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的那一刻,我正在厨房切菜。
屏幕上显示的是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我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起来。
“请问是程太太吗?这里是城东派出所,您先生程旭现在在我们这里,请您尽快过来一趟。”
我的手一抖,菜刀差点切到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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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么了?”我的声音发紧。
“来了再说吧。”对方挂断了电话。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案板上切了一半的青椒,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四点二十三分,距离我在程旭车里做完那件事,刚好过去一个小时零十分钟。
我放下菜刀,擦了擦手,拿起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把围裙摘下来扔在沙发上。
换鞋的时候,我看到鞋柜旁边放着程旭那双黑色皮鞋。昨天他回家的时候,鞋面上沾了些泥点子,我帮他擦干净了。他当时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谢谢老婆”。
我们结婚七年了。
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让一个人从满怀期待变成心灰意冷。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三十二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连衣裙。我记得这条裙子是四年前在商场打折买的,程旭当时说好看,后来再也没评价过我的穿着。
走出小区大门,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城东派出所。”我跟司机说。
车子启动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手机壳背面贴着我和程旭的合照,那是五年前在三亚拍的,他搂着我的肩膀,笑得很灿烂。那时候我们还没有孩子,日子过得轻松自在。
谁能想到五年后会变成这样。
三个月前,我第一次发现不对劲。
那天是周六,程旭说要加班。我在家收拾他的西装准备送去干洗,掏口袋的时候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支口红。
不是我的。
我从来不用这个牌子的口红,颜色也太艳了,是那种正红色,涂上去像要吃人一样。
我当时拿着那支口红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理智告诉我应该冷静,也许是他同事落在他车上的,也许是客户送的礼物。可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别傻了,你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
我没有声张,把那支口红放回原处,装作什么都没发现。
但从那天开始,我变得敏感了。我开始留意他回家的时间,留意他身上的味道,留意他看手机时的表情。他洗澡的时候会把手机带进浴室,以前从来不这样。他说是因为要听歌,但我看到他在浴室里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还亮着。
上个月的一个晚上,他已经睡着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我偷偷拿起来,想看看里面有什么。密码没变,还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可是微信聊天记录是空的,通讯录也是空的,连通话记录都干干净净。
太干净了,反而让人觉得有问题。
我不敢翻太久,怕他突然醒来。把手机放回去之后,我一整夜都没睡着。第二天早上,我发现他把密码改了。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碎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个侦探一样寻找证据。我查了他的行车记录仪,里面的储存卡被拔掉了。我看他的支付宝账单,有几笔转账记录是转给一个叫“李娜”的人,备注写着“货款”。他做的是建材销售,转货款很正常,可那几笔钱都是整数,而且都是在晚上十点以后转的。
我没有去质问他,因为我知道问了也没用。他会有一百种理由来解释,到最后反倒是我无理取闹。
直到今天中午。
程旭中午回家吃饭,说是下午要去见客户,吃完饭就走了。他出门后我发现他把车钥匙忘在了餐桌上,大概是走得急。
我拿着那把车钥匙,站在客厅里想了很久。
最终我还是下了楼。
他的车停在小区的地下车库里,银灰色的帕萨特,买了三年了。我打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有淡淡的香水味,不是我的味道。
我开始翻找。
副驾驶的手套箱里是一些车辆证件和保险单,没什么异常。中央扶手箱里有几支笔和一包纸巾,还有一个充电器。我翻了翻后排座位,座椅缝隙里有一颗糖,草莓味的,包装纸皱巴巴的。
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我打开了后备箱。
后备箱里放着一个工具箱和一个收纳箱。收纳箱里装着一些杂物,雨伞、抹布、矿泉水。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在最底下摸到了一个塑料袋。
白色的塑料袋,卷成一团。
我展开那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条女士底裤。
黑色的蕾丝边,很薄,很小,不是我的尺码,也不是我的风格。
我蹲在后备箱前,盯着那条底裤看了很久。地下车库很安静,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我的手在发抖,但眼睛却干涩得流不出泪来。
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我拿着那条底裤上了楼,回到家之后,我打开抽屉,拿出了一包东西。
痒痒粉。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东西是我上个月在网上买的。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买,可能就是女人的直觉吧,总觉得有一天会用得上。
我小心翼翼地把粉末撒在那条底裤的内侧,均匀地铺了一层。然后又把它装回塑料袋里,放回收纳箱,盖上盖子,关好后备箱。
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五分钟。
做完这一切,我回到家里,洗了手,继续做家务。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又带着一丝恐惧。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我不想忍了。
凭什么我要忍?
凭什么我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凭什么他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践踏我的尊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想象着那个女人穿上那条底裤后的反应,想象着她浑身瘙痒却又不敢声张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可我没等到想象中的快感,只等到了这通电话。
“姑娘,到了。”司机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付了钱,下车,走进派出所的大门。
大厅里坐着几个人,有穿制服的民警在值班。我走过去,报了自己的名字,说我是程旭的妻子。
民警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跟我来吧。”
我跟着他走进一间办公室,推开门的那一刻,我看到了程旭。
他坐在一张椅子上,脸色铁青,头发乱糟糟的,衣服扣子也掉了一颗。他看到我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然后是愤怒。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冷。
“怎么回事?”我问。
旁边的民警开口了:“程太太,是这样的。一个小时前,我们在城南的一家酒店接到报警,说有人在房间里发生纠纷。我们赶到现场的时候,您先生和一位女士正在争执。那位女士声称您先生对她进行了骚扰,而您先生则坚持说她是自愿的。”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酒店?什么酒店?”
“一家连锁快捷酒店,在城南路那边。”
我转头看向程旭:“你去酒店干什么?”
他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我。
民警继续说:“那位女士说她在车上换衣服的时候,突然觉得浑身瘙痒难忍,怀疑是被人下了药。我们检查了她的衣物,确实发现了一些不明粉末。程先生,这件事您怎么解释?”
程旭猛地站起来:“我解释什么?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那你为什么要去酒店?”民警追问。
“我……我就是去谈生意!”程旭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们凭什么抓我?我又没犯法!”
“谈生意谈到酒店去了?”我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程旭瞪着我:“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说,“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程太太,”民警打断了我,“我们现在需要确认一件事。那位女士说她穿的贴身衣物是从您先生的车里拿出来的,她说那是她之前落在他车上的。这件事您知情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我不知道。”我说。
“你不知道?”程旭突然笑了,笑得很讽刺,“你不知道?你敢说你不知道?”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是你干的,对不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那条底裤,是你放的药,对不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说。
“你别装了!”他突然吼了出来,把旁边的民警都吓了一跳,“肯定是你!除了你还能有谁?你就是嫉妒,你就是想毁了我!”
办公室里的人都看着我们,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民警咳嗽了一声:“两位,有什么话可以好好说。程先生,如果您怀疑是您妻子做的,我们可以调查。但目前的情况是,那位女士已经去医院做了检查,确实是接触了刺激性粉末导致皮肤过敏。这件事可大可小,关键看你们怎么处理。”
“处理?”程旭冷笑,“她想让我坐牢,你还问我怎么处理?”
“我没想让谁坐牢。”我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程旭问。
“你跟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程旭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不说话。
民警看了看我们,叹了口气:“这样吧,你们先坐下来,好好谈谈。那位女士还在医院,等她那边的检查结果出来再说。”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的程旭。
七年了,我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他。他的头发已经开始稀疏了,额头上有几道深深的皱纹,下巴的胡茬没有刮干净,显得有些邋遢。他穿着一件蓝色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
我突然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他每天早上都会帮我挤好牙膏,晚上会给我泡一杯热牛奶。那时候他工作不忙,周末会带我出去逛街看电影,偶尔还会给我买一束花。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从他升职之后吧。他开始频繁地出差,应酬越来越多,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我问他去哪儿了,他说陪客户。我信了,因为我觉得夫妻之间最基本的信任还是要有的。
可信任这种东西,一旦有了裂痕,就再也补不回来了。
“程旭,”我开口了,“我们离婚吧。”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疲惫。
“你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
“那孩子怎么办?”
“孩子归我。”
“你一个人养得起吗?”
“养不养得起是我的事。”
他又沉默了,过了好久才说:“行,离就离吧。”
就这么简单。
七年的婚姻,一句话就结束了。
我站起身,对民警说:“麻烦您了,这件事我们自己处理。”
民警点点头:“那你们先回去吧,有什么事再来找我们。”
走出派出所的大门,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了,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辆车驶过。程旭跟在我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你怎么回去?”他问。
“打车。”
“我送你吧。”
“不用了。”
我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报了家里的地址。车子开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程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离开的方向。
回到家,我打开灯,屋子里空荡荡的。
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我们一家三口的合照,照片里的程旭抱着儿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那是去年夏天在公园拍的,阳光很好,草坪很绿,一切都那么美好。
可现在看起来,那张照片就像是一个笑话。
我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程旭”的名字,手指悬在删除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女声:“请问是程太太吗?”
“是我,您是?”
“我是李娜,就是今天下午跟你先生在酒店的那个女人。”
我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你想干什么?”
“我想跟你聊聊。”
“我们没什么好聊的。”
“有,”她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那条底裤是你放的药。”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条底裤根本就不是我的。”她说,“我今天下午去程旭的车里拿东西,在后备箱里发现了那个塑料袋。我以为是他给我准备的惊喜,就穿上了。结果……”
她没有说完,但我已经明白了。
“你说那条底裤不是你的?”我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
“那他车里怎么会有女人的底裤?”
“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你先生。”她顿了顿,“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程旭在外面不止我一个女人。”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也是受害者,”她说,“他骗了我两年,说他会离婚娶我。今天我约他去酒店,就是想跟他摊牌,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你们在一起两年了?”
“差不多吧。”
我感觉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喘不上气来。
两年,整整两年。
而我居然到今天才知道。
“程太太,”李娜的声音又响起来,“我知道我不该打这个电话,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真相。至于那条底裤的事,我不会追究,就当是个教训。”
她挂了电话。
我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的脸上,凉凉的。
原来那条底裤不是她的。
那会是谁的呢?
也许连程旭自己都不知道,他车里到底有多少女人的东西。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费尽心思想要报复那个女人,结果报复错了对象。我以为是第三者,结果不过是无数个中的一个。
而程旭,他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我站起身,走到卧室,打开衣柜,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化妆品、首饰,一件一件地往行李箱里塞。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相册,我翻开看了看,里面是我们结婚时的照片。婚纱照里的我笑得很甜,穿着白色婚纱,挽着程旭的手臂,眼睛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我把相册合上,放进了箱子底层。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程旭。
我没有接。
他连续打了三个,我都挂断了。然后他发了一条消息过来:“我知道你在生气,但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我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那条底裤的事,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能是别人放的,跟我没关系。”
我盯着那条消息,突然笑了。
到现在他还在撒谎。
我关掉手机,拉起行李箱的拉链,拖着它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五年的家,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柜上摆着一盆绿萝,是我从花鸟市场买回来的,养了好几年,已经长得枝繁叶茂了。
我关上门,走了。
楼下的小区花园里,有几个大妈在跳广场舞,音乐声很大,她们跳得很开心。我拖着行李箱从她们身边走过,没有人注意到我。
出了小区大门,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火车站。”
“这么晚了,去哪啊?”司机问。
“回老家。”
车子驶上高架桥,城市的灯光在窗外闪烁。我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熟悉的建筑一点点后退,心里空落落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又是一条消息。
我打开一看,是程旭发的:“你走了?”
我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孩子还在我妈那儿,你不管了?”
我这才想起来,儿子上周被送到婆婆家了,说是要住一个星期。本来打算明天去接的,现在看来是不用了。
“孩子你先照顾几天,等我安顿好了来接他。”
我打完这行字,发了出去。
很快他就回复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没有再理他。
火车站的候车室里人很多,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把行李箱放在脚边。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孩,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手里捧着一本书在看。
我突然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那时候我刚上大学,对未来充满幻想。我觉得自己会遇到一个白马王子,他会爱我、宠我、保护我一辈子。
后来我遇到了程旭。
他长得不算帅,但笑起来很好看。他会在下雨天给我送伞,会在我生病的时候给我煮粥,会记住每一个节日给我买礼物。我以为他就是那个对的人,所以毕业第二年我们就结婚了。
可事实证明,我错了。
婚姻不是童话故事的结局,而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到程旭的脸,一会儿想到李娜的声音,一会儿又想到儿子天真无邪的笑容。
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回老家?爸妈肯定会问东问西,我不想让他们担心。去朋友那儿?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我也不好意思打扰。
想来想去,好像真的无处可去。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一个陌生的微信号加我好友。验证消息写着:我是李娜。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通过了。
她很快就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对不起,今天的事是我冲动了。我不该给你打电话的。”
“没事。”我回复。
“你现在还好吗?”
“还好。”
“其实我早就想联系你了,”她说,“只是一直没有勇气。”
“为什么?”
“因为我愧疚,”她写道,“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控制不住自己。程旭他很会哄人,每次都说要离婚,每次都让我再等等。我等了两年,等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发了一条:“你知道吗?今天我去酒店,其实是准备跟他分手的。我已经不想再等了,我不想再做小三了。可我没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
“那条底裤真的不是你的?”我问。
“真的不是,”她回复,“我发誓,我从来没有在他车里放过任何东西。”
“那会是谁的?”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他外面不止我一个人。我曾经在他的手机里看到过他跟别的女人聊天,很暧昧的那种。”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害怕,”她说,“我怕你知道真相后会崩溃,也怕程旭知道是我说的会报复我。”
“那现在为什么又说了?”
“因为我不想再瞒下去了,”她写道,“我觉得你也应该知道真相。”
我盯着屏幕,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释然。
原来不是我多疑,不是我神经质,而是他真的有问题。我的直觉一直都是对的,只是我不愿意相信罢了。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回复。
“你不恨我吗?”她问。
“恨,”我说,“但我更恨我自己。”
“为什么?”
“因为我明明早就发现了蛛丝马迹,却一直选择欺骗自己。”
她没有再回复。
我关掉手机,把它放进包里。候车室的广播响起,提醒前往某个方向的旅客开始检票。我站起身,拖着行李箱走向检票口。
火车缓缓启动,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渐远去。
我靠在座位上,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三十二岁,眼角有细纹,头发随便扎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怜。
这些年,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家庭上,放弃了工作,放弃了社交,放弃了自己。我以为只要我够贤惠、够体贴,程旭就会珍惜我。
可到头来,我得到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背叛。
火车在夜色中行驶,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与铁轨摩擦的声音。我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睡一会儿,可脑子里总是浮现出那些画面。
程旭和别的女人在一起的画面。
他们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开房。
而我在家里等他回家,给他做饭,给他洗衣服,给他带孩子。
多么讽刺。
手机又震动了,我以为是程旭,打开一看,是婆婆打来的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妈。”
“小芸啊,”婆婆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我听程旭说你们吵架了?怎么回事啊?”
“没什么大事,您别担心。”
“还没大事?他都跟我说了,说你要离婚!你们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日子不过,闹什么离婚?”
我深吸了一口气:“妈,这件事您别管了,是我们自己的事。”
“我怎么能不管?你们要是离婚了,孩子怎么办?你们想过孩子没有?”
“我会照顾好孩子的。”
“你一个人怎么照顾?你又没工作,拿什么养活孩子?”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在我心上。
是啊,我没工作。
结婚之后,程旭让我辞了职,说是在家当全职太太就好,他养我。我当时觉得他是心疼我,现在想想,他只是想让我失去独立的能力,这样我就离不开他了。
“妈,我会找到工作的。”我说。
“找工作?你能找什么工作?你大学学的专业早就荒废了吧?现在外面竞争那么激烈,你以为工作是那么好找的吗?”
我没有说话。
婆婆继续说:“小芸啊,听妈一句劝,别闹了。程旭是做错了事,但他也知道错了,你就原谅他一次吧。男人嘛,哪有不犯错的?只要他肯改,日子还得过下去。”
“他改不了的。”我说。
“你怎么知道他改不了?你给他机会了吗?”
“我给过他很多次机会了,”我的声音有些哽咽,“可是他一次又一次地骗我。”
“那你也得为孩子着想啊,”婆婆的语气软了下来,“孩子还那么小,不能没有爸爸。”
“他有爸爸,只是我们不在一起生活而已。”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
“妈,对不起,让您操心了。但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
我挂了电话,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知道婆婆是为了我好,可她不懂。她不懂那种被欺骗的感觉有多痛,不懂那种每天活在猜疑中的感觉有多煎熬。
她那一代人,习惯了忍耐,习惯了妥协,习惯了为了孩子牺牲一切。
可我不想。
我不想一辈子活在一个谎言里,不想每天都提心吊胆地等着下一个真相浮出水面。
火车到达终点站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老家的街道冷冷清清的,路灯昏黄,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我拦了一辆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车子开了十几分钟,停在一栋老旧的小区门口。
我下了车,抬头看着那栋楼,五楼的窗户黑着,爸妈应该已经睡了。
我没有提前告诉他们我要回来,不想让他们担心。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拖着行李箱上楼了。
楼梯间的灯坏了,我摸黑爬到了五楼,掏出钥匙,轻轻地打开了门。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发出的嗡嗡声。我把行李箱放在玄关,轻手轻脚地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放着我高中时的课本,墙上贴着一张周杰伦的海报,已经泛黄了。
我坐在床边,环顾四周,仿佛回到了少女时代。
那时候多好啊,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好好学习就行了。最大的烦恼就是考试没考好,或者是喜欢的男生没有多看我一眼。
哪里像现在,满身伤痕,心力交瘁。
我躺下,盖着被子,闻着熟悉的味道,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这一次,我没有忍住,哭得撕心裂肺。
我用枕头捂住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怕吵醒爸妈。可越是这样,眼泪就越止不住。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最后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妈妈叫醒的。
“小芸?你怎么回来了?”
我睁开眼,看到妈妈站在床边,一脸惊讶地看着我。
“妈,”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我回来住几天。”
“出什么事了?”妈妈坐到床边,关切地问,“是不是跟程旭吵架了?”
“没有,就是想家了。”
“你别骗我了,”妈妈说,“你是我女儿,我还看不出来?到底怎么了?”
我低下头,沉默了好久,才说:“妈,我想离婚。”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是因为他在外面有人了?”
我点了点头。
“你怎么知道的?”
“我发现了。”我说,“妈,对不起,让你们操心了。”
妈妈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有很多老茧,那是这么多年操劳留下的痕迹。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她说,“你受委屈了。”
我的眼眶又红了。
“妈,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怎么会呢?”妈妈说,“你是我女儿,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都支持你。”
“可是爸那边……”
“你爸那边我去说,”妈妈说,“你放心,他不会怪你的。”
我扑进妈妈的怀里,哭得像个小孩子。
妈妈拍着我的背,轻声说:“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那一天,我哪儿都没去,就待在家里。妈妈给我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肉,爸爸下班回来看到我,什么都没问,只是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
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程旭打的。还有几十条消息,一开始是道歉,然后是威胁,最后变成了哀求。
我没有回复任何一条。
我知道,一旦我回复了,就会心软。我不能心软,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
第三天,我接到了程旭的电话。
“你在哪儿?”他问。
“在家。”
“哪个家?”
“我爸妈家。”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回去了。”
“你认真的?”
“认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好,既然你决定了,那我们就把手续办了吧。”
“行。”
“孩子怎么办?”
“孩子归我。”
“你确定?你养得起吗?”
“那是我的事。”
“行,”他说,“那就这样吧。”
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愣愣地坐在床上。
就这样结束了?
七年的婚姻,一通电话就结束了。
我突然觉得很空虚,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虽然我知道这个决定是对的,但真正面对的时候,还是会觉得难过。
毕竟,那是我爱了七年的人。
毕竟,那是我曾经以为会共度一生的人。
一周后,我和程旭去了民政局。
办手续的过程很简单,签字,按手印,领证,前后不到半个小时。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程旭叫住了我。
“小芸。”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对不起,”他说,“是我对不起你。”
“不用说对不起了,”我说,“都已经过去了。”
“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找个工作吧。”
“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找我。”
“不用了。”
我往前走,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程旭的声音:“小芸,保重。”
我的眼眶湿了,但我没有哭。
我告诉自己,不能哭,不值得。
回到家里,我把离婚证放在抽屉里,锁好。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投简历。
我已经三年没有工作了,重新找工作并不容易。投了几十份简历,面试了七八家公司,要么嫌我年纪大了,要么嫌我没有工作经验。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一家小公司给我打了电话,说是需要一个行政助理,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
我答应了。
上班的第一天,我特意早起了一个小时,化了个淡妆,穿了一件新买的衬衫。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精神了很多,不再像之前那样憔悴了。
妈妈送我到门口,笑着说:“我女儿真好看。”
我也笑了:“妈,我走了。”
“路上小心。”
我走出小区,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朝着公交站走去。
新的生活,开始了。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程旭的一条消息。
“听说你找到工作了?”
“嗯。”
“挺好的。”
“嗯。”
“小芸,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我跟李娜分手了。”
我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我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挺累的。”
“你可以找个保姆。”
“保姆哪有亲妈好。”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想复婚。”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苦笑。
“程旭,我们已经离婚了。”
“可以再结。”
“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爱你了。”
我按下发送键,然后把他拉黑了。
窗外阳光正好,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继续工作。
生活还要继续,不是吗?
半年后,我在公司认识了现在的男朋友。
他叫周彦,是技术部的同事,比我大两岁,离过一次婚,没有孩子。他不算帅,但人很踏实,做事认真,对我也很好。
他会记得我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带晚饭,会在我感冒的时候给我买药,会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逗我开心。
有一次我问他:“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他说:“因为你很坚强。”
我笑了:“我哪里坚强了?”
“你离婚之后还能重新站起来,还能笑着面对生活,这还不够坚强吗?”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是啊,我确实很坚强。
那段最难熬的日子,我都挺过来了。
现在的生活虽然不算富裕,但很充实。我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朋友圈,有自己的生活。不用再看谁的脸色,不用再担心谁会背叛我。
周末的时候,我会去接儿子,带他去公园玩,去吃好吃的,去看电影。他每次都舍不得我走,抱着我的腿说“妈妈不要走”。
我蹲下来,抱着他,说:“妈妈不走,妈妈只是暂时离开,下次还会来看你的。”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知道,这样的日子对他来说不公平。但比起让他生活在一个充满谎言的家庭里,这样的结果或许更好。
至少,他不用看到爸爸妈妈吵架,不用看到妈妈流泪。
至少,他可以健康快乐地长大。
有一天晚上,我和周彦坐在阳台上看星星。
他突然问我:“小芸,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程旭。”
我想了想,说:“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没有那段经历,就不会有现在的我。”
他握住我的手,说:“你真的很了不起。”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星星,笑了。
是啊,我真的很了不起。
经历了那么多,还能笑着活下去。
这大概就是生活吧。
有苦有甜,有悲有喜。
但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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