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气灶拧到第三下,只听见“咔咔”的空响,连个火星子都没冒出来。我蹲下去看灶台底下的煤气罐接口,管子还连着,阀门也开着,可罐子没了。那个位置空出一块灰扑扑的水泥地,像被人拔掉一颗牙留下的豁口。
女儿小雨从客厅探进半个身子,书包还没放下,校服袖口蹭着门框上的油渍:“妈,晚上吃啥?我饿死了。”
我没回答。手还攥着灶台的旋钮,指节发白。窗外天已经暗下来,厨房里冷飕飕的,案板上搁着切好的土豆丝,泡在水里,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冰碴子。
阿里还没下班。我给他打电话,响了三声,接了。“煤气罐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谁听见:“我妈搬走了。”“搬走了?”
我重复了一遍,小雨在身后翻冰箱,冰箱门开合的声音很响,“她搬走煤气罐干什么?我们晚上怎么做饭?”“她说……她说你们娘俩用气太费,一罐气用不了两个月就没了。”
阿里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她那边也要用,就先搬过去了。”
我攥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这是十二月的天,北方的冬天,天黑得早,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厨房的温度大概只有五六度。没有煤气,我拿什么给女儿做饭?
拿什么烧热水?拿什么取暖?“阿里,你妈把煤气罐从我家里搬走,你就站在旁边看着?”
“那是我妈,我能怎么办?我拦不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疲惫,好像我问了一个根本不该问的问题。好像他拦不住他妈,这件事天经地义,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道歉。
我挂掉电话,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小雨走过来,九岁的孩子已经学会看大人的脸色,她没再问晚饭的事,只是小声说:“妈,我作业还没写完。”我蹲下来,把煤气灶下面的柜门关上,对她说:“去写作业吧,妈想办法。”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我听见她踩在客厅地板上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闷闷的,像踩在我胸口上。
我认识阿里那年,二十二岁,他二十五。那时候他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我在商场做导购,两个人加起来的工资刚够租一间三十平的房子。
可那时候日子过得热乎,冬天没有暖气,他把我冰凉的脚捂在怀里,夏天没有空调,他拿扇子给我扇一夜的风。
我们结婚的时候,阿丽玛坐在主桌,从头到尾没笑过。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羊毛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不合尺寸的衣服。婚后第一年,阿丽玛开始要钥匙。
她说她退休了,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过来帮我们收拾收拾屋子。我当时觉得婆婆主动帮忙是好事,就把钥匙给了她。头一个月,她确实天天来,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冰箱里塞满了她包的饺子和炖好的排骨。
第二个月,她开始翻我的衣柜。“这件裙子多少钱买的?”她拎着一条碎花连衣裙,标签还没剪,是我发了工资犒劳自己的。
“三百二。”她把裙子往床上一扔,嘴角往下撇了撇:“阿里一个月才挣几个钱?你买条裙子就花三百二?”
我张了张嘴,想说这是我自己挣的钱,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时候我刚怀孕,反应大,吃什么吐什么,商场站一天腿肿得跟馒头似的,我不想吵。
后来小雨出生,我辞了工作在家带孩子。阿丽玛说,女人就该在家相夫教子,她帮我带,让我放心。我那时候还感激她,觉得婆婆虽然嘴碎,但心是好的。
可小雨满月那天,阿丽玛坐在我床边,递过来一张银行卡。“阿里的工资卡,以后我替他管着。你们年轻人花钱没数,我帮你们存着,将来给孩子上学用。”
我抱着孩子,看着那张卡,想说点什么。阿里站在门口,低着头,不看我。“妈,我们自己能管好钱。”
我终于开口。
阿丽玛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笑,是嘴角往上提了提,眼睛里的光却冷下来:“你能管?你连工作都没有,拿什么管?阿里一个月挣八千,你一个月花多少?奶粉尿不湿哪样不花钱?我替他管着,每个月给你们三千家用,够你们娘俩吃喝了。”
三千块。小雨的奶粉一罐就要两百多,尿不湿一个月至少三百,再加上水电煤气、买菜买米,三千块根本不够。可我当时没争,因为阿里站在门口,始终没替我说一句话。
他只是在阿丽玛走后,走过来抱了抱我,说:“我妈也是为咱们好,她存着钱,将来还不是咱们的?”我信了。我以为忍一忍,日子总会好起来。
可日子没有好起来。小雨三岁那年,阿丽玛把房产证拿给我看,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她说首付是她出的,装修费也是她出的,房子写她的名字天经地义。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住了三年的家,墙上的每一块瓷砖,窗帘的每一个褶皱,都是我亲手挑的,可它们没有一样属于我。
小雨六岁那年冬天,阿丽玛嫌管道煤气太贵,停了集中供暖。她说烧煤气的钱够她买一冬天的菜了,让我们自己想办法。那年冬天特别冷,小雨冻得手上长了冻疮,晚上睡觉缩在被子里直哆嗦。
我买了电暖器,阿丽玛来了一看,说电费太贵,把电暖器也拿走了。我没办法,用自己攒了半年的私房钱,买了一个煤气罐。
那是我结婚后第一次自己做主买大件东西,卖煤气的师傅帮我把罐子扛上三楼,接好管子,试了火,蓝色的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我差点哭出来。
我以为有了煤气罐,至少能给孩子做口热乎饭,能烧壶热水给她洗个澡。可阿丽玛知道以后,脸拉得老长,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半天,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我以为她认了。我以为她至少会留给我们一点活路。可今天,她连煤气罐都搬走了。
我站在厨房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阿丽玛发来的微信消息。我点开,只有一行字:“煤气罐我拿走了,你们娘俩用电饭煲做饭吧,省着点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那张脸已经跟十二年前不一样了,眼角有了细纹,嘴唇干裂,头发胡乱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油腻腻的。小雨在客厅喊我:“妈,我作业写完了,能看会儿电视吗?”
“看吧。”我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我打开电饭煲,把切好的土豆丝倒进去,加了一碗米,倒了点水,按下煮饭键。电饭煲亮起红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土豆丝焖饭,没有油,没有盐,就是土豆和米饭搅在一起,熟了就行。
这顿饭能吃。可明天呢?后天呢?
这个冬天还有三个月,我拿什么让女儿吃上一口热乎的?我靠在厨房的墙上,瓷砖冰凉,寒气透过毛衣渗进骨头里。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对面楼的墙上,别人家的厨房亮着灯,抽油烟机嗡嗡响,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空气里飘着炒菜的香味。
我忽然想起十二年前,我和阿里刚结婚那会儿,租的那间三十平的房子,厨房小得只能站一个人。我在里面炒菜,他就站在门口看着,油烟呛得他直咳嗽,可他一直笑,说闻着这味儿就觉得有家。那时候我以为,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什么苦都能熬过去。
可现在,我连煤气罐都保不住。客厅传来小雨笑出声的动静,是她常看的动画片片尾曲,我吸了吸鼻子,把滑到下巴的眼泪抹掉。这时候不能在孩子面前哭,得先把这锅饭盛出来,哪怕没滋没味,至少能填肚子。
我掀开电饭煲盖子,蒸汽“呼”地扑了一脸,带着点半生不熟的土豆味。土豆丝有的还硬,米饭煮得稀烂,搅在一起像一盆糊糊。我盛了两碗,端到餐桌上喊小雨吃饭。
她跑过来扒着桌沿看了一眼,小眉头皱了起来:“妈,今天怎么吃这个?没有西红柿鸡蛋吗?”“今天妈有点累,明天再做西红柿鸡蛋。”
我把勺子塞她手里,“先吃这个,暖暖肚子。”她没再问,埋着头小口扒饭,勺子碰着碗沿发出叮叮的声响。我看着她冻得发红的耳根,还有耳后没消完的冻疮印,嗓子眼堵得发慌。
饭刚吃到一半,防盗门“咚咚”响了,是阿里用拳头砸门的声音——他从来不用钥匙,总说敲敲们我就能听见,省得掏钥匙。我放下勺子走过去开门,他裹着一身寒气进来,手里拎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装着两包方便面和一根火腿肠。“妈给我打电话了,说煤气罐她拿走了。”
他换着鞋,眼睛不看我,“我顺路买了点面,你们晚上先对付一口。”我靠在鞋柜上,看着他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那根火腿肠还是小雨最不爱吃的玉米味。“拿走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她凭什么拿走我买的煤气罐?”阿里抬起头,脸上带着点不耐烦:“那是我妈,她要拿我能怎么办?她说管道煤气贵,你非买个煤气罐,她看着生气。”
“那是我用自己的钱买的!”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妈停了供暖,拿走了电暖器,现在连我自己买的煤气罐都要搬,她到底想让我们娘俩怎么活?”
小雨吓得放下了勺子,怯生生地看着我们。阿里赶紧冲她摆了摆手:“没事没事,你吃你的。”然后他拉着我的胳膊往卧室走,声音压得很低,“你能不能别在孩子面前吵?她年纪大了,你让让她怎么了?”
“我让了十二年了!”我甩开他的手,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结婚的时候你说工资卡给我管,结果你妈拿去了;房子我跟着你装修挑瓷砖,结果写她的名字;现在我买个煤气罐给孩子做饭,她都要搬走,我还要怎么让?”
阿里站在卧室门口,脸上的不耐烦变成了为难:“那你让我怎么办?跟她吵架?她养我这么大,我能跟她吵吗?再说了,她存的钱将来还不是我们的?你就不能忍忍?”
我看着他,这个跟我过了十二年的男人,此刻他的脸上没有愧疚,没有心疼,只有“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责备。我忽然就没力气吵了,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那天晚上阿里睡在沙发上,我知道他不是愧疚,是怕我再跟他提煤气罐的事。我躺在床上,听着客厅传来他刷短视频的笑声,还有小雨睡着后均匀的呼吸声,睁着眼睛到后半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眯了一会儿,刚睡着就被防盗门的钥匙声吵醒了。我披了件外套走出去,阿丽玛已经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个布袋子,看见我出来,径直往厨房走。“你干什么?”
我跟在她后面,心里咯噔一下。她没理我,在厨房转了一圈,拉开橱柜的抽屉翻了翻,又弯腰看了看灶台下面的柜子,然后直起腰转过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你那煤气罐的发票呢?拿出来我看看。”
“我扔了。”我靠在厨房门上,不想让她再往里面走。
“扔了?”
阿丽玛冷笑了一声,“我看你是不敢拿出来吧?你哪来的钱买煤气罐?是不是阿里偷偷给你的?”
“那是我自己攒的钱。”我咬着牙说,“我结婚前攒的,还有平时买菜省下来的。”
“省下来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脸几乎凑到我面前,“我每个月给你两千五买菜,你能省出三百多买煤气罐?说明我给多了是不是?从这个月开始,家用降到两千,我看你还能攒什么钱。”
“凭什么?”我再也忍不住了,“两千块钱够干什么?小雨的学费、书本费、还有她的冻疮药,哪样不花钱?”
“凭这个家是我的,阿里的工资是我的,你吃的喝的住的都是我的!”阿丽玛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告诉你,别以为生了个女儿就了不起了,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说了算?把家里的钥匙交出来,以后我想来就来,不用提前打招呼。”
“我不交。”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冰冷的门板上,“这是我的家,我凭什么给你钥匙?”
“你的家?”
阿丽玛伸手就去拽我的包,包带勒得我肩膀生疼,“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这房子是我的!你不给是不是?行,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给。”
我们俩拉扯的时候,阿里从沙发上跳起来跑过来,他不是来拉阿丽玛的,是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你松手!别跟妈吵!”
他的力气很大,攥得我手腕生疼,我挣扎着说:“她抢我包!你没看见吗?”“那是我妈!”
阿里红着眼睛吼了我一句,“她要钥匙你就给她怎么了?她来看看自己的房子怎么了?”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口口声声说要保护我的男人,看着他抓着我的手,看着他妈妈站在旁边得意地笑。我忽然就松了劲,包被阿丽玛抢了过去,她翻出我的钥匙串,“哗啦”一声拽下了防盗门的钥匙,然后把包扔在地上。“早这样不就完了。”
阿丽玛把钥匙揣进兜里,拍了拍我的肩膀,“识相点,日子还能好过点。”她走的时候,防盗门“砰”的一声关上,震得墙上的挂钟晃了晃。
阿里松开我的手腕,低头看了看我胳膊上的红印,语气软了一点:“你别跟她较真,她就是那个脾气。”
我蹲在地上捡包,包里的化妆品、纸巾、小雨的照片散了一地。我一张张捡起来,照片上的小雨刚上一年级,扎着羊角辫,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我把照片塞进包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阿里,我问你一句话,你说实话。”
他挠了挠头,有点不自在:“你说。”“如果今天是你妈把小雨的冻疮药扔了,你也会说‘那是我妈,我没办法’吗?”他愣了一下,眼神闪烁了一下,别过脸去:“她不会那么做的,她是奶奶,怎么会害自己孙女。”
“她已经害了。”我指着小雨房间的方向,“去年冬天小雨手上的冻疮烂了,你妈说抹点牙膏就好,不让我带她去医院,你也是这么说的。你忘了她晚上疼得直哭,攥着我的手喊妈妈吗?”
阿里没说话,走到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开始刷视频,短视频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我跟他之间,早就不是十二年前那个站在出租屋门口,看着我炒菜就笑的男人了。
接下来的三天,阿丽玛每天都来。有时候是早上六点,我刚起床给小雨做早饭,她就用钥匙开门进来,径直走进厨房翻橱柜,看我有没有偷偷用什么“贵重”的东西;有时候是晚上八点,我刚给小雨辅导完作业,她就拎着一袋子打折的蔬菜进来,往餐桌上一扔,说“明天就吃这个,别再买那些贵的菜”。
第四天下午,我刚接小雨放学回来,走到楼下就看见单元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放着那个蓝色的煤气罐。我心里一紧,拉着小雨赶紧往楼上跑,刚到三楼就听见我家防盗门开着,里面传来阿丽玛的声音,还有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我推开门,那个男人正扛着煤气罐往门口走,阿丽玛站在旁边指挥:“小心点啊,这罐子沉,别磕着门。”“你干什么!”我冲过去拦在那个男人面前,“这是我的煤气罐,你不许动!”
那个男人愣住了,转头看向阿丽玛:“大姐,这……”“没事,你搬你的。”阿丽玛走过来拉我,“这是我家的东西,我让你搬你就搬。”“这是我买的!”
我死死地抓着煤气罐的扶手,指甲都嵌进了塑料里,“谁也不许拿走!”我们俩拉扯的时候,阿里从卧室出来了,他穿着睡衣,看样子是刚睡醒。他看见眼前的场景,皱了皱眉头,站在门口没动。
“阿里!”我喊他,“你妈让人搬我们的煤气罐!你快管管!”
阿丽玛也喊:“儿子,你看看她!为了个煤气罐跟我撒泼!”阿里站在门口,左边是他妈妈,右边是我,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妈妈,然后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声音很小:“那是我妈,我能怎么办?”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看着地面,不敢看我。那个扛着煤气罐的男人看了看我们,犹豫着说:“要不……我先不搬了?”“搬!”
阿丽玛使劲拽了我一把,我没站稳,松开了手,那个男人趁机把煤气罐扛了起来,快步走了出去。我追出去的时候,他们已经把煤气罐装上了三轮车,阿丽玛跟着坐了上去,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我站在单元门口,冷风灌进我的领口,冻得我浑身发抖。
小雨拉着我的手,仰着小脸问:“妈,奶奶把我们的煤气罐拿走了,我们以后怎么吃饭啊?”我蹲下来,把她冻得冰凉的小手揣进我的口袋里,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我该怎么告诉她,不是奶奶拿走了煤气罐,是她的爸爸,亲手把我们一点热气,给送走了。
那天晚上我没做饭,给小雨买了个汉堡,她吃得很香,嘴角沾了点沙拉酱,我用纸巾给她擦了,她还笑着问我:“妈,明天还能吃汉堡吗?”“等妈妈挣了钱,天天给你买。”我摸了摸她的头,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等小雨睡着以后,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阿里已经回来了,他买了份炒面,坐在我旁边吃,吸溜面条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我没看他,拿起手机点开了银行APP,那是我结婚前用的银行卡,后来辞了工作就没怎么用,里面存着我婚前攒的八千块钱,还有这十二年里,我从两千五的家用里一分一分省下来的钱。
我一笔一笔翻着转账记录,从结婚第二个月开始,阿丽玛每个月15号准时转两千五到我的银行卡里,有时候是两千四,有时候是两千三,她总能找出理由少给一点。我算了算,十二年,一百四十四个月,她一共给了我三十五万两千八百块钱。
这三十五万,要养活我和小雨两个人,要付水电煤气费,要给小雨买奶粉、尿不湿、学费、书本费、衣服、鞋子、冻疮药,要买菜买米买油盐酱醋,要给阿里买换季的衣服,要给阿丽玛买生日、过节的礼物。
我从来没给自己买过超过一百块钱的护肤品,没买过超过两百块钱的衣服,那个三百二的裙子,是我结婚十二年里买过的最贵的东西,还被阿丽玛扔在了床上。
而阿里的工资,从结婚时的八千,涨到现在的一万二,每个月都准时转到阿丽玛的银行卡里。十二年,他一共挣了一百三十四万四千块钱,这些钱,我一分都没见过。
我们住的房子,首付是阿丽玛出的,装修是我跟着工人跑了三个月,一块瓷砖一块地板挑的,可房产证上没有我的名字。我十二年的青春,十二年的付出,十二年的忍气吞声,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一个没有热气的灶台,换来了一个站在门口说“那是我妈,我拦不住”的丈夫,换来了一个连煤气罐都保不住的家。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着我银行卡的余额,一万两千七百四十三块钱。这是我十二年里,全部的家当。
阿里吃完了炒面,把盒子扔在垃圾桶里,打了个哈欠:“你还不睡啊?明天还要送小雨上学呢。”我没说话,看着墙上的结婚照,照片上的我笑得很开心,阿里揽着我的肩膀,那时候我们都以为,未来的日子会像照片里一样,暖融融的。
可现在,我只觉得冷。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比去年冬天没有暖气的屋子还要冷。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阿里。他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亮着短视频的界面。
我轻轻关上卧室的门,靠在门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一种彻底的清醒。十二年了,我以为忍一忍就会好,以为付出了就会有回报,以为他总会站在我这边。
可原来,有些路,走到头才会发现,根本没有出口。有些人,你等了一辈子,也等不到他长大。
我走回卧室,打开衣柜,我的衣服只占了最左边的一小格,剩下的都是阿里的和阿丽玛的。我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旧行李箱,结婚时买的,用了十二年,拉链坏了两次,我自己缝上的。
我开始往箱子里塞衣服。冬天的毛衣,棉裤,围巾,手套,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去。然后又去小雨的房间,给她收拾衣服。
她睡得正香,小脸埋在枕头里,嘴唇微微张着,右手攥着那个旧得掉毛的兔子布偶。我把她的羽绒服、棉鞋、校服、内衣一件一件装进袋子里,又拿了她书包里没写完的作业本。路过客厅的时候,阿里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也不想知道。
收拾完东西,已经快凌晨一点了。我坐在小雨床边,给她掖了掖被角,看着她冻得发红的小脸蛋。去年冬天她的冻疮烂了一次,手上全是血口子,我用纱布给她包了半个月才好。
今年入冬的时候,我特意买了厚手套,每天早上送她上学前都检查她戴没戴好。可再厚的棉手套,也挡不住一个连煤气都烧不起的家。我轻轻推了推小雨:“小雨,醒醒,妈妈带你出去住几天。”
小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口的行李箱,愣了一下,然后爬起来,什么都没问,开始穿衣服。她穿好棉袄,自己把围巾围好,动作很熟练,熟练得让我心疼。
我一手拎着箱子,一手拉着小雨,走出了卧室。阿里还在沙发上睡着,嘴角有一点口水,手机从手里滑到了地上。我看了他一眼,没有叫醒他,没有留纸条,轻轻关上了防盗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我跺了跺脚,灯又亮了。小雨拉着我的衣角,小声问:“妈,我们去哪儿?”
“去姥姥家。”我拎着箱子,一步一步往下走。箱子很重,轮子在楼梯上磕磕碰碰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三楼的时候,我听见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阿里的脚步声。他趿拉着拖鞋追下来,在二楼拐角追上了我们,穿着一件薄毛衣,头发乱糟糟的,站在楼梯上看着我们:“你干什么?大半夜的去哪儿?”
我没停,继续往下走。他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拉住我的箱子:“别闹了,先回来,有什么事明天再说。”“闹?”
我转过身看着他,楼道里的灯又灭了,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你以为我是在闹?”“你大半夜的带着孩子走,不是闹是什么?”
他拽着箱子不放,“我妈拿煤气罐的事,我知道你生气,可她毕竟是我妈,我能怎么办?你体谅体谅我行不行?”“体谅你?”
我松开箱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他的脸,他眯着眼睛,抬手挡了一下,“你让我体谅你,那谁来体谅我?谁来体谅小雨?”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妈拿走煤气罐的时候,你说你拦不住。你妈拿走电暖器的时候,你说你没办法。你妈把钥匙拿走的时候,你说那是你妈。你妈每个月只给我两千块钱养家的时候,你说钱在你妈那儿,你管不了。”
我看着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阿里,你是三十七岁的人了,你是小雨的爸爸,你是我的丈夫,可你告诉我,你除了说‘那是我妈,我拦不住’之外,还能说什么?”
“我……”他松开箱子,靠在墙上,双手抱着胳膊,不知道是冷还是心虚,“你知道我工资卡在我妈那儿,我自己也没钱,我怎么办?”
“你的工资卡为什么在你妈那儿?”我问他,“你结婚十二年了,你女儿九岁了,你的工资卡为什么还在你妈那儿?”他不说话了。
我拎起箱子,拉着小雨继续往下走。走到一楼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后面喊:“你走了别后悔!”
我没回头,推开单元门,冷风扑面而来,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雪,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白。我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和小雨一起坐进后座。“师傅,去城南翠苑小区。”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阿里站在单元门口,还是穿着那件薄毛衣,冻得缩着脖子,看着我们的车开走。他没有追上来,没有打电话,就那么站着,越来越小,消失在雪夜里。小雨靠在我身上,小声问:“妈,爸爸会不会冷?”
我搂着她,把她的头靠在我肩膀上,没说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她爸爸冷不冷,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今天起,我们母女俩,不能再冷了。出租车在雪地里开得很慢,到城南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了。我妈住在翠苑小区,是九十年代的老房子,六楼,没有电梯。
我拎着箱子,拉着小雨,一级一级往上爬,爬到四楼的时候,我停下来喘了口气,小雨接过我手里的袋子,说:“妈,我帮你拿。”
我看着她小小的身影,拎着袋子爬楼梯,羽绒服的帽子滑到了背上,头发上沾了几片雪花。我忽然想起来,她今年九岁了,她学会了自己穿衣服,自己系鞋带,自己看大人的脸色,自己扛着袋子爬楼梯。她在这个家里,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懂事。
我敲开我妈家门的时候,我妈穿着睡衣,披着一件棉袄,看见我们母女俩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我们拉进去:“怎么了这是?大半夜的,出什么事了?”“妈,我们回来住几天。”
我把箱子拖进屋里,我妈家的客厅很小,一张旧沙发,一个茶几,一个老式电视柜,墙上挂着我和她的合影,那是我结婚前拍的,照片上的我扎着马尾辫,笑得很开心。
我妈没多问,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给我们一人倒了一杯热水,又去翻柜子找电热毯。小雨坐在沙发上,端着热水杯暖手,看着外婆忙前忙后,忽然说了一句:“姥姥,你们家好暖和。”我妈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我别过头去,假装没看见她眼里的心疼。
那天晚上,我和小雨挤在我妈家那张一米五的床上,电热毯开了一整夜,被窝里暖烘烘的。小雨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我睡不着,拿出手机翻看,翻到阿里的微信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我干脆不打了,点进了阿丽玛的朋友圈。
她的朋友圈设置的是三天可见,但今天正好发了一条,配图是一张房产中介的广告,文案写着:“恭喜自己,又拿下一套!给儿子留的,以后孙子也能住。”发布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也就是她搬走我煤气罐的两个小时之前。
我放大那张图片,看到上面写着“首付三成,总价九十八万”,地址是城南新开的一个楼盘,离我妈家只有三站路。
我愣了一下,又看了一遍,确认没看错。九十八万,首付三成,也就是将近三十万。阿丽玛每个月拿走阿里一万二的工资,十二年拿走了一百三十四万,除去每个月给我的两千五,她手里至少还有一百多万。
她用阿里的钱,又买了一套房。房产证上当然不会写我的名字,也不会写阿里的名字,只会写她自己的名字。
我忽然想起来,今年夏天的时候,阿里有一回跟我说,他想买辆车,来回接送小雨上学方便。我去跟阿丽玛提了一嘴,她当场就翻了脸,说“买车有什么用?养车不要钱?油费不要钱?你们年轻人就是不知道过日子。”
后来车没买成,阿里骑电动车接送小雨,冬天冷风刮在脸上,小雨缩在电动车前面的挡风罩里,冻得直哆嗦。阿丽玛说那叫锻炼身体。可她转眼就买了套九十八万的房子,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好像想了很多,从结婚那天到现在,十二年的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
新婚的时候阿丽玛说“你们年轻人不懂理财,工资卡放我这儿,我帮你们管着”,我当时觉得婆婆说得对,我们还年轻,是该攒点钱。后来生了小雨,我想重新回去上班,阿丽玛说“孩子这么小,你不多带带怎么行?”
,阿里也说“我妈说得对,孩子需要你”。于是我就没去上班,在家带孩子,一待就是九年。
现在我才明白,她不是怕我们不会理财,她是要把每一分钱都攥在自己手里。她不是怕我上班耽误孩子,她是怕我有了收入,有了底气,就不听她的话了。而我呢,我用了十二年的时间,才看清楚这个道理。
第二天早上,我妈煮了小米粥,蒸了馒头,还炒了两个菜。小雨喝了满满一碗粥,吃了两个馒头,我妈看着她的吃相,又去厨房煎了两个荷包蛋。
吃完饭,小雨在客厅写作业,我帮着我妈收拾碗筷。我妈一边洗碗一边问我:“你打算怎么办?”“不知道。”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灶台上那口用了十几年的铁锅,锅底烧得黑亮亮的,锅里还冒着热气。我妈家的厨房很小,转个身都费劲,可灶台上有火,锅里有饭,整个屋子都是暖的。
我妈把碗洗好,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我:“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我知道一个人带孩子有多难。可你要是想离婚,妈支持你。家里再小,总有你一口热饭。”
我看着她,她已经六十多岁了,头发白了一半,手上的皮肤粗糙得像树皮,可她从来没在我面前说过一句苦。
她一个人把我供到大学,一个人张罗我结婚,一个人守着这个老房子,现在我带着孩子回来,她二话不说,把自己的床让给我们睡,自己去睡沙发。
我走过去,抱住她,把头埋在她肩膀上,眼泪掉了下来。她拍了拍我的背,没说话,就那么抱着我,像小时候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我松开她,擦了擦眼泪,走到厨房的灶台前。灶台上放着一口小锅,锅里是中午要炖的排骨汤,我妈知道小雨爱吃排骨,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的。
灶台擦得干干净净,煤气灶上蓝色的火苗跳动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满了整个厨房。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那跳动的火苗,忽然想起来,我已经两天没在自己家里做过饭了。我家的灶台是冷的,锅是空的,煤气罐被阿丽玛搬走了,暖气被她停了,钥匙被她拿走了,家用被减到了两千,连我女儿手上的冻疮,她都看不见。那个家里,已经没有我能用的东西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很久以前存过的号码。那是我一个大学同学,她在律师事务所做助理,前年同学聚会的时候,她给我塞了一张名片,说“有需要找我”。我拨通了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起来:“喂,哪位?”
“是我。”我靠在灶台边上,看着锅里的汤,热气模糊了我的眼睛,“我想咨询一下离婚的事。”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行,你什么时候有空,来所里一趟。”
“明天吧。”我说。
“好,明天上午十点,我等你。”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灶台上,看着外面还在下雪。雪不大,零零星星的,落在窗户上就化了。小雨在客厅里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我妈在阳台上晾衣服,衣架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锅里排骨汤的香味越来越浓,整个厨房都暖融融的。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灶台上的火调小了一点,盖上了锅盖。
十二年了,我连在自家灶台上做饭的权利都没有。可现在,我终于要给自己,重新生一把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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