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水晶吊灯亮得刺眼,照得那份离婚协议书上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握着笔,指尖微微发凉,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婆婆周桂兰。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真丝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端端正正地坐在餐桌主位上,脸上带着那种志在必得的笑容。她旁边坐着我的丈夫江煜城,他低着头,眼睛盯着桌面,从始至终没有看过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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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吧,宋韵。”周桂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一口气,“我们江家待你不薄,你也别闹得太难看。”
我没有说话,低头看着协议书上那些冰冷的条款。婚后财产分割写得明明白白,我几乎净身出户,只拿到了一套六十平米的老房子和一辆开了五年的代步车。而我和江煜城结婚这六年,一起经营起来的公司,名下三套房产,两辆豪车,全部归了江家。
“妈,这协议是不是有点……”江煜城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你闭嘴!”周桂兰狠狠瞪了他一眼,“要不是你没出息,能让她一个女人骑到你头上?公司的事我说了算,你少插嘴。”
江煜城立刻缩了回去,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悲凉。这个男人,我嫁给他六年,陪他从一无所有到身家千万,到头来在他母亲面前,连一句硬气的话都不敢说。
“宋韵,你还在犹豫什么?”周桂兰放下茶杯,语气不耐烦起来,“我跟你说实话吧,你和煜城的婚事本来我就不满意。当初要不是看你有点本事,能帮衬着家里,我根本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现在公司做起来了,你也没什么用了,不如好聚好散。”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就像在谈一笔生意,而不是在拆散一段婚姻。
我突然想起六年前,我第一次见到周桂兰的情景。那时候江煜城还是个刚创业的小老板,租在一间不到三十平的办公室里,手底下只有三个员工。我第一次去他家,周桂兰拉着我的手,一口一个“好姑娘”,夸我能干,夸我有福相,说她儿子能找到我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现在想想,那大概是她这辈子对我说过的最好听的话了。
“签吧。”我把笔握紧,在协议书的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周桂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几乎是抢一样把协议书拿过去,仔细看了看签名,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行,识相。明天就去民政局把手续办了。”
我站起来,理了理衣襟,看着她那张得意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妈,不对,周女士。”我改了称呼,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既然婚已经离了,那我们谈谈生意上的事吧。”
周桂兰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说:“什么意思?”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一个通讯录页面,递到她面前:“您看看这个。”
她狐疑地接过手机,看了几秒,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她最近三年偷偷从我公司账户上转走的每一笔钱的记录。一共七笔,加起来将近两百万。这些钱被她用各种名义转到了她弟弟的公司,然后又通过层层转账进了她自己的私人账户。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您以为我不知道吗?”我笑了笑,“我只是不想说而已。毕竟您是长辈,我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
周桂兰的脸涨得通红,她把手机摔在桌子上:“你这是在威胁我?你以为就凭这点东西能把我怎么样?”
“这点东西当然不能怎么样。”我把手机收回来,慢慢地说,“但如果是挪用公款呢?如果是偷税漏税呢?如果是商业欺诈呢?”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您别忘了,公司的财务一直是我在管。”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您做的那些事,每一件我都留了证据。包括您伪造合同、虚开发票、私刻公章的那些事。”
周桂兰的脸色彻底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转向江煜城,他的脸色也不比周桂兰好看多少,“您儿子在外面养的那个女人,我已经查清楚了。她住在城南的翡翠湾小区,每个月您儿子给她三万块钱生活费。这笔钱是从公司账上走的,走的是‘业务招待费’的名目。”
江煜城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宋韵,你……”
“我什么?”我冷冷地看着他,“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你以为我每天早出晚归忙公司的事,就真的对你在外面干的那些事一无所知?”
江煜城的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桂兰这时候反而冷静下来了,她盯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狠厉:“宋韵,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以为你手里有这些东西就能翻盘?我告诉你,协议你已经签了,法律上你已经跟我们家没关系了。你要是敢乱来,我就告你诽谤!”
“您放心,我不会乱来的。”我把手机放进包里,拉上拉链,“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您今天让我签的这份协议,代价是什么。”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从现在开始,我会终止所有跟江家有关的合作项目。公司那边的客户资源都在我手上,供应商渠道也是我一手建立的。没有了这些,您的公司最多撑三个月。”
周桂兰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你敢!”
“您试试看。”我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我头发飞扬,“对了,忘了告诉您,公司法人代表虽然写的是江煜城的名字,但实际控制人是我。所有的核心技术专利都在我名下,所有的核心客户也只认我这个人。您以为把我踢出局,公司就是你们的了?”
周桂兰的脸扭曲起来,她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这个贱人,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
“不是计划好的,是您逼的。”我站在门口,回头看着她,“如果您今天没有逼我签这份协议,这些事我一辈子都不会拿出来说。我可以装作不知道您挪用的那些钱,也可以装作不知道江煜城在外面养的女人。但您非要赶尽杀绝,那我只好自保了。”
说完,我关上门,走了出去。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看到江煜城追了出来,他在走廊那头喊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没有回头,按下了关门键。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六年的感情,六年的付出,到头来换来的是一纸离婚协议。我以为江煜城至少会为我争取点什么,可他连一句话都没说。他就那么坐在那里,看着他母亲羞辱我,看着我签字,像一个旁观者一样冷漠。
我打车回了自己婚前住的那套小公寓。钥匙还放在包里,我一直没有扔掉。打开门的时候,灰尘扑面而来,呛得我直咳嗽。房间里的摆设还是六年前的样子,沙发、茶几、电视柜,都是我自己买的便宜货。墙上还贴着我以前喜欢的海报,颜色已经泛黄了。
我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李律师,是我,宋韵。我需要你帮我处理一些事情。”
电话那头传来李律师沉稳的声音:“宋总,您说。”
“我要起诉江煜城和他的公司,理由有两个。第一,他在婚姻存续期间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第二,他以公司名义从事违法经营活动。证据我都有,明天送到您办公室。”
李律师沉默了几秒:“宋总,您确定要走这一步?”
“确定。”
“好,那我准备材料。不过我要提醒您,这场官司打下来,可能要花不少时间和精力。”
“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时间和真相了。”
挂了电话,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楼上漏水留下的痕迹。六年前我刚搬进来的时候就有这块水渍,当时我想着等以后有钱了再修,结果这一等就是六年。
这六年里,我把所有的精力和心血都投进了公司和婚姻里。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回家,周末也在加班。公司从三个人发展到一百多人,年营业额从几十万做到了几千万。我以为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以为只要够努力,就能换来尊重和幸福。
可现实给了我一个响亮的耳光。
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个工具,一个有利用价值的工具。等工具用完了,就该扔掉了。
我起身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龙头流出来的水有一股铁锈味,我皱着眉头喝了一口,又倒了。这套房子太久没人住了,水管都生锈了。
手机响了,是江煜城打来的。我按掉,他又打,我再按掉。反复几次之后,他发了一条短信过来:“宋韵,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我看了那条短信很久,最后还是删掉了。
有什么好谈的呢?协议已经签了,字已经落了,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他现在找我,无非是因为我刚才说的那些话让他慌了。他知道我手里掌握着什么,知道我能做什么。他不是想挽回这段婚姻,只是想保住那些钱。
我了解他,比他自己还要了解他。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公司。
前台小姑娘看到我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宋总,您来了?”
“嗯,江总在吗?”
“在……在办公室。”小姑娘的眼神有些闪躲,不敢看我。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昨天周桂兰逼我签离婚协议的事,估计整个公司都知道了。这种事情传得快,尤其是在这种小圈子里。
我径直走向总经理办公室,推开门的时候,看到江煜城正在打电话。他看到我进来,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匆匆说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宋韵,你怎么来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手足无措地看着我。
“我来拿我的东西。”我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把我的个人物品一件件拿出来。照片、笔记本、还有一些小摆件。
“宋韵,我们能不能好好聊聊?”他绕到我面前,试图挡住我,“我知道我妈昨天做得过分了,但她也是为了我好……”
“为了你好?”我停下动作,抬头看着他,“为了你好,就让你出轨?为了你好,就让你转移财产?为了你好,就让你在我签离婚协议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说?”
他的脸红了,低下头去:“我……我当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不知道怎么办?”我冷笑了一声,“你都快四十岁的人了,遇到事情就说不知道怎么办?江煜城,你什么时候才能像个男人一样承担一次责任?”
他被我这句话刺痛了,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丝恼怒:“宋韵,你别太过分了。我承认我对不起你,但你也不用这么咄咄逼人吧?”
“我咄咄逼人?”我把手里的东西摔在桌子上,“你妈逼我签离婚协议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她咄咄逼人?你带着那个女人在外面逍遥快活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自己过分?”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把东西装进袋子里,拎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江煜城,法院的传票应该很快就会送到你手上。到时候你有什么话,跟法官说吧。”
“什么传票?”他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
我没有回答,直接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上有几个员工探头探脑地看着我,我冲他们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听到江煜城在办公室里大喊了一声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
出了公司大楼,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初秋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我裹紧了外套,看着对面马路上人来人往的景象,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律师发来的消息:“材料准备好了,下午两点法院见。”
我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
下午两点,我准时出现在法院门口。李律师已经在等我了,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宋总,进去之前我再确认一遍。”李律师看着我,表情很严肃,“一旦立案,就没有回头路了。您确定要这么做吗?”
“确定。”我没有任何犹豫。
李律师点点头,带我走进了法院。
立案的过程比我想象的要顺利得多。因为证据充分,法院很快就受理了我的诉讼请求。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从现在开始,一切都不同了。
三天后,我接到了周桂兰的电话。
她的声音听起来苍老了很多,再也没有那天吃饭时的嚣张和得意:“宋韵,我们能不能见一面?”
“有什么事您在电话里说吧。”我不冷不热地回答。
“公司那边……已经开始乱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好几个大客户都打电话来说要终止合作,供应商那边也说不再供货了。煜城急得团团转,我也没办法了。”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反问,“我们已经离婚了,公司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宋韵,我知道错了。”周桂兰的声音哽咽起来,“我不该那样对你,不该逼你签那份协议。你看在煜城跟你夫妻一场的份上,放过公司行不行?”
“周女士,您这话说得不对。”我平静地说,“不是我放不放过公司的问题,是你们自己把自己逼到了这一步。如果你们没有做那些事,今天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她已经挂断了。
“宋韵,你真的要赶尽杀绝吗?”周桂兰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你就不怕我把你做的那些事也抖出来?”
“我做了什么?”我笑了,“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合法合规,经得起任何检查。倒是您,要不要我把那些证据交给税务局?”
她彻底哑了。
“周女士,我给您一个建议。”我说,“与其在这里跟我纠缠,不如赶紧想办法解决公司的问题。如果您愿意,我可以介绍几个靠谱的职业经理人给您,至少能让公司平稳过渡。”
“你会这么好心?”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
“我不是好心。”我说,“我只是不想看到一百多号员工失业。他们是无辜的,不应该为你们的错误买单。”
周桂兰没有再说话,直接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帮她,可能是出于习惯,也可能是因为那些员工确实是无辜的。我跟他们相处了这么多年,知道有些人家里有老人要养,有些人孩子刚上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一周后,我约了几个核心客户吃饭,跟他们说明了情况。大部分人都表示理解,愿意继续跟我保持合作关系。有一个老客户甚至直接跟我说:“宋总,我们合作这么多年,我只认你这个人。不管你在哪家公司,我都跟你合作。”
这句话让我心里暖暖的,差点当场落泪。
人在低谷的时候,哪怕只是一句暖心的话,都能让人重新燃起希望。
一个月后,法院开庭审理了我的案子。
法庭上,江煜城的律师试图辩解说那些转移的财产是正常的商业往来,但当我把一份份证据摆在法官面前的时候,他们的辩解显得苍白无力。尤其是当我出示了江煜城和那个女人的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时,江煜城的脸彻底垮了。
法官当庭判决,江煜城必须返还转移的夫妻共同财产,并赔偿相应的损失。同时,因为他在婚姻存续期间存在重大过错,我获得了大部分的婚后财产分割权。
走出法庭的时候,江煜城追上来拦住了我。
“宋韵,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他的眼眶红红的,看起来像是哭过,“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我真的后悔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看着他,这个我曾经深爱过的男人,此刻站在我面前,狼狈不堪。
“江煜城,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我说,“不是你出轨,也不是你妈强势。是你从来都没有真正长大过。你永远活在别人的阴影里,永远不敢为自己的人生负责。就算我今天原谅了你,明天你还是会犯同样的错。”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可以改,我真的可以改。”
“晚了。”我摇摇头,“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你回去吧,好好想想怎么把公司经营下去。那些员工还等着你给他们发工资呢。”
说完,我转身离开了。
身后传来江煜城的哭声,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我没有回头,因为我怕自己心软。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了周桂兰的电话。这一次,她没有再歇斯底里,也没有再求我,只是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宋韵,对不起。”
这是她第一次对我道歉。
“我承认,我这些年对你有偏见。”她说,“我一直觉得你配不上我们家煜城,觉得你是高攀了。但现在我明白了,是我们家煜城配不上你。你是个好女人,是我们家没这个福气。”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公司那边,我已经找人接手了。”她继续说,“你放心,我不会让那些员工失业的。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还不至于丧良心到这个地步。”
“那就好。”我说。
“宋韵,祝你以后幸福。”周桂兰说完这句话,就挂了电话。
我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不是为了江煜城,也不是为了周桂兰,是为了我自己。为了那个在这段婚姻里付出了六年青春和心血的我,为了那个一直被轻视却从未放弃的我,为了那个终于鼓起勇气重新开始的自己。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用法院判回来的钱重新注册了一家公司。规模不大,只有十几个人,但都是我以前的得力干将。我们一起奋斗,一起拼搏,慢慢地又把生意做了起来。
有一天,我在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到了一本相册。里面是我和江煜城刚结婚时的照片,那时候我们都还很年轻,笑得灿烂而单纯。我看着那些照片,心里已经没有恨意了,只剩下淡淡的感慨。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它治愈了一切伤痛,也教会了我成长。
我合上相册,把它放进了箱子的最底层。那些往事,就让它们留在那里吧。
新公司渐渐走上了正轨,业务量越来越大,我开始频繁出差。有一次去广州谈项目,飞机晚点了,我一个人坐在候机厅里发呆。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宋韵女士吗?”
“是我,您哪位?”
“我是城南派出所的民警,请问您认识一个叫江煜城的人吗?”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认识,怎么了?”
“他涉嫌经济诈骗,已经被我们刑事拘留了。我们在他的通讯录里找到了您的联系方式,想问您一些问题。”
我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来。
原来,在我离开之后,江煜城和他母亲的公司并没有好转。因为没有我的资源和渠道,他们的生意一落千丈。为了维持局面,江煜城开始铤而走险,用虚假合同骗取银行贷款,最终东窗事发。
我去派出所做了笔录,把所有我知道的情况都告诉了民警。临走的时候,我看到江煜城被带出来,他穿着囚服,剃了光头,整个人瘦了一圈。他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我没有跟他说话,转身走了。
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看天空。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云朵洁白柔软,像棉花糖一样飘在空中。
我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前走。
前面是一条长长的路,我不知道尽头在哪里,但我知道,我必须走下去。
不为别的,只为那个终于学会爱自己的自己。
几个月后,我收到了周桂兰的一封信。信是用钢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看得出来她的手已经不太稳了。
“宋韵,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医生说我得了肝癌,晚期,没几个月活头了。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最大的错就是拆散了你和煜城的婚姻。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一定不会那样做。可惜没有如果。”
“煜城进去了,公司也垮了,我这一生的心血都付诸东流。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一个人躺在那栋空荡荡的大房子里,想着这些年发生的一切,总觉得像一场梦。梦醒了,什么都没剩下。”
“我知道你没有义务原谅我,我也不奢望你的原谅。我只是想在临死之前,跟你说一声对不起。这句对不起迟到了太久,但总比不说要好。”
“宋韵,你是个好姑娘。如果有下辈子,我希望你能遇到一个真正爱你的人,过上幸福的生活。”
信的末尾,她签了自己的名字,还盖了一个印章。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锁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我没有回信,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谅一个人很容易,但忘记伤害很难。我只能做到不去恨她,但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又过了一年,我的公司已经发展成了一家中型企业,员工超过了两百人。我买了一栋新的办公楼,装修得很漂亮,每个员工都有宽敞明亮的工位。我在顶楼给自己留了一间办公室,落地窗外可以看到整座城市的风景。
有一天下午,我站在窗前喝茶,秘书敲门进来了:“宋总,楼下有一位老先生找您,说是您的老朋友。”
“请他上来吧。”我说。
几分钟后,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走进了我的办公室。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拐杖,看起来很慈祥。
“宋总,您好。”他笑着伸出手,“我叫顾建国,是江煜城父亲的老战友。”
我愣了一下,连忙握住他的手:“顾叔叔,您请坐。”
顾建国坐下来,环顾了一下我的办公室,感叹道:“真不错,你一个人能把事业做得这么大,不容易啊。”
“谢谢您夸奖。”我给倒了杯茶,“您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顾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子上:“这是桂兰临终前托我转交给你的。她说这里面有一些东西,应该还给你。”
我拿起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封信。
信上写着:“宋韵,这张卡里有五十万,是当年你给煜城创业的本金。我一直留着没动,想着有一天要还给你。密码是你的生日。对不起,拖了这么久才还给你。”
我握着那张银行卡,眼眶有些发热。
“桂兰走的时候很安详。”顾建国说,“她最后那几天一直在念叨你的名字,说你是个好姑娘,是她对不起你。”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还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去墓园看看她。”顾建国站起身,“她说她不奢望你能原谅她,只是想在下面的时候,能记得还有人惦记着她。”
送走顾建国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我最终还是去了墓园。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微风习习。我抱着一束白色的菊花,按照地址找到了周桂兰的墓碑。墓碑很简单,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没有多余的装饰。
我把花放在墓碑前,蹲下来,看着那张黑白照片上熟悉的面孔。
“阿姨,我来看你了。”我说,“你给我的那五十万,我已经捐给了慈善机构。我想这样用掉它,比放在我这里更有意义。”
风吹过来,吹动了墓碑前的菊花,花瓣轻轻摇曳,像是在回应我的话。
“我不恨你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真的,一点都不恨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都要往前看。”
我转身离开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走出墓园的大门,我看到路边停着一辆车,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熟悉的笑脸。
“韵姐,上车吧,我送你回去。”是我的合伙人方旭,一个比我小两岁的男人,从新公司成立就一直跟着我干到现在。
我上了车,系好安全带。
“刚才谈的那个项目,对方很满意。”方旭一边开车一边说,“他们想约你下周见面,签正式合同。”
“好,你安排时间。”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两旁的行道树飞速后退。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心里前所未有地平静。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
我打开一看,是以前公司的一个老员工发来的:“宋总,听说您的新公司做得很好,恭喜您!我们这边好多人都想去您那边工作,不知道您还招人不?”
我笑了笑,回了一条:“招,随时欢迎。”
放下手机,我看着前方延伸的道路,忽然想起了一句话:人生就像一场旅行,不在乎目的地,在乎的是沿途的风景和看风景的心情。
是啊,经历了那么多风雨,我终于学会了欣赏沿途的风景。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方旭转过头看着我:“韵姐,晚上一起吃个饭吧?我知道一家新开的川菜馆,味道特别好。”
“好啊。”我点点头,“叫上大家一起吧,就当庆祝新项目签约。”
“行,我通知他们。”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向前行驶。
我看着窗外这座熟悉的城市,灯火璀璨,车水马龙。这座城市见证了我的成长,见证了我的跌倒,也见证了我的重生。
未来还有很多未知在等着我,但我不再害怕了。
因为我知道,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我都有能力去面对,去克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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