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八十三岁萎缩性胃炎七年,最瘦只有八十九斤,现在吃嘛嘛香,一分钱不花。
我叫沈鹤年,今年八十三,祖籍浙江绍兴,退休前在省城一家机械厂当了一辈子钳工。我跟萎缩性胃炎打交道整整七年,这七年里我从一百三十多斤瘦到最轻的时候只有八十九斤,一米七二的老头子,皮包骨头,风一吹都晃悠。我老伴说我那时候从背后看就像一个衣服架子撑着一件空荡荡的旧衬衫,锁骨能盛水,手腕细得她一只手就能圈住还有余。我现在体重恢复到一百一十多斤,早上能吃一碗小米粥配两个水煎包,中午能啃半只酱肘子,晚上还能喝一小碗排骨汤。隔壁楼的老周头前几天还问我是不是偷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怎么气色比以前好那么多。我说一分钱没花,就是改了几个习惯。他以为我藏私,其实我说的是大实话。
萎缩性胃炎这个病,没得过的人不知道它有多折磨人。它不像急性胃炎那样来势汹汹上吐下泻折腾几天就过去了,它是一个慢性的、持续不断的、钝刀子割肉式的消耗。你的胃黏膜在一天天变薄,分泌胃酸和消化酶的能力在一点点衰退,吃进去的东西不消化,营养吸收不了,人就像一棵被从根部慢慢削掉韧皮部的老树,叶子还绿着但已经不再长了,一天比一天干枯。我最严重的那段时间,每天只吃几顿流食——小米粥的米粒要熬得稀烂,青菜要剁成泥,肉根本不敢碰,稍微吃多一点就觉得胀气打嗝整个下午胃里都在翻涌。我老伴变着花样给我做饭——鸡蓉粥、鱼肉松、蒸蛋羹、藕粉糊——每一样我都勉强吃几口就放下筷子,不是不想吃,是胃里像被人灌了半碗没洗干净的细沙,再往里面倒任何东西都会溢出来。
去医院做过胃镜,结果是中重度萎缩性胃炎伴肠上皮化生,幽门螺杆菌阳性。医生说这个病需要长期调养,开了四联杀菌药和胃黏膜保护剂,让我吃完药以后定期复查。我把四联药吃了,幽门螺杆菌转阴了,但胃黏膜萎缩本身不是杀菌能逆转的。后来又陆续吃过不少胃药——铝碳酸镁咀嚼片、瑞巴派特、替普瑞酮、摩罗丹、猴头菌提取物颗粒,还有一些进口的胃黏膜修复剂。每一种药我都是按照疗程吃的,有几种药吃了一段时间复查胃镜仍没有明显改善,也有吃了胃胀打嗝、便秘等副作用需要停掉。七年来来回回的药费加起来少说也有小几万,体重却从一个正常老头的水平掉到了一阵风就能吹歪。
转折发生在两年前。那天我去省中医院复查胃镜,做完了以后坐在走廊里等报告,旁边坐着一个比我更老的老头,大概快九十了,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面色红润,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不急不慢地喝着热水。我主动搭话问他什么病,他说以前也是萎缩性胃炎,现在好了。我问他怎么好的,吃的是什么药。他说最后这两年没吃药,就是改了几个习惯。我当时心想又是一个卖保健品的托,但他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我开始认真地往下听。他说他以前在省城一家大药房的药材部当了几十年采购,对各种胃药的成分和副作用比一般医生还熟,但后来他发现真正帮他的不是药,是两件小到不能再小的事。
第一件事,是他彻底改变了喝水的习惯。他以前跟我一样,渴了就大口灌水,觉得多喝水能促进新陈代谢,对身体好。后来从一本旧中医书上翻到一段话彻底推翻了这个认知。那段话的原句大意是说胃是一个需要温和对待的"腐熟之器",它把食物消化成食糜靠的不是机械搅拌而是温度和津液的共同作用。如果饭前饭后大量饮水,尤其是凉水或室温偏凉的白水,等于把腐熟过程所需的温度底火猛然浇灭,同时稀释胃液导致消化酶的浓度骤降。食物滞留在胃里排空延迟,发酵产气引发撑胀嗳气反酸一系列连锁反应,长此以往胃壁就处于反复缺血缺氧状态,黏膜腺体逐渐萎缩。他十几岁在药房当学徒时曾替坐诊的老先生誊抄过几套引文出处极为严谨的古籍批注,其中某位前清太医署教习把萎缩性胃炎列为"脾胃虚寒夹瘀"的范畴,并在页底红线外手动增补了一段——"凡萎缩之候,治不在补而在养;养不在药而在慎口。每咽一口水皆出于自觉,非口燥不可饮,饮则小半口略温于体温之白水,稍含口内转润舌下徐徐下咽。"他当时觉得这段话只是老古董迂腐,后来自己被萎缩性胃炎折磨得生不如死忽然想起这段话,开始严格实践——只在两餐之间,少量多次地抿温白开水,饭前约半小时到饭后约一小时以内基本不喝水。大约适应了不久,多年的饭后腹胀减轻了大半。
第二件事,是每天晚饭后雷打不动地出门散步。不是早晨跑、不是健身房练肌肉、不是公园里那些扭腰撞树的野路子,就是吃完晚饭,把筷子放下,休息约半小时到胃里食物开始初步排空,然后穿上鞋子出门,就在小区里面慢走大约半个钟头。他说散步的要诀在于双手不能背在身后——背手走等于上半身的重量全压在脊椎上,胸廓打不开,膈肌下不来,胃的空间会被挤得更小。他散步时双手自然下垂前后摆动,微微收腹含胸,让腹式呼吸随着步伐节奏自然形成一种深而匀的腹腔律动,等于在走路的同时用大腿和骨盆的节奏带动整个腹部脏器进行一种轻柔的按压。这套"带节奏的散步"坚持大概一两个月之后他发现自己饭后不再需要靠在沙发上半躺着等嗳气排出来才能去干别的事。他补充说,这个习惯的后劲也超出预期——长期坚持下来他那颗几十年的老胃炎没有再次急性发作过,而且之前胃镜显示萎缩范围中有一小部分区域居然从重度退回到了中度。
我听完以后愣在那儿,他说的这两件事——喝水和散步——听上去简单到不像任何有效治疗。但我坐在那又不得不承认,细想起来我过去这些年确实从来没有把这两件事当成跟胃病有关的因素去思考过。我以前为了多活几年强壮体魄,每天上午去公园快走一身汗,回来以后对着水龙头猛灌一杯凉白开,然后坐下来吃早饭,结果吃完就胀,胀了就坐不住,站起来反而更胀。我把所有的关注焦点全部放在吃药上,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喝完每一口水之后胃里往下坠的那种沉滞感跟胀气的直接关联。
回家以后我开始照着老先生的法子做。喝水改成两餐之间的温开水小口抿,饭后从半小时开始延长到约一小时不饮水。晚饭后休息片刻就出门散步,双手不背在身后,一边走一边配合腹式呼吸让胃里那团胀气随着步伐慢慢往下顺。刚开始几天后背有些酸,那是以前习惯性驼背的腰背肌在抗议,但坚持两周以后饭后不再腹胀如鼓、不再连着打嗝。这件事带给我的震撼比吃任何新药都深刻。大约过了一段时间,我用家里那个不准的体重秤一站,数字没有往下掉——这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体重环比持平。那个数字意味着我的胃正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重新把我吃下去的每一口饭分解成身体愿意接受的养分。
后来我又根据自己的体会加了一件事——细嚼慢咽。说起来是再基础不过的习惯,但对于一个长期被萎缩性胃炎折磨、一看到饭菜就觉得胸口堵得慌的人来说,每一口都嚼到几乎成糊确实需要意志力。我以前在机械厂当钳工的时候习惯了狼吞虎咽——食堂排队抢饭,几分钟吃完一碗米饭,菜没怎么嚼就顺着汤咽下去。这种吃法维持了大半辈子,等我老年被确诊萎缩性胃炎时,我的胃终于吃不消了。我把所有食物都在口中充分嚼烂,减少胃的机械研磨负担同时让唾液中的淀粉酶在食团表层先启动分解步骤,为后续肠道吸收提前开辟通道。
到今天我已经基本恢复正常饮食。早上小米粥配两个水煎包外加一小碟拌了黑芝麻的白萝卜丝;中午米饭配清蒸鲈鱼或者炖得酥烂的鸡胸肉炒菜;晚上半碗山药瘦肉粥加一小块馒头,偶尔多吃一点也不容易再胀气。上个月体检站门口遇到以前的邻居老张,他打量了我半天说鹤年你比前年夏天广场舞试课时完全两个人——那时候你靠着你老伴在后背扶着才不会从花坛边滑下来。我说还是老朋友眼力好。他说他是从那天我给他带的一盒自己蒸的馒头看出来的——揉得劲道不是靠蛮力,是用脚踩面团之后全身重心在腰间反复转压,而我能自己把揉面盆从厨房搬到楼道口。他说你那个胃以前连碱水面都不敢沾,现在都能揉面筋了。我笑了一下没接他的话,但我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那次踩面团是我这几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再是一根被削薄的朽木。而老人揉完面之后拿湿布盖上盆口静止发酵的时间,刚好是他晚饭后散步半小时开始跟腹式呼吸协调同步之后回屋坐下来、让幽门缓慢排空尚未完成的最后一道收尾程序。那团面在静置期慢慢膨胀,跟他的胃壁瘢痕边缘处新生出来、尚未被侵蚀的几小簇腺体在同一组副交感神经的脉动中同步进行。两者都不再需要任何额外添加的酵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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