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伯蹲在灵堂角落的阴影里,看着烛火摇曳。这已经是他守的第三个晚上了,按规矩,头七之前要保证长明灯不灭。灵堂不大,是周家老宅的堂屋临时改的,白布从房梁上垂下来,遮住了墙上原本挂着的那幅松鹤延年图。正中间停着棺材,黑漆漆的,棺盖半开着,周老头的脸露在外面,蜡黄蜡黄的。
棺材里的老头姓周,七十三岁,肺病走的。李伯记得前天晚上第一次给他擦身时,那皮肤还是温热的,带着人活着时特有的韧劲。可现在呢?僵了,硬了,像块风干的腊肉。前两天他给周老头换寿衣,掰那胳膊时使了老大的劲,听见关节里咔吧一声,吓得他手一哆嗦。后来才知道那叫尸僵,人死了两三个钟头就开始发硬,直到过了二十四小时才慢慢松下来。
“人一走,魂就散了。”李伯咕哝着,往火盆里添了张纸钱,“剩下的就是个物件。”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怕被外屋守夜的周家人听见。其实也没什么好怕的,周家的儿女们这些天哭得嗓子都哑了,大儿子守到半夜撑不住,靠着墙根打起了呼噜。人就是这样,再大的悲伤也扛不住倦意往骨头缝里钻。李伯看着他们,心里说不上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了,整个巷子里谁家死了人,最后都是他来帮着操持。久而久之,那些哭天抢地的场面在他眼里就褪了色,像一张洗过太多次的照片,人还是那个人,可颜色已经寡淡了。
他忽然想起五十年前在战场上的事。那是个秋天的下午,太阳很大,晒得人后脖子发烫。炮弹落下来的时候,班长正趴在他旁边喊话,喊的是“卧倒”还是“冲”他已经记不清了。就那么一瞬间,声音断了,半张脸没了,剩下那半张嘴还张着,像是要把没说完的最后一个字吐出来。李伯当时懵了,耳朵里嗡嗡直响,他伸手去摇班长的肩膀,触到的是温热的血和已经失去反应的身体。班长的手还攥着枪,指节发白,怎么掰都掰不开。后来他用了三天才把班长埋在路边。尸体硬得像块铁板,他掰了半天才把胳膊弯过来放进坑里。入土的时候,班长的眼睛还睁着,李伯用手掌给他合了两次才合上。
“那时候也不觉得怕。”李伯又往火盆里扔了张纸,灰烬飘起来,落在他的膝盖上,“就是觉得,人这东西,说没就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很多张脸。班长的,连长的,还有同村的大柱,十八岁就没了,肠子流了一地,自己还低头看了看,说了句“哦,是我的”,然后就闭了眼。战场上死人跟割麦子似的,一茬一茬地倒下去,活着的人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可等到仗打完了,回到村子里,李伯才发现那些面孔一个都没丢,全攒在脑袋里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会自己蹦出来。
灵堂外传来脚步声,是周家的小儿子来换班了。年轻人穿着皱巴巴的西服,领带歪到一边,眼睛红着,但已经没有太多泪水了。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递给李伯一个:“李伯,您吃点东西,我盯着。”
李伯接过来,包子还冒着热气,是巷口王婶家的猪肉大葱馅。他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年轻人跪在蒲团上,机械地往火盆里添纸,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李伯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场景分外熟悉。三十年前他守自己老爹的灵堂时,大概也是这副模样——悲伤还在,但已经够不着了。老爹活着时是个威严的人,嗓门大,脾气暴,拿笤帚疙瘩追着他满院子跑。可躺进棺材后,那张脸突然就陌生了,眉是眉,眼是眼,但那些活气儿全跑了。李伯当时试着回忆父亲生前的样子,脑子里却只剩下一具僵直的躯体,和那双再也睁不开的眼睛。
“叔走得安稳吗?”李伯嚼着包子问。
年轻人点点头:“医生说是不遭罪,睡着睡着就过去了。”他顿了顿,声音哑下去,“就是太突然了。前天还跟我说要喝羊汤,说天冷了喝一碗暖和。我说明天去给他买,结果没等到明天……”
他说着说着又哽咽了,低着头用袖子去蹭眼睛。李伯没接话,这种事没法接。他见过太多人对着刚断气的亲人说“你怎么就走了”、“我还有话没跟你说”、“你应我一声啊”,可那躺着的人一个字都听不见了。断气那一刻,听觉也好,触觉也好,意识也好,就全断了。跟扯断的线头似的,再也接不上。
“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李伯突然开口。
年轻人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鼻头红红的。
“最难的是当你明白过来,那个躺着的人,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李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包子皮粘在手指上,他使劲搓了两下,“你哭也好,喊也好,烧再多纸钱也好,他都不知道了。断气那一刻,他就不是谁的爹、谁的爷、谁的兄弟了。就是一具尸体。”
他说得直接,话一出口就想收回来。年轻人愣愣地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是无声地淌。李伯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掌心里是西服料子那粗糙的触感。
“别往心里去,我老头子说话直。”李伯说,“你们该哭还哭,该祭还祭。这些事是做给活人看的,也是做给你们自己心里好受。你爹生前对你们好,你们记着,那就是他的魂了。”
年轻人抹了把脸,想说句什么,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李伯朝门口走去,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烛光里,周老头静静地躺着,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寿衣是藏蓝色的绸子面,大儿子挑的,说爹一辈子没穿过好衣裳,走了得穿得体面些。衣裳倒是体面了,可穿衣裳的人已经不在乎了。李伯想起前天给周老头穿寿衣时的情景,那身子硬邦邦的,费了好大劲才把袖子套上去。他心里当时只有一个念头:这人啊,活着时候软和和的,一死就变硬了,什么都由不得自己了。
屋外的天刚蒙蒙亮,东边的云彩泛着鱼肚白。远处的菜市场传来第一波喧嚣,卖豆腐的王婶扯着嗓子喊价,送报纸的小伙子按着车铃铛一路叮叮当当。李伯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满是早晨特有的清冷气息,混着谁家厨房飘出来的葱花味。
“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着。”他自言自语着,把灵堂的门轻轻带上,“等轮到我的时候……”
他没说完。巷子口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滋啦作响,炸得金黄酥脆。李伯走过去,要了两根,又打了一碗豆浆。热气扑在脸上,烫乎乎的,让他觉得手心里还残留着昨天抚摸周老头遗体时那种凉意。
但那凉意正在消退。油条的香味,豆浆的甜味,还有身边人来人往的喧闹,一点点把那感觉挤走了。李伯咬了一口油条,酥脆的声音在嘴里炸开。旁边桌上坐着个年轻妈妈,怀里抱着个几个月大的孩子,正拿勺子一点点往孩子嘴里喂米糊。那小孩儿还不大会吃,米糊糊了一脸,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抓到什么就往嘴里塞。年轻妈妈被逗笑了,用围嘴给孩子擦脸,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李伯看着那孩子,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他记得自己的儿子小时候也是这样,吃个饭跟打仗似的,围嘴上全是米糊。那时候他媳妇还活着,两人一个喂饭一个擦嘴,忙得团团转。后来媳妇没了,他自己拉扯儿子长大,那些手忙脚乱的日子反倒成了最暖和的记忆。
人这一辈子啊,李伯喝着豆浆想,就是从一张嘴到另一张嘴的事。生下来张嘴要吃,长大了张嘴要说话,临走了张嘴说不出话。中间的几十年,热热闹闹的,吵吵嚷嚷的,可到头来都装不进那口棺材里。
他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把碗放在桌上。摊主老刘过来收碗,随口问了句:“周家那边差不多了?”
“嗯,后天出殡。”李伯说,“你到时候关半天门,过去搭把手。”
“成。”老刘应着,又往他碗里添了勺豆浆,“不收钱,我请的。你这两天辛苦。”
李伯摆摆手,也没推辞。豆浆的热气又扑上来,他低头喝了一口,咸的。老刘的豆浆里搁了盐,这是他们这条巷子里的老习惯,说是喝了有力气。
活着真好,李伯想。虽然这好,也总有一天会结束。但他现在还能吃油条,还能喝豆浆,还能感觉到烫,还能听见旁边桌上那孩子的咿呀声。这就够了。至于死后的事——那都是活人的事,跟他没什么关系了。
他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站起身来。灵堂那边的烛火大概快灭了,他得回去看着。周家人还需要他帮着张罗,后天出殡,要联系灵车,要定火葬场的时间,要安排抬棺的人手。这些事一样一样都得办妥了,办得妥妥帖帖的,才算对得起那躺着的周老头。
走回灵堂的路上,李伯又看了一眼东边的天。太阳快出来了,把云彩染成了一大片金红色。巷子里早起的人越来越多,有遛狗的,有跑步的,有拎着菜篮子去买菜的。他们从李伯身边经过,有的人认识他,点点头打个招呼;有的人不认识,匆匆而过,连脸都没看清。
这就是活着的样子。李伯推开灵堂的门,烛火晃了一下又稳住。他走回那个角落,蹲下来,看着棺材里那张安静的脸。
“老周啊,”他低声说,“外头天亮了。你今天能看见吗?”
棺材里的人当然不会回答。李伯也不指望他回答。他只是在那个清晨的灵堂里,守着一位老朋友最后的躯壳,听着外面越来越响的人声车声,等着太阳完全升起。
长明灯还亮着。李伯往里面又添了一根蜡烛。火苗蹿起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白布上,一晃一晃的。影子旁边就是棺材的影子,两个影子挨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再过两天,这棺材就会被人抬走,送到火葬场去。到时候周老头会变成一把灰,装进一个小小的骨灰盒里。盒子再放进公墓的格子里,前面摆上照片,逢年过节有人来烧烧香、供供水果。
可那都是活人的事了。
李伯蹲在那儿,守着火,守着棺材,守着一个已经不存在的灵魂。他忽然觉得,人这辈子最荒唐的事情,就是花这么多力气去安排一个自己永远不会知道结果的后事。但转头又想,也许正是这股荒唐劲儿,才让人觉得死不是那么可怕。
活着的人替死了的人操心,其实是在替自己操心。等操心完了,转身回到那油条豆浆的热气里去,该干嘛干嘛。一代一代的,都是这么过来的。
外面的天彻底亮了。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李伯看着那道金线,看着它一点点变宽,变亮,直到整个灵堂都被照亮了。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脚。今天还有好多事要忙。他推开灵堂的门,走进了那片金灿灿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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