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皇家联合军种国防研究所 | 美沙核协议：对供应链和防扩散的影响

美国与沙特阿拉伯达成的核协议，对美国核工业本身的影响可能有限，但在中东地区可能带来重要的政治和防扩散后果。

11月18日，美国与沙特签署了一系列有关战略、防务和经济合作的协议。其中至少有两项与美沙民用核能合作直接相关，不过具体内容目前仍不清楚。尽管若期待沙特在帮助美国实现核供应链多元化方面发挥重要作用，这种期待并不现实，但这些协议的战略意义不应被低估。

协议的具体设计，尤其是其中将纳入哪些防扩散条款，将对更广泛的地区局势产生影响。

不是美国核供应链真正需要的供应方

在美国和沙特上周达成的一系列合作协议中，至少有两项似乎直接涉及民用核能合作。根据白宫说法，《关于完成民用核能合作谈判的联合声明》“为美国与沙特王国建立持续数十年、价值数十亿美元的核能伙伴关系奠定法律基础；确认美国及美国企业将成为沙特民用核合作的优先伙伴；并确保所有合作都将以符合严格防扩散标准的方式开展”。

与此同时，《关于保障铀、金属、永磁体和关键矿产供应链合作的战略框架》预计将以某种形式让美国获得沙特天然铀储量的使用机会。不过，这两项协议在实际操作中究竟会是什么样，目前仍不明确。

全球民用核能供应链向来带有明显的寡头特征，在核燃料循环的各个环节，真正活跃的商业和国家行为体都不多。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因为进入民用核领域门槛很高：核技术和核材料因扩散风险而受到严格监管和严密控制。

如今，铀转化和浓缩服务、核燃料组件生产以及核电站建设等市场，在很大程度上由俄罗斯主导，虽然并非垄断。

俄罗斯全面入侵乌克兰后，这种市场集中度，尤其是对俄罗斯实体的依赖，引发了外界对西方核供应链韧性的担忧，也促使西方政府和行业加快摆脱俄罗斯供应的努力。

在这一背景下，新的市场参与者进入民用核能领域本身是积极的发展。不过，对美沙协议的期待应当保持克制。如果认为沙特能够在美国民用核市场摆脱俄罗斯开采铀或浓缩铀供应方面发挥实质性作用，这种判断充其量只是过于超前，归根结底也是误判。

就天然铀而言，沙特的天然铀储量相对有限。美国公用事业企业的大部分天然铀供应来自加拿大、哈萨克斯坦和澳大利亚。如果美国确实担心未来天然铀供应，更可行的做法是争取在现有供应国获得更多矿藏资源，尤其是在中亚的哈萨克斯坦，或非洲大陆——而俄罗斯本身也在这些地区谋求扩大对铀矿资源的控制。

事实上，美国对俄罗斯的依赖——首先体现在浓缩铀供应上。2024年，美国公用事业企业采购的浓缩服务中，仍有20%来自俄罗斯。

沙特既不具备铀浓缩技术，也不预计会通过这项协议获得这类技术。建设新的浓缩设施需要多年时间，而这还没有算上在正式动工前完成必要监管程序所需的时间。相比之下，美国和其他西方市场要摆脱俄罗斯浓缩铀供应，还有更容易、也更具近期可行性的路径，而且这些工作已经在推进之中，即扩大欧洲和美国现有的浓缩产能。

长期关系

不过，这些协议的战略影响，包括对地区防扩散问题的影响，可能相当显著。核能项目由于供应链高度集中、项目生命周期极长、合同期限也很长，往往会让客户与原始设备制造商形成持续数十年的关系。这一点在核反应堆供应方面尤为明显。

俄罗斯一直善于把本国核工业作为政治影响工具。相比之下，西方供应方——主要是美国、英国和法国——在这方面成效较弱，部分原因在于，面对价格低廉且在其他方面也颇具吸引力的俄罗斯方案，这些国家本土核工业出现了萎缩。

国际能源署预计，未来10年，中东和北非地区能源需求将较2024年增长50%，主要驱动因素是制冷和海水淡化需求。在这种情况下，核电预计将在该地区能源结构中发挥越来越大的作用。国际原子能机构估计，到2050年，全球核能装机容量将比2024年增长50%至160%。科技公司出于发展人工智能的需要而对核技术表现出兴趣，也说明了这一趋势。

因此，未来由谁掌控民用核能供应链，意义重大。凡是有助于增强与美国、英国及其伙伴利益相近国家现有核工业韧性和出口能力的努力，都应受到鼓励。正如其他分析人士所指出的，如果美沙协议包括由美国企业建设核电站，这将有助于提振美国核反应堆产业，并帮助其在未来核反应堆出口市场上占据更大份额。

这带来的不只是经济影响。核能在全球能源结构中的重要性不断上升，而反应堆原始设备制造商在一国关键部门中的长期存在，也会带来显著政治影响，其中就包括防扩散问题。

就对客户提出的防扩散要求而言，并非所有核技术供应方都一样。美国签署所谓“123协议”——名称来自《美国原子能法》第123条——要求接受美国核技术的国家遵守一系列严格的防扩散要求。截至2025年7月，美国已签署26项123协议，其中包括与阿联酋签署的协议，这使美国企业能够向阿联酋巴拉卡核电站提供相关服务和部件。

美国若与沙特开展核合作，理论上应当先签署一项123协议，其中将明确美国对沙特提出的防扩散要求。在一个核扩散担忧绝非纸上谈兵的地区，细节至关重要。主导地区核技术发展的国家是谁、它们树立什么样的先例，同样重要。

俄罗斯是全球领先的民用核技术出口国，也会在其海外核项目中纳入与扩散相关的条款。不过，俄罗斯与伊朗的关系，确实引发了外界对莫斯科在决定对外签署民用核协议时，究竟在多大程度上认真对待防扩散考量的担忧。

需要说明的是，俄罗斯承建伊朗布什尔核电站，完全处于伊朗和平接收和使用核技术权利的范围之内，本身并不直接构成扩散风险。但这仍然引出一个问题：面对一个存在严重扩散疑虑、长期拒绝与国际原子能机构充分合作、且其领导层多次暗示愿意推进武器化的国家，莫斯科是否还应继续向其出口核技术？

此前已有观点指出，布什尔项目赋予俄罗斯对德黑兰的政治和经济杠杆。理论上，莫斯科本可以利用这种杠杆，迫使伊朗履行其防扩散义务，否则将面临失去俄罗斯民用核技术和专业支持的风险。但迄今为止，俄罗斯并未这样做。

相反，11月初，俄罗斯又与伊朗签署协议，将再建8座反应堆。与此同时，近期报道还显示，莫斯科至少对俄罗斯和伊朗科学家之间涉及武器化的交流采取了默许态度。

在与沙特的核合作中，美国有机会通过在与利雅得的协议中设定最高标准的防扩散要求，并在今后持续要求沙特遵守这些标准，来与俄罗斯同伊朗的核合作形成鲜明对照。

俄罗斯此前也表示有意向沙特提供核反应堆技术。虽然沙特带来的扩散风险远不如伊朗严重，而且目前与国际原子能机构关系正常，但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曾表示，如果伊朗获得核武器，沙特也会跟进。

这种威胁不能掉以轻心。任何向沙特提供民用核技术的国家，将哪些防扩散要求作为合作前提，都会变得至关重要。

把标准设得更高

如果美国能在沙特未来民用核能领域取得优先地位，就有助于降低俄罗斯在这一关键领域扩大影响力的风险，而沙特又是本地区具有战略重要性的国家。当然，莫斯科和北京进入沙特核市场的兴趣无疑仍会持续，尤其是俄罗斯国家原子能公司，能够提供极具竞争力的融资和项目安排。

美国政府必须与本国企业，以及其他友好民用核供应国的政府和企业密切合作——主要包括法国、日本、韩国和英国——寻找能够匹敌甚至超过俄罗斯报价的方案，可能还需要提出跨行业组合方案。

更关键的是，在与沙特的核合作中，美国有机会通过设定最高标准的防扩散要求，并在今后持续追究沙特责任，来与俄罗斯同伊朗的核合作形成直接对照。沙特目前已在执行其与国际原子能机构签署的《全面保障监督协定》——该国已于2024年撤销《小数量议定书》——同时也应被要求执行《附加议定书》。阿联酋就是在与美国签署123协议之前，先行实施了附加议定书。

在美沙协议公布后，美国能源部长克里斯·赖特表示，铀浓缩不在协议范围内。这一做法是合理的，也应当坚持。当前，沙特乃至整个地区在技术上都没有拥有铀浓缩能力的必要，原因很简单：中东目前并没有生产核燃料的设施。

因此，即便沙特浓缩出铀，也仍需运往国外制造核燃料组件。与此同时，伊朗的案例已经表明，浓缩技术确实带来现实的扩散风险。阿联酋放弃了本土浓缩能力，转而从韩国进口制成的燃料组件，而燃料循环中的其他服务则由美国、加拿大、英国、法国和俄罗斯企业提供。

如果沙特核项目也采用类似的进口模式，将有助于进一步巩固本地区依赖进口燃料循环的先例，也有助于凸显其他地区国家——尤其是伊朗——即便不掌握本土浓缩能力，也完全可以运行民用核项目。

当美国和英法德三国试图应对伊朗核项目持续构成的威胁时，地区行为体必须在应对这一威胁中发挥核心作用，这一点已经十分明确。明确界定本地区负责任发展民用核技术应当遵循的规范，必须成为这项努力的一部分。

阿联酋经常被提及——包括被本地区国家提及——作为海湾地区一种不具威胁性的核能项目范例。这个范例应当得到进一步强化。巴拉卡核电站已经树立了先例，沙特的案例则应进一步巩固这一先例。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英国皇家联合军种研究所或任何其他机构立场。

达里娅·多尔日科娃，英国皇家联合军种研究所高级研究员，研究方向为防扩散与核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