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她“嗯”了一声，拽着我的袖子又睡了过去。
那些日子，程筱在干什么来着？
我已经记不清了。
车停在小区门口，我付了钱下车。
远远就看见苏棠抱着年年在单元门口的花坛边蹲着，年年小手揪着一朵月季花不撒手，苏棠正试图跟她讲道理。
“年年，这是公共的花，不能摘。”
年年揪着不松手。
“松手，回家看动画片。”
不松。
“松手妈妈给你吃饼干。”
犹豫了一下，还是不松。
苏棠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见我，立刻把难题抛了过来。
“你闺女要摘花，你管。”
我走过去蹲在年年面前。
年年看见我，小手松开花瓣，朝我张开双臂。
“爸爸！”
苏棠的脸瞬间黑了。
“我哄了半天，你一句话没说她就松手了？”
“可能她更喜欢我。”
“季北，你晚上还想吃红烧排骨吗？”
“也可能她更喜欢你，只是我现在恰好站在她面前。”
苏棠冷笑一声，把年年塞进我怀里。
“排骨不做了，吃番茄炒蛋。”
年年在我怀里咯咯笑，完全不知道她妈妈已经取消了今晚的荤菜。
我抱着年年跟在苏棠身后往家走，走到单元门口时，苏棠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对了，程筱的事解决了？”
“算是。”
“什么叫算是？”
“该说的话都说清楚了。”
“她听进去了吗？”
我想了想程筱最后发的那条消息，决定不说。
“应该听进去了。”
苏棠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当我傻”的意思，但她没有追问。
“要是她再来找你——”
“拉黑。”
“不够呢？”
“报警。”
苏棠弯了下嘴角，转身继续往楼上走。
年年趴在我肩头，朝苏棠的背影伸出手。
“妈妈。”
苏棠回过头。
年年又说了一遍：“妈妈。”
这次发音特别清晰，比喊爸爸还清晰。
苏棠愣了一瞬，然后快步走回来，从我怀里把年年抢了过去，在她脸上使劲亲了两口。
“再叫一声。”
“妈、妈。”
苏棠笑了。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和程筱不一样，苏棠不爱化妆，笑起来眼角已经有细纹了。她比我大三岁，以前总开玩笑说自己是老牛吃嫩草。
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
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三个人一起上了楼。
晚上还是吃到了红烧排骨。
苏棠嘴上说不做，还是炖了一锅。排骨炖得烂烂的，年年吃了小半碗米饭拌汤汁，糊了一脸。
吃完饭我洗碗，苏棠给年年洗澡。
浴室里传来年年咯咯的笑声和水花四溅的动静，过了一会儿苏棠湿着半边身子冲出来。
“你闺女把水全拍地上了！”
“她姓苏。”
“这时候就姓苏了？”
“跟你姓的嘛。”
苏棠把湿毛巾扔在我脸上。
03
程筱回到北城的消息，没多久就在我和苏棠的交际圈里炸开了锅。
说是共同圈子，其实多半还是苏棠那边的人。
我俩当初是相亲认识的，中间人是苏棠的大学室友周晴。
周晴一听说程筱回来了，立马就把电话打了过来。
“季北，你那个前任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苏棠正窝在沙发上剪指甲，听到这话抬眼瞥了我一下，顺手开了免提。
“出什么事了？”
“她直接杀到我公司来了。”
周晴的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火气。
“她不知从哪查到我是你们的介绍人，中午直接堵在公司前台，嚷嚷着要跟我谈谈你和苏棠的事。”
“前台没放她进来，她就跑到楼下咖啡厅死等，一直熬到我下班。”
“她找你到底想干嘛？”
“盘问你和苏棠怎么认识的，啥时候结的婚，感情到底好不好。”
周晴说到这儿，嗓门直接拔高了八度。
“我真是不理解，这些破事跟她有半毛钱关系吗？”
“她说作为你的前女友，有权利掌握你现在的生活动态。”
“我直接怼她，你是前女友又不是他妈，他过得好坏轮不到你操心。”
“后来呢？”
“她居然说我不懂你们之间的情分。”
苏棠听到这句，剪指甲的手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意里没有半点开心。
纯粹是觉得荒唐可笑。
“周晴，她要是再来找你，直接无视就行。”
“那肯定的，但这人脑回路真的清奇。”
“她说愿意等你离婚，还说苏棠当初是趁虚而入。”
“趁虚而入？她连虚在哪儿都没搞清楚吧。”
“她确实不知道。”
“这不就结了，我还以为你当年做了什么亏心事呢。”
“根本没有的事。”
“那她哪来的底气这么理直气壮？”
苏棠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低了些。
“周晴，别搭理她了，你越回应她越来劲。”
“行吧。对了季北，你老婆在旁边听着呢吧？”
“在呢。”
“苏棠，我跟你讲，心里有气就直说，别自己憋着。”
“这种事憋久了容易长结节。”
苏棠轻笑了一声。
“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苏棠接着剪指甲，仿佛刚才的插曲根本没发生过。
“你不觉得生气吗？”
“有什么好气的？”
“程筱跑去找周晴闹。”
“她找谁是她的自由，跟我无关。”
她把指甲刀收进抽屉，转头看向我。
“倒是你，她下一步估计要去找你爸妈了。”
我直接被这句话问愣住了。
苏棠看着我的反应，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
“你居然没猜到？”
“确实没料到。”
“那你之前在想什么？”
我琢磨了一下，发现自己确实没往深了想。
我以为中午把话挑明就完事了，可程筱显然不这么打算。
“季北，你在这段关系里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被动。”
“以前是她说了算，现在还是她在带节奏。”
“你虽然没等她，但也没强硬地阻止她等。”
“你是不主动联系，但也没把联系彻底断干净。”
“我已经把她拉黑了。”
“拉黑这个举动，恰恰说明你还在意。”
她把指甲刀放回抽屉，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复盘一个项目。
“真正的放下，是她发什么都无所谓，做什么都影响不到你。”
“可你显然还没修炼到这个境界。”
我沉默了片刻。
苏棠说得一点没错。
我又不是圣人，不可能做到完全免疫。
程筱突然回国，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确实让我心烦。
但这种烦躁跟旧情无关。
纯粹是因为觉得离谱。
当年提分手的是她，让我等的也是她，三年里跟别人同居恋爱的还是她。
她从头到尾都随心所欲地活着，却非要我按她的剧本原地踏步。
如今她回来了，发现我不在原地了，就开始质问是谁动了她的专属物品。
可我从来都不是谁的附属品。
“我会把这事处理干净的。”
苏棠点点头，没再多嘴。
她从不问我“你还爱她吗”这种无聊的问题。
不是不关心，而是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季北，如果哪天你还想跟程筱复合，我不拦你，但你必须现在就坦白。”
“别等到十年后突然跟我说当年选错了，那我可受不了。”
我说过绝不会有那一天。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接话。
我现在才明白那个笑容的含义——
漂亮话谁都会说，但只有时间能给出答案。
年年过生日那天，苏棠发了条朋友圈。
照片里是我抱着年年吹蜡烛，小家伙脸上全是奶油，我在旁边笑得像个傻子。
苏棠的文案只有四个字：我的全部。
第二天中午，程筱就出现在了我妈常去的菜市场。
我妈习惯下午去买菜，说那时候人少不拥挤。
程筱大概是打听到了这个习惯，在菜市场门口足足等了一个小时。
“阿姨。”
我妈正在挑西红柿，听到声音抬头一看，愣了几秒才认出人。
“小程？”
“是我，阿姨。”
程筱穿着素色连衣裙，头发挽起，妆容清淡，看起来和大学时没什么区别。
她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笑容温柔又得体。
“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前几天刚落地，想着好久没见您和叔叔了，就过来看看。”
我妈放下西红柿，仔细打量了她一番。
“你瘦了。”
“在国外吃不惯那边的饭菜。”
“你在国外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学了不少东西，现在打算回北城发展。”
“那挺好，家里人都还好吧？”
“都好。”
两人客客气气地聊着，像久别重逢的远房亲戚。
旁边卖菜的大妈扯着嗓子喊茄子降价，我妈趁机转过头，让摊主称了两根茄子。
程筱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阿姨，我帮您提菜吧。”
“不用不用，就买了这么点东西。”
“没关系的，我来拿。”
程筱不由分说地接过塑料袋，跟在我妈身边继续往里走。
“阿姨，季北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我妈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挺好的，结了婚，孩子也有了。”
“我知道，他都跟我说了。”
“那你今天特意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我妈转过身，语气还算温和，但眼神已经不再是当年看晚辈的模样。
程筱脸上的笑容依旧没变。
“阿姨，我就是想问问，他现在的妻子对他好不好？”
“挺好的，小苏这人实在，对季北好，对我们也孝顺。”
“那就好。”
程筱点点头，沉默了几秒，再抬眼时，眼眶恰到好处地泛起了红。
“阿姨，其实我这次回国，就是为了季北。”
我妈没有接话。
“我知道他已经成家了，也知道这些话不该说。”
“但阿姨，我和季北在一起四年，从头到尾我只爱过他一个人。”
“当年出国不是不要他，是真的想等我们都变得更好了再在一起。”
“他好像不是这么想的。”
“他还在生我的气。”
“他不是在生气。”
我妈把挑好的土豆装进袋子，语气平静。
“他是真的已经开启了新生活。”
“可他结婚结得那么快——”
“快慢是他自己的事。”
我妈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小程，你出国时跟他说了什么，你们是怎么结束的，他都跟我讲过。”
“我觉得你没资格要求他等你。”
“阿姨——”
“你听我说完。”
我妈极少打断别人说话。
“我一直记得你是个好姑娘，大学那会儿来我们家，懂事大方又有上进心。”
“你要出国，我们也替你高兴。”
“你和季北分手，是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们做长辈的不该多嘴。”
程筱的眼泪掉了下来。
“可你现在回来，说他结婚太快，说他不够爱你，这就说不过去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说他不够爱你。”
我妈看着她。
“可你当年离开的时候，也没有经过他的同意。”
程筱彻底沉默了。
菜摊前嘈杂的吆喝声一阵盖过一阵。
有个小孩从旁边跑过，险些撞在程筱身上，她却像失了魂一样毫无察觉。
“小程，有件事我得跟你交个底。”
“季北他爸前两年查出了胃癌。”
“那时候你刚出国没多久，他一个人扛在医院里熬了整整两个月。”
“白天黑夜连轴转，整个人瘦了十几斤。”
“那段最难熬的日子，是他现在的老婆陪他挺过来的。”
“他爸做化疗那阵子，小苏专门请了一周假。”
“她端茶倒水跑前跑后，连护士都以为她是亲闺女。”
“这些事儿，你在国外根本无从知晓。”
“我不是怪你不知情，但既然你不知道，就别轻易断定他不爱你。”
程筱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死死攥着我妈的菜袋子，指关节泛出惨白。
“阿姨，这些事他从来没跟我提过。”
“他跟你说了又能怎样？你那时候早就不是他女朋友了。”
程筱缓缓放下手里的菜袋子，抬手抹去眼角的泪。
“可我那时候心里还是有他的。”
“爱人不是像你这样爱的。”
我妈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些，重新拎起那个菜袋子。
“你和季北，只是在错误的时间碰上了对的人。”
“这是命数，谈不上谁亏欠谁。”
“你现在该做的，不是去拆散他现在的家，而是走好你自己的路。”
“可是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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