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县中学教了十年书,教龄比我们学校现在那栋新教学楼的年纪还大两岁。
两千零一十六年来的,一直带高三毕业班语文。
我们县中学在省道边上,背后靠着一条臭水沟,每年夏天招蚊子。
教学楼墙皮剥落得厉害,用白灰刷过几回,远看像打了补丁的旧衣裳。
那天我刚把保温杯里泡胖大海的枸杞倒掉,准备去上第四节课。
手机在裤兜里震,掏出来一看是校办李主任的电话。
“孙老师,你现在过来一趟。新来的教育局局长点名要见你。”
李主任说话向来没头没尾。
我问他什么事,他只说来了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里头的衬衣领子也有一点黄。
我犹豫了两秒,还是没回办公室换衣服,直接往行政楼走。
学校那个破钟刚好敲十一点,声音闷得像拿锤子砸铁皮。
行政楼二楼会议室的门虚掩着。
我从门缝往里看一眼,见主位上坐着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四十出头模样,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我的那份年度考核表在看。
旁边坐着的是李主任和分管教学的张副校长。
张副校长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这会儿正跟那男人陪笑脸,身子都侧着坐,一条腿斜伸出去,姿态放得很低。
李主任看见我,抬手招了招:“进来,孙老师,这是咱们新上任的教育局周局长。”
我推门进去。
周局长放下考核表,抬头看我。
他那目光不像是领导视察,倒像是在菜市场挑萝卜,左右打量。
几秒钟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屋子的人都听得清楚。
“孙老师,你在县中学教了十年书了?”
我说是。
“我看你带的班,语文平均分三年都是全县前三。你家住哪儿?县里还是市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
县里和市里隔着六十公里,坐大巴要一个钟头。
我家在县里,媳妇在县医院当护士,孩子刚上小学三年级。
“家就在县里,周局长。”
周局长把考核表往桌上一搁,后背往椅背上一靠,手交叉搁在肚子前面,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笑不深,嘴角动了动,眼睛里没笑意。
“市一中的王校长前两天找我,说他那边缺个能带高三毕业班的语文组长。我翻了翻全县老师的档案,你的成绩最亮眼。你愿不愿意去市一中?年级组长,工资按市里的标准走,一个月比县里多一千二,年底还有绩效。房子你可以先住学校周转房,两室一厅,带独立厨卫。”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张副校长本来手里转着笔,听到这话笔啪嗒掉桌上。
李主任脸上挂的笑僵了一秒,然后重新堆起来,但那笑容底下明显多了点东西,像是被人拿针扎了一下的那种不自在。
我脑子转得飞快。
市一中是我们全市最好的高中,升学率常年排全省前二十。
每年有多少老师削尖脑袋想调进去,要么靠关系,要么靠钱,要么靠硬得不能再硬的成绩。
我在县中学待了十年,最大的官当到语文备课组长,管六个老师,每年评优评先轮不上我。
去年带高三,班里有个学生作文竞赛拿了个省二等奖,学校给我发了两百块奖金,还是用信封装的现金。
“周局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我媳妇在县医院上班,孩子也在这边读书。这个调过去,家里……”
周局长摆摆手打断我:“你先别急着回绝。家属工作问题,我可以帮你协调。县医院那边我打声招呼,看能不能在市里找个对口单位。孩子转学更不是问题,市一中附小就在学校隔壁。”
他把话说得这么满,我一时找不出理由再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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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心里清楚,这事儿来得太突然,我在这县中学默默无闻干了十年,连校长办公室的门朝哪开都没摸清过,怎么突然就被市里盯上了。
张副校长这时候开口了,话是对着周局长说的,眼睛却往我这边瞟了一下:“周局长,孙老师确实是我们学校的骨干。去年他带的那个班,一本上线率破了我们学校的纪录,县里还表彰过。要是把他调走了,我们这边高三的语文师资就紧张了。”
周局长没接他的话茬,转头看我:“孙老师,你下午之前给我个准话。我下周一回市里,你要是同意,我让王校长尽快安排你来学校看看。有什么困难你提,能解决的我都帮你解决。”
他说完站起来,把桌上的考核表往包里一塞,跟我握了握手。
周局长的手劲不小,掌心干燥,握了两秒就松开了。
我手心出了一层薄汗,黏在他掌心上,我下意识往裤子上蹭了一下。
从行政楼出来,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照在地上白惨惨的。
我站楼道口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
十一年没抽过烟了,今天破例。
那根烟吸了两口就把我呛得直咳嗽,烟灰掉在鞋面上,我拿脚碾了一下,地上留了个灰印子。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凭什么是你孙国平?
这县中学十年,比我资历深的有,比我带班成绩好的也有,凭什么偏偏是我?
那天下午我没打电话。
周局长留了张名片,白底黑字,印着市教育局的抬头和座机号。
我把那张名片放在办公桌抽屉最底下,压在一摞旧教案下面。
晚上回家,饭桌上我跟媳妇说了这事。
她在县医院急诊科上白班,今天刚抢救了一个食物中毒的老太太,累得眼皮耷拉着。
听我说完,她把筷子搁碗上,看了我好几秒。
“调市里去?你疯了?我在这边上班上得好好的,孩子下个学期要分班,你让他转学他适应得了吗?”
我说工资涨一千二,还有周转房住。
媳妇把碗一推:“一千二够干什么的?我一个月夜班补贴都小一千了。你去了市里,我一个人又上班又带孩子,我扛得住?你妈腿脚不好,每周要带她去针灸,到时候谁去?”
我没吭声。
她说的是实话。
我妈住在县郊的老房子里,膝盖骨质增生,每星期要去县中医院做两次针灸,都是我骑电动车送她去。
媳妇在急诊排班排得满,根本抽不出空。
“再说了,”媳妇压低声音,看了眼隔壁房间已经睡着的孩子,把声音压得更低,“你在县中待了十年,突然有人把你往市里调,你就不想想为什么?人家图你什么?”
她这话像一根针,扎在了我一天都在想却没敢深想的地方。
当天晚上我没睡好。
翻来覆去到后半夜,听见隔壁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然后远处省道上过了一辆大货车,嗡嗡响了一阵才消停。
我盯着天花板,心想,要么是不去了。
第二天上午第二节课刚上完,我正在办公室判作文,办公室座机响了。
坐我对面的陈老师接起来,喂了一声就递给我:“老孙,找你。”
我接过来,那边是张副校长的声音,比平时客气了不少:“孙老师,你上完课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个事跟你聊聊。”
张副校长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比校长办公室矮一层,面积也小一半。
但平时我们普通老师没事不上三楼,那是领导的地盘。
我上去的时候,张副校长正对着电脑看什么,见我进来,把屏幕一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我坐。
“孙老师,周局长昨天跟你说的那个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说还没想好,家里有困难。
张副校长点点头,给自己倒了杯茶,也没给我倒。
他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孙老师,你是个实在人,我就跟你实话实说。周局长刚来咱们县教育局,市里那边是他原先工作过的地方,有人情在。他调你来这个事吧,明面上是看上你的教学成绩,但底下也有一层……你知道,新官上任,要在市里那边立个口碑。把你从县里提上去,说明他眼光好、会用人,这个账他是算过的。”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凉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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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我不过是他新官上任要烧的一把火,烧给市里看的。
张副校长见我脸色不对,又补了一句:“当然,这对你来说也是好事。你想想,你在县中十年了,再不往上走一步,这辈子就钉在这儿了。你今年三十八了是吧?过了四十再想动就难了。”
我从三楼下来的时候,走廊里碰见后勤处的老赵。
老赵五十多岁了,在学校干了一辈子,见了我就拉住胳膊,小声说:“国平,我听说你要调市里去了?好事啊!去了那边别忘了咱们这帮老兄弟。”
我笑了笑没说话。
老赵那表情像是真心替我高兴,但他嘴快,一下午的功夫,整个学校估计都知道了我被周局长看中的消息。
接下来的三天,我手机没消停过。
先是我妈打电话来,说听隔壁王婶讲你要调到市里去?
市里好啊,大城市,以后孩子上学也方便。
我说妈我走了谁带你去针灸?
我妈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我自己能骑三轮车去。
然后是我舅,他在县里开了个小五金店,平时一年到头不打两个电话。
那天晚上打来,兜头就问:“国平,你调市里工资能涨多少?”我说一千二。
我舅说那行,你表弟明年大学毕业,学的师范,到时候你帮忙在市里那边活动活动,看能不能把他也弄进市一中。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撂茶几上,盯着天花板愣了半晌。
媳妇在旁边织毛衣,头也没抬:“你看,还没走呢,人情债就来了。”
礼拜五下午,我正上课,李主任又来电话了。
他说周局长明天上午在市里开会,顺路经过县里,想跟我再见一面,让我明天九点到局里等他。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烟,续了第二根。
楼下修车铺的老王正在收摊,铁皮卷帘门哗啦啦往下拉。
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油烟味从各家的厨房窗户飘出来,混在一起。
我媳妇推开阳台门走出来,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没说话,站了一会儿又进去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周局长那张名片上的座机号。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提前到了教育局门口。
大门还没全开,传达室的老头在扫地,扫帚刮着水泥地面沙沙响。
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看着街上卖早点的摊子冒出白汽,油条在锅里翻着个儿。
九点整,周局长的车到了。
他从后座下来,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看见我就招了招手。
“孙老师,上车说。”
我坐进后排。
周局长让司机在路边停了一下,下车买了两个茶叶蛋,递给我一个。
鸡蛋还烫手,我用纸垫着拿在手里。
周局长剥开自己那个鸡蛋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才开口:“我让人查了你的档案,你老家是榆树沟的?”
我说是。
那个地方在县最北边,穷得连快递都不送。
“你爹是退伍老兵?”
我愣了一秒。
我爸确实是退伍的,在工程兵部队当了八年兵,膝盖落下了病根。
但他五年前就走了,肺癌。
“你怎么知道?”
周局长把剩下的鸡蛋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壳,转过头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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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脸上那个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孙国平,你爸跟我爸是一个连队的。一九九几年发大水那回,他们一起去抗洪,你爸把我爸从水里捞上来的。我爸念叨了二十多年,说你爸是个好人,让我有机会要还这个情。我一直没找着你,后来查了退伍军人档案才找到。”
车里安静了两秒。
那个茶叶蛋在我手里变得很沉,烫得我手心发红。
“所以你调我去市一中,是因为这个?”
周局长没正面回答,只说了句:“你教学成绩确实过硬,这点我没有撒谎。于公于私,我都该拉你一把。”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茶叶蛋,蛋壳碎了半边,露出里头酱色的蛋白,冒着热气。
车窗外面,县城的街景慢慢往后移,早点摊、电动车修理铺、挂着红灯笼的理发店,一间一间从眼前滑过去。
我媳妇说得对,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提拔。
但我也说不上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爸走了五年,我从来没想过他留下的那点东西还能在我身上起作用。
我把茶叶蛋吃了,蛋壳装进塑料袋里攥着,跟周局长说:“那我回去准备一下,跟家里商量妥了给你答复。”
周局长点了点头:“不急,你想好了给我打电话。你爸当年的情分,我认。”
我推开车门下去。
三月初的风还带点凉,把教育局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吹得晃荡。
我攥着那个装蛋壳的塑料袋,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学校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我掏出手机给媳妇发了条微信:晚上回去说。
我媳妇回了一个字:嗯。
那天下午我没去上课,跟李主任请了假。
我去了一趟县郊的老房子,我妈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看见我来了有点意外。
我跟她坐在门槛上聊了半个钟头,说周局长爸爸跟我爸当年的事。
我妈听完,拿袖子擦了擦眼睛,说:“你爸那个人啊,一辈子没图过别人回报。他自己吃了多少苦从来不跟我讲。”
我说:“妈,我要去市里了。你跟我一起搬过去。”
我妈转过头看着我。
她那双眼睛有点花,看人的时候要眯着,但她没拒绝。
晚上回到家,我跟媳妇说了全部的来龙去脉。
她织毛衣的手停了一会儿,针尖戳在手指肚上,她嘶了一声,把手指放到嘴里含了一下。
“你爸帮过他爸,他来还人情。那我们去了市里,真的能站住脚吗?”
“去试试看。”
她没再反驳,低头继续织毛衣,织了两针说:“那明天跟孩子说一声,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那天晚上我十二点多才睡。
躺在床上忽然听见隔壁房间孩子翻身的声音,然后就听见孩子说梦话,含含糊糊念了一句白天学的课文。
我翻了个身,脸朝着窗户。
窗帘没拉严实,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一窄条,落在床头柜上那张全家福上。
照片是前年过年拍的,我、媳妇、孩子,还有我妈,一家人站在县里那个小公园的假山前面,笑得都挺开心。
我想,翻过这一页,下一章怎么个写法,谁也不知道。
但日子还得往下过。
能往前挪一步是一步,哪怕这一步是踩着别人还的情分迈出去的。
我爸那人一辈子没求过人,他走了以后倒是替我求了一回。
我闭上眼睛,隔壁那栋楼有人半夜回来,铁门哐当响了一声。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心想,下周跟周局长回话,说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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