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住院第三天,我连五千块押金都拿不出来。护士第三次来催缴费的时候,林芳站在住院部走廊里,把手机通讯录翻了两遍,还是拨了陈国强的电话。电话响了七声,接通了,那头传来麻将牌磕在桌面上的声音。
“又怎么了?”陈国强的语气像在打发一个推销电话。
“小雅烧还没退,医生说要再住几天,押金不够了,还差五千。”林芳压低声音,不想让病房里的女儿听见。
“五千?我上个月不是刚给你一千五的家用吗?钱都花哪儿去了?”
林芳攥紧手机,手指关节发白。“那一千五是买菜和交水电的,这个月妈那边还贴了三百的药钱,小雅住院头一天我就交了两千,现在卡里只剩四百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陈国强不紧不慢的声音:“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我这边正忙着,挂了。”
忙音响起的时候,林芳还举着手机站在原地。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冲进鼻腔,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生小雅的时候,剖腹产押金三千块,她疼得满头是汗,陈国强也是这句话——你自己处理。
那时候她爸妈还在,是父亲连夜骑自行车送来三千块钱,棉袄口袋里的钞票还带着体温。现在父亲走了八年,母亲瘫在床上需要人照顾,她连五千块都拿不出来。林芳回到病房,女儿小雅醒着,脸颊烧得通红,看见她进来就努力扯出一个笑。
“妈,爸怎么说?”
“你爸忙,妈自己想办法。”林芳坐下来,给女儿掖了掖被角。
小雅抿了抿嘴唇,没说话。十六岁的女孩子已经学会察言观色,她看得出母亲眼眶红过,也听得出那句“忙”是什么意思。
林芳在陪护椅上坐了一夜。病房里暖气不足,她裹着从家里带来的旧棉袄,盯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坠的药水,脑子里翻来覆去算着一笔账。
她嫁给陈国强二十年,头三年在服装厂做缝纫工,一个月挣一千二。后来怀了小雅,陈国强说厂里活累,让她辞了。小雅上幼儿园之后,她出去找过工作,但陈国强说孩子小需要人照顾,让她留在家里。
再后来孩子大了,她想出去上班,陈国强又说她年纪大了什么都不会,出去丢人。五年前她在小区门口的小超市找到一份兼职会计的活,一个月三千块,不用坐班,不耽误做饭。陈国强当时没说什么,但从第一个月开始,就让她把工资全部上交,说是统一管理家庭开支。
“你花钱没数,放你手里早晚糟蹋光。”陈国强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看工资条,头都没抬。
林芳没争辩。她确实不会理财,结婚前在娘家就没管过钱,陈国强愿意管就让他管。每个月她交三千,陈国强给她一千五的家用,买菜、交水电、人情往来都从里面出。
不够了再要,每次要钱陈国强都要把账问一遍,问到林芳就学会了省着花,尽量不开口。二十年了,她从来没算过自己一共交了多少。这一夜,她坐在病房里,一笔一笔地算。
三千块一个月,一年三万六。五年,十八万。
这还只是兼职会计的工资。结婚头三年她在服装厂,一个月一千二,三年四万三。后来十几年她没上班,但她在家里带孩子、做饭、打扫卫生、伺候公婆,这些如果折算成保姆工资,一个月少说三千块,十八年就是六十四万八。
她把自己这二十年放进这个家的一切,折成了钱,加在一起。八十多万。
然后她翻开手机银行,查了一下卡里余额。四百二十三块七毛。
天亮的时候,林芳给邻居张姐打了个电话。张姐二话没说,骑着电动车送来五千块钱,厚厚一沓现金用橡皮筋扎着,塞进她手里。“不够再跟我说。”
张姐拍拍她的手背,“你脸色不好,别光顾着孩子,自己也吃点东西。”林芳点点头,把钱交到住院处。回来的时候张姐还没走,站在病房门口等她。
“国强呢?”张姐问。
“忙。”张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林芳,我跟你说句话你别不高兴。你跟他过了二十年,你手里连五千块应急的钱都没有,你就不觉得不对劲吗?”
林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她想起去年冬天,她想给自己买件羽绒服,旧的那件穿了六年,袖口都磨破了。陈国强说买什么买,家里又不是没衣服穿。转头他自己买了一件一千二的皮夹克,说单位同事都穿,他不能太寒酸。
她想起前年小雅想报个舞蹈班,一学期两千八。陈国强说女孩子学那些没用,不如把钱省下来将来给她当嫁妆。但小雅堂哥结婚,他包了五千块的红包,说亲戚之间不能让人看笑话。
她想起大前年她妈摔断了腿,住院花了两万三,她弟弟打电话来商量分摊。陈国强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妈有儿子,轮不到她出钱。是林芳偷偷从家用里省了三个月,寄回去三千块,被陈国强发现后大吵一架,说她吃里扒外。
这些事一件一件堆在脑子里,林芳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张姐看她脸色不对,扶她在走廊椅子上坐下。
“你慢慢想,我不催你。但林芳,你得想明白一件事:你跟他过日子,到底是你离不开他,还是他让你觉得你离不开他?”
林芳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天已经亮了,冬天的阳光薄薄地照进来,落在瓷砖地面上,没有温度。
她想起刚结婚那几年,陈国强还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追她追得紧,天天骑自行车去服装厂门口等她下班,冬天买烤红薯揣在怀里,送到她手上还是热的。她爸妈不同意,嫌陈家条件不好,陈国强跪在她家门口,说这辈子一定让她过上好日子。
她信了。
婚后的变化是一点一点来的。先是嫌她做的菜不好吃,然后是嫌她不会说话让他在朋友面前丢面子,再然后是嫌她不会打扮带出去寒碜。她每改一点,他就挑出新的毛病。
她学做菜,他说味道不对。她学说话,他说她装。她买件新衣服,他说浪费钱。
她永远追不上他的标准。有一回她实在忍不住,问他:“国强,你到底要我怎么样你才满意?”
陈国强看了她一眼,说:“我这是为你好。你要是听不进去,以后吃亏的是你自己。”
为你好。这三个字像一个盖子,每次她想反抗的时候就被扣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小雅住院的第四天,陈国强终于来了。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袋苹果,看见张姐也在,脸色就沉了沉。“我来看看小雅。”
他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摸了摸女儿的额头,“烧退了没有?”小雅说退了,声音很轻。陈国强点点头,然后转向林芳:“押金的事解决了吗?”
林芳说解决了,跟张姐借的。
陈国强皱了皱眉,没说什么。他在病房里坐了不到十分钟,接了个电话,说单位有事,起身走了。走之前从钱包里抽出一千块钱放在床头柜上,说给女儿买点营养品。
林芳看着那一千块钱,忽然觉得刺眼。张姐等她走了才开口:“你看,他来看女儿,给你甩脸子,给钱像施舍。林芳,你在他眼里不是老婆,是个不用花钱的保姆。”
林芳没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那件穿了六年的旧棉袄,袖口磨破的地方露出里面的化纤棉絮,灰扑扑的。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爱漂亮的姑娘,也会在镜子前试半天衣服,也会为了见一个人而心跳加速。
那个姑娘去哪儿了?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女儿住院她连五千块押金都拿不出来,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小雅出院那天是个阴天,林芳收拾东西的时候,陈国强开车来接。车停在医院楼下,他没上来,打电话让她们快点。林芳拎着两个大包,牵着小雅的手,一步步挪下楼。
坐进车里的时候,陈国强瞥了她一眼,说:“怎么拿这么多东西,不会少带点?”林芳没说话,把小雅的书包放在腿上。
车里开着暖气,玻璃上蒙着一层雾,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觉得这二十年的日子,就像这层雾一样,模模糊糊地就过来了。
到家之后,陈国强把车停在楼下,拎着自己的公文包就上楼了。林芳一个人扛着两个包,牵着小雅,跟在后面。到家放下东西,她先去厨房给小雅熬粥,陈国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也没抬。
“粥熬好了你先吃点,我去给张姐还钱。”林芳解下围裙,从包里拿出那五千块现金——张姐给的她没动,这几天的开销都是用陈国强留下的那一千块,剩下的三百多她还放在床头柜抽屉里。陈国强抬起头,皱了皱眉:“还什么钱?”
“张姐当初借的押金啊。”林芳说。
“那钱你自己想办法还。”陈国强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放,声音冷了下来,“当初我让你自己处理,你找她借的,当然你自己还。”
林芳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沓用橡皮筋扎着的钱。她以为陈国强至少会问一句钱够不够,至少会把这笔应急的钱承担下来,可他一句话就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陈国强,那是你女儿住院的押金。”
林芳的声音有点抖,这是她二十年来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我不是给了一千吗?”
陈国强站了起来,“剩下的四千,你自己想办法。你不是在家做兼职会计吗?这几个月的工资呢?”
林芳的兼职是张姐帮忙介绍的,给三家小公司做账,每个月能赚两千多。这笔钱陈国强之前说过,让她自己存着当零花,不用贴补家用。
她当时还觉得他终于体谅她了,现在才明白,他是早就划好了线——家里的开销是他的“责任”,但只要是超出他“计划”的钱,都得她自己出。“那点钱够干什么?”
林芳说,“你每个月给我的家用,买菜、交水电、给小雅买资料,哪一样不要钱?我哪有多余的钱存?”“那是你自己不会过日子。”
陈国强嗤笑了一声,“别人家的老婆一个月一千块就能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你倒好,三千块还不够花,现在连五千块都拿不出来,还好意思说?”
又是这样。每次说到钱,说到她的付出,他就会把问题推到她“不会过日子”上。以前她会自责,会觉得是自己真的没管好钱,可现在,她忽然觉得可笑。
她打开手机,翻出这三个月的家用账单——每一笔她都记得清清楚楚,买菜多少,水电多少,小雅的资料费多少,甚至连买一包盐的钱都记在上面。“你自己看。”
她把手机递到他面前,“这三个月我一共花了八千七百六十二块三毛,你给了我九千,剩下的二百三十七块七毛我放在抽屉里,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数。”
陈国强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林芳居然会把账记得这么清楚,更没想到她会直接把账单甩到他面前。他没接手机,反而往后退了一步,脸色更沉了:“你什么意思?跟我算账?”
“对,我就是要跟你算账。”林芳的声音稳了下来,她把手机收回来,翻到之前自己算的那页草稿——虽然是在手机备忘录里写的,但那笔六十四万八的保姆工资,还有她自己这些年的积蓄加起来的八十多万,她记得清清楚楚。
“我们结婚二十年,我在家带了十八年孩子,做饭、打扫卫生、伺候你爸妈,你爸妈生病住院都是我在医院陪床。这些如果按保姆工资算,一个月三千,十八年就是六十四万八。”林芳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结婚前在服装厂上班,攒了三万块钱嫁妆,这些年你给我的家用我省下来的,还有去年开始做兼职的工资,加起来一共十八万二。这两笔加起来,我在这个家投了八十三万。”
陈国强的脸白了。他从来没想过林芳会跟他算这些,更没想过这些看似不值钱的付出,折成钱居然有这么多。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林芳打断了。
“你每个月工资多少我不管,家里的房子是结婚后你爸妈付的首付,我们一起还的贷款,现在还剩十二万没还。”林芳继续说,“这些我都可以不算,但小雅住院的五千块押金,是给你女儿治病的,你必须出。”
陈国强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只是那笑里全是冷意:“林芳,你是不是跟张姐待久了,学会跟我耍心眼了?我告诉你,这个家我说了算,钱是我赚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那五千块你自己还,别跟我废话。”
“这个家不是你一个人的。”林芳说,“我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我付出的不比你少。陈国强,你不能再这么欺负我了。”
“我欺负你?”陈国强往前跨了一步,声音提高了八度,“我让你吃让你穿,让你不用出去上班看人脸色,你居然说我欺负你?林芳,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这么多年在家享清福,我在外面累死累活,你对得起我吗?”
“享清福?”
林芳也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你妈当年摔断腿,我在医院陪了三个月,端屎端尿,你在单位加班,连个电话都很少打。小雅小时候半夜发烧,我一个人抱着她走二十分钟去医院,你在外面跟朋友喝酒,打你电话你说我大惊小怪。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饭,晚上十点才能洗完碗躺下,你说这是享清福?”
陈国强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恼羞成怒地挥了挥手:“够了!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钱我是不会出的,你有本事就自己赚,没本事就别跟我闹。”
说完他转身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林芳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捏着那五千块钱。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哭,也没有自我怀疑,只是觉得心里那点残存的期待,终于碎了。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打开手机给张姐发了条微信:张姐,那五千块我过两个月还你,行不行?
张姐的消息很快回了过来:不急,你先用着。对了,我这边还有个公司要找兼职会计,每个月一千五,你要是愿意做,我明天带你去见老板。
林芳看着屏幕,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不是难过,而是心里忽然有了点底气。她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厨房的方向。锅里的粥还在冒着热气,小雅在房间里写作业,卧室的门紧紧关着。
她以前总觉得,只要她忍一忍,改一改,陈国强总会看到她的好,总会对她好一点。可现在她才明白,有些人的控制欲是刻在骨子里的,你越退让,他越得寸进尺;你越妥协,他越觉得你好欺负。
第二天早上,林芳六点就起床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给陈国强做早饭,只是熬了点小米粥,盛了一碗放在小雅的书桌前。陈国强起床出来,看见餐桌上没有他的早饭,脸立刻拉了下来。
“我的早饭呢?”他问。
“你自己做吧。”林芳正在换外套,“我今天要跟张姐去见个客户。”
“你见什么客户?”陈国强皱着眉,“家里的事不用管了?”
“家里的事不是我一个人的。”林芳拿起包,“小雅今天在家休息,你中午记得给她做点吃的。”说完她就开门走了,没有看陈国强的脸色。
跟张姐去见的客户是个开网店的年轻人,姓王,三十出头,说话很客气。他看了林芳做的之前几家公司的账,很满意,当场就跟她签了合同,每个月十五号发工资。从王老板的店里出来,张姐拉着林芳去吃了碗牛肉面。
“你早就该这样了。”张姐一边吃一边说,“女人啊,手里有钱,心里才有底。别总想着靠男人,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林芳吃着热腾腾的牛肉面,心里暖烘烘的。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过了,不用想着家里的菜够不够,不用想着陈国强会不会挑她的毛病,不用想着怎么做才能让他满意。
下午回家的时候,陈国强不在家,小雅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林芳回来,小雅立刻站起来:“妈,你回来了。”“你爸呢?”
林芳问。“他中午给我泡了碗方便面,然后就出去了,说晚上不回来吃饭。”小雅说,“妈,你昨天跟爸吵架了?”
林芳摸了摸女儿的头:“嗯,吵了几句。小雅,你会不会觉得妈妈不好?”
小雅摇摇头,眼睛红了:“妈,我觉得你早就该跟他吵了。上次我看见你躲在厨房哭,我就知道你不开心。妈,你别委屈自己了。”
林芳的鼻子一酸,把女儿抱在怀里。她一直以为女儿不懂,原来女儿什么都知道,只是怕她难过,所以一直没说。
那天晚上陈国强回来的时候,林芳正在书房做账。他推开门进来,看见林芳对着电脑敲敲打打,脸色很不好看。“你别以为做个兼职就能上天了。”
他说,“我告诉你,这个家还是我说了算。”林芳没抬头,继续敲着键盘:“你说了算你的,我说了算我的。以后家用你该给还是给,我的工资我自己存着,小雅的学费和大额开销我们平摊。”
“平摊?”陈国强笑了,“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还平摊,说出去不怕人笑话。”
“够不够是我的事。”林芳终于抬起头,看着他,“陈国强,以前我是太怕失去这个家了,所以你说什么我都听,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做。但现在我不怕了,大不了就不过了。”
陈国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从来没想过林芳会说出“不过了”这三个字,在他眼里,林芳是个离了他就活不下去的女人,没有工作,没有积蓄,没有朋友,只能依附于他。可现在,这个他以为永远不会离开的女人,居然说不怕了。
“你别吓唬我。”陈国强的声音有点虚,“你以为离了我你能过得好?”
“能不能过得好,试试就知道了。”林芳说,“至少我不用再看你的脸色,不用再被你说没用,不用再连女儿住院的五千块押金都拿不出来。”
陈国强盯着她看了半天,哼了一声,转身走了。那天晚上他睡在了沙发上,林芳在书房做账做到十一点,然后回房间睡了,一夜无梦。
接下来的一个月,林芳的日子过得忙碌又充实。她每天白天做账,晚上给小雅做饭,周末去张姐的超市帮忙理理货,顺便跟张姐聊聊天。陈国强还是老样子,每天早出晚归,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对她挑三拣四,也不再说她没用。
有天晚上,陈国强回来的时候,林芳正在客厅算这个月的收入。四家公司的兼职,一共三千五百块,加上之前剩下的钱,她手里已经有四千多了,再过一个月就能把张姐的五千块还清。陈国强走过来,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沉默了半天,忽然说:“那五千块,我给你吧。”
林芳抬起头,有点意外地看着他。“毕竟是小雅住院的钱。”陈国强的声音有点不自然,“之前是我不对,不该让你一个人承担。”
林芳看着他,心里没有一点波澜。要是换做以前,她可能会感动,会觉得他终于良心发现了,可现在她知道,他不是良心发现,他只是害怕失去控制。他习惯了她的顺从,习惯了她的依赖,当她开始独立,开始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时候,他慌了。
“不用了。”林芳说,“我这个月的工资加上下个月的,就能还清张姐的钱了。不劳你费心。”
陈国强的脸色有点尴尬,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起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林芳,我们非得这样吗?”“不是我要这样,是你逼我的。”
林芳说,“陈国强,我们结婚二十年,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平等的人看待过。你总是觉得我不如你,觉得我做什么都不对,觉得我离开你就活不下去。但现在我告诉你,我能活得很好,比以前更好。”
陈国强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林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很平静。她知道,这场仗她还没有完全打赢,但她已经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她不再害怕了。
她拿起手机,给张姐发了条微信:张姐,下个月就能把钱还你了。张姐回了个笑脸:不急,你先留着用。对了,我听说有个会计培训班,周末上课,你要是想提升一下,我帮你问问。
林芳笑了,回了个“好”。她看着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她想起年轻的时候,她也是个有梦想的姑娘,想当一名正式的会计,想有自己的工作,想靠自己的本事赚钱。
后来她把梦想丢了,丢在了柴米油盐里,丢在了陈国强的打压和否定里。现在,她要把那个梦想找回来。
林芳把一张凭证贴好,合上账本,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快十一点了。这个月的四家账全部做完,工资三千五已经到账,加上手里的积蓄,正好够还张姐的五千块。她拿起手机,给张姐转了账,附了一句:谢谢你这段时间帮我。
张姐秒回:咱们之间不说这个。对了,培训班的事我问了,下周六开班,每周六周日上课,一共三个月,学费两千八,你要是想去,我帮你留个名额。
两千八。林芳看着这个数字,心里算了算账。她现在的工资一个月三千五,家里的日常开销还是陈国强出,她自己的开销不大,一个月能存下两千多。
学费两千八,她交得起。她刚想回复,陈国强的声音从卧室门口传来:“还不睡?都几点了。”
林芳抬起头,看见他倚在门框上,语气不像以前那样带着质问,倒像是有点没话找话。这段时间他变了些,不再对她挑三拣四,也不再动不动就说她没用,但他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困惑,又像是不安。“马上睡。”
林芳说,“跟你商量个事。”陈国强走过来,坐在沙发上,等着她开口。以前他从来不会这样,以前都是他坐着,让林芳站着听他说话,现在他居然愿意坐下来听她说。
“我想报个会计培训班,周末上课,一共三个月,学费两千八。”林芳说,“不用你出钱,我自己交。”
陈国强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都这个年纪了,还学什么习?四十多岁的人了,学了又能怎么样?”
林芳笑了一下,不是以前那种讨好的笑,而是很平静的笑:“你以前不是老说我没本事吗?还说我没学历,没能力,只能做做兼职。现在我想学点本事,你又不让了?”
陈国强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要是想学,那就学吧。不过别耽误家里的事。”“不会耽误的。”
林芳说,“小雅的饭我会提前做好,家里的卫生我该收拾还是收拾,这个家的事我一样不会少做。”陈国强没再说什么,起身回了卧室。林芳给张姐回了消息:帮我留个名额,学费我下周给你。
张姐回了个大拇指,又发了条语音过来:“林芳,我跟你讲,你这一步走对了。你年轻的时候就是个聪明人,要不是嫁给他,你早就是正式会计了。现在捡起来,不晚。”
林芳听着张姐的话,眼睛有点热。她想起二十年前,她刚从服装厂出来,在一个小公司做文员,那时候她跟着公司的老会计学做账,学得很快,老会计夸她有悟性,说考个会计证,以后就是正式会计了。
她当时高兴得不行,回家跟陈国强说了,陈国强当时正在看球赛,头也没抬地说:“你那个脑子,还能考会计证?别浪费钱了。”
她就真的没考。后来怀了小雅,她辞职在家带孩子,一待就是十几年。那个会计证的事,她再也没提过,连她自己都忘了。
现在她想起来了,不光是想起那个证,更想起那个被陈国强一句话就打消了所有念头的年轻姑娘。她那时候怎么就那么听话呢,怎么就那么相信他呢,怎么就从来没想过,也许他说的是错的呢。
周六早上,林芳给小雅做完早饭,换了身干净衣服,背上包准备出门。陈国强坐在客厅看电视,看她这副打扮,皱了皱眉:“你真去啊?”“当然真去。”
林芳说,“中午的饭我做好了,在冰箱里,你帮小雅热一下。”“你让我热饭?”陈国强一脸不可思议,“我什么时候做过这个?”
“那就学。”林芳说完,拉开门走了。
她到培训班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大部分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也有几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培训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说话很干脆,一上来就跟大家说:“会计这个行业,不在乎年龄,在乎你是不是认真学。我教过的学生里,年纪最大的五十三岁,现在在一家公司做财务主管,做得很好。”
林芳听着,心里踏实了不少。她坐在第一排,拿出笔记本,一笔一划地记着老师讲的内容。她记得很认真,因为这些东西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她做兼职会计做了好几年,陌生是因为她从来没系统学过,很多原理她都是凭经验摸索的,现在听老师讲,才知道原来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
上了两节课,林芳发现自己学得并不吃力,甚至还比班上那些年轻人理解得快。她做了几年兼职,实操经验摆在那里,老师讲的那些科目、分录和报表,她一听就懂,只是以前不知道这些操作的原理是什么。中午休息的时候,周老师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林姐,你以前做过账?”
“做过几年兼职,帮小公司做做账。”林芳说,“就是没系统学过,很多东西都是自己瞎琢磨的。”
“那你底子不错。”周老师说,“你只要把理论补上来,考个会计证完全没问题。你要是愿意,考完证可以找个正式工作,你有实操经验,比那些刚毕业的大学生强多了。”
林芳愣了一下:“我这个年纪,还有人要我?”“怎么没有?”
周老师笑了,“现在很多中小企业招会计,就喜欢找有经验、有家庭负担的,稳定,不会干两天就跑。你那几年兼职经验,在简历上就是优势。”
林芳那天回家的时候,心里满满的。她走在路上,忽然觉得这条街不一样了,以前她走在这条街上,总是低着头,脚步匆匆,脑子里想的是晚上做什么饭、小雅的衣服洗了没有、陈国强回家会不会又挑她的毛病。
现在她走在这条街上,抬头挺胸,脑子里想的是老师讲的会计分录、报表的结构,还有那个会计证考试。她推开家门,看见陈国强和女儿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两盘菜,一盘炒糊了,一盘咸得发苦,小雅正皱着眉头吃饭。“妈,你终于回来了。”
小雅放下筷子,苦着脸说,“爸做饭太难吃了,我快吃吐了。”林芳看着陈国强,他系着围裙,脸上有点不自在,说:“我这不是不熟练嘛,多做几次就好了。”
林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早上做好的菜,重新热了热,端上桌。陈国强吃着林芳做的菜,没再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不少。
吃完饭,林芳收拾碗筷的时候,陈国强忽然说:“你那个培训班,学得怎么样?”“挺好的。”林芳说,“老师说我有基础,考个证没问题。”
陈国强“嗯”了一声,顿了顿,又说:“要是真能考下来,倒也不错。”
林芳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她知道,陈国强能说出这句话,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要是以前,他只会说“你学了也没用”,现在他至少说了“倒也不错”,这就说明他心里已经开始认了,认了她的能力,认了她不再是那个他说什么是什么的女人。
三个月的时间过得很快,林芳每个周末都去上课,风雨无阻。她学得很认真,笔记记了满满两大本,有时候晚上回家还要复习,陈国强开始还抱怨几句,后来见她真的用心,也就慢慢不说了,甚至有时候还会主动洗碗,让她腾出时间看书。
小雅最高兴,她每次看见妈妈在书房学习,就轻手轻脚地关上门,不打扰她。有一次林芳听见小雅跟同学打电话,说:“我妈现在可厉害了,在学会计,以后就是会计了。”语气里满是骄傲。
考试那天是个周六,林芳起了个大早,给小雅做完早饭,背着包出了门。陈国强还没起床,林芳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卧室里传来他的声音:“考试仔细点,别紧张。”林芳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说:“知道了。”
考场里的林芳坐在座位上,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答题。题目不算难,周老师讲的重点她都复习到了,她一道一道地做,不急不躁,该算的仔细算,该写的认真写。考完一门的时候,她走出考场,站在门口的大街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拿起手机,给小雅打了电话:“考完了,妈妈觉得考得还行。”小雅在电话那头欢呼起来:“妈你太厉害了!今晚咱们庆祝一下!”
林芳挂了电话,又给张姐发了消息。张姐回得很快:我就知道你能行,晚上我请客,咱们涮火锅去。
那天晚上,林芳、小雅和张姐围坐在火锅店里,热气腾腾的锅底翻着红油,三个人吃得热热闹闹的。张姐举着杯子说:“林芳,我敬你一杯。这半年我看着你过来的,从你连五千块押金都拿不出来的那天,到现在会计证都考了,你是真的厉害。”
林芳端起杯子,碰了一下,说:“谢谢你,张姐。要不是你帮我,我可能到现在还在那个家里窝着,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别这么说。”
张姐放下杯子,“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得知道自己值什么价。你以前在陈国强眼里,就是个不值钱的保姆,但现在你自己知道,你不是保姆,你是林芳,是会做账、能赚钱、能独立的林芳。”
小雅在旁边听着,忽然说:“妈,我觉得你现在比以前好多了,以前你老是低着头,笑都不多,现在你笑起来可好看了。”林芳鼻子一酸,把女儿搂在身边,没说话。
回到家的时候,陈国强还在客厅看电视。林芳进门换鞋,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考得怎么样?”“还行。”
林芳说,“等成绩出来就知道了。”“那就等吧。”陈国强说,“对了,我今天去银行,把房贷提前还了十万。”
林芳愣了一下,房贷总共还剩下十二万,陈国强一次性还了十万。她问:“怎么忽然还这么多?”
陈国强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前每个月还两千多,二十年的房贷还得还七八年。我想了想,早点还完,你和孩子都轻松点。”
林芳看着陈国强,忽然觉得他老了。以前他说话总是硬邦邦的,腰杆挺得笔直,现在他坐在沙发上,背有点驼,头发也白了不少。
她忽然意识到,这半年不光是她在变,陈国强也在变,他以前说话算话,没人能反驳,但现在他愿意坐下来商量,愿意主动还房贷,愿意学着做饭,虽然做得很难吃,但他在学。“老陈。”
林芳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说,“咱们结婚二十年,以前你怎么看我,你自己心里清楚。现在我只想跟你说一件事,以后这个家,咱们俩得平等。你不用再想着怎么管我,我也不跟你吵,咱们各干各的事,共同把小雅养大,把日子过好。你要是觉得这样行,咱们就继续过,你要是觉得不行,那咱们就各过各的。”
陈国强低着头,半天没说话。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电视里传出的声音。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林芳,说:“行。”
就一个字,但林芳知道,这个字对他来说有多难。他用了二十年才学会说这个字,但至少他学会了。
一个月后,林芳的会计证成绩下来了,她通过了。拿到证书那天,她没哭,也没特别激动,只是把证书放在桌上,给小雅和张姐各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张姐回了条消息:我那超市里缺个会计,你来不来?工资不高,一个月四千五,但给你交社保。
林芳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想当一名正式的会计,那时候她以为这个梦想早就在柴米油盐里磨没了,没想到现在,她四十五岁了,终于拿到了会计证,终于有人跟她说,你来不来。她回了一句:来。
林芳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太阳很好,楼下的小孩子在追逐打闹,远处有辆车缓缓开过。她想起大半年前,小雅住院,她连五千块押金都拿不出来,一个人蹲在医院的走廊上哭。
那时候她觉得天都塌了,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但现在她知道,她不是。她是林芳,是一个能靠自己本事赚钱的会计,是一个女儿眼里会笑的妈妈,是一个四十五岁仍然能重新开始的女人。
她转过身,拿起桌上的会计证,翻开,看着上面自己的名字,忽然觉得,这大半年的路虽然难走,但每一步都值。陈国强在厨房里喊她:“林芳,这个菜怎么炒?”林芳走过去,看了看锅里的菜,说:“火太大了,关小点。”
陈国强手忙脚乱地调火,林芳站在旁边,看着这个曾经对她颐指气使的男人,现在为了炒个菜满头大汗的样子,她没有得意,也没有同情,只是觉得,这个家的日子,好像终于能往正常的方向走了。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也许陈国强还会犯老毛病,也许他们还会吵架,也许这个家还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难处。
但她不怕了,因为不管发生什么,她都能靠自己站起来,不用再看谁的脸色,不用再向谁伸手要钱,不用再为了五千块蹲在医院走廊上哭。那天晚上,林芳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一辈子很长,但什么时候重新开始,都不晚。
她合上日记本,放进抽屉里,然后走到客厅,坐在小雅旁边,跟她一起看电视。陈国强端着炒好的菜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说:“吃饭了。”
林芳牵着小雅的手,走到餐桌前坐下。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屋里,照着三个人的脸,照着桌上那盘火候还不太对的菜,照着一个正在慢慢变好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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