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会议室的门在我身后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嗒"。我刚走进去,还没来得及喊一声"秦书记",坐在长桌尽头那位银发老人就抬起了手:"你不用汇报了,报告我看过了。你直接过去吧,把清水县的事处理好。"我愣在原地,手里的汇报提纲捏出了汗。清水县,那个名字我太熟了,那是我老家。可我才刚升正处三天,连办公室都没来得及搬。
第1章 一份报告都没念完
会议室很大,但人不多。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长桌两侧坐着五个人。两侧靠墙的椅子上还有几位我叫得出名字但不太熟的厅级干部。而我看见了坐在最前面的那位,省委书记秦怀远,正在低头看一份文件。桌上摊着一张地图,折痕很深,边角都磨毛了。
"秦书记,我是发改委综合处的江怀远,来向您汇报——"
"江怀远。"秦怀远抬起头,目光从老花镜上方看过来。那双眼常年处理文件,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仔细琢磨的劲儿,不算凌厉,但让人不敢躲闪,"你坐。"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椅子太硬,屁股坐上去的时候硌了一下。
"发改委的推荐材料我看了,"秦怀远把手里那份文件翻了两页,"你今年刚提的正处?"
"是的,秦书记,三天前公示刚结束。"
"这三年你在综合处负责什么?"
"区域协调发展和扶贫资金监管。主要是盯着下面市县的项目落地。"
秦怀远"嗯"了一声,手指在那张地图上敲了两下。地图是全省行政图,上面用红笔圈了一个很小的地方,在省界的西南角,那里只有两个字的标注——"清水"。
"你在综合处的三年,跟清水县的对接记录都在报告里,"秦怀远把文件合上,往我这边推了推,"三十七次电话沟通,八次现场调研,三次书面整改意见。你觉得清水的问题在哪?"
我脑子转了一下。今天是来汇报工作的,不是来答辩的。他没按流程来。
"清水县的主要问题有两个,"我尽量让语气平稳,"一个是产业空心化,原来矿场关停之后没有新的增长点;另一个是基层干部队伍老化,存在一定的'等靠要'思想。"
"第二个问题,具体表现是什么?"
"县里报上来的项目资金使用报告,有三分之一是重复建设。比如去年申报的两个水利项目,一个修水库、一个修灌渠,两个项目归不同的副局长分管,互不通气,最后都报到省里来要钱。"
我说完,余光看见坐在秦怀远左手边的一位副省长微微皱了下眉。
秦怀远却没什么表情,只是又看了我一眼:"你老家是清水县的?"
我喉咙紧了紧:"是,清水县青山镇人。"
"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妈还在老家,我父亲前年走了。"
秦怀远沉默了大约两秒。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动静。然后他把地图推到我面前,手指点在那个红圈上。
"你回去。"他说,"到清水县去。以县委副书记的身份,分管扶贫和产业转型。不用汇报了,就这么定。"
我没说话。手里的汇报提纲被我攥得起了皱。我刚升正处三天,还没进新办公室,全省最贫困的县之一就这么砸过来了。而且那是我老家。
"有什么困难?"秦怀远问。
"没有。"我说。
"好。下周一到任。组织部那边的手续会走快通道。"秦怀远说完就低下了头,拿起另一份文件,翻了一页,"你出去吧。"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地面上划出轻轻一声"吱"。我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句:"你父亲的事,我有印象。他以前是青山镇供销社的主任?"
我停住脚步,回头。
"是。"
秦怀远没抬头:"去吧。"
门在我身后合上。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我站在那儿大约有十几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提纲,折了两折揣进兜里。
清水县。青山镇。我妈还在那里。
第2章 我妈的电话
当天晚上九点半,我坐在家里沙发上,手机贴着耳朵,那头是我妈的声音。
"怀远,你都多久没回来看看了?"
"妈,上个月不是回去了一趟嘛。"
"上个月是什么时候?你爸的百日都过了一百多天了,你回来待了两天,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连个早饭都没在家吃。"
我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了闭眼:"妈,我下周回去。这回待得久一些。"
"待多久?"
"可能好几个月。也可能更长。"
我妈在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什么叫好几个月?你单位上出了什么事?"
"没有,单位上好好的。我被派到县里工作了,清水县。"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厨房的水龙头好像没拧紧,隔着一道墙在滴水,嘀嗒、嘀嗒。
"清水县?你是说咱们清水县?"
"嗯。县委副书记,分管扶贫和产业。"
"县委副书记?那得多大的官了?"
"妈,这个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你爸要是还活着,听见这个消息得多高兴。你爸在供销社干了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自己儿子能回老家干点实事。他总说,外面的人来清水蹲两年就走了,只有本乡本土的人才会真正操心清水的事——"
我妈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爸走之前那几天,老念叨你。"她清了清嗓子,"他说你前年回来看他那趟,在镇上转了一圈,回来跟他讲,矿场关停之后青山镇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了。他说你讲的时候眼里头有东西。"
"妈——"
"行了,不说这个了。你回来就行。家里你那个屋我一直收拾着呢,被褥上周刚晒过。你回来住吗?"
"住。"我说,"我回来住。"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客厅没开大灯,只留了沙发旁边一盏落地灯,光晕拢在脚边一小块。桌上的水杯是空的,烟灰缸擦了,茶几上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清水县的财政报告,一份是前两年的扶贫项目清单。这两份东西我其实看过不下十遍了,但今天下午从秦怀远办公室出来之后,我又从柜子里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手机震了一下,是省组部发来的调任通知短信。下周一到县里报到,联系人写的是清水县组织部部长的名字,后面跟了一串电话。
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弯腰去拿那两份文件,翻到第二页的时候看见了一行数字——清水县去年的人均年收入,低于全省平均水平将近一半。全县十七个贫困村,青山镇占了三个。
其中有一个村,叫柳树沟。我妈的娘家就在柳树沟。我外婆去世之后那边的老房子一直空着,去年听说塌了半边,没人修。
我把文件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夜景星星点点的,跟老家的山沟不一样。老家的夜里除了月亮和远处矿场废弃之后残存的一两点灯光,什么也没有。
但秦怀远说了。你回去。就这么定。
我掏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短信。就四个字:"秦书记,谢谢。"
等了十分钟,他没有回。我也不指望他回。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始收拾东西。衣服不用带太多,老家有我妈压箱子底的那几件厚毛衣。书带几本,笔记本带两本,电脑肯定要带。那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塞进背包侧兜里,钥匙串上挂了个旧的皮钥匙扣,是我爸以前用的。
早上八点,我下楼,发动车子,导航目的地设成了清水县。
高速开了三个小时,下高速之后走省道,省道转县道,县道转乡镇公路。最后一段路的沥青是十几年前铺的,裂了不少口子,车轮碾过去颠得厉害。两边的山把天挤成一条窄窄的蓝带子,山脚底下错落着几片田,田里这时候应该是稻子,但看着长得不大好。
我把车窗降下来一些。风灌进来,有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腥气。这种气味好多年没闻到了。
开出青山镇路口的时候,我减速看了一眼。镇口新立了一个蓝底白字的牌子,上面写着"青山镇"三个字,底下有一行小字:"省级贫困镇——省发改委对口帮扶联系点"。
帮扶联系人那栏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好几秒,然后松开刹车继续往前开。前面拐个弯再走四公里,就到我妈住的那个村子了。
路边有棵老槐树,我小时候跟一群孩子在底下疯跑,在树上刻过一条线记身高。我转头看了一眼,树还在,但树干粗了一圈,那条线早被树皮包进去了。
第3章 上任第一天
清水县委的办公楼是三层的,灰扑扑的外墙,窗户是老式的绿漆木框,有几扇关不严,风一吹就哐当响。一楼大厅的墙上挂着一张褪了色的全县地图,我站在那儿看了两秒,地图上很多地名跟记忆里对不上,新冒出来几个工业园区的标注,但具体位置还是那些山沟沟。
"江书记,这边走。"
来迎我的是组织部部长赵长河,五十出头,瘦高个,头发稀稀拉拉往后梳,脸上的笑堆得很周正。他领我上了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纸:"县委副书记办公室"。
"刚腾出来的,之前张副书记调的走。"赵长河把我让进去,指了指靠窗那张办公桌,"有些简陋,江书记先委屈着,有什么缺的您跟我说。"
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子,墙角放了个落了一层灰的饮水机。桌上倒是收拾干净了,还摆了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
"挺好。"我把包放在桌上,"赵部长,下午的安排是什么?"
"下午两点有个常委会,书记说要给您介绍一下班子的情况。另外李书记说,晚上简单吃个工作餐,给您接个风。"
李书记是清水县的县委书记李卫国,我在省里见过他两面,印象里是个圆脸的中年人,说话慢条斯理,看着和气。
"好。赵部长,有个事想先问你。"
"您说。"
"青山镇柳树沟,去年申报的那个饮水工程,进展怎么样了?"
赵长河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上任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他想了想:"那个项目去年批了,但资金拨付滞后,到今年年初才下来一部分。现在好像还在设计阶段,没正式动工。"
"资金滞后是什么原因?"
"这个……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您回头可以问问水利局那边。"赵长河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一种"我刚上任别急着问难题"的意味。
我没再追问,点了点头。赵长河又客气了几句,说中午食堂有饭让人给我送上来,然后就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站在那间办公室里环顾了一圈。窗玻璃上贴着一层旧报纸挡太阳,报纸边缘发黄卷曲,上面的日期是三年前。我走到窗边把报纸揭下来叠好扔进垃圾桶,外面的阳光一下涌进来,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到了,下午开会。晚上回去吃饭。"
我妈回得很快:"菜买好了,等你。"
下午的常委会开了一个半小时。李卫国果然是个和气人,开场先把我夸了一通,说省里派来的年轻干部,有想法有能力,大家多配合。在场的常委们纷纷点头,有几个年纪大的笑着跟我握了手,说"江书记年轻有为"。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挑不出毛病,但我能感觉到一种客气的距离感。我是来管扶贫和产业转型的,说白了就是来动刀子的。动谁的刀子,大家心里都有数。
散会的时候李卫国把我留了一下。他靠在那张皮椅子上,搓了搓手:"怀远啊,你刚来,工作上的事慢慢来。清水的情况你也了解,家底薄,历史包袱重,急不来的。"
"李书记,我明白。"
"另外有个事先跟你通个气。"李卫国压低了一点声音,"你负责的那个扶贫资金监管,前任张副书记留下了一些历史账目,有些项目年底要验收,时间紧。你抓紧上手,有困难跟我说。"
他说得含蓄,但意思我懂——前任留下的摊子不好收拾,他让我自己去理。
我点头说好,然后起身告辞。
走出县委大院的时候,外面的天开始暗了。十月末的天黑得早,五点刚过就灰蒙蒙一片。我在大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路边几棵银杏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
上车之前我又看了一眼手机,一条微信消息跳出来,是省发改委的同事刘明。刘明跟我关系近,在综合处一起干了三年,他比我小一岁,但心细,什么消息都能打听到。
"怀远哥,听说你去清水了?我这边今天收到一个东西,你觉得该让你看看。你方便的话我传给你。"
我回了个"传吧"。
两分钟后他发过来一份PDF。文件名很长,后缀带着一串编码。我点开扫了一眼,是一份去年的审计报告底稿,封面潦草地写着"清水县扶贫资金专项审计——非正式稿"。
我往下滑了两页。看到了一个数字。
那个数字让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头停住了。
第4章 老同学的话
审计底稿上的数字很刺眼——三百七十万。
标注的地方是青山镇柳树沟村的基础设施改造项目,项目名称叫"柳树沟村通村道路及饮水工程一体化建设"。预算总额是四百二十万,县里财政配套了一百二十万,省里拨了三百万。但审计底稿上写的"实际已拨付使用"那一栏,只有五十万。
剩下三百七十万去哪了?底稿里没有写。备注一栏只有一行铅笔字:"资金去向存疑,建议进一步核查。"
我把PDF拉到底,也没找到更多信息。最后一页是一份手写的通讯录,上面列了几个名字和电话,其中一个叫孙国强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圈。
孙国强。青山镇的镇长。我认识他,我们小时候在同一个镇上长大,他比我大三岁,那时候大家都叫他"强子"。他爸在镇上的农机站工作,跟我爸认识。后来他上了中专,回乡进了镇政府,一步步干到了镇长。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把手机锁了屏,放回兜里。
车子开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我妈听见车声,推开门站在灯底下往外看,身上的围裙还没解。我提着包下了车,还没走到门口,她就伸手把我肩膀上的灰拍了三下——虽然我肩膀上根本没有灰。
"瘦了。"
"妈,我上周才称了体重,没变。"
"你晓得什么,妈看你就是瘦了。"她转身往里走,脚步利索得很,"饭菜都好了,你先洗手,汤在灶上煨着,我去端。"
我走进堂屋,桌上摆了四个菜一个汤,另外还有一小碟腌萝卜,是我妈自己做的。我拉开椅子坐下,筷子拿起来先夹了一筷子菜,然后问我妈:"妈,青山镇的孙国强,你记得吗?"
"强子?怎么不记得。你爸以前跟他爸关系不错。怎么突然问他?"
"他现在是青山镇的镇长,工作上会打交道。"
我妈把汤盆端上来放在桌子中间,汤是萝卜排骨汤,热气腾腾的。"强子那人挺能干的,"我妈说,"前两年镇上修路,跑前跑后都是他张罗。不过你爸那时候说过一句,说强子这人吧,有冲劲,但有时候步子迈得太急,容易摔跟头。"
"我爸说过这话?"
"嗯。你爸在供销社干了一辈子,什么人没见过。他看人准着呢。"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萝卜炖得很烂,排骨也软了。那股热乎劲从喉咙一路灌到胃里,整个人都松泛下来。
我妈坐在对面看我吃,也不动筷子,就那么看着。我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妈,你吃啊。"
"我吃过了。"她拿起筷子给我夹了一块排骨,"你吃你的。你在省里那几年,妈也管不上你吃饭。回来了就多吃点。"
饭吃到一半,我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三叔前天来了一趟。"
"三叔?他有什么事?"
"他说柳树沟那边要修路的事,问你能不能帮忙催一催。说村里人等了两年了,路不通,种的东西运不出去,有些人家种的苞谷都烂在地里。"
我放下筷子:"三叔现在还在柳树沟住?"
"他不在了,搬去镇上住了,但柳树沟那边的房子还在。他老惦记着那边的事。"
我"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三叔是我爸的弟弟,早年在村里教书,后来调去了镇上小学,退休之后就两边跑。柳树沟那边的事他操心了大半辈子。
吃完饭我帮着我妈收拾碗筷,她不让,把我撵到一边去坐着。我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份审计底稿。四百二十万的项目,只用了五十万,剩下三百七十万不知去向。而孙国强是青山镇的镇长,那个项目就归他管。
我明天该去见他一面。
第二天上午,我开车去了青山镇。镇政府是一栋二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掉了漆的牌子。我把车停在外面,走进去,在二楼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
门开了,孙国强站在门里面。他比小时候壮了一圈,脸晒得黝黑,肚子微微腆出来,穿着件灰色夹克,领口有点皱。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特别敞亮。
"怀远!你可算回来了!"
他上来拍了我肩膀一下,力道很重:"我昨天就听说你上任了,想着今儿你忙,没敢打电话。快进来坐!"
他把我让进办公室,倒了杯茶,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递过来,我摆了摆手说戒了,他自己点了一根,吐了口烟,笑眯眯地看着我。
"你这可厉害了,省里下来的。以后青山镇的事,你可得罩着点儿啊。"
"强子哥,你别打趣我。"我坐下来,"我今天来就是想找你聊聊柳树沟那个路的事情。"
孙国强夹着烟的手停了一下。但只有一瞬间,他马上恢复了笑模样:"柳树沟的路?那个项目去年就批了,今年资金下来了,正在走设计,年底前肯定动工。"
"资金全到了?"
"到了到了,省里拨的钱到了,县里的配套也到了。"孙国强弹了弹烟灰,"就是设计单位那边拖了一点,回头我催催。"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烟雾袅袅地升上去,在他脸前面散开。他笑得很自然,但我注意到他掐烟头的时候用的是拇指和食指,掐了两下才掐灭,动作比平时急了那么一点。
"强子哥,"我说,"你手上那个项目的材料,方不方便让我看一下?我是分管这块的,刚上手,想心里有个底。"
孙国强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行啊,回头我让人整理一份送过去。今天你难得来一趟,中午别走了,我叫食堂弄两个菜,咱哥俩喝一杯——"
"下次吧,今天还有事。"
我站起来跟他握了手。他的手又厚又热,攥得紧紧的:"怀远,你放心,青山镇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来了我高兴,真高兴。"
我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到楼下,我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户。孙国强正站在窗边,背对着外面打电话,一只手插在兜里,肩膀微微弓着。那个姿态我看着眼熟——小时候他在村口偷摘别人家的柿子被人发现的时候,也是这样,弓着背,假装什么事都没有。
我没多站,转身上了车。
车开出去一段路之后,我停在路边,掏出手机给刘明发了条消息:"那份底稿,你从哪拿到的?"
刘明隔了一刻钟回过来:"审计厅一个朋友传的,说是去年做清水专项审计的时候出了个内部讨论稿,后来正式报告里把那三百七十万'消化'了。他存了一份,觉得不对劲,前两天整理文件翻出来了。"
"那三百七十万,正式报告里怎么写的?"
"写了'项目进度滞后,资金结余待下年度统筹安排'。"
"等于说挂起来了。"
"对,挂起来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然后发动车子,拐上了回县城的路。路边田里的稻子黄了,沉甸甸地低着头。风吹过去,稻浪翻涌,一层一层的。
青山镇三万多口人,光柳树沟那个村就有一千多户。那一千多户人等的路,等了两年。
第5章 灰皮笔记本
接下来的两周,我几乎没有准时下过班。
清水县扶贫办、水利局、财政局,我挨个跑了一遍。名义上是"刚上任熟悉情况",实际上每跑一个单位我都带回来一堆材料。那些材料摞在我办公室的桌上,越堆越高,每天夜里我就坐在那盏旧台灯底下翻。
有些东西明面上看着是正常的。立项、审批、资金拨付、进度报告,各个环节都有签字盖章,流程完整。但我把柳树沟项目的那些材料摊开并排放的时候,看见了几个问题——
第一,项目立项时间是前年三月,省里资金批下来是同年七月,但县里的配套资金直到去年年底才到位。中间空了一年半。而省里拨的那三百万,在去年年初就以"预付工程款"的名义转出去了。转给了谁?一家注册在省城但实际办公地址在邻县的小建筑公司。
第二,那家建筑公司的法人代表姓王,资料上写的年龄三十出头。我查了一下这家公司前两年的项目记录,它一共中过三个标,全是清水县的扶贫项目。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项目至今没有开工。所有的进度报告都在"设计阶段"停滞,而预付款已经花掉了五十万。
那三百万,除了那笔预付款之外,剩下的二百五十万去了哪?账面上写的是"资金结余",但财政局的资金流水里,那笔钱在去年年中就分成两笔被"调拨"走了。去向一栏写得模糊,只写了"县级财政统筹"。
县级财政统筹。这句话的意思就是,钱进了县财政的大池子,至于后来被拨去了哪个项目、哪条线,就查不到了。或者说得更直白一点——不想让人查到。
我合上材料,往后靠在椅背上。台灯的光照得桌上一片白亮,窗帘没拉严实,外面的夜黑得像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
手机响了一声,是梁雨晴。不对,那条线已经结束了。我晃了下神——现在是另一段故事了。
是我妈发的消息:"今晚回来吃饭吗?"
我回:"晚一点,你先吃。"
"给你留着。"
我妈那三个字让我靠在椅背上缓了好几秒才缓过来。然后我继续翻材料,从最底下抽出一份去年年底的财政预算执行报告,找那个叫"县级财政统筹"的条目。
找到了。清水县去年"财政统筹"项下的一笔支出记录里,有一笔两百三十万流向了"青山镇基础设施改造专项资金"。这个专项资金的负责人签字栏里,写的是孙国强的名字。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一趟清水县审计局。局长姓马,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很稳当,但话不多。我说明来意是"查阅柳树沟项目历年审计材料",她翻了一会儿存档柜,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
"江书记,这是柳树沟项目的所有审计资料。去年省厅做专项审计的时候拿走了一批,这是留下的底稿。"
我打开袋子,里面的东西不多,几张表格和一份情况说明。我翻了一遍,看见了刘明发给我的那份底稿里写的那几个数字——预算是四百二十万,实际已拨付使用五十万,剩余三百七十万标注为"项目进度滞后"。但没有那个铅笔写的"资金去向存疑"那句话。
那份底稿里最关键的批注,在正式存档里被删掉了。
"马局长,"我把材料放回去,"去年省里来做专项审计的时候,是哪个同事负责清水这一块的?方便告诉我名字吗?"
马局长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水面上有一道波纹闪过去,很快又平了。
"是审计厅的周处长带队来的。具体材料是他的人整理的,我不太清楚细节。"
"周处长现在还负责这块吗?"
"他上个月调去别的处了。"
"调去哪了?"
马局长沉默了两秒:"省纪委。"
我点了点头,把档案袋推回去:"谢谢马局长,麻烦你了。"
出了审计局大门,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吸了一口凉气。十月底的风已经带着冬天的前兆了,刮在脸上有些刺。审计厅的人调去了纪委,是巧合,还是有人在查什么?我不知道。
中午回办公室,我在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旧笔记本。那是我爸的,他走之前那几天我去医院看他,他把这个本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塞给我。他说:"这里面记了一些清水县的事,我搁这儿好几年了,你以后要是回老家干,能用的上。"
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他记的一些镇上的闲事。那天晚上我把那个本子翻出来,封皮是灰绿色的,边角磨得发白,里面是他用圆珠笔一笔一划写的字。
我翻到中间某一页,看到了柳树沟三个字。
那页纸上的字写得很密,我爸记了日期、人名和几段话。有一段写的是前年夏天的事,他说他去柳树沟找三叔,听说修路的事批下来了,但镇上负责这个项目的人换了三茬,第一任调走了,第二任退休了,现在是孙国强在接手。"他们都说这个项目难搞,我不晓得难在哪里。路是给老百姓修的,又不是给人修的。"
下一页更短,就两行字:"今天听强子他爸喝多了说漏了嘴,说那个项目有人想打主意。我让老江别管闲事。但我心里不踏实。"
我合上本子,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第6章 老槐树底下
周六早上,我开车回了青山镇。没有去镇政府,也没有提前给任何人打电话。我把车停在镇子外面,走进去,在一家早点摊前买了两个包子一碗粥,坐在露天的塑料凳上慢慢吃完。
早点摊的老板娘认识我,笑着说:"怀远回来啦?你妈前几天还来我这儿买豆腐呢。听说你当大官了?"
"没大官,就是换个地方上班。"
"那也了不得。"老板娘擦着桌子跟我闲聊,"你这次回来,咱们镇上那条路能不能修一修?娃们上学走的那段石子路,一到下雨天全是泥。"
"哪条路?"
"就是往柳树沟去的那条啊。"
我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掏钱的时候多放了五块钱:"老板娘,钱搁桌上了。"
"哎呀不用不用——"
我摆了摆手,往镇子里面走。穿过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大人都抱不过来。树底下坐着几个老头在打牌,旁边蹲着一条黄狗,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三叔坐在其中一个小马扎上,背有点弯了,头发全白。他没在打牌,就坐在那儿看别人出牌,手里攥着两个核桃盘来盘去。
"三叔。"
他抬起头看见我,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怀远!你咋回来了?"
"回来看你。三叔,能跟你聊两句吗?换个地方?"
三叔放下核桃,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们沿着槐树旁边那条小土路往外走,走到一块平地上,地势高一些,能看见远处的山和山下那片已经开始收割的稻田。
"三叔,柳树沟那个路,你上次去跟我妈说了。"
三叔叹了口气:"是啊,村里人急得很。我虽然搬镇上住了,但那边房子还在,地里还种了些东西。去年雨水大,路冲坏了一段,现在三轮车都过不去。有人家种的花生,收下来用肩膀一袋子一袋子扛出去,扛到镇上卖,一袋就挣二十来块钱。"
"项目批下来两年了,为什么一直没动?"我问。
三叔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平静:"怀远,你刚回来,有些事你不晓得。那个项目牵扯的线多着呢。前年批下来的时候大家都高兴,后来有人说,项目款中间被人截了一截。再后来,接手的人换来换去,谁也不敢碰,就搁那儿了。"
"谁截的?"
三叔没直接回答,他沉默了一下,说:"你爸走之前那几天,跟我说过一回。他说强子那个项目你得上上心,别让人把好事办坏了。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才琢磨出味道来。"
"我爸跟孙国强——"
"你爸跟强子他爸是几十年的交情,你爸不好直接说什么。但他心里有数。"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稻秆割过之后残留的甜味。我站了一会儿,又问三叔:"三叔,你知不知道那笔钱后来去哪了?"
三叔从兜里摸出一个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了。他想了想,说:"具体去哪了我不知道。但前年年底,县里来了个什么检查组,把镇上的账本调走了一批。有人说是查扶贫资金,有人说是别的。后来账本还回来了,但之前那笔钱在账上就没了。"
"没了?"
"账面上写的是'统筹使用'。"三叔把烟屁股在鞋底碾灭,"怀远,你晓得那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吧。"
我知道。我太知道了。
"统筹使用"四个字,在某些地方的账目上,就等于告诉你——别查了,查不到的。
我陪着三叔在坡上又站了一会儿,远处田里有收割机突突突地响着,但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已经被风吹散了,听着闷闷的。山脚下那几户人家的屋顶上冒着炊烟,到了做午饭的时候了。
"三叔,我回去了。你回头有什么事直接给我打电话。"
"行。怀远,你当官了,还记得回来看三叔,三叔心里热乎。"他拍了拍我的手臂,力气不大,但拍了好几下。
我往回走,走到老槐树底下的岔路口,迎面碰上了孙国强。
他骑着一辆电动车,车筐里放了两条烟和几袋子东西。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从车上下来,拎着车把跟我打了个招呼:"怀远?你咋在这儿站着?"
"回来看我三叔。"
孙国强朝三叔刚才坐的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噢,你三叔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他把车把正了正,"你吃饭没?没吃上我那儿吃去——"
"吃过了。强子哥,你忙你的。"
孙国强点了点头,跨上电动车发动了。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一下,拧了油门走了。
电动车消失在巷子拐角。我站在老槐树底下,风吹过来,卷起几片干叶子打着旋儿落在脚边。那条黄狗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又趴下去了。
我掏出手机,给刘明发了一条消息:"你能帮我查一个人吗?姓王,注册了一家建筑公司,去年中了清水县三个扶贫标。法人代表。"
刘明回得很快:"我试试。大概三天。"
"谢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外走。镇口的早点摊已经收了,老板娘在门口洗刷锅碗,看见我喊了一声:"怀远,下次再来吃啊!"
"好嘞。"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后视镜里青山镇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被路边的一排杨树挡住了。
三天。等刘明的消息。
第7章 纪委的人来了
刘明的消息比预计的早了一天。
周二下午,我正在办公室看青山镇下半年的项目申报材料,手机震了一下。刘明发来一个文档,里面是一份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的截图。截图上那个名字叫"王建军",三十四岁,注册地址在省城东区,但那一栏后面跟了一个备注——"实际经营地址:清水县青山镇新街18号"。
清水县。青山镇。新街。
新街是青山镇前几年新开发的一条街,两边盖了两排商铺,卖五金电料、化肥种子、还有一家小饭馆。我上回去镇上的时候路过那条街,记得街口有一家门窗紧闭的店面,卷帘门拉着,门口没有招牌。
我把地图放大。新街18号,就是那家关着门的店面。
刘明还附了一段话:"王建军名下有三家公司,除了那家建筑公司,还有一家商贸公司和一家劳务公司。三家公司的注册时间都集中在三年前,而且——你注意看——他这三家公司连续两年在清水县的扶贫项目里中标,标的额加起来超过六百万。"
六百万。差不多是清水县一年扶贫资金总额的五分之一。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搁在脑后,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的位置一路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然后我拨通了省纪委那个周处长的电话。号码是刘明给我的,说周处长调去纪委之后就管扶贫领域的线索,你可以直接联系他。
电话响了五声,接了。
"哪位?"
"周处长你好,我是清水县委副书记江怀远。我手上有一些关于青山镇扶贫项目资金的情况,想跟你沟通一下。"
对面沉默了两秒:"你说。"
我在电话里把柳树沟项目的审计底稿、那笔三百七十万的资金去向、王建军的公司背景,以及孙国强在这个项目中扮演的角色,大致说了一遍。全程我只说事实,没有下结论,也没有提任何人名之外的主观判断。
周处长听完之后安静了几秒,然后说:"你说的这个情况,去年我们审计组在清水县做专项审计的时候就发现了一些端倪,但当时证据链不完整。你手上有材料吗?"
"有。审计底稿复印件、项目资金流水、公司注册信息,都有。"
"你发一份到我邮箱。另外,江书记,我提醒你一句——这个事你如果决定碰,就要碰到底。半途而废对你对清水都不好。你考虑清楚。"
"我想清楚了。"
"好。邮箱我发短信给你。"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椅子上没动。窗外的天已经有些暗了,走廊里有脚步声来来去去,有人在隔壁办公室打电话,声音隔着一堵墙闷闷地传过来。
我考虑了大约三分钟,然后把桌上所有的材料整理了一份电子档,打包压缩,发到了周处长给我的邮箱。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我的手很稳。
第二天上午,省纪委的人就到了清水县。三辆车,八个人,直接进了县财政局调档案。消息传得很快,中午的时候整个县委大院都在议论这件事。
下午李卫国把我叫到他办公室。他坐在桌子后面,脸色不像平时那么和气了,但那层和气也没完全褪干净,像是覆在什么硬东西上面的一层薄冰。
"怀远,纪委那边来人了,你是不是提前知道?"
"我知道。是我联系的。"
李卫国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你刚来半个月,就把纪委的人招下来了。"
"李书记,那个项目拖了两年,钱花了五十万,路一寸没修。青山镇一万多人等着那条路通。"
"我知道那个项目有问题,"李卫国的语气压低了,带着一丝我听不太懂的东西,"但查这种事不是这么查的。你得先跟班子里面通个气,得有个程序——"
"程序走了两年了。"我看着他,"李书记,两年了,那个项目还挂在'设计阶段'。程序走完了,路还没修。"
李卫国没再说话。他低头摆弄桌上一个信封,把信封的角折起来又按平,反复折了三次。然后他抬起头,语气忽然变了一种样子,沉沉的:"你说得对,两年了。我也有责任。"
这句话让我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我原本以为他会阻拦或者施压,但他没有。
"李书记——"
"你不用说了。"他摆了摆手,"纪委那边的工作你配合好。有什么需要县里支持的,你直接找我。但有一点——动了这个事,后面可能会有别的压力。你扛得住吗?"
"扛得住。"
李卫国看着我的眼睛,点了两下头。那个动作很轻,但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我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正下着蒙蒙细雨。雨不大,但打在窗玻璃上聚成细密的水珠,沿着玻璃往下淌。远处那些灰扑扑的楼顶在雨里显得颜色更深了,整个县城像是被罩在一层薄纱下面。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今晚可能晚点回去。你们先吃,给我留一口就行。"
"你忙你的。"我妈的声音很平静,像早就知道我会这么说,"汤我煨在灶上,你回来自己热。"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雨。雨丝斜斜地落下来,落在楼下的水泥地上,很快就洇湿了一大片。
明天,周处长那边应该会出初步结果了。
第8章 孙国强来了
第三天下午,孙国强自己来了县委。
他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我正对着电脑整理一份新项目的规划方案。敲门声闷闷的,我抬头看见他站在门框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夹克,手里没拿东西,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怀远。"
"强子哥,进来坐。"
他走进来,在我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椅子腿短,他一个大个子窝在上面显得有些局促。他没说话,先看了一眼我桌上摊开的那些材料——柳树沟项目的进度表、资金流水、那几家公司的注册信息,都摊在那儿,他没刻意收。
"你都查到了。"孙国强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查到了多少不重要。"我看着他说,"关键是那笔钱现在在哪,柳树沟的路什么时候能修。"
孙国强低下头,双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绞在一起又松开,松开了又绞上。他这个动作我小时候见过——那次偷柿子被人发现的时候,他就是这么站在人家门口绞手指。
"那个王建军,是我媳妇的表弟。"他说。
我没接话。
"三年前他找到我,说想回来干点工程,让我帮他搭个桥。那时候我刚当上镇长,手上正好有几个扶贫项目要外包。我想着……自己人用着放心,就让他中了标。"
"那三百七十万呢?"
孙国强沉默了一会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省里拨下来的三百万到了之后,王建军说工程需要垫资,先支了五十万做前期。后来剩下的钱……他拿去填了他公司之前欠的账了。我当时想着,反正项目还没开工,钱暂时放在他账上也出不了大问题,等开工了再调回来。"
"调回来了吗?"
没有回答。办公室里安静极了,能听见走廊里有人经过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由近及远。
"后来他跟我说钱周转不开,"孙国强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就拿县财政'统筹'的名义把那笔钱过了个账,想着先把账面上抹平,等项目真正动工了再想办法补齐。结果项目一直拖,我也一直没找到办法。"
"你知不知道这是挪用专项资金?"
孙国强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我知道!我他妈知道!可我当时没有别的办法了,王建军是我媳妇的亲表弟,他要是出了事我媳妇——"他说到这里忽然收住了,攥着膝盖的手狠狠捏了一下,"怀远,你不用说了。我今天来就是自首的。"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他的肩膀塌着,整个人像一根被水泡过的木头,从里到外都软了。
"强子哥,"我说,"你自首是对的。那笔钱不管去哪了,你得说清楚。但我问你一句话——柳树沟的路,你到底想不想修?"
他抬头看着我,眼睛里的血丝很重。
"想。我比谁都想过要修那条路。我小时候走那条路上学,一到下雨天两脚泥。我做梦都想把那条路修成水泥的。"
"那好。"我把桌上那份新项目的规划方案推到他面前,"这是今年省里新批下来的一笔专项资金,跟柳树沟项目是同一批次的。如果你能把原来的资金去向全部交代清楚,配合纪委把钱追回来,新项目我可以申请重新启动。路还是那个路,该修的一样修。"
孙国强低头看着那份方案,嘴唇抖了好几下。然后他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没有声音,但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窗外雨停了,天边露出一小片晴空。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落在楼下院子里那片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泛着亮晶晶的光。
大约过了一分多钟,身后传来吸鼻子的声音。孙国强站起来,声音沙哑地说:"我去找纪委的同志。"
"强子哥。"
他停住脚步。
"你媳妇和家里的事,回头我帮你盯着。你先把路的事弄好。"
他没回头,只是站在门口顿了一下,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那声"咔嗒"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
我坐回椅子上,把那堆摊开的材料一份一份收拢、叠好、放进文件夹里。手指碰到那份审计底稿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上面那个铅笔写的"资金去向存疑"已经被我用橡皮擦掉了。不需要存疑了,现在清楚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块温暖的光斑。
我拿起手机,给三叔发了一条消息:"三叔,柳树沟的路今年能动工了。"
三叔回得很快,就一句话:"好啊,好啊。"
后面跟了三个呲牙笑的表情。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发表情包倒是挺熟练。
第9章 调查的结果
纪委的调查持续了两周。
这两周里清水县的气氛一直绷着。县委大院里大家走路都轻手轻脚的,吃饭的时候食堂的闲聊也少了很多。王建军被带走问话的那天下午,我看见他媳妇在县委大院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后来被人劝走了。她走的时候低着头,肩膀一直抖。
孙国强这边交代得很配合。他把那笔三百七十万的去向、王建军公司前两年的资金往来、以及他自己在这个过程里扮演的角色全部说清楚了。纪委的人后来告诉我,因为他主动投案、配合调查,外加认错态度诚恳,后期处理上会考虑从轻。但处分是跑不掉的,镇长肯定是干不了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没有太多情绪波动。该来的总会来。
真正让我心里有些触动的是另一件事——孙国强交代完之后,纪委从他的材料里找到了一笔记录。去年年底,他从自己账户里转了十五万出去,收款方的名字我不认识,但备注栏写了一行小字:"柳树沟项目施工预留——前期垫付"。
他自己垫了十五万进去。虽然这笔钱远远不够堵那个窟窿,但他从去年开始就在试图往回补。
我对纪委的人说:"这个事也记进材料里。"
十一月中旬,省里正式批复,柳树沟通村道路及饮水工程项目重新启动。资金从新一批专项里划拨,王建军那家公司被列入黑名单,名下资产冻结清算。追回来的那部分钱加上新的拨款,够把路修到村口了。
开工那天我没有去现场。我坐在办公室里,从窗户看见楼下开过去一辆拉着水泥的卡车,车斗上盖着帆布,绑得结结实实。车身上贴着一张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柳树沟通村道路工程"几个大字,底下一行小字是施工单位的名字——这回的施工单位是县里一家老牌路桥公司,资质全,口碑好。
我站在窗边看着那辆卡车拐过路口,消失在街角。
手机响了一声,是李卫国发来的:"怀远,镇上的人说柳树沟今天放了两挂鞭。"
我回了个笑脸。
下午我开车去了一趟青山镇,没进镇子,直接往柳树沟方向开。原来的土路只修了一小段,新铺的水泥路基还裹着养护膜。路口竖了一块施工告示牌,上面写了工期和监理单位的信息。几个工人正在路边的搅拌机旁边干活,砂石料堆了半人高。
我把车停在路边,下车走过去。有个戴安全帽的中年汉子看了我一眼,问:"你是监理那边的?"
"不是,路过看看。"
那汉子咧嘴一笑:"你倒是比监理来得勤。你是柳树沟的人吧?"
"算是。"
"那就对了。"他指了指前面那条正在浇筑的路面,"这路修好了,你们以后回来就不用踩泥了。等明年开春我再把两边的排水沟做了,到时候下再大的雨也不怕。"
我站在那截新修的路面上,低头看着脚下灰白色的水泥。混凝土还没干透,边缘用塑料薄膜盖着。我蹲下去用手指碰了一下,是凉的、粗糙的、真实的。
我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我已经戒了好几年了,但今天忽然想抽一根。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泥的涩味和远处田里焚烧秸秆的焦糊味。这个味道我闻了十几年,后来出去念书、上班,好多年没闻到了。现在又闻到了。
我把烟掐灭,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准备上车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妈。
"怀远,今晚回来吃饭不?我炖了鸡。"
"回。马上回。"
"那你开车慢点。"
"知道了。"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后视镜里那条新修的路面正在往后倒退,越来越远,最后拐过一个弯就看不见了。
但我知道它在那里。水泥已经铺上了,等养护期过了就能走车。明年开春的时候,柳树沟的人再也不用扛着花生走土路了。
我踩了一脚油门,车往前蹿了一下,然后稳稳地开在回村的路上。
第10章 父亲的笔记本
孙国强的处分决定是十一月底下来的。党内严重警告,行政撤职,调离青山镇,去县里的一个事业单位任非领导职务。他媳妇那边——纪委考虑到他主动交代和配合调查,没有牵连家人。王建军那边案子还在走司法程序,听说追回来的资金覆盖了六成以上的窟窿,剩下的由他那几家公司的资产抵扣。
我拿到处分文件的时候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文件上的字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刻上去的。
那天傍晚我回了趟家,从床头柜里把我爸那个灰绿色笔记本拿了出来。我坐在堂屋的竹椅上,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段字是他临终前那几天写的,笔迹已经有些歪斜了。
"怀远,爸这辈子没攒下什么钱。供销社那点工资,养活一家人,送你念完大学,余下的也不多。但爸有一件事一直惦记着——青山镇那条路,爸年轻的时候就盼着能修。那时候县里说没钱,后来有钱了又说要等规划。等着等着,爸就老了。"
底下隔了两行,又写了一句话:"你以后要是回来了,帮爸看看那条路修好了没有。"
我把本子合上,攥在手里。封皮被磨得很光滑,边角卷起来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纸板芯。
堂屋外面天快黑了,我妈在厨房里忙活着晚饭,油锅滋啦滋啦地响,葱花的香味从门帘缝里飘出来。我听见她在哼什么曲子,调子很老,我小时候她就哼这个。
"妈。"
"诶?"
"我爸那个笔记本,他写的那句话你看见过没有?"
厨房里安静了一下。然后我妈掀开门帘走出来,围裙上沾着水,手上还捏着一根葱:"什么话?"
"他说让我回来帮他看看路修好了没。"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动作很快,但我看见了。
"你爸那个人啊,"她说,声音有点不稳,"一辈子什么事都放在肚子里,最后那几天才舍得写出来。他那个本子我都没看过,他说是留给你的。"
我把本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进厨房,从我妈手里把那根葱拿过来,搁在案板上:"妈,我来帮你切。"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灶前看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那些皱纹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显得很柔和。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跟我妈坐在堂屋里看电视。电视里放着本地新闻,有一条是清水县的扶贫工作报道,画面里有柳树沟那段正在施工的路面,镜头扫过去的时候还能看见路口的告示牌。播音员的声音从电视机里传出来,字正腔圆地说:"柳树沟通村道路及饮水工程预计明年三月完工,届时将解决沿线三千余名群众出行难、饮水难的问题……"
我妈盯着电视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问我:"就是你爸说的那条路?"
"嗯。"
她没再说什么,把面前果盘里的橘子剥了一个,递了一半给我。
我接过那半橘子塞进嘴里,酸得眯了一下眼。但那股酸劲儿过去之后,舌尖上泛上来一丝甜。
第11章 秦书记来了一趟
十二月初,秦怀远来清水县调研。
他来的那天是个大晴天,天蓝得不像十二月的。省里的车队到县委大院的时候是上午十点,秦怀远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看着跟电视里的样子差不多,只比电视上矮一点、瘦一点、脸上的褶子多一点。
调研走了一整天。上午去看了两个产业项目,下午去了青山镇,最后一站是柳树沟。
秦怀远站在那段已经浇了将近一半的水泥路面上,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基,又抬头望了望前方的山。山路蜿蜒地往前延伸,两边是收割过的稻田和光秃秃的核桃树。风大,吹得他大衣下摆猎猎地响。
"这一段有多长?"他问。
我站在他旁边,翻了一下随身带的施工计划:"到村口全程是四公里二,现在已经完成了一公里八。按照工期,明年三月底全线贯通。"
秦怀远没接话。他沿着路边往前走了几步,在一棵老柿子树底下站住。树上挂着几个熟透了没摘的柿子,红彤彤的,在蓝天的映衬下像一个个小灯笼。
"江怀远。"
"秦书记。"
"你父亲以前是不是在这儿教过书?"
我愣了一下:"没有,我爸是供销社的。我三叔在镇上教书。"
"哦,供销社。"秦怀远点了点头,"那你爸应该认识很多村里的老人。"
"是,他干了三十多年,镇上的人基本都认识。"
秦怀远转过身看着我:"你上任那天我给你派的任务,完成了多少?"
"路的项目重新启动了。产业方面正在谈两个合作社的扶植方案,年后能落地。基层干部的问题——"我停了一下,"青山镇原来的镇长出事了,正在调整。新的班子我会盯着。"
秦怀远听完"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伸手够了一下头顶那颗柿子,没够着,又把手放下了。
"你在省里的时候,我看了你的档案。"他说,"你在综合处三年,下去调研八次,三次提了书面整改意见。那三次里面,有两次是针对清水县的。"
"是。"
"你当时就知道清水有问题,但你没直接捅上去。"
"当时证据链不完整。我不想用推测去推动一件事情。"
秦怀远看了我一眼。冬天的风从他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凉意和山野里枯草的气味。
"现在证据链完整了?"
"完整了。"
他点了两下头:"那就行。"
他没有多问,没有评价,没有表扬。但他转身往车队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我注意到他大衣口袋外面露出来一小截地图的边角,还是那张全省行政图,边角磨得更毛了。
车队走了之后,我站在柳树沟的路边又待了一会儿。天色慢慢暗下去,远处的山脊线变成一道深蓝色的剪影。路边的工棚里亮起一盏白炽灯,橘黄的光从门口透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亮。
风很凉,我拉了拉外套领子。
手机响了,是我妈。
"怀远,天都黑了,还不回来?饭菜都做好了。"
"妈,我在柳树沟呢。"
"柳树沟?那么晚了去那儿干啥?"
"看看路。"
我妈在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看完了就回来吧,天黑路不好走。"
"好,我马上回。"
挂了电话,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段水泥路。月色下路面泛着淡淡的灰白色光泽,从脚下的位置一路延伸到前方朦胧的山影里。
明年三月,这条路就能走车了。到时候从镇上开车到村口,用不了十分钟。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打亮大灯。两道光柱劈开前面的夜色,稳稳地照着回家的方向。
第12章 春天来了
第二年三月,柳树沟的路通了。
通的那天我没在现场。我在省里开一个产业扶贫的会,开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好几下。我趁中场休息的时候点开,是三叔发来的视频。
视频是站在柳树沟村口拍的,画面有点抖,但能看清楚——一条崭新的水泥路从镜头所在的位置一直延伸到远处,路面平整宽阔,两边的路肩上刚种了新树苗,细细的枝干上绑着绿色的防冻布。路中间停着一辆拖拉机,斗里坐了好几个人,有老有少,都在笑着朝镜头挥手。
三叔的声音从画面外传进来:"怀远,你看!路通了!村里今天办了通车仪式,杀了一头猪!你妈让我跟你说,周末一定回来,全村请吃饭!"
我把视频看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旁边坐着的同志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老家那边修了一条路,通了我高兴。
散会之后我开车往回赶。高速三个小时,省道转县道,县道转乡镇公路,最后一段路拐上那条崭新的水泥路的时候,我特意把车速降了下来。车轮碾在平整的路面上,又稳又安静,没有丝毫颠簸。
路边的新树苗在春风里轻轻晃着。田里的油菜花开了,黄灿灿的一片铺到山脚底下。空气里有青草和花混在一起的清甜味。
我把车停在村口,下车走了一段。路面刚洒过水,还泛着一层湿亮的痕迹。几个小孩骑着自行车从坡上冲下来,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从我身边"刷"地掠过去。
村头那棵老槐树底下坐着三叔和另外几个老人,三叔看见我就站起来招手:"怀远!快来快来!"
我走过去,三叔拉着我的手往村里走:"你妈在里面帮忙切菜呢,今天全村在一起吃饭,摆了二十桌!强子也来了——"
"强子哥来了?"
"来了,他昨天就回来了,带着他媳妇和孩子。他在那路边站了大半天,就看着那条路。"
我跟着三叔往里走,拐过一座老房子,就看见院子里头热热闹闹地摆了二十来张圆桌,大锅支在墙角,热气腾腾往上冒。有人在炒菜,有人在摆碗筷,有人在放音乐,喇叭里放着八十年代的老歌,音质不太好但调子很欢快。
我看见了孙国强。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正蹲在路边用一根树棍逗一个小孩。那孩子看起来四五岁,被他逗得咯咯笑。他媳妇站在旁边择菜,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多高兴,但也没什么怨气。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强子哥。"
孙国强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少了点耍滑头的感觉,多了些坦荡。
"怀远,路通了。"他说。
"通了。"
他低头继续用树棍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会儿,声音低低地说:"我那天去纪委交材料的时候,心里想的就是这个画面。我就想着,要是这条路能在我手里修通,我干什么都认了。"
"强子哥——"
"你不用安慰我。"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现在挺好。在事业单位坐办公室,朝九晚五,下班能接孩子。比我当镇长那会儿轻松多了。"
他说着,咧开嘴笑了一下。但我看见他眼眶周围有一圈淡淡的红。
我没再说什么,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开饭的时候二十张桌子全坐满了人。我妈在厨房里忙了一上午,端着一大盆红烧肉出来的时候额头全是汗,但嘴角一直往上翘着。我帮她端菜、搬凳子、倒饮料,忙得脚不沾地。
吃到一半的时候有人提议让"修路的人"说两句。几个老人起哄,把我推到桌子中间。我站在那儿环顾了一圈,视线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三叔、我妈、孙国强、早先那个跟我聊天的施工队汉子、老板娘、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但都冲我笑的面孔。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话:"路是大家修的。通车了就行。"
底下有人鼓掌,有人起哄说"太短了再来几句",我摆了摆手跑回座位上,被我妈用胳膊肘怼了一下:"你那嘴笨得跟你爸一样。"
我端起面前那杯饮料,喝了一大口。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普通的橙汁,但甜得沁人心脾。
三月份的太阳晒在后背上暖洋洋的。院子里吵吵嚷嚷的,有人划拳有人唱戏。远处那条新修的水泥路在阳光底下泛着白光,有一辆面包车正从镇上方向开过来,司机降下车窗朝院子里张望了一下,然后鸣了一声喇叭。
我低头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开我爸那个笔记本最后一页的照片——我走之前拍了一张,存手机里了。
那句歪歪扭扭的字在屏幕上停着。
"你以后要是回来了,帮爸看看那条路修好了没有。"
我按了一下锁屏键,把手机放回兜里,端起饮料又喝了一口。
路修好了。爸,修好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基于现实生活与基层工作经历创作,人物情节皆为虚构,旨在传递为民担当、坚守初心的温暖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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