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芳删掉李明微信的时候,离他们相亲见面才过去不到四个小时。她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对话框里一条消息是她发的:“我觉得咱俩不太合适,还是算了吧。”然后直接删除联系人。
她妈在旁边急得直拍沙发扶手,说你这是干什么,人家孩子条件不错,有房有车,工作稳定,你连个理由都不给就把人删了。
王芳没吭声,脑子里还是下午那场见面。李明约她在一家商场一楼的咖啡店,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坐着了,桌上摆了两杯咖啡和一块切好的提拉米苏。他站起来冲她点点头,说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就点了拿铁,蛋糕是店里推荐的。
全程没有问她一句“你想喝什么”,也没有等她到了再一起点单。两个人面对面坐了四十分钟,他聊了工作,聊了房贷还剩多少,聊了程序员这个行业三十五岁以后的出路,像在做一场项目汇报。
王芳试着把话题往生活上引,问他平时周末喜欢干什么,他说在家写代码或者补觉。问他有没有养过小动物,他说租的房子不让养。问他对以后的生活有什么期待,他想了想,说希望三十五岁之前能把房贷还清。
王芳当时心里就凉了半截。她不是没相过亲,但眼前这个男人跟她的前任太像了——什么都安排好了,什么都计划好了,唯独没有把她这个人算进去。
她上一段感情谈了两年,对方是个工程师,从来不记得她的生日,不记得他们在一起多少天,甚至她发烧到三十九度,他发来的消息是“多喝热水早点睡”。分手那天她哭了一整夜,她妈坐在床边陪着她,说以后找对象得找个知冷知热的。
所以王芳删掉李明的时候,心里其实没有太多犹豫。她跟她妈说,这个人跟以前那个一样,只会做事不会做人,连蛋糕都替她选好了,压根没想过她可能不爱吃提拉米苏。
她妈叹了口气,说人家好歹开了四十分钟车过来,又花钱买了东西,你连个机会都不给。王芳说,妈,我不是要他那块蛋糕,我是要他在买之前问问我。
这事本来就这么过去了。介绍人是王芳她妈的老同事,姓周,退休前在街道办上班,跟两边都熟。周阿姨第二天打电话过来,先跟她妈聊了半小时,又把电话递给王芳。
周阿姨说,小李那孩子我认识好几年了,人是闷了点,但心眼不坏,他昨天回去以后挺难受的,跟他妈说觉得你挺好的,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王芳握着手机没说话。周阿姨又说,你要不再见一面,就当给阿姨个面子,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别让人家稀里糊涂的。
王芳犹豫了两天,还是答应了。她不是被周阿姨说服的,是她妈说了一句话。她妈说,你总说男人不懂你,可你也没给人家懂你的机会,你连你为什么不高兴都没告诉他,就指望他能猜到。
第二次见面约在周阿姨家里。周阿姨泡了茶,切了水果,然后借口去楼下超市买菜,把客厅留给他们俩。李明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
王芳先开的口,她说,我不是故意删你,我就是觉得咱俩可能不太合适。李明抬起头看她,问,哪里不合适。
王芳说,你太理性了,什么事都自己拿主意,连咖啡和蛋糕都替我选好了,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不喜欢拿铁,也可能不想吃提拉米苏。李明愣了一下,说,那个蛋糕是店里卖得最好的,我以为你会喜欢。
王芳说,问题就在这里,你“以为”。你连问都不问我,就替我做决定了。
李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前女友以前总嫌我磨叽,说男人就该有主见,别什么事都问来问去的。我以为女人都喜欢男人安排好一切。
王芳听到这句话,心里动了一下。她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不是不在乎她,而是他之前被训练成了这样。她问他,那你前女友后来呢。
李明说,分了,她说我没本事,赚不到大钱,连浪漫都不会。王芳没再追问。她换了个话题,问他,你对以后的生活到底有什么想法,不是房贷那种,是你想找个什么样的人一起过日子。
李明想了很久,久到王芳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说,我想找个回家以后能跟我说说话的人,不用多,几句就行。我上班一天对着电脑,回来以后屋里是空的,那种感觉不太好。
王芳说,那你怎么不早说。李明说,这种话说出来挺矫情的。
那天他们在周阿姨家聊了将近两个小时。王芳走的时候,李明问她,能不能加回微信。她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
回去的路上她收到他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下次见面,你想喝什么,提前告诉我。王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觉得这个男人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救。
之后两个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联系。李明还是不会聊天,发消息永远是陈述句,今天加班到九点,周末去换了车胎,楼下新开了家面馆味道还行。王芳有时候回他,有时候不回。
她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不敢松,怕一松又掉进上一段感情的坑里。
转机出现在一个多月以后。王芳学校派她去外地参加一个为期三个月的培训,走的那天她没让李明送,自己拖着行李箱去了高铁站。她坐在候车大厅里给他发了条消息,说我走了,三个月以后回来。
李明回了一个字:好。王芳看着那个“好”字,心里说不上是失望还是什么。她把手机塞进包里,没再回。
培训的地方在隔壁省一个小城市,住的是教师进修学校的宿舍,条件一般,但胜在安静。王芳每天上课、备课、写笔记,偶尔跟同事出去吃顿饭,日子过得规律又平淡。
李明还是隔三差五发消息,问她吃没吃饭,那边冷不冷,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王芳每次都说挺好,不用操心。
她其实在等。等他说一句“我想你了”,或者“我去看你”。但他从来没说过。
王芳有时候会想,也许他们真的不合适。她需要的那些东西——关心、在意、被重视的感觉——李明好像永远给不了。他能给的只有实实在在的行动,可那些行动里没有她想要的那句话。
培训进行到第五周的时候,王芳感冒了。不算严重,就是嗓子疼,有点低烧。她没跟李明说,觉得说了也没用,他最多回一句“多喝热水”。
但那天晚上她发朋友圈的时候不小心带了张温度计的照片,李明看到了。他给她打了个电话。这是他们认识以来,他第一次主动打电话。
王芳接起来,听见他在那边问,烧到多少度,吃药了没有,宿舍有没有退烧药。她一一回答了,然后他说,你把地址发给我。王芳心里猛地跳了一下,问他,你要干什么。
李明说,我给你寄点东西。
王芳把地址发过去,没再多问。她以为他会寄药,或者寄点吃的。她没往别处想。
三天后的下午,王芳下课回宿舍,走到楼下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单元门口,背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她愣在原地,那个人转过身来,是李明。他看见她,笑了一下,说,我请了假,过来看看你。
王芳站在台阶下面,仰着头看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心里翻涌着很多东西,有惊讶,有感动,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她忍了忍,把眼泪忍回去,问他,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李明说,我怕你不同意。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吃了顿饭。李明把塑料袋打开,里面是水果、感冒药、一盒红糖和几包速食粥。他说,粥是那种开水一冲就能喝的,你晚上饿了可以当宵夜。
水果买了梨和橙子,梨润肺,橙子补维生素。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汇报工作,但王芳看着桌子上那些东西,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她问他,你请了几天假。
他说,两天,加上周末一共四天。她问,扣工资了吧。他说,扣了八百,没事。
王芳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好半天才说了一句,你其实不用这样的。李明说,我想来。
那天晚上王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第一次见面时那块提拉米苏,想起他说的那句“我以为你会喜欢”,想起他前女友嫌他不够浪漫,想起他坐在周阿姨家沙发上说“我想找个回家以后能跟我说说话的人”。
她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一直在用他知道的唯一方式对她好,只是那种方式太笨拙了,笨拙到她差点没认出来。
但她也知道,自己心里那根弦还没完全松开。她需要的不只是四天,不只是水果和感冒药,她需要的是日复一日的、能被看见的在乎。而李明能不能给,她还不确定。
李明走的那天,王芳送他到高铁站。进站前他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说回去再看。她捏了捏信封,挺厚的,问他是什么。
他说,没什么,就是写了点东西。王芳回到宿舍才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纸,第一页最上面写了一行字:王芳不喜欢的东西清单。
她往下看,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不喜欢喝拿铁,喜欢美式或者热巧克力;不喜欢别人替她做决定,任何事都要提前商量;不喜欢听“多喝热水”,需要具体的关心;不喜欢被突然打扰,来之前必须提前通知;不喜欢男人说“我以为”,要问她的想法……王芳看着那张清单,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拿起手机,想给李明发条消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她只发了三个字:收到了。李明回了一个字:好。
王芳看着那个“好”字,这一次,她没有觉得失望。她忽然明白了,这个男人的“好”,不是敷衍,不是冷漠,是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会用行动把那个“好”字填满。
她不知道的是,李明在回去的火车上,打开手机备忘录,又往那个清单里加了一条:她哭的时候不用说话,坐在旁边就行。
他们谁都没有意识到,这段关系从这一刻开始,才真正进入了一场漫长的磨合。两个人都以为自己在付出,都以为对方应该懂,但他们的账本从第一页起,记的就是两套完全不同的账。
培训结束那天,李明提前一个小时到高铁站接王芳。他特意洗了车,副驾上放了束向日葵,是刷短视频的时候看到的,说女生都喜欢收到花。王芳看见花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伸手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了碰他的手,李明心里像过了电一样。
那天晚上他们在李明的出租屋煮了火锅。吃到一半的时候,李明忽然说,你搬过来住吧。王芳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低着头往锅里下丸子,耳朵尖有点红,说,我算了一下,你那边房租两千二,这边三千五,你过来的话给一千五就行,水电燃气我包,这样你每个月能省七百,上班也近二十分钟。
王芳看着他认真算账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感动。她知道他不是在算计钱,他是真的在为她打算。她点了点头,说,好。
搬家那天是个周六,李明请了假,借了同事的SUV。他跑上跑下搬了三趟,一趟扛着王芳的行李箱下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王芳递给他一瓶水,他拧开喝了一大口,说,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
这是他第一次说“咱们的家”,王芳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但同居的日子,并没有王芳想象中那么甜蜜。
李明的工作很忙,经常加班到九十点才回家。他回来的时候王芳一般已经做好了饭,有时候等他等到菜都凉了。一开始王芳还会热一遍,后来次数多了,她就自己先吃,给他留一份在保温锅里。
李明从来不说谢谢,也不说“辛苦了”。他坐下来就吃,吃完会主动洗碗,然后坐在沙发上看一会儿技术文档,或者跟同事开个短会。
王芳坐在旁边追剧,有时候想跟他说说话,说学校里哪个学生调皮,哪个家长难缠,他听着听着就会走神,问他刚才说什么,他会说“你继续说,我在听”,但眼睛还盯着电脑屏幕。
家务慢慢就成了王芳一个人的事。李明会洗碗,会倒垃圾,但他永远看不见地板上的头发,看不见沙发上乱堆的衣服,看不见厨房灶台的油污。王芳说过他两次,他会立刻去做,但下次还是看不见。
王芳有时候会觉得,自己不是找了个男朋友,是找了个合租室友。房租每个月十五号自动从李明的卡里扣,王芳十五号之前会转一千五给他。她转钱的时候会备注“房租”,李明收了钱从来不说什么,最多回一个“收到”。
有一次王芳算了一笔账。她每天买菜大概三十块,一个月就是九百;洗衣液、卫生纸、洗洁精这些日用品,一个月大概一百五;她每个周末打扫两次卫生,每次两个小时,按钟点工五十块钱一小时算,就是两百。
加起来一千二百五,再加上房租一千五,她每个月在这个家里要花两千七百五十块钱。而李明呢,出两千块房租,三百块水电燃气,偶尔买两箱牛奶或者水果,一个月撑死两千五。
她越算越觉得委屈。不是钱的事,是她的付出好像从来都看不见。她每天下班赶去菜市场,回家做饭,洗完碗擦灶台,拖地板,叠衣服,这些事李明从来都没放在心上,他好像觉得这个家本来就是干净的,饭本来就是热的。
真正爆发是在同居第三个月的一个周末。
那天李明难得不加班,在家看球赛。王芳蹲在客厅擦地板,擦到他脚边的时候,说,你抬抬脚。他抬了脚,眼睛还盯着电视。
王芳擦完那块,直起腰来说,李明,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家的家务都是我一个人在做?李明愣了一下,把电视音量调小,说,没有啊,我不是每天都洗碗吗?
王芳说,洗碗算什么?你看不见地板脏了,看不见衣服堆了,看不见垃圾桶满了,你就只看得见碗要洗是吧?李明说,我真没注意,你要是觉得累,你就跟我说,我来做啊。
王芳说,跟你说有什么用?我说一次你做一次,下次还是看不见。我不是你的保姆,我不需要你像完成任务一样做家务,我需要你把这个家当成你自己的家,主动去看见这些事。
李明有点不高兴了,说,我怎么没把这当家了?房租我出大头,水电燃气我交,家里缺什么东西我都买,我还要怎么样?
王芳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说,你就只会算钱是吧?在你眼里什么都能用钱算是不是?那我每天做的饭,擦的地板,洗的衣服,这些值多少钱?
我给你算,每个月两千,你给我打欠条吧。
李明也急了,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说这些不值钱了?我只是觉得,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没必要算这么清楚吧?
王芳说,是你一直在算!从相亲那天的蛋糕咖啡,到后来的房租水电,你哪一样没算清楚?你就是个拿着账本过日子的人,你跟谁在一起都要算清楚你花了多少钱,你付出了多少,你根本就不会爱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扎在了李明心上。他看着王芳,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拿起外套,摔门出去了。
王芳蹲在地上,看着擦了一半的地板,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她想起上一段感情,那个男人也是这样,永远看不见她的付出,永远觉得她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她以为李明不一样,原来男人都是一样的。
李明在楼下的便利店坐了两个小时。他买了一罐啤酒,慢慢喝着。他想起王芳刚才说的话,心里又疼又委屈。
他从来没有算过谁付出得多谁付出得少,他只是觉得,男人就该多承担一点经济上的压力,这是应该的。他以为他多付房租,多交水电,就是对她好,就是在乎这个家。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她要的不是这些。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备忘录,里面除了王芳不喜欢的东西清单,还有一个他从来没让任何人看过的账本。第一条是10月15日,相亲,咖啡32,蛋糕26,合计58,她好像不太喜欢提拉米苏。
第二条是11月3日,去看她,动车票268×2=536,请假扣800,水果120,营养品80,合计1536,她那天脸色不太好,好像不太高兴我突然过去。第三条是2月10日,搬家,借车加油200,买向日葵88,合计288,她看到花的时候笑了。
第四条是3月15日,交房租3500,她转了1500,其实本来不想让她给的,但她坚持要给,怕她觉得不自在。第五条是3月20日,她买了新的床单,299,我偷偷把钱转她支付宝了,她没发现。
他一页一页翻着,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不是为了算账,是为了记住每一次为她花钱的时候,心里那种踏实的感觉。
他从小就不会说好听的话,他爸妈就是这样过日子的,爸爸负责赚钱养家,妈妈负责操持家务,从来不说爱,但一辈子都在一起。他以为这样就是好的,就是过日子。他不知道,原来王芳想要的不是这样的。
那天晚上李明回去的时候,王芳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看见她眼角还有泪痕。他坐在床边,看了她好久,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
王芳醒了,睁开眼睛看着他,没说话。李明说,对不起,今天是我不好,我没考虑你的感受。王芳别过脸,说,你没错,是我太矫情了。
李明说,不是的。我以前以为,我多赚点钱,多承担点,就是对你好。我没想到你会觉得委屈,是我太笨了,不知道该怎么对你好。
王芳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说,李明,我不是要你给我多少钱,我是要你看见我。我每天做饭不是应该的,我做家务不是应该的,我做这些是因为我喜欢你,我想跟你好好过日子。但我希望你能说一句“辛苦了”,或者主动帮我搭把手,而不是觉得这都是我该做的。
李明说,我记住了。以后我会改。
他说到做到。从那以后,他每天回家会先看看有没有垃圾要倒,会主动把脏衣服放进洗衣机,周末会早起去买菜,虽然买的菜有时候不是王芳想吃的。王芳做饭的时候,他会站在旁边打下手,剥个蒜,递个盘子。
他还是不太会说好听的话,但他会在王芳擦桌子的时候,悄悄把地板拖了。王芳看在眼里,心里的气慢慢消了。她知道李明在改,他已经很努力了。
但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立刻改变的。
同居快一年的时候,王芳生日。她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暗示,说同事生日的时候男朋友送了一条项链,说隔壁班老师生日的时候老公订了个超大的蛋糕,说最近看上了一款香水,挺好闻的。李明每次都点点头,说,哦,挺好。
生日那天,王芳特意早早下了班,回家做了一桌子菜,还买了瓶红酒。她以为李明会记得,会给她准备个惊喜。
李明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他下班路上买的卤味。他看见一桌子菜,愣了一下,说,今天什么日子啊,做这么多菜?
王芳的心一下子就凉了。她坐在桌子旁边,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李明放下塑料袋,走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说,怎么了?不舒服?王芳打开他的手,说,李明,今天是我生日。
李明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他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着王芳,说,对不起,我忘了,我真的忘了。我这就去给你买蛋糕,你等我。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王芳叫住了他。她说,不用了。李明,我们分手吧。
李明猛地转过身,看着她,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说,你说什么?
王芳说,我说我们分手吧。我太累了。我跟你在一起,永远都在等,等你看见我的付出,等你记住我的生日,等你说一句你爱我。
我等了快两年了,我等不动了。
李明站在那里,像被雷劈了一样。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过了好久,他才哑着嗓子问,你想好了?
王芳低着头,说,想好了。
李明没再说话。他转身走进卧室,收拾了几件衣服,然后拿起外套和钥匙,打开门走了出去。关门的时候,他轻轻说了一句,那你照顾好自己。
门关上的那一刻,王芳终于忍不住,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李明是个好人,他踏实,稳重,没有乱七八糟的毛病,他只是不会表达。但她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她想要的爱情,不是这样的。
李明去了同事家里借住。同事问他怎么了,他没说,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晚上的时候,他给姐姐打了个电话。
姐姐比他大五岁,最了解他的脾气。
姐姐听完他的话,沉默了好久,说,李明,你知道你错在哪了吗?你总觉得你做了什么比说什么重要,但女人不是这样的。她们要的不是你偷偷做了多少好事不让她知道,她们要的是你把做的事说出来,让她知道你在乎她。
你记了那么多账,有什么用?她又看不见。你以为你在默默付出,在她眼里就是冷漠,就是不在乎。
李明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他忽然想起,那天他陪王芳去买衣服,王芳试了一件大衣,站在镜子前面转了好几个圈,问他好不好看。他说,好看,买吧。
王芳看了看价格标签,三千多,说太贵了,算了。他当时没说话,第二天悄悄去把那件大衣买了回来,藏在衣柜最上面,想等她生日的时候给她惊喜。现在生日过了,大衣还在衣柜里,人却走了。
王芳给闺蜜打了个电话。闺蜜在电话里骂她傻,说,王芳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李明那么好的男人你上哪找去?
不就是忘了个生日吗?他平时对你还不够好?房租他出大头,水电他交,你说做家务他就改,你还要怎么样?
你以为那些天天把我爱你挂在嘴边的男人就好吗?上一个不就是天天说爱你,结果转头就跟别人好了?
王芳哭着说,我就是想要他把我放在心上啊。我就是想要他记住我的生日,想要他说一句他爱我,这很过分吗?
闺蜜说,不过分,但你得教他啊。他不是不想给,是他不知道怎么给。你不能指望一个天生就不会表达的人,突然就变成情圣。
你得给他时间,也得给你自己时间。
王芳挂了电话,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她环顾四周,这个家里到处都是李明的痕迹。沙发上有他经常靠的那个抱枕,厨房里有他用惯了的那个碗,衣柜里还有他没带走的衣服。
她走到衣柜前面,打开柜门,最上面那个纸箱子露了出来。她搬下来,打开,里面是那件她试过的大衣,还有一个包装好的盒子,盒子上面写着她的名字,是那款她提过的香水。旁边还有一个笔记本,黑色的封面,她从来没见过。
她好奇地翻开,第一页写着:给王芳的账本。她一页一页往下翻,眼泪一滴一滴掉在纸上。王芳翻到笔记本的第三页,上面写着日期,是去年冬天。
那天她下班回来,说脚冷,在沙发上坐了好久。李明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热水袋灌好递给她。她接过来,心想,这个男人,连句“你辛苦了”都不会说。
但笔记本上记着:王芳冬天脚冷,以后买房子要装地暖。她喜欢坐沙发的左边,那块地方离暖气片远,得给她单独买个暖脚器。她继续往下翻。
有一页记着:王芳爱吃辣,但胃不好,下次做菜少放辣椒,多放点姜。有一页记着:她说同事老公会做油焖大虾,她同事很骄傲。我不会做,明天上网学。
有一页记着:她妈妈喜欢丝巾,下次去她家记得买。她爸爸抽烟,但身体不好,别买烟,买茶叶,绿茶。
有一页记着:上次吵架,她说我不看她。我以后改。她说话的时候,我要放下手机,看着她的眼睛。
有一页记着:她生日是十月十一号,记在备忘录里,设了三个闹钟,不能再忘了。
王芳看着那一行字,眼泪掉得更凶了。他设了三个闹钟,还是忘了。她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她忽然想起来,有一次她随口说想吃西瓜,但那天已经晚上九点多了,水果店都关了门。她只是随口一说,自己都没当回事。第二天她下班回来,冰箱里放着半个西瓜,包着保鲜膜。
李明说,下班路过菜市场看见有卖的,就买了一个。她当时还嫌他乱花钱,说大冬天的西瓜贵得要死。现在她在笔记本上看到了那一页:王芳昨晚说想吃西瓜,今天下班绕路去菜市场,12块一斤,买了一个,她应该会高兴。
她真的高兴了,但她没有说。她只是怪他乱花钱。
笔记本里还夹着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她打开,是一张话费充值截图,充值号码是她的手机号,充值金额两百块。日期是两个月前,她手机欠费停机,跟李明抱怨了一句,说今天上班忘了交话费。
他当时说,那你赶紧交啊。她心里还气了一下,觉得他一点都不关心自己。结果那天晚上,手机就收到短信,说已经充了两百块进去。
她以为是自动充值,就没多想。现在她知道了,是他充的。他什么都没说。
王芳合上笔记本,抱着那件大衣,坐在卧室的地板上,哭得浑身发抖。
她想起闺蜜说的话,你得教他啊,他不是不想给,是他不知道怎么给。她以为她教了,每次吵架,她都说,你要说出来,你要让我知道你在乎我。她以为他不听,但其实他听了,他只是做不到。
他就像个刚学说话的孩子,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她拿起手机,给李明发了一条消息:你回来,我们谈谈。过了很久,李明才回:好。
李明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他路过便利店买的一袋橘子,还有一瓶她爱喝的酸奶。他站在门口,看着王芳,不知道该进来还是该退出去。
王芳看着他手里的东西,心里一酸。这个男人,永远都在用这些东西表达他在乎,但她从来都看不见。她只看见他没说生日快乐,没看见他买的那件大衣。
她只看见他忘了她的生日,没看见他设的那三个闹钟。她说,进来吧。
李明脱了鞋,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王芳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都沉默着。过了很久,王芳说,我看了你的笔记本。
李明猛地抬起头,看着她,脸上闪过一丝惊慌。他张了张嘴,说,我不是故意记的,我就是怕自己忘了。我脑子不好使,好多事情当时记住了,转头就忘了。
我就记下来,提醒自己。王芳说,你为什么要记这些?李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怕你走了。
王芳愣住了。
李明说,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你太好了,我配不上你。你是老师,有文化,说话好听,还有那么多朋友。我就是一个写代码的,嘴笨,不会说话,也不会哄人。
我总怕自己做错什么,你就不喜欢我了。所以我记下来,记你说过的话,你喜欢的,你不喜欢的,我想着,我照着做,你就不会走。
他说着,眼睛红了,声音也哑了:但我还是做错了。我忘了你的生日,我让你难过了。对不起。
王芳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了。她说,李明,你知不知道,你记的那些东西,比一万句“我爱你”都重。但我从来没看见过。
你从来没让我看见过。李明说,我不好意思。
王芳说,你不好意思什么?你对我好,你不好意思让我知道?
李明说,我怕你觉得我矫情。大男人,记这些,多丢人。
王芳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那本笔记本放在他手里。她说,李明,这不是丢人,这是你对我好。你以后能不能让我知道?
你做了就告诉我,你觉得我矫情也好,觉得烦也好,你得让我知道。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你要是不说,我一辈子都不知道。
李明接过笔记本,低头看着。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聊到凌晨三点多。王芳说,她不是非要他天天说爱她,她只是需要确认,确认自己是被在乎的。李明说,他知道自己不好,他从小就不会说好听的话,他爸也是这样,他妈跟他爸过了一辈子,到现在还天天吵架。
他以为做比说重要,他以为王芳能懂。王芳说,我懂,但我看不见。李明说,那我以后告诉你。
王芳说,你告诉我,我也告诉你。你做的那些事,我都告诉你我看见了,都告诉你我高兴。李明说,好。
王芳说,那我们从今天开始,重新算账。李明愣了一下,说,算账?
王芳拿过茶几上的黑色笔记本,翻到一页,拿起笔,在上面写:今天,李明从便利店买了一袋橘子,一瓶酸奶,因为我说过我喜欢喝这个牌子的酸奶。他记得。
她把笔记本推给李明,说,你的账本上,记着花了多少钱。我的账本上,记着暖了多少次心。从今天开始,我们把两本账放在一起,看看加起来,是不是一个家。
李明看着那行字,眼眶红了。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今天,王芳给我做了饭,等我回家。她等我。
写完,他放下笔,握住王芳的手,说,谢谢你,还愿意等我。王芳握紧他的手,说,我等,但你别让我等太久。李明点点头,说,我尽量。
那天晚上,两人都没有再说话。那件大衣王芳叠好放在床头,香水放在梳妆台上,笔记本放在床头柜上,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写着两行字。窗外的夜很深,但客厅的灯一直亮着。
第二天早上,王芳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条消息,是凌晨发的。李明说,我设置了一个新的提醒,每天早上八点,提醒我给你发一条消息,说今天有什么想跟你说的。王芳看着手机屏幕,笑了。
她回了一条:今天想跟你说,我昨晚睡得特别好。消息发出去,外面传来李明在厨房里煎蛋的声音。油锅滋啦响了一下,他好像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
她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问,你说什么?李明回过头,脸上有点不好意思,他说,我说,我想学着做油焖大虾。王芳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熟练地翻着锅里的鸡蛋,心里忽然觉得,以前那些账,不管谁欠谁,都清了。
从今天开始,他们记的是另一本账。一本两个人都看得懂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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