没等多久就回过来了,他说好,正好周末。
白天我给自己做了顿正经早饭,煎了个荷包蛋,煮了碗小米粥,就着咸菜吃了。吃完把屋子打扫了一遍,角角落落的灰都擦了,床单被套拆下来洗了,晾在阳台的衣架上。风把床单吹得飘起来,雪白的,看着干净。
中午去菜市场买了一斤五花肉,回来给自己炖了红烧肉。炖得烂烂的,油亮亮的,就着一碗米饭吃得干干净净。这六年我做饭都是照着别人的口味,这回放足了酱油和糖,是我自己觉得好吃的味道。
吃完饭我把碗筷收了,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什么节目也没看进去,手里无意识地捏着遥控器换台,一个接一个。后来索性不看了,关了电视,坐在那儿看着窗外发呆。下午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方暖融融的光。我看那光慢慢地从这边挪到那边,看时间一格一格往前走。
四点半出门,穿了件深蓝色的棉服,还是那串钥匙揣在兜里,不过今天主要是去还这把钥匙的。下楼的时候碰见楼下那个大姐在遛狗,我冲她笑了笑。她说阿姨今天气色不错。我说是吧,要回家了。
她愣了一下,说回家啊,不回这边了?我说嗯,回老家了。她说那挺好的,回去享清福。我说可不是嘛。
往外走的时候步子轻快,跟昨天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不一样。风吹过来还是冷的,但吹在脸上觉得清爽。走到儿子家楼下的时候我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六楼那个窗户,里面亮着灯,窗帘拉着,看不清人影。
上楼,还是那部电梯,还是六楼。声控灯今天没灭,我走到门口掏钥匙的手顿了一下,转而去按门铃。
门很快就开了,是儿子。他看见我笑了一下说妈你来了,快进来。我走进去换鞋,客厅里豆豆正趴在地上拼乐高,看见我跳起来跑过来抱我的腿,喊奶奶奶奶。我弯下腰摸了摸他的头说乖,奶奶跟你爸说几句话,你先自己玩。
儿媳从厨房探出头来,说妈你坐,我再炒个菜就能吃了。我说不急。
我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儿子坐在对面。豆豆又趴回去拼他的积木,小嘴里嘀嘀咕咕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正在放动画片。
我组织了一下语言,想着怎么开头。其实想了一整天了,可坐到这儿真要说的时候,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儿子看我不说话,问我说妈你昨天发消息说有事跟我说,什么事啊。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想回老家了。
儿子愣了一下,说回老家?回几天?
我说不回来了。
客厅安静了几秒。电视里的动画片在放什么欢快的音乐,豆豆在那边哼着调子。儿子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说妈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说不突然,想了挺久了。
他坐直了身子,眉头微皱,说是不是这边住得不舒服?你要是觉得房子小了咱们再换个大点的。我说不是房子的事。
那你跟我说到底怎么回事。儿子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怕豆豆听见。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脸跟昨天隔着一扇门说话的那个声音对上了。我想说昨天我来了,听见你们说话了。想说我听见你说"让她回去也行"了。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一半。
我说你们工作忙,豆豆也上学了,不需要我了。我在这边也没什么事干,天天闲着,不如回去陪你爸。
儿子说妈你别这么说,什么叫不需要你,你是豆豆奶奶,这里是你家啊。
这句话砸过来,我笑了一下。家。这个字从儿子嘴里说出来,跟六年前我第一天进城的时候他说"妈这就是你家"语气差不太多。可六年过去了,我知道什么叫客气什么叫真话。
我说昨天下午我来送排骨了。
儿子的手顿了一下,放在膝盖上,指头收拢了一下又松开。
我继续说:我没开门,听见你们在说话。说完这句话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闪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我看见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豆豆忽然跑过来说奶奶你看我搭的城堡。我低头看了一眼,一堆彩色积木堆得歪歪扭扭的,我说真好看。豆豆满意地又跑回去了。
儿子沉默了半天,然后开口说妈,昨天那个话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跟小丽就是在商量,怕你在这边住得闷——我说妈你想回去就跟我们说,我们没拦着你。
嗯,我知道。我说,你们不是赶我走,是觉得我在这边也闷。我自己也想回去了,正好。
他说那你什么时候走。我说这两天吧,收拾收拾东西就走。
小丽在厨房里可能听见了什么动静,端着一盘菜出来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儿子一眼,问怎么了。儿子说妈要回老家,说不回来了。
小丽愣了一下,擦手的毛巾攥在手里,说妈这么突然,是不是有什么不高兴的。
我站起来说没有不高兴,就是年纪大了想回老家待着。你爸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这些年辛苦你们了,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小丽还要说什么,儿子把她拦了一下,说行了,妈既然想回去就让她回去吧。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头有东西,我说不上来。可能是愧疚,可能是别的什么。
我去厨房帮小丽端菜,她炒了四个菜,有一盘蒜蓉西蓝花是我爱吃的。她在厨房里小声问我是不是生她的气了,我说没有,就是累了想歇歇。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吃饭的时候豆豆坐在我旁边,他给我夹了块排骨,说奶奶你吃这个,这个可好吃了。我咬了一口,排骨炖得很烂,甜咸适口。我说好吃,豆豆夹的奶奶都爱吃。
他笑嘻嘻的,又给我夹了一块。
那顿饭我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想把那个味道记住。吃完饭我去洗碗,小丽说妈你今天别洗了,我来。我说不用,最后一次了让我洗。她没再抢,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客厅。
我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冲干净,放回碗架里。灶台上的油渍擦干净了,水槽用抹布抹了一圈,沥水篮里的筷子摆整齐。这个厨房我用了六年,每一寸我都熟悉,燃气灶右边那个开关拧的时候要稍微用点力,水龙头冷了往右转才是热水。以后这些都用不上了。
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豆豆跑过来抱住我,说奶奶你要去哪。我说奶奶回老家看爷爷去。他说那你还回来吗。我说爷爷一个人在家,奶奶得陪着他。豆豆想了想,说你走了谁给我做饭啊。
儿子在旁边说妈妈会做。豆豆说可是奶奶做的饭好吃。
我把豆豆抱起来,他比刚出生那会儿重了好多,搂着我脖子的时候两条小腿垂下来一荡一荡的。我亲了亲他的脑门说奶奶回去了你也可以给奶奶打电话,放假了回来看奶奶。他说那拉钩。我们拉了钩,拇指对着按了一下。
儿子在旁边看着,没说话。我把豆豆放下来,从兜里掏出那把钥匙放在茶几上。钥匙落在玻璃面上清脆地响了一声。
这个给你。我说,我用不上了。
儿子看着那把钥匙没动。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钥匙拿起来攥在手心里,说妈你什么时候走我送你。
我说不用送,我自己坐车回去。你周末好好陪豆豆。
他说那我给你买票。我说行。他拿出手机来买票,问我要几号的。我说越早越好,就明天吧。
他手指顿了一下,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说明天上午十点有一趟,到咱们市里下午四点多。我说就这趟吧。
买好票他跟我说了取票的号码,又说让我明天早上在家等着他来接我。我说不用,我自己打车去车站就行。他说不行,我送你。
我没再推。他又说妈你东西多不多,要不要我帮你收拾。我说没什么东西,就那几件衣服。
那我去给你拿个箱子。他说着站起来往储物间走,翻出来一个红色的行李箱,拉杆上有点灰,他拿抹布擦了擦递给我。
我接过来,说好了,那我回去了,明天还得早起。他又说明天早上我过去接你。我说行。
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儿媳走过来,往我兜里塞了个东西,我摸了一下是张折叠的纸。她没说话,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头的情绪比平时多了些,但也没说透。我说走了,她点点头。
儿子送我下楼。楼道里我们都没说话,电梯到了一楼门开,冷风从外面灌进来。他陪我走到小区门口,说妈你路上慢点。我说知道了,你回去吧,豆豆还在家呢。
他站在那里没动,我转过身往自己那边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路灯底下,手插在兜里,冲我摆了摆。我也摆了摆,然后转回头继续走。
回到小屋我从兜里掏出儿媳塞的那张纸,展开来看,是一张储蓄卡的凭条,上面写着存入金额五千元,附言是"妈,零花钱,路上买点吃的"。我把凭条折好放进抽屉里,没打算用。
给老伴打了个电话,说买了明天的票回去。老伴在那头愣了一下,说明天?我说嗯,想回去了。他说那我去车站接你。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开始收拾东西。就几件衣服,叠好了放进行李箱。洗漱用品装进一个袋子。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给老伴买的降压药,给邻居带的两包特产,豆豆画的一幅画,说是送给奶奶的。那幅画我夹在书里放进行李箱最底层,生怕折了。
收拾完了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个行李箱,红色的,轮子崭新,明天就要带它回家了。六年,进来的时候两个编织袋,出去的时候一个箱子。
我把它推到墙角,洗了澡躺下来。明天这个时候就在家了吧,老伴应该已经炖好了排骨等着我。
闭上眼睛,心里平静得像一池水。
第七章 归途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醒了。
窗帘拉开的时候外面还是暗的,路灯在雾气里笼着一团黄。我洗漱完换了身干净衣服,把昨天晚上就收拾好的箱子立起来,把门锁好,钥匙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房东那边儿子说他会去说。
下楼的时候外面开始亮起来了,东边天际有一线浅浅的橘色。空气里还是冷的,带着一股子雾和灰尘混合的味儿。路上没什么人,清洁工在扫马路,扫帚刷拉刷拉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我拉着箱子走,轮子在柏油路上咕噜咕噜响。走了几步看见前面有个人影,走近了才发现是儿子。他穿着件黑色羽绒服站在路边抽烟,脚下有几根烟头,看样子来了有一会儿了。
我走过去,他把烟掐了说妈你起这么早。我说你不也早。他过来接过我手里的箱子拉杆,说车在前面。我跟着他走到路边一辆车旁边,他打开后备箱把箱子放进去,又给我开了副驾驶的门。
上车以后车里暖风开着,有一股淡淡的烟味。他拧开一瓶水递给我说喝口水。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看来是他出门前特意灌的热水。
车开起来的时候路灯刚好灭了,天彻底亮了。冬日的早晨阳光薄薄的,照在高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冷光。儿子开得不快,遇到红灯就停下来等着,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
我们都没怎么说话。音响开着,放的是一首老歌,旋律我听着耳熟但想不起来叫什么。车窗外的建筑一栋栋往后移,出了小区那片区域之后路两边的楼矮了些,能看到更远的天际线了。
他忽然开口,说妈,昨天的事我想了一晚上,还是得跟你解释一下。
我说不用解释,我明白。
他说你不明白。他把车停在一个红灯前面,转过头看着我,说那个话——说让你回去也行——我是怕你在那边待着不开心。你上次跟我说想老家了,我跟小丽就商量了一下,不是赶你走。
我说我知道,我没怪你。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绿灯亮了后面车按喇叭,他踩了油门把车往前开。过了一会儿他说妈,这几年辛苦你了。豆豆从那么小带到这么大,你付出的我们都看在眼里。
我鼻子有点酸,转脸看窗外。路边有家早餐铺子,热气从门口往外冒,几个穿校服的孩子站在那儿等煎饼。
我说你小时候也这样,早上我骑车送你去学校,你在后座上啃包子。那时候你爸在厂里上夜班,回来补觉,咱俩轻手轻脚的怕吵醒他。
儿子没说话,手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一点。
我说人这一辈子就是这样,你把孩子养大,孩子再把他的孩子养大,一代一代的。我在你那儿待了六年,该做的都做了,心里没什么遗憾。
他嗯了一声。我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车窗斜斜地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眼角有细纹了。不知不觉他也三十多岁了。
我说你这些年也不容易,城里的房子车子,豆豆上学,处处都要钱。妈帮不上别的忙,把豆豆带好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他说我知道,我都知道。
车站到了。他把车停在地下停车场,帮我从后备箱把箱子拿出来,我们坐电梯上楼到出发大厅。大厅里人不少,拖着行李箱的人来来往往,广播里在报着车次信息。
他帮我把票取出来递给我,说妈你进站吧,我看着你进去。
我接过票看了看,上面印着车次、座位号、发车时间。十点零八分。我用手指摩挲了一下票面,折好放进兜里。
我说行了,你回去吧,豆豆今天不是有课吗。
他说送完你再走,来得及。
我说那你在这等着,我进去了。我拉过箱子,往安检口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他还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我冲他摆了摆手,他也摆了摆。我转回去继续走,没再回头看。
过安检,找检票口,排队。队伍不长,前面几个人都低头看手机。我抬头看了看候车大厅的顶棚,玻璃天窗透进来阳光,巨大的钢架结构在头顶交错,投下交织的阴影。
检票进站,我拎着箱子下到站台。火车停在那儿,银白色的车身在阳光下泛着光。我找到自己的车厢,上车,把箱子放在行李架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厢里人不算多,我旁边坐了个中年男人,戴着耳机闭着眼睛。对面是个年轻姑娘,正对着小镜子补妆。我把外套脱了搭在腿上,看着窗外站台上的人。有送别的,有接站的,有人拎着大包小包匆忙地跑,有人站在一起说话。
手机震了一下,是儿子的消息:"上车了吗?"
我回:"上了。"
他又发:"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电话。"
我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放回兜里。
火车动了。先是轻轻晃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向前滑行。站台往后退,那些人的面孔模糊成一片。然后车速加快了,窗外的景色开始流动——先是城市的楼房,一栋一栋地往后掠,然后是工厂的烟囱,然后是低矮的民房,再然后是田野。
田野铺开来的时候我在座位上坐直了些。久违的那种开阔感,天一下子变大了,地一下子变远了。冬天的田里光秃秃的,麦苗刚露头,一片淡淡的绿铺在黄褐色的土地上。远处有村庄,几排瓦房,几缕炊烟。再远处是山,黛青色的轮廓在天边起伏。
我看着那些,眼睛有点酸。六年了,每次坐火车来来回回都是匆匆忙忙的,从来没有这样仔细看过窗外。这一次不一样,我是往回走,方向对了,连车窗外的风都觉得亲切。
乘务员推着小车过来卖零食,我买了一瓶水。旁边那个男人换了个姿势继续睡,对面的姑娘开始吃泡面,热腾腾的蒸汽飘过来,带着一股红烧牛肉面的味道。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没想什么,就是放松。六年来头一回觉得什么都不用想,不用想着几点接孩子,不用想着晚上做什么饭,不用想着明天要买什么东西。
我就这么坐着,看着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后退。过了两三个小时,地貌开始变化了,田少了,山多了。隧道一个接一个,光线忽明忽暗。有隧道长的时候要在黑暗里待好几分钟,等重新出来的时候眼前豁然一亮,山坳里出现一片白墙黑瓦的房子,边上一条小河,水在冬天的阳光下亮闪闪的。
那看着像是我们那边的景色了。我盯着那片房子看了好久,直到它从视野里消失。心里有个地方松动了,像冻了一个冬天的土开始化冻,软软的,潮潮的。
下午三点多,乘务员报站说快到站了。我把外套穿上,从行李架上把箱子拿下来,站在过道里等着。车厢里的人都开始收拾东西,孩子的哭闹声、手机铃声、拉链拉上的声音混在一起。
火车减速了,窗外的景物慢下来。站台出现了,有人在上面走动,有接站的人朝车厢里张望。车停稳了,车门打开,我跟着人流走下车厢。一脚踩在站台上的时候,空气里那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是灰尘混合着铁轨和柴油的味道,是老家火车站特有的味道。别人大概闻不出来,我一闻就知道了。
跟着人群往出站口走。通道里光线不太亮,脚步声在四壁之间反射出闷闷的回响。快走到出口的时候我眯起眼睛往外看,阳光从外面照进来白亮亮的。
然后我看见了他。
老伴站在出口外面,穿着那件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军绿色棉袄,头发比上次我见的时候又白了些,但腰板还是挺直的。他两只手插在袖筒里,脖子微微往前探着在人群里找我。
我快步往外走,走到他跟前的时候他咧嘴笑了,眼角全是褶子。他说回来了啊。我说嗯,回来了。
他伸手要接我的箱子,我说我自己拎得动。他坚持,把箱子接过去拎在手里,另一只手空出来,犹豫了一下没伸过来拉我。我自己把手伸过去挽住了他的胳膊。他的胳膊硬邦邦的,骨头硌人,可是暖和。
我们往外走,穿过广场,往停车场那边去。他开了辆电动三轮车来,车厢里铺了层棉垫子,说怕我坐车冷。我把箱子放在车斗里,自己爬上去坐在棉垫子上,他坐前面拧开钥匙,三轮车突突突地响起来。
风从前面吹过来,没有城里的风那么硬,带着点田野的味道。三轮车沿着乡间的小路开,路两边是冬天的麦田,远处有几棵落了叶子的树,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太阳在西边挂着,又大又圆,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
老伴在前面开着车,后背挡着风。我坐在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白了大半,脖颈处的皮肤松垮垮的。
我大声说,你头发怎么白了这么多。
他头也不回地说老了呗,你以为还年轻。
我说你以前不这样的。
他说你走了六年,六年能不变老吗。
我没再说话,风吹得眼睛有点湿。三轮车突突突地往前开,路边的电线杆一根一根往后退,上面停着几只麻雀。田埂上有人在赶牛,慢悠悠的,暮色把人和牛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到了村口的时候我认出那棵老槐树了,还在那儿,比印象里粗了一圈。树底下几个老头在下棋,看见我们的三轮车经过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喊了声老陈你老伴回来啦。老伴在前面应了一声说回来了。那几个老头冲我挥手,我也冲他们挥手。
三轮车拐进院门口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了那丛月季,老伴还真侍弄得好,枝条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搭了防冻的草帘子。院子里的黄狗听见动静从窝里窜出来,摇着尾巴绕着三轮车转。我下了车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它舔了舔我的手,舌头热热的。
老伴帮我把箱子拎进屋里。屋里的摆设跟六年前差不多,一张老式的木桌,两口大缸,墙上挂着我以前绣的十字绣。灶屋里热气腾腾的,锅盖缝里冒出来的香味——是排骨,炖了一下午的排骨。
他说快去洗把手吃饭,菜都凉了。我站在屋里环顾了一圈,家具旧了些,墙角的漆有些掉了,但到处都擦得干干净净的。窗台上摆着几盆花,绿莹莹的,看着是刚浇过水。
老伴从灶屋里端出菜来放在桌上,一盆排骨,一盘炒青菜,一碗鸡蛋汤。他说你爱吃的,炖了一下午,烂得都脱骨了。
我坐下来夹了块排骨,筷子一碰肉就下来了,放进嘴里一抿就化了。咸淡正好,是老伴的手艺,这么多年一点没变。
他说怎么样。我说好吃。他笑了一下,又给我夹了一块。
黄狗趴在桌底下,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的,偶尔抬眼看我一下。堂屋里的灯是瓦数不高的那种白炽灯,光晕昏黄的,把整个屋子笼得暖融融的。
我坐在这个屋里,吃着老伴炖的排骨,听着院子外面的虫鸣和风声,忽然觉得那六年的城市生活像一场做了很久的梦。梦里头有高楼有电梯有防盗门,有豆豆有儿子有儿媳,有那些琐琐碎碎的日日夜夜。现在醒了,睁开眼还是这个院子,这张桌子,这个人。
我把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吃干净了,汤也喝完了。老伴说锅里还有。我说吃饱了。
他收拾碗筷去洗,我说我来。他说你坐了那么久车歇着,我来。他端着碗进灶屋,水龙头哗哗响起来。
我坐在堂屋里,靠着椅背,听着灶屋里的水声和碗碰碗的声音。黄狗趴在我脚边打了个哈欠,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只有灶屋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拖出一道暖黄色的光。
回来了。
我对自己说,不走了。
尾声
回老家以后的日子过得特别快。
刚回来那一阵儿我每天什么都不想干,就是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冬天的太阳暖烘烘的,照在身上跟盖了层薄被子似的。黄狗趴在我脚边,老伴在菜地里忙活,我就在那儿坐着,看天、看云、看远处山上的树。
老伴说我跟丢了魂似的。我说不是丢了魂,是在缓缓。六年没缓过来,现在慢慢缓。
后来我就开始干活了。帮老伴去菜地浇水,跟他一起翻地种菜。菜地不大,两亩多,种些萝卜白菜葱蒜之类的。我蹲在地里拔草的时候能闻到泥土的腥气,是那种湿漉漉的、带着点腐殖质的味道。手指插进土里凉丝丝的,拔出一把草来根上带着潮乎乎的土坷垃。
我把那些草抖干净了扔到田埂上,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腰有点酸。老伴在不远处喊着说累了就歇着,我说不累,他笑了。
有时候去镇上赶集。镇子还是老样子,主街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鱼的、卖衣服鞋帽的。我在菜摊前挑挑拣拣,跟摊主讨价还价。五毛一块的争半天,最后各退一步成交。摊主说老太太你厉害,我说过日子不就得这样。
集市上碰见老姊妹们,她们拉着我说你可算回来了。我说不走了。她们说那好,以后咱们又能一块打牌了。我说行,明天就去。
第二天我真去了。几个老太太聚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打牌,桌板是块磨得光溜的木板,四条腿用砖头垫着。我们打一块钱的斗地主,输赢不大,可闹腾得厉害。这个说你出错了那个说你耍赖,笑得前仰后合的。太阳从树叶子缝里漏下来,脸上花斑斑的。
我的手机话费套餐没变,每个月还有流量。豆豆隔几天就会打视频电话来,有时候是用儿子的手机,有时候是用儿媳的。他在屏幕那头喊奶奶,给我看他画的画、拼的积木、得的奖状。我看他长高了,瘦了,换牙了门牙缺了一颗说话漏风。
儿子偶尔跟我打电话,问我在家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你爸做了好吃的。他说那就好。有一回他打电话来欲言又止地说妈,上次的事——我说上次什么事,我都忘了。他沉默了一下,说没事了。
有些话不用再说透了,说透了反而没意思。他那天在门外听见的那些话他已经知道了,他知道我知道,他也知道我不计较了。日子要往前看,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干什么。
儿媳有次在视频里说妈你要不要过来住几天,豆豆想你了。我说等天暖和了再说吧,冬天冷不想动。她也没再劝。我看得出来她是真心的,可真心归真心,我不打算再去过那种日子了。对大家都好。
老伴在院子里栽了棵香椿树,说等春天长叶子了给你拌豆腐吃。我说你种什么都行,反正我哪儿也不去了。他说那当然,你跑了我去找谁。
那天傍晚我们坐在院子里喝茶,春天的风软软的,吹在脸上不冷不热。夕阳把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墙上爬着的丝瓜藤刚发新芽,一小片一小片的嫩绿。
黄狗在脚边打盹,老伴在旁边摆弄他的收音机,调了半天找出个唱戏的台。咿咿呀呀的秦腔在院子里飘着,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听见风穿过香椿树的叶子,沙沙沙的。
心里头那个空了六年的地方填回来了。填得满满的,踏实。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儿子发的一条消息。很长一段,我逐字往下读:
"妈,你走之后我想了很多。这些年你把豆豆拉扯大,把我们的家打理得妥妥帖帖,却把自己活成了最不重要的那个人。我是你儿子,却对你的辛苦视而不见,把你的付出当作理所当然。你回老家以后我才发现,屋子空了,心也缺了一块。你走的那天我在车站站了很久,你进站之后我没走,就在那儿站着,想着你刚来城里的样子。你拎着两个编织袋从出站口走出来,头发还是黑的。现在你头发白了,人也瘦了。你说你回去陪你爸,我知道这是你该做的事。可我还是要说一声,妈,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你到了这把年纪应该被照顾,而不是继续操劳。五一我带豆豆回来看你,你不愿意来城里就不来,我们回去陪你。"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几遍,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线橘红色的光。
老伴端着茶缸子问我,谁发的消息。我说儿子。
他说说什么了。我说说五一要带豆豆回来看咱。
他笑了,说那敢情好,我到时候把那条鱼留着,豆豆爱吃我做的清蒸鱼。
我把手机锁屏放回兜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粗茶叶沫子沉在杯底,一股苦香味从舌根慢慢化开。
院子里最后一缕天光也收拢了,老伴起身去开灯,堂屋的门打开,暖黄的灯光从门里流出来,流到台阶上,流到院子里,在地上铺了一片。
黄狗翻了个身,四脚朝天露出白肚皮。
风又吹过来,香椿树的叶子动了动,沙沙地响。
人心都是相互的,相处贵在真诚与体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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