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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厨房的抽油烟机嗡嗡响着,油锅里最后一条带鱼翻了个身,金黄的边角微微焦卷。赵美兰拿锅铲压了压鱼身,侧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六点五十八分,还有两分钟。
她把火关小,拉开厨房门朝客厅喊了一声:“都洗手吧,马上开饭。”
客厅里传来电视新闻的播报声和椅子拖动的噪音。陈建国摁灭手里的烟头,起身往卫生间走,路过厨房门口时扫了一眼灶台:“今天几个菜?”
“八个,够吃了。”
“成。”
陈强从卧室出来,看了一眼正趴在茶几上写作业的小侄女,走过去拍了拍她脑袋:“去,叫你婶婶出来吃饭。”
小女孩头也不抬:“婶婶在房里打电话呢。”
陈强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拉开餐桌边的椅子坐下。赵美兰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红烧带鱼、糖醋排骨、蒜蓉空心菜、凉拌黄瓜、西红柿蛋汤、一盘切好的酱牛肉、一碗蒸蛋羹、外加一碟花生米。瓷盘瓷碗摆了满满一桌,热气腾腾。
陈建国在正位上坐下,赵美兰和陈强分坐两侧,小女孩挤在赵美兰旁边。四副碗筷,四只酒杯,赵美兰开了一瓶黄酒给陈建国倒上,又给自己和陈强各倒了一杯。
“周语呢?”陈建国端起酒杯,又放下。
“打电话呢。”陈强重复了一遍女儿的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妈,先吃吧,又不是外人。”
赵美兰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她端起自己的碗,正要夹菜,房门开了。
周语从里面走出来,手机还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她穿着件米白色针织衫,牛仔裤,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看见满桌菜的时候眼神微微动了动。
“……行,那就先这样,我回头再跟你说。”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裤兜里,朝餐桌走过来。
赵美兰刚夹起一块带鱼,筷子悬在半空。她看着周语走到餐桌边,拉开陈强旁边的椅子,刚要坐下——
“周语。”
赵美兰的声音不大,但餐桌上所有人都听见了。周语抬头看她,手还搭在椅背上。
赵美兰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慢条斯理地说:“咱们家有个规矩,进门第一天就得立好。”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新闻里播报股市行情的背景音。陈建国低头喝汤,像没听见一样。陈强嚼排骨的动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他妈,又看了一眼周语,想说什么,被赵美兰一个眼神压回去了。
周语的手还搭在椅背上,没动。
“什么规矩?”
“吃饭的规矩。”赵美兰把酒杯放下,拿筷子点了点桌上的菜,“一家人吃饭,得等所有人都吃完了,最后上桌的人再动筷子。咱们家人口不多,但老陈家传下来的习惯就是这样——先紧着长辈和孩子吃,最后的人收拾桌子,这也是本分。”
她说话的语气平铺直叙,像是在念一份厨房的菜谱。说完了,她端起碗,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又喝了口酒。
陈强低着头扒饭,筷子拨得飞快。小女孩不懂事,早夹了一筷子鸡蛋羹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的。
陈建国放下汤碗,抬手在桌上磕了磕烟灰——他手里夹着根新点的烟,烟雾缓缓升起,模糊了他半边脸。
周语站在原地,盯着赵美兰看了大概三秒。然后她笑了。
那笑很淡,嘴角往上弯了弯,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像挂了一面镜子,什么都没照进去。她松开搭在椅背上的手,后退半步,拉开另一张椅子——那张椅子在餐桌最靠墙的位置,正对着赵美兰,中间隔了一桌子菜。
她坐下了。
“行。”她说,声音很轻,“那我等着。”
赵美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夹了一筷子空心菜放进自己碗里。餐桌又恢复了正常的咀嚼声和碗筷碰撞声,电视新闻切到了国际局势,一个沉稳的男声在播报某国总统的访问行程。
周语坐在那里,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她没看桌上的菜,也没看吃饭的人,只是微微偏着头,像是在听电视新闻里的播报,又像是在等什么。
陈强扒了两口饭,偷偷抬眼看她。他在自己老婆脸上看见了一个表情——那种表情他见过,上次是在民政局门口,她拿着结婚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问他“你确定吗”的时候,脸上就是这个表情。当时他没当回事,笑着说“婚都结了还能不确定”。
现在他看着这个表情,心里莫名其妙地慌了一下。
一顿饭吃了四十多分钟。陈建国喝了三杯黄酒,吃了两碗米饭,最后把汤碗里的西红柿蛋汤喝干净,拿纸巾擦了嘴,起身去客厅沙发上看新闻了。赵美兰又吃了小半碗饭,把剩菜拨了拨,筷子往桌上一搁,对孙女说:“去写作业吧。”
小女孩跑开了。
陈强放下碗,摸了摸肚子,看了一眼周语。她还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势和四十分钟前一模一样,只是头低了下去,像在看着自己手指的纹理。
“语……”他刚开口。
周语抬起头,冲他笑了笑:“你吃完了?”
“吃完了。”
“行。”她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碟。筷子拢到一起,汤碗叠在菜盘上面,剩菜倒进垃圾桶。动作很快,又很安静,瓷器和瓷器碰撞的声音被控制到了最低,偶尔“叮”的一下,清脆得吓人。
赵美兰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看着周语把一桌残羹收进厨房。水流声响起来,碗碟在水槽里被冲洗了一遍,放进洗碗机。
陈强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卧室。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晚上十一点多,周语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搭在肩上。陈强靠床头刷手机,看见她进来,把手机扣在胸口上。
“语,今天那事……我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周语在梳妆台前坐下,拆开一张面膜敷在脸上,从镜子里看他:“哪样?”
陈强噎了一下:“就是……规矩什么的,老一辈都讲究这个。以后久了就好了。”
“嗯。”周语把面膜抚平,“知道了。”
她关了灯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背对着陈强。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两分钟,陈强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似乎睡着了。
周语睁开眼,盯着对面墙壁上那块模糊的月光,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
周语是被厨房里的声响吵醒的。她翻身坐起来,看了一眼身边——陈强的位置空了,被子掀在一边。卫生间里有洗漱的声音,客厅传来陈建国开电视听早间新闻的习惯性响动。
她下了床,换好衣服走出卧室。经过厨房时,赵美兰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煮着粥,旁边蒸笼冒着白气,案板上切好了咸菜和酱瓜。看见周语,赵美兰头也没抬:“起了?等会儿吃饭。”
周语“嗯”了一声,走进卫生间洗漱。出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五副碗筷,五只小碟,粥锅放在中间,蒸笼里是包子和花卷。
赵美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叫你爸和强子出来吃饭。”
周语没动。
她站在餐桌边,看着那五个位置。正位是陈建国的,左侧是赵美兰的,右侧本该是陈强的——陈强的那副碗筷旁边,空着一个位置。
周语抬手,把那副空碗筷拿了起来,放在自己面前。
然后她拉开正位右边的椅子,坐下了。
赵美兰愣了一下:“你干什么?让你叫人去,你坐下干什么?”
“不是要吃饭吗?”周语拿起粥勺,给自己盛了一碗小米粥,“粥熬得挺好的,妈,辛苦了。”
赵美兰脸色沉下来:“昨天吃饭的时候说的话你没听见?老陈家的规矩——长辈和孩子先吃,最后的人再上桌。你这算怎么回事?”
周语咬了一口包子,嚼了嚼咽下去,抬头看着赵美兰。
“听见了。”她说,“所以我今天想早点吃完,好去洗碗。”
她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赵美兰站在厨房门口,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死结,她盯着周语看了几秒,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时候陈建国从客厅走过来,看了一眼餐桌,又看了一眼赵美兰的脸色,皱起眉头:“大清早的,吵什么?”
“你儿媳妇——”赵美兰指着周语,“昨天才说的规矩,今天就当着我的面……”
“爸,妈,吃饭吧。”周语打断了她,站起身又盛了一碗粥,放到对面空着的位置上,那是陈建国平时坐的正位,“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陈建国站在桌边,看看那碗粥,又看看周语。他伸手拉开椅子坐下了,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赵美兰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冷哼一声,转身回了厨房。锅铲在灶台上重重磕了一下,“铛”的一声。
陈强这才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滴着水。他看见周语坐在餐桌边,手里拿着一个花卷慢慢吃,愣了一下:“你这么早就起来了?”
“嗯。”周语把花卷撕成小块泡进粥里,“你妈熬的粥,尝尝。”
陈强坐过来,端起碗看了一眼厨房方向,压低声音:“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让我早点吃饭好洗碗。”
陈强松了口气,埋头喝粥。
上午九点半,陈建国出门遛弯,陈强去公司上班,小女孩被赵美兰送去上辅导班。家里安静下来,赵美兰在厨房里收拾完最后一只碗,擦了擦灶台,转身出来的时候,看见周语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打电话。
“……对,改成今晚吧。六点半?行,来得及。”
她挂了电话,赵美兰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在擦茶几,擦到周语面前的时候停下来。
“今天晚上还有客人来?”
“嗯,我同事。”周语说,“就三个,过来认认门。”
赵美兰“哦”了一声:“那我晚上多炒两个菜。”
“不用。”周语站起来,“我来做。”
赵美兰愣了一下。她看着周语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翻了翻,又关上,拿了手机开始发消息。灶台上还有早上的锅没洗,周语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把锅刷干净放回灶架上。
赵美兰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那块抹布,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下午五点半,周语从超市回来,两只手各拎着两个大塑料袋。赵美兰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听见门响探出头看了一眼,看见塑料袋里露出来的排骨和鱼,皱了皱眉:“买这么多?三个人吃得了吗?”
“周末了,多做几个菜。”周语换了拖鞋,拎着菜进了厨房。
赵美兰收完衣服进来的时候,灶台上已经摆开了阵势。周语系着围裙在切葱姜,案板旁边放着一碟已经腌上的排骨,砧板另一头是整条处理好的鲈鱼,冰箱门开着,里面码着几盒用保鲜膜裹好的食材。
“你同事什么时候来?”
“六点半。”
赵美兰看了一眼挂钟,五点四十分。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周语切菜的动作很利落,刀落下去“嗒嗒嗒”的声音均匀而稳定。赵美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啧”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卧室。
六点二十,门铃响了。周语去开门,外面站着两女一男,都是和她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手里拎着水果和牛奶。周语笑着让他们进来,招呼他们换鞋,把人领到客厅坐下。
赵美兰从卧室出来了。她换了件干净的外套,头发拢了拢,脸上挂着一种拿捏得恰到好处的客气:“来客人了啊?坐坐坐。”
“阿姨好。”三个年轻人站起来打招呼。
“坐坐坐,别客气。”赵美兰一边说一边往厨房走,想看看灶台上的进度。灶台上已经摆了五六道菜,凉的热的都有,色香味俱全,最后一道红烧排骨还在锅里收汁,咕嘟咕嘟冒着香气。
周语跟进来,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把火关小:“妈,你能帮我摆一下桌子吗?碗柜里有大圆盘,我用一下。”
赵美兰从碗柜里拿出那只最大的圆瓷盘,擦了擦,端到餐桌上。她又拿了几副碗筷出来摆好——六副。
“你同事三个,加上咱们家五口,八个人。”赵美兰数了数,“八副碗筷就够了。”
周语端着红烧排骨从厨房出来,把盘子放在桌子正中央。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碗筷排列,六副整齐地放在六个位置上,正位、两侧、对面,像是经过精心计算过的。
她什么都没说,把排骨放下,又转身回了厨房。
六点半,陈建国遛弯回来,看见满桌子的菜愣了一下。陈强后脚进门,换了鞋走过来,看着桌上的菜“嚯”了一声:“今天什么日子?”
“你媳妇的同事来了。”赵美兰说,语气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人家自己下厨做的。”
周语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解了围裙招呼大家:“都坐吧,趁热吃。”
三个同事客气地坐下,陈建国和陈强也分别落座。赵美兰最后一个走到餐桌边,拉开自己平时坐的位置——陈建国左侧那把椅子。
她刚要坐下,周语开口了。
“妈。”
赵美兰抬头看她。
周语站在桌边,手里还攥着刚才解下来的围裙带子,轻轻绕在手指上。她看着赵美兰,笑了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桌子上所有人都听清。
“昨晚的规矩,您说的——一家人都吃完了,最后上桌的人再动筷子。我在呢,我做了一大桌子菜,怎么也得让我先吃一口吧?”
餐桌上安静了两秒。
三个同事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陈强皱起眉头:“语,你说什么呢?”
周语没理他,只是看着赵美兰。赵美兰的手扶着椅背,脸上的肌肉绷紧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周语笑了一下,松开手里的围裙带子,自己坐了下来。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进自己碗里,低头咬了一口。
“好吃。”她说,“大家都吃啊。”
那三个同事不明所以,也纷纷拿起筷子开始夹菜。赵美兰站在原地,手还扶着椅背,看着桌上的人——陈建国已经开始喝酒了,陈强在跟同事聊天,周语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吃饭,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慢慢坐下了。坐下之后才想起来,她面前没摆碗筷。
八个人吃饭,桌上摆了七副碗筷。少的那一副,是她自己的。
陈建国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赵美兰面前空荡荡的桌面,又看了一眼周语。周语正把一块鱼肉里的刺挑出来,神色专注,像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赵美兰站起来,自己去了厨房,拿了碗筷出来。她坐下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没有看任何人,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但三个同事都是人精,很快用工作话题把场面接了过去。吃到一半,那个男同事夹了块排骨,随口问周语:“语姐,明天周末有什么安排?”
周语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明天啊,”她说,“明天中午,我爸妈过来吃饭。”
她看着赵美兰,笑着说:“妈,明天中午的饭,我来做。您就坐着等吃就行。”
赵美兰的筷子悬在半空,抬头对上她的眼睛。
周语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温和的,体面的,像一面干干净净的镜子。镜子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赵美兰忽然觉得嘴里那块青菜咽不下去了。
陈强在桌下碰了碰周语的膝盖,周语侧头看他,眼神平静。陈强嘴唇动了动,那三个字没说出口——他本来想问“你要干什么”,但他看着周语的眼睛,忽然不敢问了。
晚上九点,同事告辞走了。周语在厨房洗碗,水流哗哗响着,她把洗干净的盘子一只只放进沥水架。陈强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她半天,终于开口。
“语。”
周语没回头:“嗯?”
“明天你爸妈来……你是不是有事要跟他们说?”
水流声停了。周语关上水龙头,转身靠在灶台边,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厨房的灯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点暗沉沉的东西照得分明。
“没事。”她说,“就是想让他们看看,我嫁了个什么样的人家。”
她说完这句话,重新打开水龙头,继续洗碗。水声又响起来,哗啦哗啦的,盖住了客厅里电视的声音。
陈强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指甲掐进掌心。
他有一种预感,明天这顿饭,不会太平。
第2章
夜里起了风,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周语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陈强的呼吸从身后传来,平稳而绵长,偶尔翻个身,胳膊搭在她腰上,又迷迷糊糊缩回去。
她没睡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又亮,她刷着短视频,画面一帧帧滑过去,什么都没看进去。凌晨两点十七分的时候,她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菜单。
早上六点闹钟没响她就醒了,轻手轻脚下了床,洗漱完换了件深蓝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她推开厨房门的时候,赵美兰正在灶台前揉面,盆里是一团已经醒好的面团,准备蒸花卷。
周语没打招呼,直接走到冰箱前拉开冷藏室,把昨晚从超市买回来的菜一样样取出来。五花肉、牛腩、鲜虾、鲈鱼、鸡腿、山药、莲藕、茭白、荷兰豆,角落里还有一盒她自己提前泡好的干香菇。她把东西码在料理台上,分类放好,又拉开冷冻层翻了翻,拿出一袋冰鲜扇贝。
赵美兰揉面的动作慢了半拍。她侧头看着周语从袋子里取出扇贝拆开,放在流水下冲洗,又打开另一袋莲藕去皮切块,刀落得又快又准。
“你爸妈中午来?”
“嗯。”周语把藕块放进清水里泡着,“大概十一点多到,我十点开始炒菜就行。”
赵美兰把面团拍扁了擀开,撒上葱花和盐卷起来,切成小段码进蒸笼。“那中午这顿饭我来做吧,你陪着你爸妈聊聊。”
周语把清洗好的扇贝用厨房纸吸干水分,放进碗里加了料酒和姜丝腌上。“不用,我说了我来做。”
她说话的时候没抬头,语气也和昨晚说"我来做"时一模一样,温和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赵美兰盖上蒸笼盖子,站在灶台前沉默了几秒,转身出了厨房。
周语站在台面前,把今天中午的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顺序。凉菜三道,热菜六个,汤一个,甜品一道。十点开始做,十一点二十开席,洗切配的时间足够。她弯腰拉开底柜找蒸锅的时候,余光扫到厨房门口的地上多了一双拖鞋。
赵美兰又回来了。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茉莉花茶,放在吧台边缘,然后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周语直起身,看着那杯还冒热气的花茶,顿了两秒,继续翻蒸锅。
上午九点四十,陈建国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早间新闻的重播,手里夹着半截烟没点。陈强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看了一眼厨房方向,周语正在灶台前面炒糖色,铁锅里的冰糖融化成琥珀色,她倒进焯好的五花肉块,“滋啦”一声响。
“妈呢?”陈强问。
“在阳台上择菜。”陈建国摁了下遥控器换了个台,“你老婆说今天中午她全包了,你妈插不上手。”
陈强揉了揉后脑勺,走到厨房门口。周语在翻炒肉块,酱油顺着锅边淋下去,颜色红亮油润。他倚着门框看了两分钟,周语始终没抬头看他,锅里肉块在酱汁里翻滚,她拿起锅盖盖上,把火调小。
“语,你爸妈喜欢吃什么?我待会儿下楼再买点水果。”
“不用,都备齐了。”周语打开另一口灶,烧了一锅水准备汆荷兰豆,“你去陪爸看会儿电视吧。”
陈强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客厅中间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周语正弯腰从底柜里拿盘子,脊背抻出一条笔直的线。
十点四十五分,门铃响了。
陈强去开门,周语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门外站着一对中年夫妻,男的身量不高但肩背宽厚,穿着深灰色夹克,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女的一头及肩卷发染成栗色,笑容得体温婉,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一只里面装着卤菜,一只里面是还温热的红糖发糕。
“爸,妈。”周语侧身让开,“进来吧。”
周父周母换了鞋进屋,赵美兰已经从阳台进了客厅,围裙还没来得及解,脸上挂着一层热络的笑:“亲家来了,快坐快坐,路上堵不堵?”
“还行,开车四十多分钟。”周父把东西放下,扫了一眼餐桌,上面已经摆了四道凉菜,两荤两素,摆盘齐整,“哟,语语做的?这丫头在家没这么勤快。”
周语端着最后一碟凉拌木耳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嘴角弯了弯:“爸你说得我好像多懒似的。”
她把手里的菜放下,又转身进了厨房。赵美兰招呼周父周母入座,陈建国从沙发上站起来,烟终于点上了,夹在指间冲周父点了点头:“亲家,来来来,喝点茶,饭马上就好。”
两家人各自落座寒暄。赵美兰殷勤地给周母倒水,话题从天气聊到路况,又聊到陈强和周语的工作,气氛热络得像是相处多年的老亲家。陈强在旁边陪着笑,偶尔插两句嘴,大拇指在膝盖上轻轻蹭着。
十一二十分,周语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大碗红烧肉。她身后跟着陈强——被她临时叫进来端菜的——手上一左一右端着清蒸鲈鱼和油焖大虾。第三趟是蒜蓉粉丝蒸扇贝和莲藕排骨汤。最后一道是荷兰豆炒腊肠,翠绿嫣红,热气腾腾地上了桌。
桌子正中央很快就摆满了盘碗,香气混杂交织,暖融融地扑在人脸上。
“够了够了,做这么多。”周母拉着周语的手让她坐下,“快别忙了,坐下吃。”
周语在陈强旁边坐下,解了围裙叠好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桌上的碗筷已经摆好了——周父周母、陈建国赵美兰、陈强和她自己,六副碗筷,错落有致。
她坐下的时候,赵美兰也端起了自己的碗。
周语拿起筷子的动作很自然,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自己碗里,又夹了一筷子荷兰豆。她低头吃着,没看任何人,腮帮子微微鼓起一小团。
赵美兰的筷子刚刚伸向那盘油焖大虾,手指捏着竹筷,虾壳上的红油已经碰到了筷尖。她顿住了。
桌上一共六个人在吃饭。周语咀嚼的动作很轻,碗筷碰撞声细碎悦耳。陈强给周母夹了一筷子扇贝,陈建国给周父倒了杯酒。周语喝完一口汤把碗放下,又拿起筷子去夹第二块红烧肉。
赵美兰的手还悬在半空。
她把筷子收回来了,搁在碗沿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不大,但坐在对面的周母看见了。周母的目光在赵美兰搁下的筷子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旁边正埋头喝汤的周语身上。
周母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排骨汤,什么都没说。
饭吃到一半,陈建国跟周父碰了几杯酒,话密了起来,聊到陈强最近在公司里升职的事,感慨现在的年轻人机遇好。周父应和着,转头问了周语一句:“语语,你那个项目什么时候验收?”
“下个月。”周语咽下嘴里那口饭,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前面流程都走完了,就等最后签字。”
“你那个所长上次不是说要调你去省院吗?怎么样了?”
周语“嗯”了一声:“还在走程序,估计年底的事。”
赵美兰的茶杯停在嘴边,喝也不是放也不是。周母看了她一眼,脸上表情不变,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赵美兰搁下茶杯,拿起筷子重新伸向菜盘——这回她夹到了,一片莲藕,放进自己碗里,低头咬了小小一口。
周语把这一切收在眼底,什么都没说,站起来给大家添了碗汤。
下午一点多,一顿饭总算吃完了。周语起身收拾桌子,周母也跟着站起来帮忙端盘子。两人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周母关上水龙头,侧头看着周语。
“你婆婆昨天给你立规矩了?”
周语擦盘子的手没停:“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吃饭的时候筷子顿了三回。”周母接过她手里的盘子,拿干布擦净放进碗柜里,“第一回是你坐下夹菜的时候,第二回是你爸问你去省院的事,第三回是你给强子添汤的时候。”
周语没说话,把另一只盘子冲干净递给周母。
周母擦着盘子,声音压低了半度:“怎么回事?”
周语把水关小,水流声变成细细的一线。“昨天晚饭,她让我等全家吃完了再上桌。说这是老陈家的规矩。”
周母擦盘子的动作停了。她没有抬头看周语,只是把那只盘子又擦了两遍,放回碗柜,然后拿起下一只。
“你爸还不知道。我出去别跟他说。”周母把最后一只碗擦干放进碗柜,拧开水龙头把手洗干净,拉过周语的手握了一下,“你自己的事,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周语反握了一下周母的手指,又松开。
送走周父周母之后,家里安静下来。陈建国喝了酒有点上头,回卧室午睡了。陈强在阳台打电话处理工作上的事。赵美兰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没开,手里攥着遥控器发呆。
周语在厨房做最后的收尾。她把灶台擦干净,垃圾袋扎好口放在门口,洗过的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做完这一切,她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在料理台边上慢慢喝。
客厅里赵美兰的声音穿过走廊传过来:“强子,你过来一下。”
陈强挂了电话从阳台走进客厅。赵美兰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抬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你今天中午在桌上,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
“你媳妇先动筷子。第一次我没说她,第二次她也没让,从头到尾,她没等任何人。你在桌上坐着,你爸也坐着,你丈人丈母娘都在,她就这么第一个夹菜了。”
陈强站在沙发前面,后槽牙咬了一下:“妈,家里吃饭谁先谁后有什么好计较的?再说昨晚上你定的规矩——”
“我定的规矩怎么了?”赵美兰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又压下去,“老陈家代代传下来的习惯,到我这辈子变了?你奶奶当年就是这么教我的,我伺候你爷爷奶奶二十多年没上过桌,到你这儿你媳妇一天都忍不了?”
陈强的嘴唇动了动,攥在裤缝边的手紧了又松开。“妈,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谁家还讲这个?再说周语她……”
“她什么?”赵美兰站起来,声音低而急,“她今天就差把'我不认你这家规'写在脸上了。你丈母娘在桌上看着我,你当你妈看不出来?人家在看笑话,看看咱们老陈家是什么样的人家。”
陈强低下头没吭声。赵美兰看着他这副样子,胸口起伏了几下,转身进了卧室,“啪”一声关上门。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陈强抬起头,看见周语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了,靠在走廊拐角的墙边,手里端着半杯水,杯壁上凝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
两个人隔着半条走廊对视。陈强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觉得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
周语把杯子凑到嘴边喝了一口,迈开步子从他身边走过,回了卧室。她的脚步声很轻,拖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声响,关门的动作也轻,门锁“咔哒”一下,像一枚硬币落在棉被上。
陈强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卧室那扇紧闭的门,抬起手又放下了。
他走到厨房门口想倒杯水,刚踏进去一步,脚步定住了。
料理台正中间的沥水架上,整整齐齐码着中午用过的碗碟,按照大小和花色一排排叠好,像是被量过尺寸似的严丝合缝。
碗碟旁边,周语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还没关掉的备忘录。他无意间扫了一眼,看见上面列着几行字。第一行写着"陈母:第一天晚宴立规矩",后面跟着时间:昨晚六点五十八分。第二行写着"次日早餐提前上桌",时间是今天早上六点三十一分。
第三行,写着"次日午餐:同事来访",后面跟了一个括号,里面只有两个字——"预演"。
陈强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后脑勺像被人敲了一闷棍。他猛地转头看向卧室方向,走廊空荡荡的,尽头那扇门关得严丝合缝。
他想起来昨天下午,周语坐在客厅沙发上打电话说"改成今晚吧,六点半",她说的"同事",那三个来吃饭的年轻同事。他还想起来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周语把赵美兰的碗筷"漏摆"了一只。
那些同事,是来当观众的。
什么"认认门",什么"周末聚聚"。她早在昨天下午就计划好了——让三个外人来亲眼看看,她在这个家是怎么被立规矩的。然后今天,同样的配方再演一遍,观众换成了她自己的亲生父母。
陈强的手攥住厨房门框,指节泛白。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周语手机备忘录上的那些条目,按照"第一天""次日"的格式在往下排。今天的内容他只看了一半,第二行和第三行下面,还有一行。
那一行只写了一个字。陈强没看清那个字是什么,但他盯着那行字的位置估算了一下——如果格式统一的话,那一行对应的应该是"第三天"。
明天是第三天。
陈强站在空荡荡的厨房里,沥水架上的瓷碗映着头顶的顶灯,反射出一排冰凉的圆光。他忽然想冲进卧室去问周语,明天你到底要做什么。
但他没动。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敢知道答案。
第3章
陈强在厨房里站了整整五分钟,直到腿麻了才回过神来。他把周语的手机轻轻放回原位,原路退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撑着膝盖,脑子里像有一百只蜂在绕。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和周语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栏里闪了又灭,灭了又闪,最后他打了几个字:“明天有什么安排?”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他又等了五分钟,那边像石沉大海。
周语这个时候躺在卧室床上,耳机塞在耳朵里听一段项目验收的录音材料,手机静音扣在胸口上。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切出一条窄窄的光带横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束里缓缓浮动。
她翻了个身,把录音暂停,摘下一边耳机,听见客厅里陈强来回踱步的声响。鞋底蹭着地板,来来回回,像一只被困在盒子里的甲虫。
周语闭上眼睛,把耳机重新塞好,继续听录音。
下午四点,赵美兰从卧室出来了。她换了一件暗红色的针织开衫,头发重新梳过,脸色恢复了平时那种拿捏稳当的平静。她走进厨房准备晚饭的食材,拉开冰箱门的时候,看见沥水架上那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碗碟,动作顿了一下。
她伸手把沥水架最上面那只盘子拿下来,翻了翻底下的款识标记,又放回去,关上了冰箱门。
晚饭是赵美兰做的。三菜一汤,简单家常,没有中午那桌席面的排场。她炒菜的时候把厨房门关上了,油烟机开到最大档,轰轰的声响盖住了走廊里的一切动静。
六点开饭。陈建国和陈强先后在餐桌边坐下,赵美兰端着菜出来摆好。周语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桌面上四副碗筷已经摆齐了。
赵美兰把最后一碗蛋花汤放在桌子中间,自己坐了下来,拿起了筷子。
周语拉开椅子坐下,看了一眼桌面,拿起了自己的筷子,夹了一筷子清炒土豆丝放进碗里。
赵美兰端起自己的碗,扒了一口米饭,什么也没说。餐桌上只有咀嚼声和电视新闻的背景音,没有人开口说话。陈强在桌底下用膝盖碰了碰周语的小腿,周语没反应,安安静静吃完了自己那碗饭,把碗筷放进厨房水槽,又回了卧室。
晚上九点,赵美兰在客厅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小。陈强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刷手机,刷了两下又放下,再看两下又拿起,整个人像坐在图钉上。
“妈。”他开口。
赵美兰盯着电视屏幕没转头:“说。”
“明天我陪周语出去一趟,中午不在家吃了。”
赵美兰的视线终于从电视上移开:“出去干什么?”
“她……有个同事乔迁,请吃饭。”
赵美兰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往下撇了撇:“你跟她一起?”
“嗯,她说了让我去。”
赵美兰把视线转回电视上,没再说话,手指在遥控器上摩挲了两下,“啪”一声关了电视,起身回房。
陈强松了口气,下一秒又提了起来。他刚才那番话是临时编的,周语根本没提过什么同事乔迁的事。但他必须找个由头把明天中午那顿饭截住。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如果明天中午他妈和周语再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会发生他无法承受的事。
他起身走到卧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框。
“进来。”
周语靠在床头看书,是一本建筑图集,摊开在她膝盖上。看见陈强进来,她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拉被子。
“语,明天中午我们出去吃吧。我查了家新开的粤菜馆,试试看。”
周语看着他,目光平静:“为什么出去吃?”
“就是……换换口味。天天在家吃腻了。”
周语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半边脸笼在阴影里。陈强站在床边,感觉自己像被审的犯人,后背开始冒汗。
“强子,”周语开口,声音很轻,“你在怕什么?”
陈强喉咙里哽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啊我能怕什么,但对上周语那双眼睛,什么谎话都堵在嗓子眼了。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气,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等他把嘴里那颗核吐出来。
“我……”他深吸一口气,“我看见你备忘录了。”
周语的表情没变。她微微侧过头,像是等他把话说完。
“我看见你写了那三行。还有第三行下面那个字,我没看清。”陈强在床沿坐下,双手绞在一起,“语,你明天到底要干嘛?”
周语看着他绞在一起的手指,看了两秒,伸手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她的手比他的凉,指腹贴着他突起的指节,力道不轻不重。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她说,“你今晚先睡吧。”
她关了床头灯,房间陷入黑暗。陈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听着身侧周语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睡着了。
他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周语醒的时候,陈强的位置还空着。她撑起身子看了一眼——陈强坐在床尾的地板上,后背靠着床沿,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
“你一宿没睡?”
陈强转过头,眼下两团明显的青黑。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语,我今天不出去了。我在家。你……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周语看了他一会儿,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他面前。她弯腰,额头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额头。
“那就在家吃饭。”
她去卫生间洗漱换衣服,出来的时候陈强已经从地板上起来了,正站在衣柜前面换衬衫,扣子扣了三颗,第四颗怎么都扣不上。周语走过去帮他扣好,拍了拍他肩膀。
“别紧张。早饭我做。”
七点半,周语进了厨房。赵美兰比她晚起了十几分钟,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周语已经在煎葱油饼了。平底锅里油花滋滋响着,面饼边缘鼓起了焦黄的泡。
赵美兰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两分钟,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客厅把茶几上昨天的果皮收拾干净了。
八点整,四个人围坐在餐桌边。周语做的早饭,葱油饼、小米粥、一碟酱菜、一盘切好的卤牛肉。她坐下的时候,赵美兰已经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葱油饼放进自己碗里。
周语也拿起了筷子,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始吃。
陈建国不明所以地左右看了看,低头喝粥。陈强夹了一块牛肉放在周语碗边,动作小心翼翼得像在给炸药包安引信。
早饭吃了十五分钟,桌上没人说话。吃完后周语收拾碗筷,赵美兰回了卧室,陈建国出门遛弯。陈强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周语在水槽边洗碗,脑子里转了一百个念头。
九点四十,赵美兰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子。她走到厨房门口,把布袋子放在吧台上,从里面取出两包干红枣和一袋银耳。
“中午炖个银耳汤。”她说,语气平淡,“你爸这两天嗓子干。”
周语正在擦灶台,看了一眼那袋银耳,点了点头:“行,我来弄。”
赵美兰站在吧台前,手指在布袋子的抽绳上绕了两圈,又松开。她犹豫了两秒,开口说:“周语,你昨天中午做的那个红烧肉,方子给我抄一个。”
周语手里的抹布停了半秒,转头看了赵美兰一眼。
“行。待会儿我写给你。”
赵美兰“嗯”了一声,拿着空布袋子转身走了。脚步声进了卧室,门没关严。
陈强靠在客厅墙边目睹了全程,后脖子上的汗毛竖起来又落下去,他发现自己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他对自己说,也许没事了。他妈主动开口问菜谱了,这算示好吧?周语也答应了,没有拒绝。也许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一顿饭的规矩而已,谁家没点磕碰。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不到十分钟。
十点一刻,周语把银耳泡上,红枣洗净剪开,放进砂锅里加了水开始炖。她站在灶台前看着火苗舔着锅底,忽然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来自她那个叫“三号桌”的群聊,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周工,你发的那个邀请函我收到了,中午准时到。”
陈强正好端着一杯水从客厅走过来,目光扫过周语的手机屏幕,看见了那条消息。他的脚步钉在走廊入口,手里的玻璃杯壁凝满了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邀请函?
他想起昨晚他对赵美兰说的那句话——“明天我陪周语出去一趟,中午不在家吃了”。
“妈,明天中午的饭,我来做。您就坐着等吃就行。”
他想起来昨天晚上周语说那句话的时候,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那天晚上她坐在餐桌最靠墙的位置上,说“行,那我等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陈强手里的水杯“啪”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三瓣,水泼了满地板。赵美兰从卧室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怎么了?”
“没事,手滑了。”陈强蹲下去捡碎瓷片,手抖得厉害,指腹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冒出来。他攥住手指塞进嘴里,铁锈味在舌尖炸开。
周语从厨房出来,看见地上的碎片和水渍,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捏着手指的陈强。她什么都没说,拿了扫帚和拖把过来收拾干净,又从电视柜抽屉里翻出一盒创可贴,撕开一片递给他。
陈强接过创可贴,抬头看她。周语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弧度,像她每一天面对他时那样。但陈强忽然想起来,从婚礼那天到现在,他好像从来没看见过周语真正生气的样子。
她永远在笑。
那种笑像一面擦得干干净净的镜子,你凑近了看,只能看见自己的脸,看不见镜子后面是什么。
十一点二十,门铃响了。
陈强“腾”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赵美兰在卧室里整理床铺没听见,陈建国在阳台上修剪那盆半死不活的君子兰。周语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玄关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站在最前面的男人四十来岁,国字脸,微胖,穿着深蓝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身后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短发女人,穿米色风衣,臂弯里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再后面是个年轻小伙子,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一盒茶叶。
“周工,没打扰吧?”国字脸男人笑着冲她点了点头,“正好今天上午在市局开会,顺道过来看看。你那个项目验收前的最后材料,我给你带过来了。”
周语侧身把人让进来:“刘所长您太客气了,还专门跑一趟。进来坐,正好中午了,留下吃个饭。”
赵美兰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看见客厅里多了三个陌生人,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她迅速换上惯常的客气笑容:“哟,来客人了?快坐快坐。”
陈建国也从阳台进来了,手里还捏着一把修枝剪。
刘所长领着两个下属在沙发上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推给周语:“你上回提的那个技术方案,省院那边看了初稿,反馈意见我带来了。其中有一条需要你本人解释一下,所以今天顺路过来当面聊。”
周语接过文件袋放在一边,给他们倒了茶。“刘所,你们先坐,饭马上就好。”
她转身进了厨房。没过三分钟,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响,油锅烧热了下蒜末,“刺啦”一声。
赵美兰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三个来客,又看了一眼厨房方向,脸上那层客气的笑慢慢凝住了。
她认出来了。昨天周语手机备忘录第三行那个字,原来是“所”。
第4章
刘所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他做这一行十几年,进别人家客厅第一眼就能把户型结构和动线布局看个七七八八,但此刻他看的不是房子——他看见赵美兰站在茶几旁边,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指甲扣进了虎口。
“阿姨,您坐。”刘所长把茶杯放下,“周工在单位是主力,平时加班多,家里您多费心了。”
赵美兰嘴角抽动了一下,挤出半个笑:“应该的。”
陈建国把修枝剪放在鞋柜上,也在沙发上坐下了,冲客人点点头:“你们是语语单位的领导?她在家不怎么提工作上的事,我们也不太清楚。”
刘所长笑了笑:“周工负责的那个市政项目,是今年市里重点工程之一,省院那边很重视。下周验收完如果顺利,后续调令就能批下来。”
赵美兰的手终于松开了。她慢慢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视线落在茶几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上。袋口压着盖了红章的密封条,上面印着市规划设计院的字样。
厨房里油烟机的轰鸣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铁锅碰灶台的轻响和周语小声打电话的声音,像是跟谁确认调料的用量。
陈强一直站在沙发旁边没坐下去。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看起来像是在随意站着,实际两只手攥成了拳头塞在兜底。他刚才听刘所长说了那句话之后脑子转了一下——“调令批下来”——什么意思?周语要调走?调去哪儿?
他看了一眼厨房方向,油烟机又响起来了,哗啦哗啦翻炒的声音。
刘所长带来的那个背双肩包的年轻小伙子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摊在茶几上,朝赵美兰的方向推了推:“阿姨您看,这是我们单位上周发的公示通知,省院那边已经公示完了。”
赵美兰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白纸黑字,正式公文格式,栏写着"关于周语同志拟任省建筑设计院项目总监的公示",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公章。
她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那张纸扇了一下——嘴角那层客气的笑彻底消失了,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她伸手拿起那张纸,手指捏着纸边,看了三行就放下了。
“这……要调走了?”赵美兰抬起头看向厨房方向,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戴眼镜的短发女人接过话头:“不是马上走,等市里的项目验收完,流程走完大概年底。不过省院那边已经确定要人了。”
赵美兰的手指在膝盖上摩挲了两下,指甲刮过裤子布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转头看了一眼陈强,陈强把头低了下去,刘海遮住了眼睛。
陈建国倒是高兴,端起茶杯跟刘所长碰了一下:“我家闺女有出息,这得谢谢领导栽培。”
“陈叔您这话说反了,”刘所长摆摆手,“是周工有本事,省院那边点名要的人。咱们所里这几年几个大项目都是她挑大梁,说出去我这个当所长的面上也有光。”
客厅里的气氛被这张公示单撑开了,暖融融的,像有人往屋子里灌了一壶热茶。赵美兰坐在单人沙发上,几次想开口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周语端着第一盘菜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光景——刘所长和陈建国碰杯喝茶聊得热络,小年轻在拍公示单照片,短发女人在笔记本上敲着什么,赵美兰坐在旁边,整个人像被她自己钉进了沙发里。
她把葱爆羊肉放在桌上,冲刘所长笑了笑:“刘所,别光聊天,准备吃饭了。”
菜一道接一道端出来。今天的菜没有昨天中午那么排场,胜在精细——葱爆羊肉、干煸四季豆、醋溜白菜、红烧鱼块、一盆酸辣汤,没有凉菜没有甜品,但每盘都冒着锅气,油亮亮地摆在桌上。
周语招呼大家入座。六个人,桌边刚好一人一位。她给刘所长和自己单位的三个人安排了靠里的一侧,陈建国和陈强坐在外侧。她拉开椅子坐下的时候,赵美兰还站在餐桌旁边,手扶着椅背。
周语抬头看了她一眼,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块羊肉放进碗里。
赵美兰扶在椅背上的手指收紧了。她看着周语低头吃饭的侧脸,嘴唇抿得发白。一秒,两秒,三秒。刘所长已经开始动筷子了,招呼陈建国一起喝汤,短发女人在跟旁边的年轻同事讨论什么专业问题。没有人注意到餐桌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赵美兰慢慢坐下了。她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第二筷子。
周语从头到尾没看她。
吃到一半,周语放下筷子跟刘所长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说到项目验收的流程节点,她语气专业利落。旁边那位短发女人是项目组里的副手,两人就一个技术细节讨论了三四分钟,桌上其他人虽然听不太懂,但气氛热络。
赵美兰低头扒饭,筷子拨得很快,碗里的米饭下去一小半,碗沿边的菜没怎么碰。她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碗的时候,发现桌上六个人的碗筷都在,只有她一个人的碗已经空了。
刘所长还在跟周语聊图纸上的一个标注问题。陈建国给客人续了杯茶。陈强从头到尾没吃几口,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
赵美兰面前的空碗搁在桌上,她盯着那只碗看了几秒,起身去厨房盛了第二碗饭。回来坐下,安安静静继续吃。
饭快吃完的时候,刘所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红色的请柬,递给周语:“对了,省院那边下周六有个年度技术交流会,邀请你作为优秀项目代表去做个汇报。通知正式文件下周出来,我先口头通知你一声。”
周语接过请柬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好,我准备一下。”
她随手把请柬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赵美兰的目光跟着那张红色的卡片落到椅子上,又收回来。
一顿饭吃完,刘所长喝了杯茶就告辞了。周语送他们到门口,回身关门的时候,陈强堵在玄关处,一只手撑着墙壁,把她拦住了。
“语。”
周语抬眼看他。
“刚才刘所说的调令——你要去省院了,怎么没跟我说?”
周语侧身从他手臂旁边绕过去,往厨房走:“之前还没定的事,说了怕你惦记。”
“那现在定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陈强跟在她后面进厨房,“你那边流程走完了,调令下来了,然后你打算哪天跟我说?搬家那天?”
周语打开水龙头冲碗,水声很大。她头也不回地说:“强子,你今早上跟我说,‘你在家,想做什么都陪我’。这句话还算不算?”
陈强噎住了。水流声哗哗响着,他把水龙头关小了一点:“算。但一码归一码……”
“那就不说了。”周语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他,“省院的事,等我下周汇报完,正式文件下来了,我会跟你坐下来好好谈。现在先不说,行不行?”
她的语气很平稳,但陈强听出了里面的分量——那句“先不说”不是在商量,是在安排。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发现她又在笑。那种淡淡的、拿捏得刚刚好的弧度,嘴角往上弯着,眼睛里什么情绪都照不见。
陈强终于从她那张笑脸底下看出了点东西。他忽然意识到,周语从进这个家门第一天开始,她所有的话、所有的动作、所有的笑,都是被精确计算过的。那天晚上赵美兰说不让她上桌,她笑着应了。第二天早饭她提前坐下,她笑着吃了。同事来的那顿晚饭她漏摆了一副碗筷,她笑着招呼大家。她父母来的那顿午饭她第一个动筷子,她笑着夹菜。今天中午所领导上门吃饭,她还是笑着。
她从来没有吵过,没有闹过,甚至没有甩过一次脸色。
但她在用每一次的笑,把赵美兰那个“规矩”一寸一寸地碾过去。从她第一个动筷子开始,到她把碗筷摆在所有人面前,到她当着外人和领导的面若无其事地吃饭——每一次,她都在做同一件事:把那条规矩踩在脚底下。
而且每一次,她都有观众。
陈强想起那个手机备忘录上的日期排布。第一天晚上、次日早餐、次日午餐、第三天午饭,节奏严丝合缝,像施工图纸上标注好的节点。四个时间点,四顿饭,从家人到同事到父母到领导,一层层递进,观众规模越来越大,分量越来越重。
明天呢?明天她会不会把她那个当区规划局副局长的堂哥也叫来?后天呢?后天会不会是省院的人直接上门?
陈强打了个寒战。他看着周语拿起抹布擦灶台,动作从容不迫,像是吃完了一顿再正常不过的午饭。他想开口问她明天还有没有安排,但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周语擦完灶台把抹布搭好,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步,抬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别想了。去睡个午觉。”
她走回卧室,把门关上了。客厅里陈建国的电视机又响起来,播音员字正腔圆地播报午间新闻。赵美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了自己卧室,门也关着。
陈强站在厨房里,面前是那排码得整整齐齐的沥水架。他看见沥水架最上层,碗碟中间夹着一张红色的东西。他走近了伸手抽出来,是刘所长给的那张请柬,省院技术交流会,印着烫金的会议时间和地点。
请柬背面贴着一张便利贴。是周语的笔迹,蓝色圆珠笔,字迹清秀工整,像写施工说明一样精准。
便利贴上只写了一行字:“第四顿饭,圆满结束。明天中午,婆婆亲自主厨。”
陈强的手一抖,请柬滑落在地上,红面朝上,烫金的字在日光灯底下闪了一下。
亲自主厨。
她让他妈明天中午亲自下厨做饭。
陈强弯腰把请柬捡起来,攥在手心里。他觉得那四个字翻来覆去在脑子里滚,但翻了几遍都没想明白背后的意思。赵美兰自从周语进门以来除了早饭就没怎么下过厨,更别说明天中午这么大阵仗——明天是谁要来?周语又请了什么客人?
他快步走到卧室门口,抬手要敲门。指尖碰到门板的一瞬间,他停住了。
门缝底下塞出来一张对折的纸条。他蹲下去抽出来打开,上面还是周语的字迹,比便利贴上的字大了两号:
“强子,明天中午不用你说话。坐着就行。”
陈强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纸条折好塞进衬衫口袋里。他站起身,背靠着卧室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板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木头,眼睛盯着客厅天花板那盏吸顶灯。
灯光白得晃眼。他闭上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家从周语进门那天起,就已经不在他妈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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