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民政局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张没填完的申请表。
三月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凉,我站在台阶上往下看,看见周也平的车还停在路边。他没有熄火,排气管里冒着淡淡的白烟。我知道他在等我回去,等他以为的那个“冷静下来”的我。
可我这次是真的冷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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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我爸妈把名下那套学位房过户到了我名下。那是他们攒了一辈子的钱买下来的老房子,六十八平米,在城西那边,学区算不上顶级但也还不错。我妈打电话告诉我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笑,说闺女啊,这房子以后就是你的底气了。
我当时正在婚纱店里试改好的婚纱,听到这话鼻子一酸。
我和周也平谈了两年恋爱,三个月前订的婚。婚礼定在这周六,也就是四天后。两边家长见过面,彩礼嫁妆都谈妥了,酒店定了,喜帖发了,一切看起来都在正轨上往前推。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一套房子会把所有事情都推到悬崖边上。
那天晚上我把房产证拍了照发给周也平看,他先是恭喜我,然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都忘不了的话:“既然你爸妈把房子给你了,那我们结婚后是不是该商量一下怎么处理?”
我当时没多想,回他说房子先放着呗,以后有了孩子再说。
他没再说什么。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下午,周也平约我去他家吃饭。我到他家的时候,他爸妈已经在客厅坐着了,茶几上摆着水果和茶。气氛看着挺正常的,他妈妈还笑着招呼我坐下,问我婚纱试得怎么样。
我坐下来,刚拿起茶杯,周也平的爸爸就开口了。
“小余啊,听说你爸妈把那套学区房过户给你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笑着点了点头:“对,前两天刚办完手续。”
他爸爸点点头,看了他妈妈一眼。他妈妈放下手里的瓜子,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很温和但不容拒绝的语气说:“小余,既然咱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有些话妈就想提前跟你说清楚。我们家呢,有几条规矩,都是老一辈传下来的。”
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脸上的笑容还在,但已经有点僵了。
“第一条,”她说,“嫁进我们周家的媳妇,家里的财产都要归公。不管是婚前还是婚后的,都得放在一起统一管理。这是为了家庭团结,也是为了防止以后有什么矛盾。”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第二条,房产证上的名字,必须加上也平的名字。这是规矩,男人是一家之主,房子上没有他的名字,说出去不好听。”
第三条我没等她说完就已经听不下去了。
“第三条,以后家里的大事小事,都由也平说了算。女人嘛,管好家里的事就行了,外面的事情交给男人。”
她说完这三条,靠在沙发上看着我,脸上带着那种长辈特有的慈祥笑容,仿佛在等着我说“好的阿姨我都听您的”。
周也平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希望他能说点什么。哪怕只是打个圆场,说一句“妈你别这么说”,我也能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可他只是低着头玩手机,好像他妈说的这些话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杯底碰到玻璃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阿姨,您说的这些规矩,我之前都不知道。”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我想问一下,这些规矩是对所有人都这样吗?还是只对我一个人?”
他妈妈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小余,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当然是对所有儿媳妇都一样,我们家从来不讲区别对待这一套。”
“那我能不能问一下,”我说,“嫂子当年嫁进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周也平的大哥三年前结的婚,嫂子叫方琳,是个特别温柔的女人。我见过她几次,每次都是忙前忙后地伺候一家老小,从没见她有过一句怨言。
他妈妈的表情明显僵住了。
“你嫂子她……”她支吾了一下,“她当时情况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追问。
这时候周也平终于抬起头来了,皱着眉看了我一眼:“余念,你别这么跟我妈说话。”
我转头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有点陌生。
“我怎么跟你妈说话了?”我说,“我就是问问清楚,了解一下你们家的规矩。”
周也平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声音提高了一些:“我妈说的这些都是为我们好。结了婚就是一家人了,分那么清楚干什么?你那房子留着也是留着,写上我的名字怎么了?我又不是图你什么。”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有多可笑。
他不是图我什么。
他不图我什么,为什么要在我爸妈刚把房子过户给我之后,就急着把他家的规矩摆出来?
我不傻。
我今年二十八岁,在一家外贸公司做采购主管,月薪一万二。周也平比我大一岁,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月薪八千出头。我们俩在一起这两年,约会吃饭大部分时候是我掏钱,他偶尔请一次还要念叨半天贵了。
这些我从来没计较过。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谁多出一点少出一点无所谓,感情好就行了。
可现在我才明白,不计较的人往往会被当成傻子。
“也平,”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他靠在沙发上,双臂抱在胸前,一副防备的姿态:“你问。”
“如果我们结婚之后,你爸妈要把他们的房子过户给你哥,你会同意吗?”
他愣了一下:“这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我说,“你就告诉我,你会不会同意?”
他想了一会儿,说:“那是我爸妈的房子,他们想给谁就给谁,我没什么意见。”
“好,”我说,“那你爸妈如果把房子过户给你哥,你嫂子提出要在房产证上加她的名字,你会怎么说?”
他的表情开始变得不自然了。
“那……那不一样,”他说,“我嫂子她……”
“她怎么了?”我说,“她嫁给你哥,不就是你们周家的人了吗?按你妈的说法,家里的财产都要归公,那她要求加名字不是很合理吗?为什么到了我这里,你们的规矩就变了呢?”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周也平的妈妈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她把茶杯往桌上一墩,发出沉闷的响声:“小余,你要是这种态度,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谈的了。我们周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有自己的门风。你要是接受不了,那这婚结不结的,你自己看着办。”
这话说得很有水平。
明明是他们在提过分的要求,最后却变成了我的问题。好像我不接受这些规矩,就是我这个人不懂事,不识大体,不配进他们周家的门。
我站起来,拿起了包。
“阿姨,叔叔,今天谢谢你们的招待。我先回去了。”
周也平跟着我站起来,拉住我的胳膊:“余念,你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我甩开他的手,回头看着他:“周也平,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慌乱。
“你觉得你妈说的那些规矩,合理吗?”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我笑了。
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我从他们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站在小区门口打了辆车,坐上去之后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害怕,是气的。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问:“姑娘,去哪儿?”
我说了一个地址,是我闺蜜许嘉雯的家。
车子开出去一段路,我的手机响了。是周也平打来的。我挂断。他又打。我又挂断。第三次打来的时候,我接了。
“余念,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很急,“我妈她就是那个脾气,说话直了点,但她是为我们好。你别往心里去行不行?”
“周也平,”我说,“你妈说的那些话,你事先知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已经给了我答案。
“你知道的,”我说,“你早就知道她会跟我说这些,对不对?”
“余念,我……”
“所以你叫我过去吃饭,根本就不是吃饭,是让你妈给我立规矩的,对吧?”
“不是,我就是想着大家坐下来好好谈谈……”
“谈什么?”我说,“谈怎么把我的房子变成你的?谈我嫁给你之后要怎么听话?周也平,你觉得我余念是什么人?是你花钱买回来的保姆吗?”
“你怎么说话这么难听?”他的语气也开始变了,“我什么时候说过你是保姆了?我只是觉得结了婚就应该互相扶持,东西放在一起有什么不对?你非要分那么清楚,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一家人?”
“那你把你工资卡给我,把你现在住的房子的房产证加上我的名字,我就相信你是真心的。”
他噎住了。
“你看,”我说,“说到你自己身上就不行了,对吧?”
“我那房子是我爸妈给我买的……”
“巧了,”我说,“我这房子也是我爸妈给我买的。”
说完我就挂了电话。
到了许嘉雯家楼下,我付了车费下车。站在路灯下面,我看着手机上周也平发来的十几条消息,一条都没点开。
许嘉雯开门看到我的时候吓了一跳。
“余念?你怎么了?眼睛红红的,出什么事了?”
我换了鞋走进她家,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今天下午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许嘉雯听完,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爆了一句粗口。
“我操,他脑子有病吧?”
“他妈妈说的那些规矩,你也觉得不合理对吧?”我说。
“废话!”许嘉雯一拍大腿,“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一套?财产归公?房产证加名?大事小事男人说了算?他怎么不上天呢?余念我告诉你,这不是什么规矩,这就是PUA!就是想拿捏你!”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许嘉雯坐到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你打算怎么办?婚还结不结?”
“我不知道,”我说实话,“还有三天就要办婚礼了,喜帖都发出去了,酒店也订好了,亲戚朋友都知道我要结婚了。现在说不结,我怎么跟我爸妈交代?”
许嘉雯叹了口气:“你爸妈那边其实还好说,毕竟他们是亲爹亲妈,再怎么生气也不会不管你。关键是你要想清楚,这个男人值不值得你嫁。”
她顿了顿,又说:“我跟你说句不好听的,周也平这个人吧,平时看着还行,但一到关键时候就掉链子。今天这事,但凡他站在你这边说一句话,你都不会这么难受对不对?可他什么都没说。”
是啊,他什么都没说。
这才是最让我心寒的地方。
我在许嘉雯家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才回家。
我爸妈住的是老城区的一套两居室,我回去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煮粥,我爸在阳台上浇花。看到我回来,我妈探出头来问:“昨天晚上去哪儿了?打你电话也不接。”
我说在许嘉雯家睡的。
我妈看了我一眼,大概是看出我脸色不对,放下勺子走过来:“怎么了?跟也平吵架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昨天的事跟他们说了。
我爸妈的反应比我想象的要平静得多。
我爸放下喷壶,坐到沙发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闺女,爸问你一句话。”
“嗯。”
“你觉得周也平这个人,靠得住吗?”
我想了想,说:“以前觉得靠得住,现在不确定了。”
我爸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我妈倒是忍不住了:“他们家这是什么意思?房子刚过户就惦记上了?还没结婚呢就开始立规矩了?这要是结了婚还得了?”
“妈,”我说,“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婚礼还有两天,什么都准备好了,现在取消的话……”
“取消就取消,”我爸突然打断了我,“大不了损失点钱,总比你一辈子过得不舒坦强。”
我抬头看着我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爸平时话不多,但每次说出来的话都能戳到我心里。他是那种典型的中国父亲,不善言辞,不爱表达,但关键时刻永远站在我这边。
“可是爸,”我说,“那些份子钱都收了,酒店的钱也付了……”
“钱没了可以再挣,”我爸说,“人要是嫁错了,后悔都来不及。”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你说这叫什么事啊,好好的婚事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那天下午,周也平来我家了。
他提着一箱牛奶和一篮水果,进门就喊叔叔阿姨,态度特别好。我妈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讨好。
“余念,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回去之后想了想,我妈说的那些话确实有点过分。我已经跟她说了,让她别掺和我们的事。你放心,以后我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了。”
“真的?”我说。
“真的,”他举起右手,“我对天发誓。”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从中找到一些真诚的东西。
“周也平,我问你一件事,你老老实实告诉我。”
“你问。”
“你妈说的那些规矩,你自己是怎么想的?你觉得她说得对吗?”
他犹豫了一下,说:“我觉得我妈有些话说得是有道理,但方式不对。财产归公这个,我觉得也不是不行,毕竟结了婚就是一家人了,分那么清楚确实容易产生隔阂。但她不应该用那种命令式的语气跟你说,应该好好商量。”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所以你也觉得,我的房子应该加上你的名字?”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赶紧解释,“我是说,我们可以慢慢来,不用着急。等结了婚,感情稳定了,这些事情都好商量。”
“那你觉得,你妈说的‘大事小事男人说了算’,这句话有道理吗?”
他又犹豫了。
“这个……我觉得她说的意思是,男人在外面压力大,在家里应该有点话语权。不是说完全不让你说话,就是说遇到大事的时候,大家一起商量,但最终决定权在男方这边。这也是为了家庭的稳定嘛。”
我听到这里,忽然不想再问了。
因为我已经得到了答案。
周也平这个人,骨子里和他妈是一样的人。他嘴上说着道歉,实际上只是在换一种更温和的方式来说服我接受那些规矩。他不是不知道那些规矩有问题,他只是觉得我应该妥协。
“周也平,”我说,“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余念……”
“你先回去,”我重复了一遍,“我需要时间想想。”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爸妈,最后还是站起来走了。
他走后,我妈问我:“闺女,你怎么想的?”
我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这两年的事。
我和周也平是在一次朋友聚会上认识的。他长得不算帅,但个子高,说话风趣,第一次见面就给我留下了不错的印象。后来加了微信,聊了两个月,就在一起了。
谈恋爱的时候,他对我挺好的。会记得我喜欢吃什么,会在节日的时候准备惊喜,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送夜宵。虽然偶尔也会有一些小摩擦,但总体上还算甜蜜。
现在回过头来看,那些所谓的“好”,其实都是有代价的。
他每次送我礼物,都会在不经意间提起自己花了多少钱。他每次来接我下班,都会抱怨路上堵车浪费了多少时间。他每次帮我做一件事,都会暗示我应该回报他什么。
这些小细节,我以前都没在意过。现在想起来,才发现处处都是信号。
他不是那种无条件付出的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等着你回报。
包括结婚这件事。
他要的不是一个妻子,而是一个愿意服从他家规矩、愿意把自己的一切都贡献给他的附属品。
想到这里,我从床上坐起来,拿起手机翻了翻朋友圈。
我看到方琳发了一条动态,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她在厨房里洗碗的背影。配文只有两个字:“日常。”
我点进去看了看评论,发现周也平的大哥在底下留言:“辛苦了老婆。”
方琳回了一个笑脸。
我盯着那条动态看了很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方琳嫁进周家三年,从一个爱笑爱闹的女孩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家庭主妇。她以前是做设计的,工资不低,但结婚后周家要求她辞掉工作在家相夫教子。她一开始不愿意,但架不住全家人的劝说,最终还是妥协了。
现在她每天的生活就是做饭、洗衣、打扫卫生、照顾公婆。偶尔发个朋友圈,也都是些琐碎的日常。我看得出来她不快乐,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
也许在她看来,这就是命吧。
但我不是她。
我余念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我爸妈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他们教会了我一件事:女孩子要有自己的主见,不能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我拿起手机,给周也平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十点,我们在你家附近的咖啡店见一面吧,我有话跟你说。”
他很快就回了:“好。”
第二天上午,我准时到了那家咖啡店。
周也平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他看到我进来,站起来冲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坐下,点了一杯拿铁。
“余念,”他先开口了,“你想了一晚上,想通了吗?”
“想通了,”我说,“我有几个条件,你先听听看。”
他的表情放松了一些,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说。”
“第一,那套学位房是我爸妈给我的婚前财产,不会加你的名字,也不会归到什么家庭公共财产里面去。这是我的底线,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的笑容僵住了。
“第二,结婚之后,我们的经济各自独立。房贷车贷一人一半,生活费AA。你可以不接受,但这是我唯一能接受的方案。”
“第三,关于你妈说的那些规矩,我可以尊重你们家的传统,但前提是这些传统也要同样适用于你和你哥。如果你们家要求儿媳妇财产归公,那你嫂子的房子也应该归公。如果你妈要求儿媳妇听男人的话,那你嫂子也应该听你大哥的话。公平起见,没问题吧?”
我说完这三个条件,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周也平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
“余念,”他说,“你这是谈条件还是谈判?”
“有什么区别吗?”我说,“你不是说要好好商量吗?我现在就是在跟你商量。”
“你说的这些条件,根本就没法谈,”他把咖啡杯重重地放到桌上,“婚前财产不加名字,那我们还结什么婚?夫妻之间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吗?”
“信任是相互的,”我说,“你要求我信任你,把你的名字加到我的房产证上。那你为什么不先把你的房子加上我的名字?这不也是信任吗?”
“我那房子是我爸妈买的……”
“巧了,我这房子也是我爸妈买的。”
他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
“余念,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结婚?”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你要是反悔了就直说,别拿这些条件来刁难我。”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周也平,我没有刁难你。我说的每一个条件都是合理的。你仔细想一想,如果换成是你,你能接受你妈说的那些规矩吗?你能接受把自己的房子送给别人吗?你能接受以后家里的大事小事都由别人说了算吗?”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可我是男的……”
“男的怎么了?”我说,“男的就活该吃亏?女的就活该奉献?周也平,你扪心自问,你爱我吗?”
“我当然爱你。”
“那你愿意为了我,放弃你家的那些规矩吗?”
他又沉默了。
我笑了,笑得有点苦涩。
“你看,你也不愿意。你所谓的爱,是有条件的。你要我先妥协,先退让,先把你家的规矩全部接受,然后再来谈爱。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个人,我也有我的原则和底线。”
“余念……”
“算了,”我站起来,“该说的话我都说了。你回去好好想想,如果你能接受我的条件,那婚礼照常进行。如果不能接受,那就取消吧。”
“你疯了?”他也站起来,声音提高了八度,“还有两天就结婚了,你现在跟我说取消?你让两边的亲戚朋友怎么看?你让我爸妈的脸往哪儿搁?”
“那你妈让我把房子加你名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我说,“你们家给我立规矩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脸往哪儿搁?”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转身走出了咖啡店。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站在路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那块压着的石头稍微松动了一些。
手机震了一下,是许嘉雯发来的消息:“谈得怎么样了?”
我回了一句:“崩了。”
她秒回:“意料之中。晚上来我家吃饭,我给你炖排骨汤。”
我看着这条消息,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回到家里,我爸妈都在。他们看到我的表情,大概就猜到结果了。
我妈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厨房。
我爸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我坐过去。
我坐到他旁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爸,我做错了吗?”
“你没错,”我爸说,“闺女,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要委屈自己。婚姻这东西,找对了人是幸福,找错了人是灾难。你妈跟我过了三十年,我们也有吵架的时候,但你妈从来没有因为我家的规矩委屈过自己。我也不允许任何人给她立规矩。”
我抬起头看着我爸:“可是婚礼怎么办?那么多人都通知了……”
“婚礼取消了就是取消了,”我爸说,“丢面子就丢面子,总比丢了一辈子强。”
我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眼圈红红的:“你爸说得对。闺女,妈支持你。那房子本来就是给你的底气,不是给别人惦记的。你要是因为这个受了委屈,妈这辈子都睡不安稳。”
我抱着我妈哭了很久。
那天晚上,周也平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他说他想了一下午,觉得我说的那些条件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但他希望我能体谅一下他的难处,至少婚礼办完之后再慢慢谈这些事。他说他爸妈已经把亲戚都通知了,现在取消婚礼的话,他们家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来。
他还说他妈已经让步了,说可以不要求房产证加名字了,但财产归公和家里大事小事由男人说了算这两条,希望能保留。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的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他根本没有理解我的意思。
他以为我是在讨价还价,以为我提出的三个条件是谈判的筹码。他不知道,我要的根本不是这些条件的实现与否,我要的是一个愿意平等对待我的伴侣,一个能够站在我这边为我考虑的人。
他做不到。
或者说,他从来没想过要这么做。
在他的认知里,女人嫁进他家,就该按照他家的规矩来。我提出异议,在他看来就是不懂事、不识大体。
我给许嘉雯转发了这条消息,问她:“你说我该怎么办?”
许嘉雯回了一段语音,我点开来听,她的声音里带着怒气:“余念,你要是敢答应他,我第一个不认你这个朋友。什么叫他妈让步了?那叫让步吗?那叫以退为进!先让你把婚礼办了,到时候你还能跑得掉?”
她又发了一条:“我跟你说,这种人就不能惯着。你今天退一步,明天他就逼你退两步。到最后你什么都没有了,连你自己都不是你自己了。”
我知道她说得对。
可我还是犹豫了。
不是因为我还舍不得周也平,而是因为婚礼取消带来的后果实在太大了。两边的亲戚朋友都知道了,礼金也收了,酒店的钱也付了。现在说取消,光是应付那些问询就能让人崩溃。
而且,我爸妈也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我不想让他们因为我受委屈。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多才睡着。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多。我拿起手机一看,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周也平打的。还有几十条微信消息,也是他发的。
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两点发的:“余念,你到底想怎么样?给个痛快话行不行?”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拨通了许嘉雯的电话。
“嘉雯,陪我去一趟民政局。”
“干嘛?”
“查一下结婚需要带什么材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许嘉雯尖叫了一声:“你疯了吧?你真要跟他结婚?”
“不是,”我说,“我想确认一下,如果我不结婚的话,需要做什么。”
许嘉雯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行,你在家等着,我开车来接你。”
我们到了民政局,在大厅里转了一圈。离婚的窗口前排着长队,结婚的窗口前面倒没几个人。一对年轻情侣坐在椅子上填表,女孩笑得特别甜,男孩在旁边帮她拿着包。
我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楚。
本来再过两天,我也应该是这样的。
许嘉雯拉了拉我的胳膊:“走吧,别看了。”
我们从民政局出来,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嘉雯,”我说,“你说人为什么要结婚呢?”
许嘉雯想了想,说:“为了有个伴吧。老了以后有人陪着说话,生病了有人照顾。当然,如果能遇到一个真心爱你的人,那就更好了。”
“那如果遇不到呢?”
“那就单着呗,”许嘉雯耸耸肩,“总比嫁给一个不把你当回事的人强。”
我笑了笑:“你说得对。”
手机又响了,还是周也平。
我接通了。
“余念,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来你家找你,你妈说你出去了。”
“我在外面办点事,”我说,“有什么事电话里说吧。”
“你能不能回来一趟?我们当面聊聊。”
“周也平,”我说,“该说的昨天都已经说清楚了。我的条件你接受不了,你的条件我也接受不了。既然这样,那就没必要再浪费时间了。”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突然紧张起来,“你真的要取消婚礼?”
“对,”我说,“婚礼取消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余念,你别冲动,”他的声音变得很低,“你再考虑考虑,好不好?我们可以各退一步……”
“周也平,你没有退步,”我说,“你只是想让我退步。你嘴上说着各退一步,但实际上你什么都没改变。你妈的那些规矩还在,你的想法也没有变。你只是想把婚礼先办了,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可我不想到了以后再去面对这些问题,我不想把自己陷入一个无法脱身的境地。”
“你就这么不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你,”我说,“是不相信你妈的规矩。也不相信我自己能在那些规矩里活得开心。”
“余念,你太自私了,”他的语气突然变了,“你只想着你自己,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有没有想过我爸妈的感受?他们为了这场婚礼忙了多久你知道吗?”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我说,“你妈给我立规矩的时候,你一句话都没说。我提出反对意见的时候,你只会让我妥协。到底是谁自私?”
“我……”
“算了,”我说,“我不想吵了。婚礼的事我会让我爸妈跟你们家沟通的。就这样吧。”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关成了静音。
许嘉雯看着我,小心翼翼地问:“没事吧?”
“没事,”我说,“就是觉得轻松了很多。”
“真的?”
“真的。”
我说的是实话。
做出这个决定之后,我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地了。虽然接下来还有很多麻烦事要处理,但至少我不需要在那些规矩里委屈自己了。
回家的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我的决定。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妈支持你。剩下的事我和你爸来处理。”
“妈,对不起,让你们跟着丢人了。”
“傻丫头,”我妈说,“你是我闺女,你不丢人。丢人的是他们家。你放心,妈有办法让他们家不敢在外面乱说。”
我听出我妈话里有话:“妈,你想做什么?”
“你不用管,”我妈说,“妈活了五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他们想欺负我闺女,也得看看我答不答应。”
我挂了电话,心里暖暖的。
回到家里,我发现客厅里坐着一个人——是我姑姑。
我姑姑叫余秀兰,是我爸的亲妹妹,在市里一所中学当老师。她平时很少来我家,每次来都是有重要的事。
“姑姑,你怎么来了?”
“你妈给我打电话了,”我姑姑说,“说你婚事出了点问题,我来看看。”
我坐下来,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跟她说了一遍。
我姑姑听完,冷笑了一声:“我就说周家那小子不靠谱。上次你们订婚的时候,他妈在酒桌上说的那些话我就不爱听。什么‘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了’,什么‘以后要以夫家为重’。我当时就觉得这家人的思想有问题。”
“姑姑,你早就看出来了?”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单纯?”我姑姑白了我一眼,“我教书教了二十年,什么样的家长没见过?周也平他妈那种人,我一看就知道是什么货色。表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全是算计。”
我低下头:“是我瞎了眼。”
“也不能怪你,”我姑姑叹了口气,“年轻人谈恋爱的时候,谁不是只看对方的好?再说了,周也平那小子平时表现也确实不错,谁能想到他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暴露本性?”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姑姑说,“婚礼取消,该退的钱退回去,该解释的解释清楚。你放心,姑姑认识的人多,到时候帮你兜着。”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姑姑打断我,“你记住,女孩子这辈子最重要的不是嫁得好,是活得好。你活得好,比什么都强。”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周也平妈妈的电话。
她的语气很不客气:“小余,我听也平说你要取消婚礼?”
“是的,阿姨。”
“为什么?就因为我说了几句规矩?”
“阿姨,不只是规矩的问题,”我说,“是我觉得我和也平不合适。”
“不合适?你们谈了两年恋爱,现在才说不合适?”她的声音尖了起来,“我看你就是矫情!不就是让你把房子加个名字吗?至于闹成这样?我跟你说,你要是现在取消婚礼,以后就别想再找到比也平更好的了!”
“阿姨,我不需要找一个比也平更好的,”我说,“我只想找一个真正尊重我的人。”
“你……”
“阿姨,对不起,我还有事,先挂了。”
我挂断电话,把她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接下来的两天,我的手机几乎被打爆了。
周家的亲戚轮番打电话来劝我,有的好言好语,有的恶语相向。有说我不知好歹的,有说我不懂事的,还有说我贪心不足蛇吞象的。
我一个都没理会。
我爸妈那边也在忙活。他们挨个给亲戚朋友打电话,解释婚礼取消的原因。我妈的说法很简单:“两个孩子性格不合,和平分手了。”
她没有提房子的事,也没有提周家的规矩。
但我姑姑不一样。
我姑姑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她说得很客观,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如实描述了周家提出的三条规矩和我提出的三个条件。
群里炸开了锅。
我堂姐第一个回复:“这也太过分了吧?还没结婚就让人家把房子加名字?这是娶媳妇还是抢钱?”
我表哥第二个回复:“大事小事男人说了算?这是清朝吗?”
我婶婶第三个回复:“余念做得对,这种人家不能嫁。”
我看着群里的消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原来被人支持的感觉这么好。
婚礼原定的那天,我一个人待在家里,哪儿都没去。
我妈怕我难过,特意请了假在家陪我。她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排骨和糖醋鱼,还煲了一锅鸡汤。
“妈,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点,”我妈把碗塞到我手里,“身体是自己的,不能因为一个渣男糟蹋了。”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汤,眼泪又掉下来了。
“妈,你说我以后还能找到喜欢的人吗?”
“当然能,”我妈说,“你这么好的姑娘,还怕找不到对象?”
“可是我怕了,”我说,“我怕再遇到这样的人。我怕付出了真心,到头来发现对方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样。”
我妈叹了口气,坐到我身边,搂着我的肩膀说:“闺女,妈跟你说句实话。这个世界上好人很多,坏人也不少。你不能因为遇到了一个坏人,就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好人了。但是,你也不能因为遇到了一个好人,就毫无防备地把一切都交出去。”
她顿了顿,又说:“婚姻这件事,说白了就是一场赌博。赌赢了,幸福一辈子;赌输了,痛苦一阵子。但不管输赢,你都得有重新开始的勇气。”
“妈,你有过这种勇气吗?”
“有啊,”我妈笑了,“当年你爸追我的时候,你奶奶也不同意。嫌我们家穷,嫌我学历低。你爸为了我跟家里吵了好几架,最后搬出来自己租房子住。那时候我就想,这个男人值得我赌一把。”
“后来呢?”
“后来?后来你奶奶慢慢接受我了,我们也过得挺好的。虽然也有磕磕绊绊,但你爸从来没让我受过委屈。”
我靠在我妈肩膀上,轻声说:“我也想找一个像我爸那样的男人。”
“会的,”我妈拍拍我的手,“你一定会遇到的。”
那天下午,我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余念姐,我是方琳。听说你和也平的事了。我想跟你说,你做得对。我当初要是能有你一半的勇气,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祝你以后越来越好。”
我看着这条短信,眼眶又湿了。
我回复她:“方琳,谢谢你。你也要好好的。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帮助,随时找我。”
她回了一个笑脸。
婚礼取消后的第一个周末,许嘉雯拉着我出去逛街。
她说我不能一直闷在家里,要出去透透气。我拗不过她,只好跟着她出门了。
我们在商场里逛了一圈,她买了一双鞋,我买了一件外套。路过珠宝柜台的时候,她拉着我停下来看戒指。
“你看这个,好看吗?”她指着柜台里一枚钻戒问我。
“好看,”我说,“你买得起吗?”
“买不起,”她笑嘻嘻地说,“看看又不花钱。”
我被她逗笑了。
这是我们认识以来,我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出来。
“余念,”许嘉雯突然认真地看着我,“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你没去周也平家,没听到他妈说的那些规矩,你现在可能已经结婚了。”
“想过,”我说,“但那又怎么样呢?早晚都会知道的。与其结了婚之后才发现,不如在结婚之前看清楚。”
“你说得对,”许嘉雯说,“早发现早止损。”
“是啊,”我说,“虽然损失了一点钱,但总比搭上一辈子强。”
我们从商场出来,在门口遇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叫陆景川,是许嘉雯的高中同学,在一家建筑设计院工作。他和许嘉雯打了个招呼,然后看到了我。
“这位是?”
“我闺蜜,余念,”许嘉雯介绍道,“余念,这是陆景川,我高中同学。”
“你好,”我冲他点了点头。
“你好,”他笑了笑,“你们这是逛街?”
“对啊,”许嘉雯说,“刚逛完,准备回家了。”
“那正好,我送你们吧,”他说,“我车停在地下车库。”
许嘉雯看了我一眼,我摇了摇头。
“不用麻烦了,”我说,“我们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不麻烦,反正我也顺路,”陆景川说,“你们要去哪儿?”
许嘉雯报了地址,他说:“巧了,我正好经过那边。走吧,别客气了。”
我们推辞不过,只好上了他的车。
车上,陆景川和许嘉雯聊着高中的事,我坐在后排,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对了,”陆景川突然说,“我听说你最近在找工作?”
“不是我,是我一个朋友,”许嘉雯说,“她想换个工作,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
“什么方向的?”
“好像是行政类的吧,”许嘉雯含糊地说,“我也不太清楚。”
我坐在后面,心想许嘉雯这是在帮我打听工作机会。我之前工作的那家公司效益不太好,一直在裁员,我本来打算结婚后换工作的,现在婚不结了,找工作的事就得提上日程了。
“我有个客户在招人,”陆景川说,“待遇还不错,要不要帮你问问?”
“那太好了,”许嘉雯说,“回头我把简历发给你。”
“行。”
到了我家楼下,我下了车,跟陆景川道了声谢。
“不客气,”他说,“以后有机会再见。”
我点了点头,转身上楼了。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开始修改简历。
许嘉雯给我发来消息:“刚才那个陆景川,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人怎么样?长得还行吧?工作也不错,单身哦。”
“许嘉雯,你别乱点鸳鸯谱,”我哭笑不得,“我刚结束一段感情,现在没心情想这些。”
“我知道,我就是随口一说,”她说,“不过话说回来,你要是真想找工作,可以让他帮忙问问。他人脉挺广的,说不定能帮上忙。”
“再说吧,”我说,“我先把自己的简历弄好。”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陆景川的好友申请。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通过了。
他发来一条消息:“余念你好,我是陆景川。嘉雯说你最近在看工作机会,我这边有几个岗位的信息,要不要发你看看?”
“好的,谢谢。”
他发来几个链接,都是建筑设计院和相关公司的招聘信息。我看了看,有一个行政助理的岗位还挺适合我的。
“谢谢,我看看。”
“不客气,有需要帮忙的随时说。”
我回了一个笑脸,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
说实话,我对陆景川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他现在对我来说就是一个陌生人,顶多是许嘉雯的朋友。我不会因为他对我说了几句客气话就想入非非,也不会因为他帮我介绍了工作就觉得他对我有意思。
经历了周也平的事之后,我学会了不再轻易相信别人的善意。
一周后,我去面试了陆景川推荐的那家公司。
面试很顺利,HR当场就给了offer。薪资比我之前的工作高了百分之十五,而且离我家很近,坐地铁只要三站路。
我打电话给许嘉雯报喜,她比我还高兴:“太好了!我就说你肯定行的!”
“还是要谢谢你那个同学,”我说,“要不是他推荐,我可能都不知道这家公司在招人。”
“那你请他吃顿饭感谢一下呗,”许嘉雯说,“正好你们也多接触接触。”
“许嘉雯,你又来了。”
“我怎么了?我就是觉得你们挺合适的。你看啊,他人不错,工作也好,还单身。你也是单身。这不是天作之合吗?”
“八字还没一撇呢,”我说,“你别瞎撮合。”
“好好好,我不说了,”她说,“但饭还是要请的吧?人家帮了你这么大的忙。”
“知道了,我会请的。”
挂了电话,我给陆景川发了条消息:“陆先生,谢谢你推荐的岗位,我已经拿到offer了。方便的话,我想请你吃顿饭表示感谢。”
他很快就回了:“恭喜恭喜!吃饭的话,周末有空吗?”
“有的。”
“那周六晚上七点,我发定位给你。”
“好的,周六见。”
周六晚上,我提前十分钟到了约定的餐厅。
这是一家川菜馆,装修得很精致,灯光暖黄,氛围很好。陆景川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看菜单。
他看到我进来,站起来冲我招了招手。
“你来啦,”他笑着说,“我点了几个招牌菜,你看看还想吃什么。”
我接过菜单看了看,加了一个素菜和一个汤。
“听说你入职了?”他问。
“对,周一正式上班,”我说,“还是要谢谢你,要不是你推荐,我可能还在投简历呢。”
“举手之劳而已,”他说,“再说了,也是因为你本身条件好,不然我推荐了也没用。”
“你太客气了。”
我们一边吃一边聊,话题从天南聊到海北,不知不觉就聊了两个多小时。
我发现陆景川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他不像周也平那样喜欢炫耀自己,也不像有些人那样喜欢打断别人说话。他很会倾听,你说什么他都认真地听着,然后给出自己的看法。
这种感觉很舒服。
吃完饭,他坚持要买单。
“说好了我请客的,”我说。
“下次吧,”他说,“这次算我的,就当是庆祝你入职。”
“那好吧,下次我请。”
“好,一言为定。”
他送我到家楼下,看着我上楼才离开。
我回到家,换了衣服躺在床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我知道许嘉雯想撮合我和陆景川,我也知道陆景川可能对我有那么一点点意思。但我现在真的没有准备好开始一段新的感情。
周也平的事才过去半个月,我心里的伤还没好利索。我不想带着上一段感情的阴影去开始下一段感情,这对谁都不公平。
而且,我也需要时间来重新认识自己。
这两年我一直围着周也平转,都快忘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现在好不容易挣脱出来,我想先好好过一段属于自己的日子。
新工作入职后,我很快进入了状态。
公司不大,加上老板一共二十几个人,但氛围很好。同事们都很友善,领导也很好说话。我负责行政和人事方面的工作,虽然琐碎,但做起来很有成就感。
每天朝九晚六,周末双休。下班后我会去健身房跑步,或者在家看书追剧。偶尔和许嘉雯约个饭,逛个街。日子过得平淡但充实。
一个月后的某个周末,我正在家打扫卫生,接到了周也平的电话。
他的号码我没存,但看到那串数字的时候,我还是认出来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余念,是我。”
“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讨好,“我就是想问问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你呢?”
“我……不太好,”他叹了口气,“余念,我们能见一面吗?我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有什么话电话里说吧。”
“电话里说不清楚,”他坚持道,“就见一面,好不好?就在你家楼下的咖啡店,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
我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答应了。
半个小时后,我在楼下的咖啡店见到了周也平。
他瘦了不少,脸色也有些憔悴。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也没怎么打理。跟以前那个总是打扮得体、意气风发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来了,”他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坐,想喝什么?我给你点。”
“不用了,”我坐下来,“有什么事你说吧。”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余念,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我们的事。我想明白了,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让我妈跟你说那些话,也不该在你需要我表态的时候保持沉默。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没有说话。
“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他说,“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保证不会再让我妈干涉我们的事。你说的那些条件,我都答应。不加名字,不归公,什么事情都听你的。只要你愿意回来,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看着他那张曾经让我心动过的脸,心里却没有什么波澜。
“周也平,”我说,“你说这些话,是因为你真的想明白了,还是因为你找不到比我更好的人了?”
他愣住了。
“如果是前者,那我为你高兴。但我们已经回不去了。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裂痕出现了就没办法当作没出现过。就算我们现在勉强复合,以后遇到同样的问题,你还是会站在你妈那边。因为那是你二十多年来形成的观念,不可能因为几句话就改变。”
“我会改的,”他急切地说,“你给我时间,我一定改。”
“周也平,你不用改,”我说,“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只是选择了你家的规矩,而我选择了自己。我们都没有错,只是不适合。”
“余念……”
“你回去吧,”我站起来,“以后不要再联系了。祝你找到一个真正适合你的人。”
我转身走出咖啡店,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周也平的声音:“余念!余念!”
我没有停下脚步。
那一刻,我知道我是真的放下了。
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到了路口,他向左,你向右,那就各自安好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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