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海生,一九八九年生人,今年三十五岁,在这家德资机床厂干了整整十一年。
十一年前我二十四岁,刚从技校毕业没几年,揣着一张高级技工证到处找活干。那时候国内的高端机床行业刚起步,大部分厂子用的都是进口设备,德国的、日本的、瑞士的,动辄几百万上千万一台。机器是好机器,但有一个要命的毛病——坏了没人会修。厂家派工程师来一趟,光出差费就够我们车间一个月的开销,维修周期还长得让人抓狂,有时候一台机器趴窝能趴两三个月,生产线停一天就是几十万的损失。
我赶上了好时候,也赶上了坏时候。好时候是因为这个行业缺人缺得厉害,真正懂进口机床维修的技术工人凤毛麟角,像大熊猫一样稀罕。坏时候是因为,越是这样,你在厂里的处境就越尴尬——老板离不开你,但也不见得会多看重你。
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我进这家厂的时候,试用期工资才三千五。三千五在二零一三年能干什么?在东莞这个制造业重镇,租个单间都要七八百,刨去吃穿用度,一个月剩不下几个钱。但我还是咬着牙干了,因为我知道,能摸到这些设备的机会来之不易。德国通快、德马吉、因代克斯,这些名字在技校的时候只在教科书上见过,真机摆在面前的时候,我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口气把这些精密的铁疙瘩吹坏了。
我从学徒干起,跟着一个德国工程师学了三年。那老头叫汉斯,六十几岁了,一头白发,做事一板一眼的,脾气还倔得跟驴一样。一开始他根本看不上我这个中国徒弟,觉得我连德语都听不懂,能学个屁。我也不吱声,每天最早一个到车间,最晚一个走,把他教的东西记在本子上,回去再一个字一个字地查资料。三年下来,我记满了十六个笔记本,德语也能磕磕绊绊地跟他对上话了。汉斯退休回国那天,拍着我的肩膀说了一句话:“周,你现在比我厉害了。”
我没把这话当真,但后来事实证明,汉斯没开玩笑。
接下来的八年,我从一个普通维修工干到了技术主管,厂里二十几台德国进口机床,从机械结构到数控系统,从液压回路到伺服驱动,没有我不熟的。哪台机器咳嗽一声,我站旁边听三秒钟,大概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车间的工人们给我起了个外号,叫“机床神医”,听着挺唬人的,其实说白了就是个修机器的,跟医院里修CT机的工程师没什么本质区别。
但就是这个“修机器的”,在厂长眼里,还不如一个会拍马屁的销售经理值钱。
说这话不是我心里不平衡,是事实。去年销售部的刘胖子签了一个三百万的单子,厂长在年会上给他发了个十万块的红包,还当着全厂几百号人的面表扬了十分钟。我呢?去年我修好了五台濒临报废的核心设备,给厂里省了至少上千万的停机损失和维修费,年底给我的年终奖是多少?两万块,比普通文员多五千,比刘胖子少八万。
我当时心里不太舒服,但也没太当回事。干技术这一行就是这样,不出事的时候没人想起你,出了事第一个想到你。我早就习惯了。再说了,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不图大富大贵,就想踏踏实实干好手里的活,每个月工资按时到账,够还房贷、够养家糊口就行了。
我老婆苏敏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跟单,收入跟我差不多,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两万出头,在东莞这座高消费的城市里,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但也算有滋有味。我们有个五岁的女儿叫周小满,小名满满,上幼儿园中班,聪明伶俐,是我的心头肉。每天下班回家,听到她脆生生地喊一声“爸爸”,车间里所有的油污和疲惫就都烟消云散了。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平平淡淡,安安稳稳。可我万万没想到,一切在那台“巨兽”到来之后,彻底变了。
那台“巨兽”是今年三月到的——一台德国舒伯特公司最新的八轴五联动加工中心,全东莞就这一台,整个华南地区不超过五台。报价一千八百万,算上配套的工装夹具和软件系统,总价超过两千三百万。厂长李国富亲自去德国谈的合同,回来的时候红光满面,走路都带风,好像自己不是买机床,而是把德国工业4.0的精髓给搬回来了一样。
机床进厂那天,李国富搞了个隆重的仪式。红地毯从车间门口一直铺到机床旁边,还请了舞狮队敲锣打鼓热闹了一上午。市里的领导来了好几个,电视台的记者扛着摄像机拍个不停。李国富穿着笔挺的西装,对着镜头慷慨激昂地讲了二十分钟,说什么“引进世界一流装备,打造中国智造标杆”,一套一套的,把在场的领导和记者说得频频点头。
我站在人群后面,远远地看着那台巨大的机床被吊车缓缓吊入车间。它通体银灰色,线条流畅得像一头蛰伏的猛兽,光是底座就有一辆小轿车那么大。说实在的,那一刻我的心情是激动的。对于一个跟机床打了十几年交道的人来说,能亲手调试这样一台顶级设备,就跟赛车手摸到了F1赛车一样,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周工,这大家伙以后可就交给你了。”设备部的张经理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放心吧,保证把它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我笑着回了句。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机床的安装调试合同上写的不是我的名字,而是一个叫“博曼精密设备服务公司”的第三方公司。我当时问了一句,张经理的解释是:“厂里怕咱们的人技术不够,请了专业的团队来装调,你跟着学就行。”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也没说什么。毕竟这确实是厂里最贵的设备,领导小心一点也正常。再说了,让我跟着学,迟早也是我的活,不急在这一时。
可接下来的事情就让我彻底坐不住了。
博曼公司派来的那个所谓“专家团队”,来了四个人,领头的姓钱,叫钱进,三十出头,油头粉面的,穿着一身名牌工装,手里提了个进口的工具箱,派头十足。另外三个人看着都二十来岁,一看就是刚毕业没几年的生瓜蛋子,站在机床面前手足无措,那眼神跟我当年第一次见德国机床时一模一样。
“钱工,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装调?”机床到的第二天,我主动去问钱进。
钱进斜了我一眼,不冷不热地说:“等德方的技术资料发过来再说。这个型号国内没几个人弄过,急不来。”
“资料我这边有,”我说,“舒伯特的技术手册我提前研究过了,如果你需要——”
“行了行了,”钱进摆摆手打断了我,“周工是吧?我知道你在厂里资格老,但这次不一样。这台设备是德国最新型号,系统全是德文的,跟你以前弄的那些不是一个量级的。你就别操心了,交给我们专业人士来处理。”
我听完这话,火气腾地就上来了,但我忍住了。在厂里混了这么多年,我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别跟小人一般见识。我笑了笑,说了句“那你们忙”,转身走了。
但我心里清楚,这个钱进根本就没搞清楚这台机床是怎么回事。我刚才站在旁边看了半个小时,他们四个人围着机床转了一圈又一圈,连底座的水平都没校准,就在那瞎鼓捣电气接线。水平校不准,整台机床的精度就是空中楼阁,这是机床安装最基本的常识,他们居然连这个都不懂。
我私下找了张经理,把我的判断说了。张经理是个老好人,听了之后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说:“周工,你的能力我是知道的,但这个项目是李厂长亲自抓的,博曼公司也是他定的,我不好多说什么。”
“那至少让钱进他们把底座水平先校了再说吧?这是基本功,不校水平后面全白干。”
“我试着跟李厂长提一下吧。”张经理叹了口气,那表情分明是在说“提了也白提”。
果然,第二天我听说李国富在会议上把张经理训了一顿,说他不懂不要瞎指挥,要相信专业团队。张经理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看到我远远地摇了摇头,我也就明白了。
行吧,既然领导都这么说了,我一个干活的还能说什么?我回到自己的工位上,继续处理日常的维修工单,假装对车间那头叮叮当当的声音充耳不闻。
但假装归假装,我的耳朵还是不由自主地竖着。那台机床的安装进度,我比谁都清楚。钱进他们折腾了一个星期,总算把机床给装起来了,通了电,系统也跑起来了。李国富高兴得不得了,又在车间里转了一圈,跟钱进勾肩搭背地拍了张合影,发到了朋友圈,配文是“世界顶级加工中心成功落地,感谢博曼团队的专业支持!”
我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注意到一个细节:机床的Z轴防尘罩装反了。这是一个非常低级的错误,防尘罩的搭接方向反了的话,切削液和切屑会直接灌进导轨里面,用不了多久丝杠就会磨损报废。一千八百万的设备,装成这个熊样,李国富还在那发朋友圈庆祝。
我犹豫了一整个晚上,第二天一早还是忍不住去找了李国富。我知道他不喜欢听我说这些,但这件事太大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厂里吃这么大的亏。
李国富坐在他那间装修豪华的办公室里,正对着电脑看股票,见我进来,抬起头不耐烦地看了我一眼:“有事?”
“李厂长,关于那台舒伯特机床,我发现一个问题——”
“又是你,”李国富皱起了眉头,“周海生,你一天到晚盯着博曼的人找茬,你到底想干什么?人家是专业的,你一个修机器的,别老觉得自己什么都懂。”
“李厂长,你先听我说完行不行?”我压着火气,“Z轴的防尘罩装反了,这个问题如果不及时纠正,用不了三个月导轨就得报废,到时候维修成本至少——”
“够了!”李国富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周海生,我忍你很久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在厂里干了十几年就了不起了?这台设备是我亲自去德国谈回来的,博曼公司是我亲自选的,你一个技工懂什么?你连德语都说不利索,凭什么质疑人家专业团队的水平?”
我当时愣住了。不是因为李国富发火,而是因为他说的那句话——“你一个技工懂什么”。
我在这个厂干了十一年,修好了上百台设备,给厂里省了数不清的钱。但在厂长眼里,我只是一个“修机器的”,一个技工,一个连质疑的权利都不配有的人。
“李厂长,我说的是事实,防尘罩确实——”
“行了,你出去吧,我还有事。”李国富坐下来,把电脑屏幕转了过去,意思是谈话结束了。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有那么一瞬间,我真想把工牌摘下来摔在他桌上,告诉他老子不干了。但我想到家里的房贷,想到满满的幼儿园学费,想到苏敏每天精打细算记账的样子,最终还是松开了拳头,默默地退了出去。
走出办公楼,我在车间外面的台阶上坐了很久。三月的东莞已经开始热了,阳光照在水泥地上,蒸得人发晕。车间里传来机床运转的嗡嗡声,工人们穿梭忙碌着,一切看起来都正常运转着。没有人知道刚才在厂长办公室里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在意。
那天下班回家,苏敏一眼就看出我不对劲。
“怎么了?厂里出事了?”她把满满交给奶奶去洗澡,拉着我坐到沙发上,给我倒了杯水。
“没事,”我摇摇头,“就是有点累了。”
“周海生,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苏敏坐到我旁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说吧,到底怎么了。”
苏敏比我小三岁,我们结婚七年了。她不是什么大美女,但长得很耐看,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最重要的是,她太了解我了,比我妈还了解我。我在外面再怎么装,回到家她一眼就能看穿。
我把今天的事跟她说了。苏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海生,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
“换哪儿去?”我苦笑道,“东莞做高端机床的就这几家,哪家都差不多。再说了,外面的厂子也未必比这里好。”
“我不是说换厂子,”苏敏直起身子看着我,“我是说,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单干?”
我愣了一下。说实话,这个念头我以前不是没动过,但每次都被现实泼了冷水。自己单干需要本钱,需要人脉,需要场地设备,哪一样都不是小数目。我们家虽然不算穷,但也绝对没有这个家底。
“以后再说吧,”我摇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苏敏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握住了我的手,用力捏了捏。这个动作比任何安慰的话都管用,我心里那股憋屈的劲儿,慢慢散了一些。
又过了一个星期,博曼公司宣布机床安装调试完毕,可以进行试切了。李国富选了个“良辰吉日”,请了市里的领导和几个重要客户来参观。车间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那台舒伯特机床被围栏围了起来,旁边还立了块介绍牌,上面写着“德国工业4.0旗舰装备”之类的大字。
试切那天我也在场,站在人群后面,心情很复杂。一方面,我真心希望这台机床能顺利运转,毕竟是厂里花了两千多万买回来的,出了问题损失的是大家的饭碗。另一方面,我又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果然,试切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出事了。
操作机床的是钱进从博曼带来的一个小伙子,二十出头,戴着白手套,坐在控制台前一脸紧张。李国富站在他身后,满脸笑容地给旁边的领导讲解。加工的是一个铝合金的涡轮壳体,零件倒是不复杂,但精度要求很高,是给一家汽车零部件供应商做的样品。
前十分钟还算顺利,刀具切削金属的声音清脆有力,切屑均匀地从排屑口吐出,一切看起来都在正轨上。周围的领导和客户纷纷点头称赞,李国富的笑容也越发灿烂了。
然后,“砰”的一声巨响。
那声音就像有人拿铁锤猛砸了一下机床外壳,震得整个车间都安静了。紧接着,机床内部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控制台的报警灯疯狂闪烁,红色的光映在钱进那张煞白的脸上。
“快停机!快停机!”我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
但已经晚了。机床发出一声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野兽般的嘶吼,然后彻底停转了。车间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控制台上跳出了密密麻麻的德语报警代码,围观的人群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国富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脸色从红变白再变青,比川剧变脸还精彩。他转头瞪着钱进,声音都变了调:“怎么回事?!”
钱进满头大汗地跑到控制台前,手忙脚乱地翻看报警信息,嘴里念叨着我听不懂的术语。他带来的那几个小伙子也都傻了眼,站在原地面面相觑,没一个敢动的。
最后还是我走了过去。我拨开围观的人群,凑到控制台前扫了一眼报警代码。那些德语代码我一秒钟就看懂了——主轴电机过载保护,刀具夹紧系统故障,Z轴伺服报警。三个故障同时爆发,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崩刀了。而且不是普通的崩刀,是刀具在加工过程中断裂,残片卡在了工件和主轴之间,导致主轴抱死。
“主轴抱死了。”我回头对李国富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他听得清清楚楚。
李国富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虽然不懂技术,但“主轴抱死”这四个字的严重性他还是知道的。主轴是机床的心脏,一台一千八百万的机床,换个主轴至少几百万,还要从德国订货,周期少说三个月。
“钱进!你不是说调试好了吗?!”李国富的声音已经快飙到破音了。
“我……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参数设置的问题……”钱进语无伦次地辩解着,“这个型号的伺服系统比较特殊,我们的工程师也是第一次接触……”
“你他妈之前不是说你们是专业的吗?!”李国富彻底失态了,当着领导和客户的面爆了粗口。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领导们面面相觑,客户们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有人已经开始拿出手机拍视频了。我看这情况,知道不能再让事态这么发展下去了,赶紧上前一步对李国富说:“李厂长,先把领导和客户请到会议室休息吧,这里的事情我来处理。”
李国富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了,用近乎哀求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后赶紧招呼领导和客户离开了车间。钱进那几个人也灰溜溜地跟了出去,偌大的车间里只剩下我和几个围观的工人。
“周工,这机床还能修吗?”张经理凑过来,小声问我。
我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围着机床转了一圈。主轴已经完全抱死,手动盘车根本盘不动,说明内部的损伤很严重。但具体坏到什么程度,得拆开来看才知道。
“能修,”我说,“但不好修。”
接下来的三天,是李国富这辈子最难熬的三天。
博曼公司的人第二天就来了一个技术总监,带了两箱工具,信心满满地说能在四十八小时内搞定。结果他们捣鼓了两天,连主轴端盖都没拆下来,反而把一个紧固螺栓给拧断了,断掉的半截螺栓卡在螺孔里,让本就很糟糕的局面雪上加霜。
李国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那个涡轮壳体的订单是跟客户签了对赌协议的,延期交货一天罚五万,上不封顶。更要命的是,这件事已经在行业里传开了,几个竞争对手都在暗地里看笑话,就等着李国富交不了货被客户索赔。
第三天晚上,李国富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这次他的态度跟之前判若两人,不但亲自给我倒了茶,还递了一根烟过来。
“海生,厂里现在遇到大麻烦了,”他搓着手,一脸愁容,“博曼那帮废物是靠不住了,你看这台机床……”
我接过烟,但没有点。我不抽烟,但他递过来我接着,这是给他面子。
“李厂长,明说了吧,这台机床我能修,但需要时间,也需要钱。”
“钱不是问题!”李国富连忙说,“你说,要多少?”
“不是我要多少,是配件需要多少。主轴内部损伤的具体情况还不清楚,得拆开来看。最坏的情况是换主轴总成,从德国订货最快也要两个月,算上运费和关税,怎么也得三百万往上。”
李国富的脸色又白了,但他咬着牙点了点头:“行,只要能修好,多少钱都行。海生,这件事就全靠你了。只要你能把这台机床救回来,我不会亏待你的。”
“不会亏待你”——这句话我在这个厂里听了不下二十遍了,每一次的结局都不尽如人意。但这次不一样,这台机床确实是厂里命根子,如果我真的把它修好了,也许李国富这回能兑现承诺。
我点了点头,把烟放在桌上,起身出去了。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是我职业生涯里最艰苦的两个星期。
博曼公司宣布放弃维修,灰溜溜地退场了。所有的压力都压到了我一个人身上。我带着车间的三个骨干师傅,每天从早上七点干到晚上十一点,一点一点地把主轴总成拆解开来。拆下来一看,情况比预想的更糟——崩断的刀片碎块卡进了主轴轴承里,把四组精密角接触轴承全部打烂了,主轴芯轴也出现了微裂纹,整个主轴总成基本报废。
好消息是,主轴电机和伺服驱动模块没有损坏,这省了一大笔钱。我联系了德国的供应商,紧急订购了一套主轴总成,加急空运过来也要二十天。在这二十天里,我带着团队把机床的其他部分彻底检查了一遍,修正了博曼团队留下的一大堆隐患——Z轴防尘罩重新安装、气动管路重新排布、冷却液循环系统全面清洗,甚至连地基的减震垫都重新调校了一遍。
白天我在车间里爬上爬下,晚上回到家还要跟德国供应商开视频会议,确认技术参数和安装细节。苏敏看着我熬红的眼睛和越来越深的黑眼圈,心疼得不行,但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拦我,只是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放在保温盒里让我带到车间去。
“你自己的身体也要注意,别光顾着修机器。”她每天早上送我出门的时候都要叮嘱一句。
“知道了,”我每次都这么回答,“忙完这阵子就好了。”
二十天后,新的主轴总成到了。我亲自盯着物流从机场提货,一路护送回厂里。拆箱、检查、安装、调试,每一个环节我都亲力亲为,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马虎。轴承的预紧力、主轴的径向跳动、端面跳动,每一个参数都调到了极致。当主轴重新运转起来的那一刻,我把跳动表贴在芯轴上,屏住呼吸看指针——径向跳动两微米。
这个精度比出厂标准还要高出一倍。
接下来的试切进行得非常顺利。当第一个涡轮壳体完美下线,三坐标测量仪显示所有尺寸公差全部合格的时候,车间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几个跟我一起干活的师傅围上来,又是拍肩膀又是竖大拇指,那一刻我确实感受到了久违的成就感。这台被称为“修不好”的机床,被我们救回来了。
张经理第一时间给李国富打了电话。没过五分钟,李国富就小跑着来到了车间,看到那个合格的涡轮壳体摆在检测台上,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好!好!太好了!”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然后转过身来,一把握住了我的手,“海生啊,这次多亏了你!你是厂里的大功臣!”
“应该的,”我说,“这是我的本职工——”
“你放心!这次我一定重重地奖励你!”李国富打断了我的话,声音大得半个车间都听见了,“我已经决定了,给你发一笔特别奖金,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诚意!”
周围的人都听到了这句话,纷纷起哄叫好。说实话,我当时心里确实燃起了一丝期待。李国富亲口说的,“重重奖励”、“真正的诚意”,这次总该跟以往不一样了吧?我修好了两千三百万的机床,避免了客户的天价索赔,挽救了厂里的声誉,这笔功劳怎么算都不小。
但我还是太天真了。
三天后的周五下午,厂里开了一个小型的表彰会。李国富让人在会议室里挂了一条横幅,上面写着“向周海生同志学习”。几个部门的负责人都在场,气氛搞得很正式。
李国富站在前面,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各位同事,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是为了表彰一位优秀员工。大家知道,前段时间我们新引进的德国机床出现了重大故障,是技术部的周海生同志挺身而出,连续奋战二十多天,最终成功修复了设备,为厂里挽回了巨大的经济损失。周海生同志这种迎难而上、精益求精的精神,值得我们每一个人学习!”
掌声响起来,我坐在下面,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说实话,有点不习惯,但心里还是暖的。
“经过厂部研究决定,”李国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举在手里,故意停顿了一下,“授予周海生同志特别贡献奖!”
掌声更响了。李国富把红包递到我手里,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动作亲密得好像我俩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我也配合着站起来,跟他握了手,说了几句场面话。
红包很薄,但我也没太在意。都是银行卡转账的时代了,红包里肯定是奖金通知单或者支票。我在众人的祝贺声中把红包揣进口袋,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这笔钱能干什么了——满满的英语培训班该续费了,苏敏看中好久的那个包也该给她买了,再给老家的父母寄点钱回去。
散会后我回到工位上,拆开了红包。
里面没有银行卡,没有支票,没有奖金通知单。只有薄薄的两张纸钞——一张一百的,一张五十的,一张二十的,一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还有三张一块的。
一共一百八十八块。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把红包翻了个底朝天,里面确实只有这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那一瞬间,我感觉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了下来,从头皮凉到了脚底板。一百八十八块钱,这就是李国富口中的“重重奖励”,这就是他所谓的“真正的诚意”。
旁边的老张看到我拆红包,凑过来问:“周工,多少啊?是不是好几万?”
我把红包捏在手里,笑了一下,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是啊,挺多的。”
我没有当场发作,把红包揣进裤兜里,继续干手头的活。但那天下午,我的脑子是空白的,手里拧着螺丝,心思却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一百八十八块,说实话,这笔钱连我修机床那二十天里自己垫的出租车费都不够。为了赶时间,我晚上加班太晚打不到车,自己花钱叫了好几次网约车,光那个就不止两百块。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晚上回到家,苏敏翻我的口袋找打火机给我爸点蚊香的时候,翻出了那个红包。
“这是什么?”她好奇地打开来,看到里面的几张散钞,愣了一下,“谁给你的红包?这么少?”
“厂里发的特别贡献奖。”我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继续给满满检查作业。
苏敏沉默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很意外的事——她把那几张钱整整齐齐地叠好,重新放回红包里,轻轻地放在桌上,然后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了我。
“咱们辞职吧。”
她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我没有回头,只是问:“房贷怎么办?”
“我养你。”苏敏说,“你就放心去做你想做的事。这些年你为这个家付出了太多,也该为自己活一回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苏敏的话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辞职,这两个字说起来容易,但一个三十五岁、背着房贷、养着孩子的中年男人,哪有什么任性的资格?可是不辞职又能怎样?继续在这个不尊重技术、不尊重人的厂里待下去,等着下一次被羞辱吗?
我想起汉斯退休前跟我说的话:“周,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机床维修工程师。但你有一个问题——你太安分了。在我们德国,有你这种本事的人早就自己开公司了。”
当时我不以为意,觉得他是在客气。现在想来,也许汉斯看透了我。我确实太安分了,安分到任人拿捏,安分到连最基本的尊重都争取不来。
凌晨两点,我终于做出了决定。
第二天早上,我穿上工装,像往常一样准时到了厂里。但我没有去车间,而是直接去了人事部,递上了我的辞职信。
人事部的小刘看到辞职信的时候愣住了,反复确认了三遍:“周工,您真的要辞职?”
“真的,今天就办手续。”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个小时,张经理就跑到人事部来找我了,急得满脸通红:“海生,你这是干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张哥,没什么好说的了,”我平静地说,“十一年了,我想换个活法。”
“是不是因为奖金的事?”张经理压低了声音,“我知道那红包太少了,但你给我点时间,我去跟李厂长再争取一下——”
“不用了张哥,”我打断了他,“谢谢你这几年对我的照顾,但这件事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不想干了。”
正说着,李国富的电话打了过来。张经理接起来,嗯嗯啊啊地应了几声,然后把手机递给我:“李厂长让你接电话。”
我接过手机,那头传来李国富不阴不阳的声音:“周海生,听说你要辞职?”
“是的。”
“你是不是对奖金不满意?我跟你说,这次发的虽然不多,但那是因为厂里最近资金紧张,等下半年情况好转了,肯定还有——”
“李厂长,”我打断了他,语气比我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不是因为钱。我就是觉得,在您这儿待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李国富的语气变了,从虚伪的安抚变成了赤裸裸的威胁:“周海生,你想好了。你在东莞机床这个圈子里也混了这么多年了,应该知道这个圈子有多小。今天你走了,明天全东莞的同行都会知道你是从这儿被赶出去的。到时候你找不着工作,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我笑了,是那种如释重负的笑:“李厂长,多谢提醒。不过我想试试,看看离开您这儿,我周海生到底能不能活下去。”
说完我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了张经理,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人事部。
走出厂门的那一刻,三月的阳光刺得我眯起了眼睛。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街道上绿化带的桂花香,有远处小吃摊飘来的油烟味,还有自由的味道。十一年了,我头一次在上午十点钟站在厂区外面,心里空落落的,但同时又觉得浑身轻松,像是卸下了一副戴了十一年枷锁。
我掏出手机,给苏敏发了条微信:“辞了。”
她秒回:“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在厂里受了那么多委屈都没掉过一滴眼泪,但老婆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差点让我在大街上哭出来。
辞职后的第一天,我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半。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床上,暖洋洋的。我躺在那不想动,这种感觉太陌生了——周一的上午,一个打工了十几年的人,居然可以赖在床上不用起。
苏敏已经去上班了,桌上给我留了早餐,保温盒下压着一张便利贴:“粥在锅里,鸡蛋在微波炉里,热三十秒就行。你好好休息,什么都不用想。——敏”
我把便利贴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叠好揣进了衬衫口袋里。这些年苏敏给我写过很多便条,大多数是提醒我吃饭、交水电费、接孩子放学之类的琐事。但我每一张都留着,收在一个铁盒子里,攒了满满一盒。苏敏笑我有“收破烂”的癖好,我说这不是破烂,这是我的“续命仙丹”,在厂里受了气回来翻一翻,看看老婆的字,就什么都好了。
吃完早餐,我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然后坐在沙发上开始想正事。辞职不是一时冲动,但接下来到底干什么,我心里并没有一个特别清晰的规划。开维修公司?这个念头我动过无数次,但真正要迈出这一步的时候,发现要考虑的事情比想象的多得多。
首先是资金问题。我算了一下手头的积蓄,工作十一年,刨去吃穿用度和房贷,总共攒了不到二十万。这笔钱在东莞开一家像样的机床维修公司是远远不够的——光租个场地就得几万,再添点检测设备和工具,二十万眨眼就没了,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其次是资质问题。进口机床维修这个行当,客户都非常看重资质和口碑,一个新成立的公司很难拿到大单子。我在行业里虽然有点名气,但那都是挂在厂里的名头,离开了那个平台,谁知道周海生是谁?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请问是周海生周工吗?”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宏达精机的老板陈志宏,听说您从原来的厂里出来了?”
我愣了一下。我辞职才一天不到,消息就已经传到宏达那边去了?东莞的制造业圈子还真是小得可怕。
“是的,陈总消息很灵通啊。”
“哈哈,这个圈子嘛,风吹草动大家都知道。”陈志宏笑道,“周工,我也不拐弯抹角了,您是我们东莞数一数二的机床维修高手,我这边一直想挖您过来,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过来聊聊?”
我心里一动。宏达精机在东莞也算是一家有实力的制造企业,规模比李国富的厂还要大一些,老板陈志宏的风评也不错。如果对方条件合适的话,去宏达也未尝不可。
“可以,陈总您定个时间。”
“就今天下午吧,两点钟,您方便的话直接来我办公室。”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去宏达,就意味着重新回到给别人打工的日子。但现实就是现实,房贷要还,女儿要上学,总不能让苏敏一个人扛着。如果陈志宏开出的条件合理,先过去干着,骑驴找马也未尝不可。
下午两点,我准时到了宏达精机。陈志宏的办公室比李国富的还要气派,但他人看起来很随和,五十来岁,穿着POLO衫,不像个老板,倒像个技术出身的老工程师。
“周工,久仰大名了。”陈志宏亲自给我倒了茶,“上次你们厂那台舒伯特机床出故障,整个东莞都在传,说你一个人顶上了博曼一个团队,把主轴抱死的设备给修好了。我当时就跟下面的人说,这个周海生,是个人才。”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恭维话谁都会说,关键是后面的条件。
果然,陈志宏话锋一转,开始谈正事:“周工,我就直说了。我这边有三台德国德马吉的加工中心,保养维护一直是个头疼的问题。你要是愿意过来,我给你的待遇是底薪一万二,加项目提成,年底分红。干得好,一年三十万不是问题。”
说实话,这个条件不算差了。比我在李国富那边的工资高出一大截,而且陈志宏给的是真金白银的数字,不是空头支票。我差点就当场答应了,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陈总,条件不错,但我需要回去跟家里人商量一下。”
“没问题,周工你慢慢考虑,”陈志宏站起来跟我握手,“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这一行圈子小,你从那边出来的原因我也听说了。有些人呢,可能会在背后嚼舌根,但你放心,我陈志宏用人只看本事,不看闲话。”
这话让我心里踏实了不少。我谢过陈志宏,从宏达出来的时候天还早,不到四点。
回家的路上我拐了个弯,去了一家以前经常合作的小加工店。老板姓赵,叫赵老四,四川人,在东莞开了十几年加工店了,人实在,技术也不错。我的很多私人接的小活都是在他这里做的。
“老四,把你那台立铣借我用两天,”我递了根烟过去,“想自己做个东西。”
赵老四接过烟,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周哥,听说你把工作辞了?”
“你消息也够快的。”
“那可不,你们厂那个张经理是我老乡,昨晚喝酒的时候跟我说的。”赵老四给我点上烟,“他说你是被李国富那个红包气的,一百八十八块就把你打发了?我操,李国富真他妈做得出来。”
我摆摆手:“不提了。怎么样,立铣能不能借?”
“随便用,你想用多久用多久,反正这机器平时也闲着。”赵老四顿了顿,凑近了一些,“周哥,说真的,你接下来咋打算?要不要自己单干?你要是开维修公司,我赵老四第一个给你当客户。”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先看看再说。”
赵老四的立铣是一台老款的台湾机,精度一般,但做点粗活够用了。我画了张图纸,切了一堆铝板和不锈钢管,花了两个晚上的时间做了一个东西——便携式机床精度检测架。这个东西说起来不复杂,就是把几个精密传感器和千分表集成到一个可调节的铝合金框架上,方便快速安装到不同类型的机床上进行精度检测。市面上有成品卖的,但动辄好几万一套,而且笨重得要命。我自己做的这个轻便、灵活、成本只有成品的十分之一。
做这个东西的初衷很简单,就是想把自己这些年积累的经验固化下来。如果真的要自己单干,光凭一张嘴说“我很厉害”是不够的,得有拿得出手的东西。这个检测架就是我的第一张名片。
我把它拍了照片,发到了一个行业技术交流群里。这个群是我几年前建的,里面有全国各地做机床维修和数控加工的技术人员,大概三百来号人。平时群里交流挺活跃的,各种技术问题都有人讨论。
照片发出去之后,效果出乎我的意料。
“卧槽,周工你这个东西做得漂亮啊!”
“这个结构设计比市面上的成品简洁多了,有没有图纸分享一下?”
“周工,你这个卖不卖?我想订一套。”
消息像雪片一样飞来,我的手机在短短一个小时内响了几十次。更让我意外的是,有几个加了微信但从来没聊过天的同行,突然给我发来了私信。
“周工,听说你自己做检测设备了?有没有兴趣搞个工作室?我这边有个客户遇到一个轴承跑圈的问题,搞了半个月没搞定,你有没有兴趣过来看一下?”
发这条消息的人姓吴,叫吴永强,在深圳宝安那边有个小加工厂。我跟他不算太熟,只是在行业展会上见过一面,加了微信之后再没聊过。
“什么机床?”我问。
“马扎克五轴机,B轴有异响,精度也掉了,原来的维修商看了好几次都没找到根子。”
马扎克五轴机,这可是高端货,能修这个的人在国内确实不多。我想了想,回了一条:“我过去看看,但不保证一定能修好。”
“周工你肯来就行!”
第二天我带着自己做的检测架,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去了深圳宝安。吴永强的厂子不大,但设备都是好货,那台马扎克五轴机是他三年前花六百万买的,是他厂里最值钱的家当。
我先用检测架做了个快速诊断,二十分钟就锁定了问题——B轴蜗轮蜗杆的预紧力失调了,导致反向间隙超过了允许值的三倍。这个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不及时处理,继续磨损下去蜗轮就得报废,更换成本少说要三十万。
我从下午两点干到晚上八点,把蜗轮蜗杆重新调校了一遍,顺便把整个B轴的润滑系统清洗了一轮。弄完之后试机,异响彻底消失,精度也恢复到了出厂水平。
吴永强试切了一个零件,三坐标检测全部合格。他激动得当场就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周工,你他妈真是神医啊!我这台机器趴了半个月了,客户的货都快憋死了,你六个小时就搞定了!”
“运气好,问题正好在我懂的范围内。”我谦虚了一句。
“多少钱?”吴永强掏出手机准备转账。
我犹豫了一下。说实话,我没想好怎么收费。以前在厂里拿死工资,从来没有自己报过价。
“你看着给吧。”我最后憋出这么一句。
吴永强看了我一眼,笑了:“周工,你这个人太实在了。这样吧,这次我给你三万。你帮我解决了大问题,这个价只低不高。”
三万。我的心脏猛跳了一下。六个小时,三万块。这个效率在厂里是完全不可想象的。
“太多了吧……”
“不多不多,你要是嫌多,下次找你的时候我给你打个折。”吴永强说着,直接把钱转了过来。
回东莞的路上,我看着手机里银行发来的到账短信,心里翻江倒海的。六个小时赚了三万块,这个数字刷新了我对自我价值的认知。在厂里的时候,我一个月的工资才九千多,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就十几万。但现在,六个小时就顶得上三个月的工资。
这种被市场认可的感觉,跟在厂里被李国富用一百八十八块钱打发的感觉,简直是天上地下。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之前发的那个检测架的帖子在行业群里持续发酵。越来越多的人来找我咨询技术问题,也有人想找我修机器。我一一回复,能远程指导解决的就不收钱,需要上门处理就报一个合理的价格。一个星期下来,我算了算,净收入超过了五万块,抵得上在厂里干小半年。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些钱每一分都是靠自己的本事赚的,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被任何人打发。
我在家附近的创业园里租了一间四十多平米的小办公室,月租三千五,简单装修了一下,挂了个牌子——“海生机床技术服务工作室”。赵老四送了我一个花篮,上面写着“祝周哥生意兴隆”,我把花篮摆在门口,拍了张照发给苏敏。
苏敏回了一个大拇指,还有一句话:“我老公最棒。”
就这简简单单五个字,比任何开业贺词都让我来劲。
到了第三天下午,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熟悉的号码——李国富办公室的座机。
我看着那个号码,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我没接。铃声响了大概四十秒后断了。过了五分钟,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
我依然没接。
第三次打来的不是座机,而是一个手机号,也是李国富的。我手指悬在接听键上停了片刻,最终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是李国富的声音,但跟上次那副阴阳怪气的腔调完全不同,他的声音听起来又急又哑:“海生啊,是我,李厂长。”
“李厂长,有事吗?”
“海生,那台舒伯特机床又出问题了。”李国富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焦灼,“主轴异响,精度也跑了,博曼的人来看过了,说修不了。这批订单后天就要交货,如果交不上,客户要索赔五百万。海生,厂里现在真的火烧眉毛了,你能不能……”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慢慢地说:“李厂长,不好意思,我已经辞职了。”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这件事只有你能搞定。就当帮我一个忙,我付你加班费,按小时算也行——”
“李厂长,”我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今天的天气,“我现在是自己干了,开了一家技术服务公司。如果您想请我过去,得按市场价来,签正式的服务合同。”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能想象李国富在那边咬牙切齿的样子,但他现在没有别的选择。博曼公司搞不定,全东莞能做这件事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而我就是那根最长的手指。
“你说,多少钱?”他终于开口了。
“看了故障情况才能报价,但起步费十万。”
“十万?!”李国富的声音陡然拔高,“周海生,你别太过分了!”
“那您找别人吧,我这边还有客户等着。”我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这痛快不是因为可以敲李国富一笔,而是我终于可以用平等的姿态跟他对话了。我不是他手下一个可以被一百八十八块钱打发的技工了,我是一个拥有定价权的独立技术服务商。我的技术值多少钱,由我自己说了算。
过了大约三分钟,手机又响了。还是李国富。
“周总,”他咬着牙喊出了这个称呼,“十五万,明天能不能来?”
“我看看日程,”我翻开桌上的笔记本,故意磨蹭了几秒钟,“明天下午可以抽出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够吗?”李国富的声音里满是焦虑。
“够了。不过我有一个条件——我要先签合同,款到账我才动手。另外,我只负责解决主轴异响和精度问题,其他附带的问题另外计费。”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叹息,然后李国富说了句“行”,那声“行”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挂了电话,我给苏敏发了条微信:“李国富求我回去修机床,我报了十五万。”
苏敏秒回了三个字:“再加点。”
我笑了出来,回她:“已经加够了,要细水长流。”
第二天下午,我开着租来的一辆面包车,带着工具箱和自己做的检测架,驶进了那个我待了十一年的厂区。门卫老孙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周工,你回来了?”
“来看看,不是回来。”我笑着朝他摆摆手。
车间还是那个车间,工人还是那些工人,但那台舒伯特机床旁边站了一圈人。李国富在最前面,旁边是张经理,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生面孔。博曼公司的人一个都不在,看来是被彻底扫地出门了。
李国富看到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想笑又笑不出来,想板着脸又不敢板,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周总,你来了。”
“李厂长,”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我径直走向机床,把检测架支起来,开始干活。
车间里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看我操作。我把检测架固定在主轴端面上,接上千分表和振动传感器,然后让操作工低速启动主轴。嗡嗡的声音响起来,我盯着千分表的指针和振动频谱的波形,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主轴旋转时有一个非常细微但规律性的振动峰值,频率跟主轴转速严格对应。这意味着主轴的动平衡出了问题,而且不是刀具侧的问题,是主轴内部的轴承组有轻微损伤。
我关掉主轴,用内窥镜从冷却液孔探进去检查。果不其然,前轴承的外圈滚道上有几个针尖大小的点蚀坑。这些点蚀坑是上次崩刀的时候,碎屑进入轴承内部造成的。当时更换主轴总成的时候,这些点蚀还不明显,运行了一段时间后逐渐扩展,导致了现在的异响和精度下降。
“找到原因了。”我直起腰来,“前轴承组有点蚀,需要更换。”
李国富脸色一白:“又要换主轴总成?”
“不用,只换前轴承组就行。但轴承要从德国订,周期大概两周。”
“两周不行!”李国富急了,“后天就要交货了!”
我想了想,打开工具箱,从里面拿出一个小铁盒。盒子里装着我专门调配的一种修复膏——这是我自己研究出来的配方,含有超细陶瓷颗粒和金属修复剂,可以用来临时修复轴承滚道表面的轻微损伤。这个配方是我跟汉斯学的,又经过了自己多年的改良,效果非常好,但维持时间有限。
“我有一个临时的方案,”我举着那个小铁盒说,“用修复膏处理一下,可以让机床正常运转一到两个月,足够完成这批订单。但这只是权宜之计,轴承还是要换。”
李国富眼睛一亮:“那就先用这个方案!”
“但这个方案有额外的费用,”我不紧不慢地说,“修复膏的材料成本很高,而且工艺复杂,加五万。”
“加!都加!”李国富已经顾不上了,“快动手吧!”
我开始动手。先用航空汽油把轴承滚道清洗干净,然后在显微镜下用微型注射器把修复膏一点一点地填充到点蚀坑里。这个活急不得,必须非常细致,每一个点蚀坑都要填到跟滚道表面齐平,误差不能超过零点五微米。填好之后用红外灯照射固化,最后再用超细研磨膏把表面抛光到镜面级别。
整个过程花了整整三个小时。我全程弯腰趴在主轴前面,脖子和腰酸得快要断了,但我不敢有丝毫松懈。这跟当初在厂里修机器时的心情完全不同——那时候修好修坏都是厂里的事,工资照发。但现在不一样,我的名声、我的事业、我的未来,都压在这每一次的修复上了。
完成最后一道抛光后,我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然后重新启动主轴。千分表的指针稳稳地停在两微米的刻度上,振动频谱上的异常峰值彻底消失了。
“行了,试切吧。”
操作工小心翼翼地上了一个工件,按下启动键。机床运转平稳,切削声清脆有力,加工出来的零件送进三坐标测量仪一检测,全部公差都在要求范围内。
车间里再次响起了掌声。这一次,比上次还响亮。
李国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他走过来想握我的手,我已经转身开始收拾工具了。
“周总,辛苦了,辛苦了。”他搓着手,“钱我马上让人转给你,二十分钟内到账。”
“好。”我把工具箱的盖子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对了李厂长,轴承还是要换的。修复膏大概能撑两个月,时间到了如果不换,主轴可能会彻底报废。到时候就不是换轴承的问题了,可能得再换一套主轴总成。你要是想让我继续跟进的话,轴承更换的项目我也可以做,报价二十五万,含配件和人工。”
李国富的脸色又变了一变,但他很快点了点头:“行,到时候还要麻烦你。”
“不麻烦,这是我的工作。”我背起工具箱,朝张经理和几个熟悉的工友点头告别,然后大步走出了车间。
走到厂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厂房在夕阳下镀了一层金色的光,跟每一个寻常的傍晚没什么两样。但对面的我,已经不是那个每天骑着电动车进进出出、任劳任怨的周师傅了。
我掏出手机,银行发来的到账短信安安静静地躺在通知栏里——二十万元整。二十分钟前刚转的,李国富这次倒是挺准时。
二十万。两天前我还是他手下一个被一百八十八块红包打发的技工,两天后他乖乖地往我账户里转了二十万。这种感觉很奇妙,不是报复的快感,也不是扬眉吐气的得意。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我终于可以用我的本事,堂堂正正地站在任何人面前了。
“海生,李国富说想请你回去上班。”苏敏在饭桌上跟我说,“他托人带话,说愿意给你月薪三万,还配一辆车。”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完才开口:“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老公现在自己当老板,不给人打工了。”苏敏笑着给我盛了一碗汤,两个酒窝深深浅浅地印在脸上。
那天晚上,满满睡了之后,苏敏靠在我肩膀上翻着我的手机。她一个一个地数着这三天里的到账记录,算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周海生,你是不是故意算好日子的?”
“什么日子?”
“你辞职那天,正好是三月十二号。”
“三月十二号怎么了?”
苏敏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日历的截图。三月十二号下面,赫然写着三个小字——植树节。
“你是植树节辞职的,”苏敏说,“所以你现在在种自己的树。”
我愣住了。说实话,我辞职的时候根本没注意到那天是什么日子。但这个巧合让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三月十二号,植树节,全国上下都在种树。而我,也在那天种下了一棵树。只是我种的不是杨柳松柏,而是一棵用我这十一年积攒的经验、技术和尊严浇灌出来的树。
它现在还只是一棵小树苗,但我相信,终有一天它会长成参天大树。
手机突然亮了一下,是吴永强发来的微信:“周工,后天有空吗?深圳这边有个大活,一台瑞士米克朗的高速铣出了问题,客户找了三个团队都没搞定,你要不要来试试?”
我打字回他:“发地址,后天早上到。”
发完之后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夜色。远处的霓虹灯明明灭灭,东莞的夜永远是不安静的,机器的轰鸣声和货车的引擎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制造业重镇独特的背景音。我想,用不了多久,那家四十几平米的小工作室就装不下我的梦想了。
苏敏靠在我肩头,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她的手还搭在我的胳膊上,指尖微微蜷着,像一只睡着的猫。
我把她的头轻轻挪到枕头上,起身走到满满的小床边。女儿睡得四仰八叉的,被子早踢到一边去了。我把被子重新给她盖好,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声“爸爸”,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三月十七号,是我辞职的第五天。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射进屋里,我站在阳台上喝完了手里的那杯茶。茶是苏敏给我泡的,碧螺春,微微泛着清苦,但咽下去之后,舌尖上会回甘。
楼下的城市正慢慢苏醒。我听见远处工厂里传来机床启动的低沉轰鸣声,像是这个城市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那种声音我太熟悉了,熟悉到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手机响了,是吴永强发来的地址定位。我回了一条“收到”,转身进屋换上了新的工装。苏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星。
“晚上回来吃饭吗?”她问。
“回来,”我把工具箱拎起来,朝门口走去,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做红烧排骨吧,我六点之前到家。”
“好。”
我走出门,外面的阳光已经铺满了整条街道。我拉开面包车的车门,把工具箱放进去,坐上驾驶座发动了车子。后视镜里,那间挂着“海生机床技术服务工作室”牌子的小办公室越来越小,但我没回头。前方的路还很长,我要去修另一台机器了。
这一次,我的出场费,由我自己来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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