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和李秀兰结婚二十三年了,在南宁开着一家不大的五金店,日子过得说不上富裕,但也算安稳。两个孩子都在外地上大学,家里就剩他们两口子,按理说应该清闲了,可李秀兰最近总觉得心里堵得慌。
堵的源头是那张床。
那是他们结婚时买的席梦思,当时花了将近两千块,在九十年代末算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李秀兰记得很清楚,那时候陈建国骑着三轮车把床拉回来,脸上全是汗,笑着说:“媳妇,咱以后睡好床。”可二十三年过去了,那张床的弹簧早就没了弹性,中间塌下去一个坑,人躺上去就像窝在盆子里。李秀兰的腰从去年开始就不太对劲,去医院拍了片子,说是腰椎间盘突出,医生建议睡硬板床。她跟陈建国提了好几次,说要不换一张,陈建国每次都摆摆手说再等等。
李秀兰知道他在等什么。大儿子明年要结婚,女方家里要十万彩礼,还得准备婚房,陈建国把每一分钱都算计得死死的。她自己何尝不知道家里的情况,可腰疼起来真要命,晚上翻个身都要咬着牙,有时候疼得睡不着,她就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听着身边陈建国打呼噜的声音,心里说不出的委屈。
那天傍晚,五金店收了摊,李秀兰做了两个菜,一个青椒炒肉,一个西红柿蛋汤。陈建国坐在饭桌前扒饭,吃得很急,筷子在碗里搅得哗啦响。李秀兰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建国,我跟你说的换床的事儿,你再想想呗。”
陈建国的筷子顿了一下,头也没抬:“不是说了嘛,再等等,等小明结了婚再说。”
“可我腰疼得厉害,医生说要睡硬板床。”
“那你在床上铺块木板不就行了。”陈建国说得轻巧,好像这是个再简单不过的解决办法。
李秀兰心里一堵,把筷子拍在桌上:“木板木板,你就知道木板,我要的是个床,是个能让我好好睡觉的床,这要求过分吗?”
陈建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眉头皱起来:“你发什么火?我又不是不给你买,这不是家里紧张嘛。”
“紧张紧张,年年都紧张,咱俩这辈子就没不紧张过。”李秀兰的声音有点抖,“我跟了你二十三年,住过漏雨的瓦房,睡过地上的草席,现在就想睡个舒服的床,你都不愿意。”
陈建国的脸色沉下来,碗往桌上一顿:“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亏待你了?这些年我起早贪黑地干,挣的钱都交给你了,我一个子儿没藏过,你摸着良心说,我哪里对不起你?”
李秀兰没再说话,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她不是想吵架,她是真的难受。那种难受不只是腰上的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就像这张旧床,躺上去浑身不舒服,可你又说不出来到底哪里不对。
那顿饭不欢而散。陈建国吃完饭就去了店里,说是要整理货架,其实李秀兰知道他是躲出去了。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的是什么她完全没看进去。茶几底下压着一张他们结婚时的照片,那时候陈建国瘦瘦的,穿着一件借来的西服,笑得露出满口白牙。她那时候也是真年轻,扎着两条辫子,脸上带着傻傻的笑。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可觉得什么都会有。现在什么都有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李秀兰盯着那张床看了很久。一米五宽的席梦思,米黄色的床罩洗得发白,边缘的线头都磨出来了。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一个她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她想看看这张床里面到底什么样,到底是什么东西让她睡了二十三年还睡不舒服。
她去了店里,陈建国正在往货架上摆螺丝刀。她站在门口,声音很平静:“建国,你回来一下,帮我个忙。”
陈建国头也没回:“忙着呢,啥事儿就在这儿说。”
“你回来就知道了。”李秀兰说完转身就走。
陈建国愣了一下,他了解自己老婆,这种语气说明她心里有事儿。他把手里的螺丝刀放下,跟了出去。
回到家,李秀兰已经把床上的被褥都掀了,露出光秃秃的床垫。她站在床垫旁边,手里握着一把菜刀。陈建国吓了一跳:“你干嘛?疯啦?”
“我想看看里面是什么样的。”李秀兰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陈建国心里发毛。
“你看这个干嘛?这是咱的床,你把它砍了睡什么?”
“反正也睡不舒服,不如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毛病。”李秀兰说着,举起刀就往床垫上砍了下去。
陈建国想拦已经来不及了,刀锋划过布料,发出一声刺耳的撕裂声。李秀兰又砍了一刀,然后用手去撕那个口子,布料很结实,她撕了几下没撕开,陈建国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蹲下来帮忙。
两个人像拆一个巨大的礼物一样,把那张陪伴了他们二十三年的床垫一点一点地撕开。先是外面的布套,然后是里面的海绵层,再往里是密密麻麻的弹簧。弹簧已经锈迹斑斑,很多都断了,扭曲着挤在一起。李秀兰伸手摸了摸那些断掉的弹簧,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楚。
“你看,都成这样了,能不睡得不舒服吗?”她的声音有点哽咽。
陈建国没说话,用手拨开那些弹簧,想看看下面的结构。他的手忽然碰到了什么东西,硬邦邦的,不像是床垫该有的东西。他皱了皱眉,把周围的弹簧掰开一些,看到了一个用塑料袋包裹的东西。
李秀兰也看到了,两个人都愣住了。
陈建国把那个塑料袋拽出来,塑料袋已经泛黄,封口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他看了李秀兰一眼,李秀兰点点头。他慢慢撕开胶带,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叠叠的钱,百元大钞,整齐地码在一起,每一叠都用橡皮筋扎着。
两个人都没说话。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陈建国把钱一叠一叠地拿出来,放在床上。一共是十五叠,也就是十五万。十五万块钱就那么安静地躺在破旧的床垫里,每一张都崭新得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这……”陈建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这是哪儿来的?”
李秀兰摇头,她完全不知道。两个人面面相觑,脑子里同时闪过一个念头:这钱是从哪儿来的?他们结婚二十三年,从来没有存过这么多现金。家里的每一笔收入支出都有账本,李秀兰记得清清楚楚,她从来没往床垫里塞过钱。
陈建国把钱翻来覆去地看,忽然注意到每叠钱的封条上都印着银行的名字和日期。他仔细一看,日期是二零零三年,也就是十七年前。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秀兰,你还记不记得,零三年你妈住院那次?”
李秀兰一愣,怎么突然提起这个。零三年她母亲得了重病,需要做手术,手术费要十万块。那时候他们刚买了这个房子,手里根本没多少钱,她急得团团转,到处借钱。后来陈建国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十万块钱,说是找朋友借的。她问是哪个朋友,陈建国说是做生意的老周,她就信了。后来她一直催着陈建国还钱,陈建国总说不急不急,老周不催。
“你的意思是,这钱就是当年你……”
陈建国点点头,眼眶有点红:“不是借的。是我骗你的。这钱是咱家的。”
当年陈建国在工地上干过一段时间,正好赶上一个大项目,老板发奖金发得狠,他一口气拿了八万多的奖金。加上之前攒的一些,凑了十万块。他本来想跟李秀兰说,但那时候李秀兰的母亲突然病倒,他就把钱拿出来救急了。可他不敢说实话,因为他怕李秀兰觉得这钱来得太容易,怕她大手大脚地花。他太了解自己的妻子了,她是个重感情的人,手里有钱就想给娘家花,他不是舍不得,他是想留着钱给这个家以后用。
于是他想了个办法。他把钱拿出来之后,又偷偷放了十五万回去,也就是他这些年攒的所有家底。他谁也没告诉,包括李秀兰。他觉得这是他的私房钱,是他在这个家里最后的底气。他把钱用塑料袋包好,塞进了床垫里,想着万一哪天家里真的出了什么事,这钱就是救命钱。可他没想到,这一藏就是十七年,藏到他都忘了这件事。
“建国,你……”李秀兰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陈建国,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陈建国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对不起,秀兰,我不该骗你。我就是……我就是怕你把钱都花光了,我想着留点后路。”
李秀兰扑过去,狠狠地锤了他一拳:“你傻不傻啊,咱俩都过了二十三年了,你还跟我留后路?”
陈建国被她锤得一个趔趄,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他伸手抱住李秀兰,抱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一样:“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我就是个死脑筋,总觉得男人得留点东西在手里,不然心里不踏实。”
李秀兰趴在他肩膀上哭,哭着哭着又笑了:“你个傻子,十七年,你就让十五万块钱在床垫里躺着,你也不怕长毛了。”
“长毛了也是咱家的钱。”陈建国抹了把眼泪,“明天,明天咱就去买张新床,买最好的,一万块的那种。”
“买那么贵的干嘛,买个硬板床就行了。”
“不行,你说得对,你都跟了我二十三年了,连个舒服的床都没睡上,我心里难受。”陈建国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抖,李秀兰听出来他是真的难受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谁都没睡。他们把客厅的沙发拉开,铺了层被子,挤在一起说了大半宿的话。陈建国说了很多以前的事,说他们刚结婚的时候住在瓦房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李秀兰从来没抱怨过。说他第一次出去打工,李秀兰一个人在家带孩子,还要种地,瘦得皮包骨头。说那次李秀兰发高烧,他背着她走了十里路去医院,一路上李秀兰迷迷糊糊地说“建国你别扔下我”。他说着说着就哭了,四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李秀兰也哭,她哭的不是钱,是那十七年。十七年里她有多少个夜晚因为那张床睡不好,有多少次因为陈建国的沉默而生气,可她从来没想过,陈建国沉默的背后藏着的,是一种笨拙的保护欲。他不是不爱她,他是太爱了,爱得不知道怎么表达,只好用这种最笨的方式来守着这个家。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去了家具城。陈建国真的买了一万多的床,乳胶的,导购说能贴合人体曲线,对腰椎好。李秀兰说太贵了,陈建国瞪了她一眼:“贵什么贵,你的腰重要还是钱重要?”李秀兰就没再说什么了,心里却暖洋洋的。
新床送到家那天,旧床垫被搬了出去。李秀兰看着那个被剖开的床垫被工人拖走,心里忽然有些舍不得。那张床垫陪了她二十三年,上面有她的青春,有她的汗水,有她的委屈,也有她的幸福。那些藏在床垫里的秘密,不只是十五万块钱,更是一个男人笨拙的深情。
陈建国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张床垫被拖走。他忽然拉住李秀兰的手,用力握了握:“秀兰,以后咱俩不藏秘密了,什么都跟你说。”
李秀兰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反握住,十指相扣。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这大概是这辈子最好闻的味道了。
事情本来应该就这么结束了,可生活从来不会按剧本走。
那天晚上,陈建国突然接了个电话,脸色一下子变了。李秀兰问他怎么了,他说是老家那边打来的,他弟弟陈建军出事了。
陈建军比陈建国外六岁,在老家种地,日子过得一般。前些年他老婆跟人跑了,留下一个儿子,今年刚考上大学。陈建国一直对这个弟弟很照顾,每年都寄钱回去。电话里说陈建军在地里干活的时候突然晕倒了,送到医院一查,是肝癌,已经到了中期。
陈建国挂了电话,整个人都懵了。李秀兰也懵了,但她很快就冷静下来:“别慌,明天咱就回去看看。”
“得带钱。”陈建国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李秀兰一眼,有些犹豫。
李秀兰明白他的意思:“那十五万,先用着。”
“可那是咱好不容易……”
“什么你的我的,建军是你弟弟,就是我弟弟。再说了,这钱本来也是你藏的,现在用在刀刃上,不是正好吗?”李秀兰说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陈建国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大概就是娶了这么一个女人。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关了店门,坐上了回老家的车。路上陈建国一直握着李秀兰的手,手心全是汗。李秀兰知道他心里难受,也不说话,就那么让他握着。
到了老家县城的人民医院,陈建军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看见哥哥来了,他咧着嘴笑了一下:“哥,你咋回来了?店里不忙啊?”
“忙什么忙,你生病了咋不早点跟我说?”陈建国坐在床边,看着弟弟那张蜡黄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没事,就是累的,歇几天就好了。”陈建军还在笑,可那笑容连他自己都骗不了。
医生把陈建国叫到办公室,说了病情。肝癌中期,必须马上手术,手术费用大概要二十万,后续治疗还得花钱。陈建国听完,手都在抖。二十万,加上后续的治疗,起码要三四十万。那十五万远远不够。
他走出医生办公室,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了很久。李秀兰走过来,坐在他旁边,问医生怎么说。陈建国把事情说了,李秀兰沉默了一会儿,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咱家的家底我最清楚。”
“我去借,跟我妈那边的亲戚借,跟我那些姐妹借。”
“借了要还的,咱拿什么还?”
“大不了把房子卖了。”李秀兰说得很平静,好像只是在说今晚吃什么菜一样简单。
陈建国猛地抬头看她:“你说什么?卖房子?那是咱的家啊。”
“家是人在的地方,不是房子在的地方。只要咱俩在一起,住哪儿都是家。”李秀兰握住他的手,“建国,你弟弟就是你弟弟,我不能看着他不管。你当年为了我妈,偷偷藏了十万块钱,这事儿我能记一辈子。现在你弟弟病了,咱们也得管。”
陈建国再也忍不住了,他趴在李秀兰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医院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接下来的日子,李秀兰开始四处借钱。她先是回了娘家,跟她妈和兄弟姐妹借了一圈,凑了五万块。然后又去找以前的老姐妹,这个一万那个八千的,又凑了八万。加上那十五万,一共二十八万。可距离手术和后续治疗的费用还差一大截。
陈建国也没闲着,他把五金店盘了出去,虽然盘得不值钱,但也凑了六万块。他又去找了几个以前一起打工的工友,东拼西凑的,又借了五万块。两个人的手机通讯录都快打爆了,能开口的都开口了,能借的都借了。
就在他们为钱发愁的时候,李秀兰忽然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家具城那个导购打来的,问他们那张旧床垫还在不在。李秀兰说已经扔了。导购说太可惜了,说他们家具城在做一个活动,征集老床垫的故事,如果床垫里有特别的故事,可以奖励五万块钱。
李秀兰愣住了。她跟导购说了床垫里藏钱的事,导购兴奋得声音都高了八度:“天哪,这也太有故事了!您等着,我马上跟我们经理汇报。”
没过两个小时,家具城的经理亲自打来电话,说这个题材太好了,他们愿意出十万块钱买下这个故事的版权,作为床垫的宣传素材。李秀兰和陈建国商量了一下,觉得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加上这十万块,手术费总算凑齐了。陈建军的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出院后好好调养,活个十年八年没问题。陈建国在病房里握着弟弟的手,眼泪止都止不住。陈建军也哭,他说:“哥,我对不起你,这些年都是你在帮我。”
“说什么傻话,你是我弟,我不帮你谁帮你?”陈建国抹了把眼泪,“再说了,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你嫂子跑前跑后地借钱,腿都跑细了。”
陈建军看向李秀兰,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了句:“嫂子,谢谢。”
李秀兰笑着摆摆手:“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你好好养病,等好了来南宁,嫂子给你做好吃的。”
那段时间,陈建国和李秀兰住在县城的一家小旅馆里,每天往返于医院和旅馆之间。日子过得很苦,住的是最便宜的房间,吃的是路边的盒饭。可李秀兰觉得,这是她这辈子过得最踏实的日子。因为她终于知道,自己嫁的这个男人,虽然嘴笨,虽然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心里有她,有这个家。
有一天晚上,他们从医院出来,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县城的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陈建国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李秀兰手里。
李秀兰低头一看,是一个玉手镯,水头很好,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哪来的?”李秀兰惊讶地问。
“今天下午你去银行取钱的时候,我偷偷去买的。”陈建国有点不好意思,“我早就想给你买了,以前没钱,后来有钱了又忘了。那天看到你那张旧照片,你手上戴着一个塑料镯子,我就想,我一定要给你买一个真的。”
李秀兰看着手里的玉镯子,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那个塑料镯子是她结婚的时候花两块钱买的,戴了好几年,后来断了就扔了。她没想到陈建国还记得。
“你傻不傻,现在这时候还乱花钱。”李秀兰嘴上这么说,却已经把玉镯子小心翼翼地戴在了手腕上,大小刚好合适。
“好看。”陈建国说,“比那个塑料的好看多了。”
李秀兰破涕为笑,伸手打了陈建国一下:“你就是个傻子。”
“傻人有傻福,要不然怎么能娶到你?”陈建国嘿嘿地笑,笑得像个孩子。
回到南宁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五金店已经盘出去了,新床也退了,他们暂时租了一个小单间,一个月八百块的房租。单间很小,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衣柜,连个像样的厨房都没有。可李秀兰一点都不觉得苦,她把那个小单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在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整个屋子就有了生气。
陈建国重新找了份工作,在一家建材市场当搬运工,一天一百五十块。李秀兰也没闲着,去一家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五。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除了还债和日常开销,还能存一点。虽然日子紧巴巴的,但两个人都觉得比以前踏实。
那张新买的床被退了之后,他们现在睡的是一张从二手市场淘来的硬板床,李秀兰在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海绵垫,睡上去腰果然舒服多了。她跟陈建国开玩笑说:“你看,我就说硬板床好吧,你非要去买什么乳胶的。”
陈建国就嘿嘿笑:“好好好,你说得对,以后都听你的。”
可李秀兰知道,陈建国心里还是有个疙瘩。那个疙瘩不是钱,是那张床垫里藏了十七年的秘密。她觉得他们之间还差一个东西,一个能让两个人彻底打开心结的东西。
那天晚上,陈建国下班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李秀兰给他倒了盆热水,让他泡泡脚。陈建国把脚泡在热水里,舒服得直叹气。李秀兰坐在旁边,一边给他揉肩膀,一边说:“建国,咱俩去民政局把结婚证换了吧。”
陈建国一愣:“换结婚证?咱的结婚证又没丢。”
“我想换个新的,上面的照片都发黄了,看着心里难受。”李秀兰说,“我想跟你重新照一张结婚照,咱俩都穿得漂漂亮亮的,去照相馆好好拍一张。”
陈建国看着李秀兰,她眼角已经有皱纹了,头发里也有了几根白发,可在他眼里,她还是当年那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姑娘。他点了点头:“好,咱去拍,拍最好的。”
第二天是周末,两个人特意请了半天假,去了南宁最有名的一家照相馆。李秀兰穿了一件红色的旗袍,是她在网上花了八十块钱买的,虽然不贵,但穿在她身上很好看。陈建国穿了一件白衬衫,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照相师让他们靠近一点,陈建国有些不好意思,李秀兰却大大方方地挽住了他的胳膊。咔嚓一声,画面定格。照片里,两个人都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年轻了二十岁。
从照相馆出来,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在街上。路过一家卖床垫的店,李秀兰停下了脚步,看着橱窗里展示的那张乳胶床垫,出了神。
陈建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轻声说:“秀兰,等咱把钱还完了,我再给你买一张,买最好的。”
李秀兰摇摇头:“不用买了,那张硬板床就挺好。咱俩在一起,睡什么都舒服。”
陈建国握紧了她的手,什么话都没说。秋天的阳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像他们此刻的心。
可生活好像总喜欢在他们最平静的时候掀起波澜。
那天李秀兰正在超市收银,忽然接到了大儿子陈明的电话。陈明在电话里支支吾吾的,说有个事儿想跟爸妈商量。李秀兰心里一紧,问他什么事。陈明说,女朋友家里改主意了,不要十万彩礼了,要二十万。
李秀兰手里的扫码枪差点掉在地上。二十万,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砸在她心上。家里刚因为陈建军的病欠了一屁股债,现在又冒出二十万的彩礼,她拿什么给?
“妈,我知道咱家现在困难,可小琳她妈说,要是拿不出二十万,这婚就不结了。”陈明的声音带着哭腔,“妈,我是真喜欢小琳,我离不开她。”
李秀兰听着儿子的话,心里像刀割一样。她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小明,你别急,妈想办法。”
挂了电话,李秀兰站在收银台后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因为后面还有顾客在排队。她硬撑着把工作做完,下班的时候腿都软了。
回到家,陈建国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里煮面条。看到她脸色不对,连忙问怎么了。李秀兰把陈明的话说了,陈建国手里的锅铲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二十万……我上哪儿弄二十万去?”陈建国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声音里满是绝望。
李秀兰走过去,也蹲下来,伸手抱住他的肩膀:“别急,咱俩一起想办法。实在不行,我把那个玉镯子卖了。”
“不行!”陈建国猛地抬头,“那是我送给你的,你不能卖。”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看着小明结不成婚吧?”
陈建国沉默了。他知道李秀兰说的是对的,儿子结婚是大事,不能耽误。可他就是舍不得那个镯子,那是他这辈子送给妻子的第一件像样的礼物,也是他欠了二十三年的一个承诺。
两个人就那么蹲在地上,谁也没说话。厨房里的面条煮糊了,一股焦味飘过来,陈建国起身去关火,看着锅里糊成一团的面条,忽然就笑了。
“笑什么?”李秀兰问他。
“我想起咱俩刚结婚那会儿,我煮面条也煮糊了,你骂了我三天。”
李秀兰也想起来了,忍不住笑了。那时候虽然穷,可每天都很快乐。两个人挤在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上,冬天冷了就把被子裹得紧紧的,抱在一起取暖。她记得陈建国的脚特别冰,每次都要把脚放在她腿上暖,她气得踢他,他就嘿嘿笑着躲,然后过了一会儿又把脚伸过来。
“秀兰,咱把那张照片拿去参赛吧。”陈建国忽然说。
“什么照片?”
“就是咱俩在照相馆拍的那张。照相馆老板不是说他们有个什么比赛吗,最美夫妻照片,奖金有八万块。”
李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行,试试呗,反正也不吃亏。”
第二天,他们把那张照片交给了照相馆。照相馆老板看了照片,连连夸赞,说这张照片拍得真好,两个人的眼神里都有光。老板把照片传到了网上,参加了那个最美夫妻照片的比赛。
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这张照片在网上火了。不是因为拍得多好,而是因为照片背后的故事。不知道是谁把床垫里藏钱的事传了出去,配上这张照片,一下子戳中了很多人的心。网友们纷纷留言,说这才是真正的爱情,不轰轰烈烈,却在生活的细节里闪闪发光。
短短一周,那张照片的投票数就冲到了第一名。最后,他们真的拿到了那八万块钱的奖金。
拿到钱的那天晚上,陈建国和李秀兰坐在小单间里,把八万块钱数了三遍。加上他们这段时间攒的两万块,一共十万。还差十万,但陈建国已经很满足了。
“秀兰,你放心,剩下十万我想办法。”陈建国说,“我去跟工头说说,多接几个活,大不了多干几个月。”
“我也可以加班,超市的加班费一个小时十五块呢。”李秀兰说,“咱俩一起干,用不了一年就能凑齐。”
两个人说干就干。陈建国开始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半夜才回来,浑身都是水泥和沙子。李秀兰心疼他,每天晚上都给他准备好热水泡脚,还学会了按摩,每天晚上给他揉肩膀揉腰。陈建国躺在那张硬板床上,闭着眼睛,舒服得直哼哼:“秀兰,你这手艺都能去开店了。”
“开店干什么,我这手艺只给你一个人服务。”李秀兰笑着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虽然辛苦,但两个人都不觉得累,因为他们心里有盼头。他们商量好了,等把债还完,等儿子结了婚,他们就回老家去,在镇上开一家小卖部,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可老天爷好像总想考验他们。
那天陈建国在建材市场搬水泥的时候,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就栽倒在地上。工友们赶紧把他送到医院,李秀兰接到电话的时候,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她跟超市经理请了假,打车赶到医院,一路上腿都在发抖。
到了医院,陈建国已经醒了,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医生说是过度劳累引起的心肌缺血,需要住院观察,不能干重活了。如果再干下去,随时可能出大问题。
李秀兰听完医生的话,眼泪止都止不住。她坐在陈建国的床边,拉着他的手:“不干了,咱不干了,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陈建国看着她哭,自己也难受,但他还是笑了笑:“没事,我身体好,休息几天就好了。”
“好什么好,医生都说了,你再干下去命都没了。”李秀兰擦了擦眼泪,“建国,咱别这样了。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陈建国沉默了。他知道李秀兰说得对,可他就是不甘心。他已经跟工头说好了,下个月加两个大夜班,能多挣三千块。可现在这样,什么都干不了了。
那天晚上,李秀兰在医院陪床。陈建国睡着了,她看着他那张消瘦的脸,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这个男人跟了她二十三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现在又差点累垮了。她忽然觉得自己很自私,为了儿子结婚,把丈夫逼到了这个份上。
第二天一早,李秀兰给儿子陈明打了个电话,把事情说了。陈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妈,我跟小琳商量一下。”
那天下午,陈明带着女朋友小琳来了医院。小琳看到陈建国躺在病床上,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走到床边,叫了声“叔叔”,然后转身对陈明说:“小明,咱们的婚不结了。”
陈明愣住了,李秀兰也愣住了。
小琳擦了擦眼泪,说:“叔叔阿姨为了我们的事都累成这样了,我不能再要那二十万彩礼了。咱们把婚期往后推一推,等叔叔身体好了,等你们缓过来了,咱们再办。彩礼就按之前说的十万,不够的我自己攒。”
陈明看着小琳,眼眶也红了。他握住小琳的手:“小琳,谢谢你。”
小琳破涕为笑:“谢什么,咱俩是要过一辈子的人,计较这些干嘛。”
李秀兰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年轻人,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她走过去,一把抱住小琳:“好孩子,阿姨谢谢你,谢谢你。”
陈建国躺在病床上,也哭了。他抹着眼泪,笑着说:“好事,好事,咱家又多了个好闺女。”
那段时间,李秀兰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照顾陈建国。小琳也经常来看陈建国,每次来都带水果,陪陈建国说说话。陈建国很喜欢这个准儿媳,说他跟李秀兰说了,以后小琳进了门,一定要对她好,不能让她受委屈。
陈建国出院那天,李秀兰请了假,陪他回了那个小单间。屋子里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的绿萝又长出了新叶子,绿油油的,看着就让人心情好。陈建国坐在床上,看着这间小小的屋子,忽然说:“秀兰,咱是不是该换个地方住了?”
李秀兰一愣:“换哪儿去?”
“回老家。”陈建国说,“咱回镇上开个小卖部,把小明他们两口子也带回去。镇上的房子便宜,咱买个小院子,种点花,养点鸡,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李秀兰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你不是一直想在南宁待着吗?”
“以前是这么想的,觉得城里好。可现在我明白了,哪儿都比不上家好。咱俩在哪儿,家就在哪儿。”陈建国握住她的手,“秀兰,咱回家吧。”
李秀兰使劲点了点头,眼泪又下来了。不过这一次,是幸福的眼泪。
他们真的回了老家。在镇上买了一个小院子,院子不大,但种了花,还有一棵桂花树。他们在院子里开了一个小卖部,卖些烟酒零食,生意不算好,但足够过日子。陈明和小琳也跟着回了镇上,在镇上的小学教书,小琳教语文,陈明教体育,日子过得安稳又踏实。
陈建军的身体也在慢慢恢复,每隔一段时间就来哥哥家坐坐,带点自家种的菜,有时候还带两只鸡来。两个兄弟坐在院子里喝茶聊天,说着以前的事,说着以后的事。陈建军总是说:“哥,要不是你和嫂子,我这条命就没了。”陈建国就摆摆手:“别说了,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李秀兰有时候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发呆。她想起那张被剖开的床垫,想起那十五万块钱,想起在医院走廊里哭得像个孩子的陈建国,想起那个玉镯子,想起那张获奖的照片。她觉得这一辈子好像什么都没做,又好像什么都做了。
那天傍晚,陈建国从镇上回来,手里拎着一条鱼。他把鱼递给李秀兰:“晚上炖汤喝,补补身子。”
李秀兰接过来,看了一眼,笑着说:“这鱼挺肥的,多少钱?”
“十二块。”
“你又被宰了,这鱼最多八块。”
“八块十二块,差不了多少。”陈建国嘿嘿笑着,“反正都是吃进咱俩肚子里,贵点怕什么。”
李秀兰白了他一眼,转身去厨房收拾鱼。陈建国跟在后面,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李秀兰的身上,她的头发里已经有好多白发了,可陈建国觉得她还是很好看。
“秀兰。”
“嗯?”
“下辈子咱还做夫妻吧。”
李秀兰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拾鱼,头也没回:“行啊,不过下辈子你得学会做饭,不能老是让我伺候你。”
“好,下辈子我做饭,你等着吃就行。”
李秀兰笑了,没再说话。厨房里飘出鱼汤的香味,桂花香从院子里飘进来,混在一起,是这个家最熟悉的味道。
晚饭的时候,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小桌子前,一人一碗鱼汤,一盘青菜,一盘花生米。秋天的晚风吹过来,桂花落了一地,香得让人心醉。陈建国喝了一口鱼汤,烫得直吸气,李秀兰骂他馋鬼,他嘿嘿笑着又喝了一口。
“秀兰,你说咱这辈子值不值?”
李秀兰想了想,说:“值不值我不知道,反正我觉得挺踏实。虽然没享过什么福,但咱俩在一起,平平安安的,就行了。”
陈建国点点头,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我也是这么想的。咱俩在一起,就行了。”
月亮慢慢升起来,挂在桂花树的枝头,又圆又亮。院子外面传来狗叫声,远处有孩子在笑,镇上的广播在放一首老歌,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但这一切都让人觉得,生活真好。
李秀兰放下碗,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想起一件事:“建国,明天咱去把那张旧床垫找回来吧。”
“找它干嘛?”
“我想把它做成一个花坛,放在院子里。咱俩的那些秘密,都藏在那里面,我不想就这么丢了。”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第二天,两个人去了镇上的垃圾站,翻了半天,居然真的找到了那张床垫。床垫已经被压得不成样子了,但李秀兰一点都不嫌弃。陈建国把床垫拖回家,拆了上面的铁架,用木板做了一个花坛的形状,把床垫里的海绵和弹簧填进去,又铺了一层土。李秀兰从院子里移了几棵花进去,浇了水,花坛就做好了。
李秀兰蹲在花坛前,看着那些花,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那些藏在床垫里的秘密,那些藏在生活里的爱,就像这些花一样,埋在土里,看不见,但只要用心浇灌,总有一天会开出最美的花。
陈建国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笑容。他走过去,把手搭在她肩膀上,两个人就那么蹲在花坛前,看着那些花,谁也没说话。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院子里的桂花香得醉人,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花坛里,落在他们牵在一起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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