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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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瓷勺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手里的饭勺没停,又给对面的碗里压了一勺米饭,压得很实。陈慧娟坐在斜对面,正用公筷给她儿子夹红烧肉,筷子在盘子里翻了三下才挑出一块肥瘦相间的,小心翼翼地搁到碗头上。
“妈,enough!”
那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整桌人都听见。我外甥林嘉远皱着眉头把碗往前一推,筷子啪嗒一声搁在桌上,侧过头去用英文嘟囔了一句。
声音很轻,但每个音节都清清楚楚。
我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像是被人用胶水定住了嘴角。她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伸手去够那张被推开的碗。
“嘉远你好好说话,小姨给你盛的饭呢。”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那种我在无数个家庭调解现场听过无数遍的语气,哄着,求着,怕闹起来。
林嘉远翻了个白眼,把自己那部最新款的手机屏幕摁亮,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拉,仿佛这张饭桌上的一切都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我把饭勺搁回电饭煲里,擦了一下手,侧过头看着陈慧娟。
“姐。”
她抬起头来。
我笑了一下,声音轻得像是跟她聊今天菜市场的排骨多少钱一斤。
“就这素质,我那份遗嘱得改改了。”
陈慧娟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一根滚到了红烧肉的盘子里,一根滚到了地上。
林嘉远还在低头刷手机,嘴里嚼着口香糖,右耳塞着一只蓝牙耳机。十七岁的少年肩膀很宽,穿着一件两千多的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块我看着眼熟的表。
那块表是我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
此刻表盘上沾了一滴红烧肉的油渍,他也没擦。
餐厅里的灯很亮,照得每个人脸上的毛孔都清清楚楚。墙上挂着我妈走之前绣的那幅十字绣,红色底布上绣着一个大大的“家和万事兴”,绣线有些旧了,边角微微泛黄。
陈慧娟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端起自己那碗饭,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了起来。
01
三年前我妈走的时候,是我一个人在病床前守了七天七夜。
那七天里陈慧娟来过两次。一次是手术签字,她签完就走了,说公司有事。第二次是带着林嘉远来的,十二岁的林嘉远捂着鼻子站在病房门口,说了句“好臭”,然后死活不肯进来。
我妈那会儿插着胃管,说不出话,只是看着门口的方向,眼角一直往外渗泪。
我拿棉签蘸了温水给她润嘴唇,她费了很大力气抬起手,在我手心里画了一个字。
我没认出来。
她又画了一遍。
是一个“妥”字。
当时我不明白她什么意思,只觉得她手指的力气小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散。第二天凌晨她走了,我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已经凉透了,掌心还维持着一个微微蜷缩的弧度。
遗嘱是我妈走之前三个月立的,在公证处办的,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市区那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归我,存款对半分。房子是我妈的名字,她这辈子最大的财产就是那套老房子,地段好,周边有学区,估值差不多三百万出头。
陈慧娟为这事闹了大半年。
她在家庭群里发过小作文,也单独找过我几回,红着眼眶说妈偏心,说她这么多年在外面打拼不容易,说她一个人带孩子的苦。我翻出这些年给妈买药的单据,给她交住院费的转账记录,一笔一笔截了图发过去。她半天没回消息,第二天清早回了一句:我是亲女儿,我怎么可能不心疼妈,我只是太忙了。
我回了两个字:明白。
然后我退出了那个家庭群。
那之后我跟陈慧娟的联系就淡了。过年她发条祝福消息,我回个表情包。偶尔在亲戚的饭局上碰面,彼此客客气气地点头,像两个不太熟的同事。
直到两个月前,她突然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哭腔。
“小妹,姐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她老公林志国去年跟人合伙做生意被人坑了,合伙人卷款跑了,留下一屁股债。追债的人找上门,两口子把能卖的都卖了,车卖了,理财产品赎了,最后就差这套房子了。
“我跟志国商量过了,”她在电话里说,“我们想把嘉远送回来读书,他在那边适应得也不好,语言关过了但跟同学处不来,天天跟我闹。我就想着,让他先回来,在咱妈那套房子里住,反正你也一个人,学区也好……”
我当时正在律所写一份起诉状,手指停在键盘上,看着屏幕上她发来的那一长段话。
“住多久?”我问。
“就……过渡一下。等志国那边缓过来,我们就接他走。”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第二天陈慧娟带着林嘉远出现在我家楼下,拖着一只巨大的行李箱,林嘉远站在她身后,穿着那件两千多的卫衣,脚上一双限量款球鞋,整个人像是刚从杂志封面上裁下来的。
陈慧娟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睛底下两团乌青,像是好几天没睡觉。她攥着我的手说了一堆话,什么“还是自家人靠得住”“等姐缓过来一定好好谢你”之类的。我听着,没插嘴。
最后她掏出手机给我转了八千块钱,说是嘉远这几个月的生活费。
我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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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林嘉远住进来第一个星期,还算安静。
每天放学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客房里,门一锁,戴着耳机打游戏,英语混着脏话往外蹦。吃饭的时候出来端碗,吃完了碗往水池里一放就回房间,偶尔说一句“谢谢小姨”,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
我在律师事务所干了八年,从实习律师做到合伙人,每天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最擅长的就是从细节里看人。林嘉远这个孩子,礼貌是有的,但那是训练出来的礼貌,跟他身上那件两千多的卫衣一样,是穿给别人看的东西。
从第二周开始,问题一件一件往外冒。
先是物业打电话来,说我们家半夜有重物砸地的声音,楼下老太太已经投诉了三次。我敲开他房门,他光着脚站在门缝后面,耳机挂在脖子上,说他在做运动。我说做运动可以,不要在半夜做。他耸了耸肩,说时差还没倒过来。
然后是学校。班主任给我打电话,说林嘉远上课全程戴耳机,作业连续三天没交,英语老师点名让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用英语跟老师说“这个答案你不会想听的”。班主任的语气很克制,但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
那天晚上我找他谈。他坐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扶手上,手机横屏打着游戏,眼睛没离开屏幕。
“学校不是加拿大,有校规。”我说。
“uh huh。”
“把手机放下。”
他手指在屏幕上又划了两下,才不情不愿地锁了屏,仰起头看我。那个表情我见过太多,是那种“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不在乎”的表情。
“小姨,你又不是我妈,管那么多干嘛。”
我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过分,而是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异常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没有任何情绪。他跟陈慧娟视频的时候我也在场,他妈在那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他这边面无表情地刷着手机,偶尔抬眼说一句“知道了”。
那时候我心里就冒出一个念头。
这孩子对他亲妈都这样,对我能好到哪儿去。
但今天这顿饭不一样。
03
饭桌上的气氛从我说完那句话开始就变了。
陈慧娟把掉在桌上的筷子捡起来,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指在发抖。她给林嘉远夹的那块红烧肉还搁在碗头上,油已经凝固了,凝成一层薄薄的白膜。
“小妹,嘉远他不是那个意思……”
“他说的那个词,姐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我看着陈慧娟。
她张了张嘴,脸上浮出一种我说不清楚的表情,羞愧、惶恐、还有一点讨好的笑,那笑堆在脸上堆得太多,看起来像是要哭。
林嘉远终于摘下了那只蓝牙耳机,皱着眉看看他妈又看看我,像是刚刚意识到饭桌上的气氛不太对。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抱起胳膊往后一靠。
那姿态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我不在乎。
“遗嘱的事……”陈慧娟咽了口唾沫,手指绞在一起,骨节发白,“小妹,那遗嘱的事咱们不是说好了吗,嘉远就住几年,等他爸那边……”
“姐,我改遗嘱跟嘉远住不住没关系。”
我看着她,声音很平。
“我是在想,妈留给我这套房子,当初你在家族群里说的话你还记得吗?你说妈偏心,说这房子按道理应该一人一半。”
陈慧娟不说话了。
“你说得对,”我说,“所以我该给谁就给谁,不该给谁就不给谁。”
林嘉远听到这里突然笑了一声,很轻,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笑。他歪着头看陈慧娟,用英语说了一句话,语速很快,带着加拿大那边特有的吞音。
我没有完全听懂,但我听懂了一个词。
大概是说他妈在“乞讨”。
陈慧娟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不是生气,是那种被人当众把遮羞布扯下来的难堪。她的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发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肩膀塌下去一截。
我看着林嘉远。
他也在看我,嘴角还挂着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十七岁的男孩子,觉得全天下都是傻子,觉得一切规则都管不到他头上,觉得他生来就该被所有人捧着惯着。
“嘉远,”我把碗搁下来,“你刚才说你妈在干什么?”
他眼睛闪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听懂了一部分。
“没有,小姨你听错了。”
“是吗。”
我站起来,从包里拿出手机,当着他们母子的面拨了一个号码。
“喂,刘律师,是我。我那份遗嘱的补充条款,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对,你明天帮我把稿子拟出来。”
陈慧娟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小妹!你到底要干什么!”
她眼眶红了,是真的红了,不是装出来的那种。她看看林嘉远又看看我,嘴唇哆嗦着,像是有一肚子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倒不出来。
“姐,”我把手机收起来,“我从头到尾没说过要让嘉远走。我只是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妈当年在我手心里写了一个字,我一直没告诉你。”
陈慧娟愣住了。
“她写了一个‘妥’字。”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餐厅里的灯光打在陈慧娟脸上,把她脸上的每一条细纹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站在那里,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一动不动。
林嘉远终于把腿从椅子上放下来,第一次认真地看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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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我妈写那个“妥”字的时候,我以为是让我把后事办妥当。
后来我查了“妥”字的释义,从爪从女,本义是安定、安稳。爪是手爪,是抓持。女是女子,是女儿。
有女儿抓持则安稳。
我妈一辈子生了两个女儿。大女儿嫁去了加拿大,一年到头见不到两次。小女儿守在她身边,陪她走完了最后一段路。她走之前在我手心里写了一个“妥”字,究竟是在夸我让她走得安稳,还是在告诉我别把东西给那个不会接住的人,我已经不想去猜了。
但今天晚上,我看着陈慧娟站在餐桌对面,看着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的样子,看着她儿子坐在一旁翘着腿看戏的样子,突然觉得那个字的意思变得无比清晰。
陈慧娟没接住。
她接不住我妈的遗嘱,接不住这套房子,更接不住她儿子。
“嘉远,”我转向那个男孩,“你妈为了让你住进来,给我转了八千块钱。你知道她现在住的地方房租多少钱一个月吗?”
林嘉远没说话。
“一千五。隔断间,没有窗户,跟四个人共用一间卫生间。”
陈慧娟猛地转过头去,不看我,也不看她儿子。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身上这件卫衣,”我的目光落在他袖口上,“两千三。去年你生日我送你的那块表,我现在看还戴在你手上。你跟我说你在学校吃不好睡不好,你妈心疼得整宿睡不着觉,但你给她打过一个电话吗?主动打过吗?”
林嘉远的喉结动了一下。
餐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那口老钟的走针声,咔嗒,咔嗒,咔嗒。那口钟也是我妈留下的,走了二十多年,从来没停过。
“我没想赶他走。”我重新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已经凉透了的青菜,慢慢嚼碎了咽下去,“但遗嘱的事我想了很久了。”
陈慧娟转过身来,脸上的妆已经花了一片。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小妹,是我没把嘉远教好。姐求你,别……”
“我说了,跟嘉远没关系。”
我看着她的眼睛。
“姐,妈当年为什么把房子给我,你心里不清楚吗?那半年她住院,你回来看过她几次?你给她打过几个电话?嘉远现在住在我家,你想让他过得好,我理解。但是你今天让他回来,是因为你管不了他了,还是因为你终于发现他需要有人在旁边看着?”
陈慧娟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了。
“他爹欠了一屁股债跑没影了,你把所有东西都卖了填窟窿,现在你连自己都养不活,你拿什么养他?”我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份法律文书,“我收留嘉远,是看在妈的面子上,也是看在你是我姐。但你说让我等他爸缓过来……”
我放下筷子。
“他爸缓不过来的。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句话像是最后一根稻草。陈慧娟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小腿撞在椅子上,整个人晃了晃,伸手扶住桌沿才没倒下去。
而林嘉远。
林嘉远把手机拿起来,锁了屏,放进了口袋里。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陈慧娟身边,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孩子主动碰他妈。
05
当天晚上陈慧娟没走。
我把客房让给她睡,林嘉远抱了床被子出来,往客厅沙发上一铺,整个人窝在里面,戴着耳机不知道在听什么。陈慧娟站在客房门口看了他一会儿,回头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说:“明天再说吧。”
关了灯,躺回自己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亮了一下,是刘律师发来的消息,问我遗嘱补充条款的具体内容想怎么定。
我没回复。
翻了个身,想起我妈走那年冬天的一件事。那天晚上我妈发高烧,我背着她下楼打车去医院,楼道里的灯坏了两层,我一只脚踩空,整个人跪在了台阶上。我妈趴在我背上,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翻来覆去只念叨一个名字。
是陈慧娟的小名。
她清醒的时候从来不说想她大女儿,打电话的时候也总是那几句“没事没事”“你忙你的”。但烧到四十度的时候,她脑子里那个闸门就松了,一声一声地叫,叫得我心里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
我跪在台阶上缓了好一会儿,小腿上磕破了一块皮,血顺着脚踝往下淌。我妈的额头贴在我后颈上,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铁。
那天晚上的事,我从来没跟陈慧娟说过。
我觉得没必要。
但现在我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林嘉远翻身的动静,听到他起身去厨房倒水,路过客房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推开门,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又轻轻带上了门。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厨房里飘出一股煮泡面的味道。
林嘉远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一双筷子,正在锅里搅。他回头看见我,眼神有点不自然,动作明显慢了半拍。
“煮多了,”他说,“小姨你吃不吃?”
我看了一眼锅里的面,又看了一眼餐桌上已经摆好的三副碗筷。
陈慧娟从客房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着,看到厨房里的场景也愣了一下。林嘉远把煮好的面分到三个碗里,端到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低着头开始吃,全程没看我们任何一个人。
那碗面煮得软烂,汤底是方便面调料兑的,咸得要命。
但我跟陈慧娟都吃完了。
吃完面林嘉远站起来收拾碗筷,动作很慢,碗沿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声。他把碗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在碗壁上,冲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陈慧娟。
“妈,你别给我转钱了。”
陈慧娟愣住了。
“你的钱你自己留着,换个好点的地方住。”他的声音很闷,像是在嗓子眼里滚了好几圈才滚出来,“我在这边……我自己能行。”
陈慧娟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不是那种隐忍的、无声的流泪,是那种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抖得停不下来,整个人蜷成一团的哭法。她哭了很久,哭到林嘉远走过去,笨拙地把手放在她背上,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力道,就只是那么放着。
我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站起来去了阳台。
阳台外面是小区的中庭,几个小孩在滑梯上爬上爬下,笑声隔着玻璃传过来,又轻又远。我妈以前最喜欢站在这个位置,她说这里能看到整个小区的热闹劲儿。
我掏出手机,给刘律师回了一条消息。
“补充条款先不拟了。我把整体方案调整了一下,你下周一帮我重新起草。”
然后我划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号码。那是我一个同学,在市里最好的私立中学当副校长。我上个月就问过她转学的事,她说可以帮忙,让我把材料发过去。
我一直没发。
因为我一直在等一个理由。
现在理由到了。
我把材料打包发了过去,关上手机,重新推开阳台的门。客厅里陈慧娟已经不哭了,正拿着纸巾擦脸,林嘉远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把水杯递过去的时候,手很稳。
“姐,”我靠着门框,“下周我打算让嘉远转学。转去实验中学,寄宿制的。周末回来住我这儿。”
陈慧娟抬起头看我。
林嘉远也抬起头看我。
“那边的学费不用你操心,我来出。”我走过去坐在他们对面,“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陈慧娟的声音还是哑的。
“嘉远,你把那块表摘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块表,愣了一下。
“你把它放在你妈那儿。等你能自己挣钱了,自己再买一块新的。这块是别人送的,不算是你自己的东西。”
林嘉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解开表扣,把那块表摘下来,放在茶几上。表盘朝上,秒针还在走,一格一格地跳,发出细碎的机械声。
他站起来,把那块表拿起来,放进了陈慧娟的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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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我妈去世三年后的清明节,我带林嘉远去给她扫墓。
那天下着小雨,墓园里的石板路被雨水淋得发亮,两旁的松柏被风吹得沙沙响。林嘉远打着一把黑伞走在我旁边,步子比我快半个身位,伞面始终偏向我这边。
他在实验中学读了一年多了,瘦了一些,黑了一些,手腕上空空的,校服袖子上沾了一块钢笔水,没洗掉,也不在意。
墓前已经放了一束花。
是白菊,花瓣上还挂着水珠,新鲜的。花束下面压了一张纸条,被雨水洇湿了一部分,墨迹有些化开,但字还能认出来。
“妈,我回来了。女儿慧娟。”
我把带来的水果摆好,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青烟在雨幕里散得很快,像是一缕一缕被风吹散的线头。
林嘉远站在我身后,撑着伞,安静地看着墓碑上我妈的照片。那张照片是我选的,是妈六十岁那年生日拍的,她穿着我买的那件藏蓝色开衫,笑得很淡,嘴唇微微抿着,像是藏着什么话没说出口。
“小姨,”林嘉远突然开口,“外婆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雨滴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
我想了一下,说:“你外婆是一个会把好吃的都留到最后一口再吃的人。”
林嘉远没说话,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香烧到一半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慧娟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拍的是温哥华一家华人超市的货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老干妈和康师傅方便面。
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这边能买到,下次我寄一箱回来。嘉远爱吃。”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递给林嘉远看。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他把手机拿过去,放大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还给
我。
“走吧,”我把雨伞往他那边推了推,“雨大了。”
往回走的路上,他忽然问了我一个问题。
“小姨,你之前说的遗嘱……”
“改了。”
他脚步顿了一下。
“但不是因为你,”我撑着伞走过一个水洼,“是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你外婆当年在我手心里写那个字,不是让我替她守住什么东西。她是让我自己稳住了。”
林嘉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伞往我这边又偏了偏。
他的右肩淋在雨里,校服颜色深了一大片。
07
当天晚上回到家,我接到了陈慧娟打来的视频电话。
她那边是凌晨四点多,窗帘没拉严实,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她应该是失眠了,眼睛底下两团乌青比在国内的时候还重,但整个人的状态不太一样了。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可能是眉心的那个结松了一些。
“嘉远今天跟我视频了,”她说,“主动打的。”
“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她笑了一下,“就是让我看看他宿舍什么样,给我看了他的成绩单,说数学拿了B。B啊,他在加拿大最好的时候也才C减。”
我把手机靠在茶几的水杯上,一边拆快递一边听她说。
“小妹,”她忽然换了个语气,“你那份遗嘱……”
“你还在惦记这个?”
“不是。”她顿了顿,“我是想说,你不用给嘉远留什么。我上个月把那个隔断间退了,换了个单间,有窗户的。我现在打两份工,白天在超市收银,晚上给人做账。慢慢攒,总能攒出来。”
我拆快递的手停了一下。
“林志国那边呢?”
“离了。”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超市的白菜涨了两毛钱,“协议上个月刚签完。他欠的债他自己还,跟我没关系了。”
我放下剪刀,把手机拿起来看着屏幕里的她。她瘦了很多,颧骨和下颌骨的轮廓都变得更加清晰,反而比前几年看起来年轻了。那种一直在往下坠的、拖着她往下坠的东西,好像突然之间被切断了。
“姐。”
“嗯?”
“你当年在家族群里说妈偏心,说的是真心话还是气话?”
她沉默了几秒钟。窗外那线灰蓝色的光慢慢变亮了一点,把她半张脸照得柔和了一些。
“都是。”她说,“一半是真心觉得妈偏心,一半是气自己没本事。气自己留不住志国,管不住嘉远,连自己的妈都照顾不上。人最生气的时候,往往气的不是别人,是自己。”
我没接话。
“小妹,我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当年妈住院那半年是我在身边,我能不能做到你那样。”她摇了摇头,“我做不到。我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指望别人兜底,指望志国,指望你,指望妈。现在想想,妈把房子给你,不是因为偏心。”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是那个会接住东西的人。”
手机屏幕上的画面卡顿了一下,信号不太稳,她的脸碎成了几个模糊的色块,又重新拼回来。
“行了,你那边该睡了吧,”我说,“挂了吧。”
“等等。”
她凑近镜头,眼睛在灰蓝色的晨光里亮了一下。
“小妹,等我攒够了钱,我回去一趟。咱俩一起去给妈扫个墓。”
“清明不是刚扫过吗。”
“我说的不是清明节。”她说,“我说的是随便哪一天。不是什么节日,就是想去看看她。”
我把手机拿近了一些,看着屏幕里她那张跟妈妈有七分像的脸。
“行,”我说,“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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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挂了视频,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看着茶几上那只拆了一半的快递盒子。
里面是林嘉远给我买的生日礼物。他提前一周就寄出来了,特意嘱咐我到了生日当天再拆。我提前拆了,这种事我从来不听小孩子的安排。
是一支钢笔。不贵,两百多块钱的那种,对于一个月生活费只有六百块的高中生来说,差不多是半个月的伙食费。笔身上刻了两个字,应该是他在学校旁边的刻字店里找人刻的,字体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稳了。”
我看着这两个字,想到我妈当年在我手心里画的那个“妥”字,忽然觉得有些东西真的会在一家人之间流转。不是通过血缘,不是通过遗嘱,而是通过某种更慢的、更笨拙的东西。
厨房里的电饭煲嘀了一声,饭好了。
我站起来去盛饭,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拿起手机给陈慧娟发了一条消息。
“你那边的米好不好吃?听说加拿大的米不香,要不要我给你寄点过去?”
她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得不像是凌晨四点多该有的速度。
“寄。多寄点。这边的米贵得要死。”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厨房,打开电饭煲。热腾腾的蒸汽扑在脸上,米香味在整个厨房里散开。
我盛了两碗。
一碗给我自己。
一碗放在桌上,那是林嘉远的位置,他下周周末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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