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名女乘客刚上车没多久,我就悄悄拨了110,因为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轿车已经跟了我们两条街。
那天是周五,重庆的晚高峰来得比翻脸还快。刚过六点,观音桥那一片车灯一串接一串,红得像谁把辣椒油泼在路上。我把车靠在商场后门,啃着一个冷掉的糯米团,芝麻馅甜得发腻,吃两口就噎得慌。
我叫杰哥,跑网约车第七年了。人家说重庆路难跑,坡坡坎坎,桥上桥下,一不留神导航都要发懵。可我熟,哪个路口爱堵,哪个匝道能绕,我闭着眼都晓得。只是这几年跑下来,人也跑疲了,天天听乘客吵架、催账、谈生意,自己家里那点事也没少压在心头。
正想着收车回去,平台弹了个单,五个人,去南岸弹子石老街。
我一看五个人,心里先咯噔一下。我这车坐五个乘客不算宽敞,后排挤得很。可单子都接了,取消又扣分,我就把车往前挪了两米。
没一会儿,五个女的从商场侧门跑出来。
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发,穿一件米白色风衣,手里抱着个小包,脸色白得不大正常。她身后跟着一个老太太,六十上下,头发半白,背有点驼,怀里紧紧搂着一个布袋子。再后面三个年轻姑娘,一个戴眼镜,一个扎丸子头,还有一个穿黑卫衣,三个人都不说话,只顾着回头看。
短发女人拉开副驾门,声音压得低低的:“师傅,快走,去弹子石。”
我说:“安全带系一下。”
她手忙脚乱地扯安全带,扣了两次才扣上。后排那三个姑娘挤进去,老太太坐中间,布袋子抱在胸口,像抱着命根子。车门刚关上,短发女人就说:“师傅,麻烦快点。”
我当时还以为是赶时间,婚宴啊,饭局啊,重庆人最怕迟到,一迟到满桌子人都要念叨。可车刚滑出去,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那辆黑色轿车也跟着动了。
起初我没在意,观音桥这地方车多,你前我后很正常。可我右转,它也右转;我变道,它也跟着变;到了建新东路,我故意放慢一点,它也慢下来,隔着三四辆车吊在后头。
我心里有数了。
跑车的人,眼睛不能只看前面。后视镜里有时候比挡风玻璃还热闹。
副驾上的短发女人攥着手机,指关节都发白了。手机屏幕一直亮,来电一个接一个,她全按掉。按到第五个的时候,她眼泪啪嗒掉下来,砸在风衣袖口上。
后排戴眼镜的姑娘小声说:“姐,要不我们报警吧。”
短发女人没吭声。
老太太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不能再回去了,再回去她就没命了。”
这话一出来,车里一下子静了。
我手扶着方向盘,耳朵却竖起来了。不是我爱听闲话,是这话不对劲。跑车这么些年,谁是真的闹别扭,谁是真的害怕,大差不差能听出来。短发女人那样子,不是生气,是怕,怕到整个人都空了。
手机又响了。
这回她没挂,像是被吓住了,愣愣地看着屏幕。来电备注只有一个字:他。
黑卫衣姑娘伸手按掉,咬着牙说:“别接。”
短发女人喃喃地说:“他晓得我妈家在哪儿,也晓得你们宿舍在哪儿。”
老太太把布袋子抱得更紧了,里面像装着证件和衣服,鼓鼓囊囊的。她抬头看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去:“师傅,麻烦你开快点。”
我嘴上说:“晓得。”
手却把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来,借着调导航的动作,按了110。
电话接通那几秒,我心跳得很重。那边问我什么情况,我把声音压低:“我是网约车司机,车上五名女乘客,疑似被一辆黑色轿车跟踪。我们现在在建新东路往五里店方向,车牌我看不清,黑色大众,跟了我们两条街。”
副驾女人听见“110”三个字,猛地看向我,眼睛睁得很大。
我没看她,只盯着前面红灯,继续说:“我会往黄花园大桥方向走,尽量拖住。”
接警员让我保持通话,别刺激对方,注意安全。我把手机屏幕扣在腿边,开着免提,声音调到最小。
短发女人嘴唇动了动,像想说谢谢,又没说出来。她把头偏向窗外,肩膀一抖一抖的。
车过五里店的时候,黑车跟得更近了。我从镜子里看见司机是个男的,剃平头,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一只手拿着手机,嘴巴不停在动,估计在骂人。车头贴得很紧,像恨不得拱上来。
我故意往右边靠,装作要下匝道,快到路口又打灯回主路。黑车跟着一晃,后面有人按喇叭,滴滴滴叫成一片。
丸子头姑娘吓得抓住老太太胳膊:“他还跟着!”
老太太说:“别怕,别怕。”
可她自己手抖得比谁都厉害。
短发女人忽然说:“师傅,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我说:“坐我车上,就是我的乘客。先别想那些。”
她低头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过了会儿,她才断断续续说起来。
她姓周,结婚七年,刚开始日子还行,后来男人爱喝酒,喝了酒就摔东西,再后来就动手。她忍过,躲过,也报过警,可每次家里人劝,邻居劝,男人跪着认错,她就又回去了。今天下午,男人又喝多了,因为她说要去上班,直接把她手机砸了,还把她锁在屋里。要不是她妈带着这三个姑娘冲过去,把门叫开,她根本出不来。
那三个姑娘是她单位同事,平时看她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问她她总说撞的。今天算是实在看不过去了,陪着她去拿证件,想先到南岸一个朋友家住两天。
“他不会放过我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轻得像一根线,“他以前说过,我敢走,他就让我全家不得安宁。”
车里没人接话。
重庆的夜景这时刚亮起来,桥上的灯一条一条拖过去,江水黑黢黢的,像把所有人的话都吞进去了。我以前总觉得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夫妻之间吵两句,外人不好插手。可听到这里,我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不是吵架,这是要命。
接警员在手机那头问我现在位置。我报了路牌,说快到黄花园桥头。
那边让我往前开,到桥下辅道附近有警车接应。
我说好。
黑车似乎也急了,突然从左边压上来,车窗降下半截,平头男人探出头冲我们这边吼。我没听清他喊什么,只看见他脸涨得通红,手指头指着我这辆车,像要把玻璃戳穿。
短发女人整个人缩了一下。
老太太把她的手握住:“闺女,别看。”
我脚下轻轻给油,没跟他抢,也没让他逼停。前面正好有辆公交进站,我贴着公交车右侧慢慢过去,黑车被别住了半个车身,后面喇叭声又响起来。趁这点空,我拐进辅道。
刚转进去,就看见前面路边停着一辆警车,灯没开,但车旁站着两名民警。
我把车靠过去,踩刹车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到了。”我说。
短发女人还没反应过来,后排三个姑娘先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忽然松一口气的哭,抽抽搭搭的,听得人心里发酸。
民警过来敲窗,我把窗降下去,简单说了情况。那辆黑车很快也追了进来,看见警车,明显顿了一下,可已经晚了。两名民警过去拦车,平头男人下车还在吼,说那是他老婆,家务事,外人少管。
老太太一下子推开车门,腿软得差点跪下去。戴眼镜的姑娘扶住她,她却挣开,走到民警跟前,从布袋子里掏出一沓纸,身份证、结婚证复印件、医院检查单,还有几张照片。
她说:“警察同志,我女儿不能再跟他回去了。”
那一句话,说得不高,可我听着,像有人拿锤子敲了一下车顶。
短发女人也下了车。她站在路灯底下,风衣袖口卷上去,手腕上有一圈发青的印子。她没哭,只是抬头看了看那个男人,又看了看民警,最后说:“我要报警,我要申请保护。”
那男人还想冲过来,被民警拦住。他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骂她没良心,骂她妈多管闲事,骂那三个姑娘拆散别人家庭。黑卫衣姑娘气得脸都红了,想回嘴,被丸子头拉住。
我坐在驾驶位上,手还搭着方向盘,没插话。该说的,民警会问;该办的,他们会办。我只是个司机,但那天我晓得,有些路你不能只管把人送到目的地,还得把人送到安全的地方。
做完简单记录,民警让她们先去派出所。短发女人走到我车边,低头从包里翻钱。我说平台上付就行了。
她摇头,声音还有点抖:“师傅,今天要不是你……”
我打断她:“先去办正事。钱不急。”
老太太从布袋子里摸了半天,摸出两个用纸巾包着的鸡蛋,塞到我手里。鸡蛋还温着,估计是下午出门前煮的。
“师傅,没啥好给你的。”她说,“你拿着垫垫肚子。”
我本来想推,可看她那双眼睛,推不出口。那眼睛又红又浑,可里面有股劲儿,像在风里烧着的一点火,谁吹也不肯灭。
我接过来,说:“阿姨,你们好好配合警察,别怕。”
她点点头,扶着女儿往警车那边走。那三个姑娘跟在旁边,一个背包,一个拿证件,一个一直搂着短发女人的肩。五个女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歪歪斜斜,却挨得很近。
后来平台电话打来问订单异常,我解释了几句。客服听完沉默了一下,说会备注。我把车停在路边,剥开纸巾,鸡蛋壳被磕碎了一小块,剥起来不太顺,蛋白坑坑洼洼的。
可我吃得特别慢。
那天晚上回家,老婆正在厨房下面条。她见我回来得早,还稀奇:“今天太阳从嘉陵江里出来了?”
我把那只剩下的鸡蛋放到桌上,说:“路上一个阿姨给的。”
她看我脸色不对,问:“出啥事了?”
我洗了把脸,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老婆听完,锅里的面都忘了捞,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火关小,叹了口气:“幸好你报了警。”
我说:“我当时也怕。”
她看我一眼:“怕还报?”
我坐在餐桌边,摸着那个鸡蛋,笑了笑:“怕归怕,总不能装没看见。”
那晚面条煮得有点软,汤也淡,可我吃了两大碗。老婆坐在对面,忽然说:“以后你跑夜车,遇到不对劲的,也别逞强,先保命。”
我说:“晓得,我又不是英雄。”
我真不是英雄。第二天照样出车,照样堵在桥上骂两句,照样为油价涨了几毛钱心疼半天。只是从那以后,我看后视镜更仔细了。乘客上车说话发抖,我会多问一句;有人被跟车,我会绕到人多的地方;姑娘夜里一个人下车,我会等她进了小区门再走。
过了一个多月,我又路过弹子石。那天江边风大,我接了个老太太去医院。车开到红绿灯口,路边站着个短发女人,穿着一件深蓝色外套,手里提着菜,旁边是那个白头发老太太。她们也看见了我。
短发女人愣了一下,随即冲我挥了挥手。
我没法停车,只能按了下喇叭。她笑了,笑得很轻,但不是那天车上那种碎掉的笑。她站在路边,身子还是瘦,可背挺直了。
绿灯亮了,我往前开。后视镜里,她和老太太越变越小,最后混进人群里,看不见了。
我心里却一下子踏实了。
重庆的路弯弯绕绕,开久了,人容易觉得所有事都绕不过去。可其实不是。有些弯,咬咬牙就过去了;有些坡,慢一点也能爬上去;有些人,真不能再回头。
现在我车上还放着那天那张报警记录的回执照片,是我后来整理手机时截下来的。我没拿它到处说,也没觉得自己多了不起。只是偶尔跑到深夜,困得眼皮打架,看见它,就想起那五个女乘客。
一个被吓坏却终于开口的女人,一个抱着布袋子的母亲,还有三个明明也害怕却没有松手的姑娘。
我也想起自己悄悄拨出去的那个110。
电话按下去,其实就几秒钟的事。可有时候,一个人能不能从黑处走出来,差的就是那几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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