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清晨,天没亮王淑珍就起了床。她轻手轻脚走到丈夫遗像前,点燃3炷香插在小香炉里。青烟袅袅上升,模糊了相框里和蔼的笑容。这是丈夫离世后的第一个春节,家里冷清得可怕。
“老李,我去闺女家过年了,你一个人在那边也要好好的。”王淑珍对着照片轻声说,说完眼眶又红了。3个月前丈夫心梗突然发作去世,留下她独自守着老房子。女儿李梅嫁到城里,平时工作忙很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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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个月王淑珍白天还好,能找点家务做。晚上躺在床上,听着空荡荡的屋子里自己的呼吸声,孤独感几乎要把她吞噬。
手机突然响了,是女儿打来的视频电话。王淑珍赶紧擦了擦眼睛,挤出笑容接通。屏幕里的李梅化着精致的妆,背景是明亮的办公室,说让女婿小张下午4点来接她。
李梅打断她收拾行李的话,说家里人多,她来正好帮忙做饭,记得带腌的腊肉和香肠,公公婆婆很爱吃。挂断电话王淑珍心情好了些,这是丈夫离世后第一个好消息。
她打开冰箱,取出早就准备好的腊肉、香肠,还有自制的豆腐乳和辣椒酱,一样样用保鲜膜包好装进布袋,又去阳台摘了几串晒干的香菇,都是女儿爱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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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完行李才上午10点,王淑珍坐在沙发上发呆,目光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丈夫常坐的摇椅、她最爱的台灯、墙上的全家福,家里到处都是丈夫的影子。换个环境住几天也好,也许能暂时忘记伤痛。
下午4点整门铃响了,王淑珍拖着行李箱和两个大布袋开门,门外站着女婿张磊,一身笔挺的西装,看起来刚从公司出来。张磊接过行李,看了眼鼓鼓囊囊的布袋问带这么多东西?王淑珍笑着说都是梅子爱吃的,还有给你爸妈带的特产。
一路上张磊专心开车,偶尔接电话说的都是工作上的事。王淑珍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心里既期待又忐忑。她上次去女儿家还是2年前,那时候丈夫还在,老两口一起去的,现在只剩她一个人了。
车开进小区时天已经黑了,高档小区的路灯很亮,照得那些王淑珍叫不出名字的树闪闪发光。电梯上到18楼,张磊掏出钥匙开门,一股暖气和饭菜香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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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梅从厨房探出头,身上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喊着正好快来帮忙炒菜,公公婆婆马上到了。王淑珍还没来得及放下行李,就被女儿拉进了厨房。灶台上炖着汤,案板上堆着没切的菜,水池里泡着待洗的碗碟,一片忙乱。
李梅递过围裙,让她先炒个青椒肉丝,公公爱吃,自己要去换件衣服。王淑珍系上围裙熟练地开始切肉,厨房很宽敞设备也高级,但她不太会用那些看起来很贵的厨具。
门铃响了,李梅小跑着去开门,声音一下子甜了八度招呼爸妈路上辛苦了。王淑珍从厨房门口瞥了一眼,亲家公亲家母进来了,后面还跟着两个年轻人,是张磊的弟弟和妹妹。一大家子人说说笑笑,李梅忙着拿拖鞋、接外套,完全忘了厨房里的母亲。
张磊的妹妹张丽过来问要不要帮忙,李梅直接把人推去客厅,说有我妈在就行,转头又吩咐王淑珍再炒个土豆丝,小叔子爱吃。就这样王淑珍一个人在厨房忙活了2小时,做了6菜1汤。
等她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时,餐厅已经坐满了人。亲家公亲家母坐在主位,张磊的弟弟妹妹挨着坐,李梅和张磊忙着给大家倒饮料,没人注意到她还没吃饭。
李梅看到她皱了皱眉,让她快坐下吃饭,王淑珍在餐桌最边上找了个位置坐下,菜已经下去一半了,没人等她。
亲家母尝了口腊肉连连称赞,说手艺不错。李梅笑着接话,说这几天让我妈多做点,你们尝尝她的手艺。王淑珍低着头吃饭,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话听起来像是把她当成了来帮忙的厨子。但转念想大过年的一家人热闹也好,自己累点就累点吧。
吃完饭王淑珍主动收拾碗筷,李梅陪着公婆在客厅看电视,张磊和弟弟妹妹在阳台抽烟聊天,她一个人在厨房洗碗,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突然觉得特别累。丈夫在的时候,过年都是他洗碗,说她做菜辛苦了。
洗完碗王淑珍想去客厅坐会,却发现沙发已经坐满了,没有她的位置。她悄悄退回客房坐在床边发呆,客房的床很软被子也蓬松,但她怎么也睡不着。
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主卧时听到女儿女婿说话。张磊问我妈住几天啊,李梅说过了初三吧,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张磊又说妹妹他们要住到初五,家里住不下了,李梅说那我明天跟我妈说说。
王淑珍轻手轻脚回到客房,躺在床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原来女儿家并不欢迎她常住,她只是个临时添置的物品。
第二天是除夕,王淑珍早早起床,想给女儿一家做顿丰盛的早餐。她发现冰箱几乎空了,昨晚的剩菜也不见了。李梅揉着眼睛进来,说公公婆婆习惯吃西式早餐,问她会不会做三明治。
王淑珍摇摇头说煮了粥还蒸了包子,李梅皱着眉说他们不爱吃这些,待会点外卖,让她帮忙把客厅收拾一下,长辈起床要看电视。
一整天王淑珍像个佣人一样忙前忙后,拖地、擦桌子、洗水果、准备年夜饭。李梅偶尔来厨房转一圈吩咐几句就走,女婿张磊压根没露面,据说和朋友出去打球了。
下午4点,王淑珍正在厨房炖红烧肉,突然听到客厅里亲家母问李梅你母亲什么时候回去,李梅的声音很自然:明天吧,她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忙,还占个房间。
王淑珍的手一抖,锅铲掉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响。她弯腰去捡,眼泪砸在地砖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原来女儿就是这么看待她的:一个帮不上忙还占地方的累赘。
年夜饭很丰盛,王淑珍做了12个菜摆满了整张桌子。亲家公赞不绝口,还倒了杯酒敬她,说辛苦亲家母了。王淑珍勉强笑笑,食不知味。
吃饭时她坐在最边上,夹菜都费劲,女儿忙着给公婆夹菜,女婿和弟弟妹妹讨论游戏,没人注意到她几乎没动筷子。
吃完饭春晚开始了,大家围坐在客厅有说有笑。王淑珍一个人在厨房收拾,把剩菜一样样装进保鲜盒。透过玻璃门,她看到女儿靠在婆婆肩上撒娇,女婿给弟弟妹妹发红包,这一幕幕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
收拾完厨房,王淑珍悄悄回了客房。她坐在床边看着手机里丈夫的照片泪如雨下。往年除夕丈夫都会陪她守岁,两人一边包饺子一边看春晚,简单却温馨。
现在丈夫不在了,女儿也不需要她了,她像个多余的人,连年夜饭都没资格上桌。
李梅推门进来,问她怎么不看春晚。王淑珍赶紧擦干眼泪说有点累,想早点睡。李梅站在门口欲言又止,说明天张磊的表妹一家要来,家里住不下了。
王淑珍平静地说我明白,明天一早我就回去。李梅有些尴尬解释不是赶她走,是家里实在住不下。王淑珍打断她,让帮忙叫个明天早上的车。李梅如释重负地走了。
王淑珍打开行李箱收拾东西,她带来的腊肉香肠已经吃完了,豆腐乳和辣椒酱也只剩空瓶子。明天就是大年初一,她却要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家。
凌晨3点,王淑珍悄悄离开了女儿家。她拖着行李箱走在寂静的小区里,寒风刺骨。手机叫的出租车还没到,她站在路边,看着远处偶尔绽放的烟花,心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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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停在面前,司机摇下车窗问是不是她叫的车。王淑珍点点头把行李放进后备箱上了车。司机是个40多岁的中年男人,热情搭话问这么早赶火车啊,王淑珍低声说回家。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问她眼睛怎么红了,出什么事了。这一问王淑珍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断断续续讲了事情的经过,讲到女儿那句“妈你回去吧”时,再也控制不住痛哭失声。
司机叹了口气说大过年的,一个人回去多冷清啊,说老婆今天上夜班,家里就自己和闺女,要是不嫌弃就去他家过年。王淑珍愣住了,没想到一个陌生人会这么热心,连忙说不用了,送她回车站就行。
司机爽快地说别客气,闺女今年高三,正愁没人陪她说话,就当帮个忙陪陪孩子。就这样王淑珍跟着出租车司机回了家。那是个普通的小区,房子不大但很温馨。
司机的女儿是个活泼的高中生,见到王淑珍一点也不认生,拉着她讲学校里的趣事。司机下厨做了几个简单的菜,三人围着小桌子吃了顿热乎乎的年饭。
看着这对父女其乐融融的样子,王淑珍突然明白,真正的家人不是血缘,而是那份真诚的关心和陪伴。
大年初一下午,王淑珍还是决定回家。司机父女坚持送她到车站,还塞给她一大包自家做的年货。火车上她收到女儿的短信,问她到哪了,怎么不说一声就离开了。王淑珍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回复道:到家了,勿念。
她决定从今往后要为自己而活,丈夫已经离世,女儿有了自己的家庭,但她的人生还要继续。回家后要报名老年大学,学点新东西,交些新朋友,一个人的春节也可以过得有意义。
火车到站时夕阳正好,王淑珍拖着行李走出车站,深吸一口家乡的空气。新的一年新的开始,她不再是依附于丈夫、依赖于女儿的王淑珍,她要做自己的主人。
王淑珍看着手机屏保上女儿小时候的照片轻轻叹了口气,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她理解,但理解不代表不心痛。不过没关系,时间会治愈一切,总有一天她会平静面对这一切,不再流泪。
回到家,王淑珍给丈夫上了炷香,轻声说:“老李,我回来了,这个年过得真特别啊。”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落在丈夫的遗像上,仿佛他也在微笑。
王淑珍擦干眼泪开始收拾屋子,生活还要继续,她已经准备好迎接新的明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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