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古部落大联盟后，部族齐聚三河，帝都为何扎堆河北？

公元前四千纪的某个清晨，一支沿黄河东下的部族停下了脚步。

他们面前的黄淮平原草木丰茂，河网密布，与渭河上游的黄土台地迥然不同。

领头的老人放下肩上的兽皮行囊，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湿润、肥沃，带着河水退去后的腥气。

身后的人群纷纷停步，孩子们从母亲背上探出头来，望着这片陌生的开阔地。

这便是太昊伏羲氏部族。

他们从甘肃成纪（今天水一带）出发，沿渭河谷地入关中，出潼关，傍崤山、王屋山、太行山东迁，最终折向东南。

走完这条路，用了几代人的时间。

而他们的目的地，是《左传·昭公十七年》所载的那六个字——“陈，太皞之虚也”。

（一）太昊：东来的西迁者

太昊伏羲氏，史称“三皇之首、百王之先”。

今人对这个名字的第一反应往往是神话，但在考古学的序列中，它对应着一个真实存在的氏族部落，活动年代约为新石器时代，与大汶口文化、龙山文化相对应。

其部族起源于泗水上游，在泗水中游发育成熟，留下了众多的大汶口文化遗址。

《太平御览》引《诗含神雾》记：“大迹出雷泽，华胥履之生宓犠”。

《水经注》称：“成纪水故渎，东迳成纪县，故帝太昊庖牺所生处也”。

《帝王世纪》说得更具体：“太皞庖牺氏，风姓，代燧人氏继天而王。

母曰华胥，履大人迹于雷泽而生庖牺于成纪”。

著名考古学家范三畏考证，雷泽在今日甘肃省平凉地区庄浪县境内，古成纪的核心位置在静宁、庄浪两县和天水市秦安县。

值得注意的是，“大地湾遗址”也在这个范围内，经考古发掘论证为早期伏羲氏族活动之地。

伏羲不单是一个人的名字，更是若干个氏族部落共同使用的称号。

《遁甲开山图》列出的十五代——大庭氏、相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郝胥氏、尊卢氏、祝融氏、混沌氏、昊英氏、有巢氏、葛天氏、阴康氏、朱襄氏、无怀氏——皆“袭庖牺之号”。

也就是说，“太昊伏羲氏”是一支不断迁徙、不断繁衍的庞大族群的统称。

这支族群离开成纪后，先徙治陈仓（今陕西宝鸡东），然后“沿渭河上中游谷地入关中，出潼关，沿黄河干流，傍崤山、王屋山、太行山东迁，而折向东南”。

迁徙路线上的每一步，都有生存的驱动——人口增加、猎物减少、气候变迁。

当他们最终抵达宛丘（今河南淮阳）时，这个被后世称为“陈”的地方，成了太昊氏的都城。

《水经注·渠水》载：“陈城，故陈国也。

伏羲、神农并都之”。

《金楼子·兴王篇》：“太昊庖牺氏……为百王之先，都于陈”。

《帝王世纪》：“天皇庖牺氏都陈”。

《三皇本纪》：“太昊庖牺氏……木德王，注春令，故易称帝出震。

月令孟春，其帝太皞”。

众多文献汇于一处：宛丘是太昊氏的终点站。

但太昊氏并未就此消失。

部族中的一支沿泗水顺流而下到达江淮，与当地居民共同创造了青莲岗文化、良渚文化、马家浜文化；一支沿济水南岸向西南扩张，到达淮阳；还有一支向北发展。

颛顼帝后来迁都帝丘，即为伏羲族系拓展之证。

而太昊氏留在鲁中南故地的另一支力量，将在数百年后以另一个名字登上历史舞台——少昊。

（二）少昊：鸟师的国度

少昊，亦作少皞，名挚，字青阳，号金天氏。

他与太昊同为东夷族的祖先和首领。

《左传》称其“修太昊之法，故谓之少昊”。

太昊是“大昊”，少昊是“小昊”——二者是同源异流的两个阶段。

少昊部落是新石器时代居住在鲁南苏北北辛—大汶口—典型龙山文化区的东夷族一支。

部族内有二十多个以鸟为名的部落：凤鸟氏、玄鸟氏、伯赵氏、青鸟氏、丹鸟氏、祝鸿氏、鸤鸠氏、鹘鸠氏、爽鸠氏等等。

凤族在少昊集团中地位最为尊贵，掌管天文历法，指导部落农桑。

《山海经·大荒东经》记载了少昊之国。

这个东方古国以鸟图腾为特征，其官职体系通过“纪于鸟”方式设立——凤鸟氏、玄鸟氏、祝鸠氏等以鸟类命名的氏官，分别掌管历法、民事、建筑等事务。

据记载曾设立五鸟、五鸠、五雉、九扈等二十四种官职，形成独特的部落管理体系。

玄鸟氏作司马，掌官兵权；祝鸠氏作司徒，管理民事；鸬鸠氏（布谷鸟）作司空，掌管建筑；爽鸠氏作司寇，主管法律；鹘鸠氏担任司事。

少昊最初在鲁北穷桑地区即位。

《帝王世纪》载：“少昊氏自穷桑登位”。

后徙都曲阜。

曲阜从此被称为“少昊之墟”。

少昊在位八十四年，寿百岁，崩葬于寿丘云阳山。

然而，少昊氏的都城迁徙并非仅仅是发展的结果。

有研究认为，少昊迁曲阜的主要原因是受到了蚩尤部族的威胁，在少昊与蚩尤大战后战败逃亡。

另一个原因可能是阳谷等地地势低洼易遭水患。

无论哪种解释，都指向一个事实：东夷集团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太昊之后，少昊崛起；少昊之后，蚩尤崛起。

而蚩尤的崛起，将把整个中原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三）蚩尤：东方的挑战者

蚩尤，姜姓，炎帝之裔。

他与炎帝同姓同祖，皆源起于东方。

《路史·后纪四·蚩尤传》明确记载了这一点。

蚩尤部落人口众多，勇敢彪悍，长于角抵，而且已经掌握了铜制技术，善于制造锋利的兵器。

在当时的部落集团中，蚩尤的力量首屈一指。

他首先将矛头指向了炎帝。

关于炎帝，《周易·正义》曰：“黄帝，有熊氏少典之子，姬姓也”。

炎帝与黄帝“昔少典娶有蟜氏女，生黄帝、炎帝，黄帝以姬水成，炎帝以姜水成，成而异德”。

二人本出于一族，后划疆各制而分手。

炎帝的活动范围西至姜水（岐水），东至曲阜。

“初都陈，后居曲阜，立一百二十年崩，葬长沙”。

神农氏本起烈山，故左氏称烈山氏之子曰柱，亦曰厉山氏。

蚩尤与炎帝在涿鹿附近相遇，冲突爆发。

炎帝不敌蚩尤，大败而归。

炎帝不甘心受制于人，决定邀黄帝参战。

于是，一场改变了上古中国政治版图的战争拉开了帷幕。

涿鹿之战，中国历史上见于记载的最早的“战争”。

关于其发生地，《史记·五帝本纪》集解引服虔曰：“涿鹿，山名，在涿郡”。

张晏曰：“涿鹿在上谷”。

《括地志》云：“阪泉，今名黄帝泉，在妫州怀戎县东五十六里”。

涿鹿之野，即今太行山与泰山之间的广阔原野。

战争初期，黄帝一直处于下风，屡战屡败。

传说蚩尤作大雾弥漫三日，使黄帝部落皆迷失方向，黄帝令风后制作指南车以辨四方，冲出迷雾重围。

又说蚩尤乘势纵大风雨攻击黄帝部落，黄帝请来旱神女魃以止雨，利用晴朗天气击败蚩尤。

最终，黄帝“乃征师诸侯，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遂禽杀蚩尤”。

蚩尤被杀后，身体异处，故别葬之。

《皇览》记载：“蚩尤冢在東平郡壽張縣闞鄉城中，高七丈，民常十月祀之。

有赤氣出，如匹絳帛，民名為蚩尤旗。

肩髀冢在山陽郡鉅野縣重聚，大小與闞冢等”。

涿鹿之战的结局是东、西部两大集团建立了联盟关系。

蚩尤部族和炎帝部族一样，有相当一部分融合进黄帝部落中。

蚩尤同样是华夏民族的先祖之一。

以黄帝为首的华夏集团打败了以蚩尤为首的东夷集团，但胜利者没有将失败者斩尽杀绝——融合，才是这场战争真正的遗产。

（四）炎黄：兄弟之争

蚩尤既灭，联盟内部的矛盾开始浮出水面。

阪泉之战，发生在黄帝与炎帝之间。

《史记·五帝本纪》载：“以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

集解引服虔曰：“阪泉，地名”。

皇甫谧曰：“在上谷”。

《括地志》云：“阪泉，今名黄帝泉，在妫州怀戎县东五十六里。

出五里至涿鹿东北，与涿水合。

又有涿鹿故城，在妫州东南五十里，本黄帝所都也”。

关于阪泉的具体位置，一说在今山西运城解池附近，一说在今河北涿鹿东南。

《史记》的记载极简：“三战，然后得其志”。

三个字，一场战争。

黄帝修整军队，经过充分准备后在阪泉和炎帝进行决战，经过三次激烈的战斗，最终黄帝战胜了炎帝。

阪泉之战开创了一种新的兼并方式——战争结果不是一个部落消灭另一个部落，而是通过战争二者合而为一，优势互补，新联盟更加强大。

炎帝败北后，形成了以黄帝为首的炎黄部落联盟。

黄帝时代的众多原始部落和部落联盟，在迁徙、交往、融合中，共同创造了以轩辕黄帝为象征的当时最高形态的文化——炎黄文化。

华夏集团由此形成。

（五）五帝：从联盟到王朝

黄帝之后，部落大联盟的盟主依次由颛顼、帝喾、尧、舜继承。

颛顼，名高阳，黄帝之孙、昌意之子。

《史记》载：“黄帝崩，葬桥山。

其孙昌意之子高阳立，是为帝颛顼也”。

颛顼沉静稳练而有机谋，通达而知事理。

他养殖各种庄稼牲畜以充分利用地力，推算四时节令以顺应自然。

颛顼的都城在帝丘——今河南濮阳东南。

濮阳古称帝丘，史称“颛顼之墟”。

颛顼时，其氏族集团实力强大，打败了以共工为首的集团。

颛顼往北到过幽陵（今河北、北京一带），往南到过交阯（今越南），往西到过流沙（今新疆克拉玛依沙漠），往东到过蟠木（今日本）。

在颛顼时代，华夏的土地开始有了边界的概念。

颛顼死后，帝位传给了侄儿帝喾。

帝喾，名高辛，黄帝的曾孙，玄嚣之孙。

《史记》载：“帝喾高辛者，黄帝之曾孙也。

高辛父曰蟜极，蟜极父曰玄嚣，玄嚣父曰黄帝”。

帝喾即位后，以亳为都城。

《通典》记载：“偃师，帝喾所都，亦古亳邑也”。

另说帝喾的都城在河南商丘。

帝喾“普施利物，不于其身。

聪以知远，明以察微。

顺天之义，知民之急”。

帝喾娶陈锋氏的女儿，生下放勋；娶娵訾氏的女儿，生下挚。

帝喾死后，挚接替帝位，但“帝挚立，不善”，于是弟弟放勋登位——这就是帝尧。

尧，名放勋，号陶唐氏。

他的都城在平阳。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的研究认为，“尧都平阳”正在为不断获得的考古资料所证实。

陶寺遗址出土的一把朱书扁壶上有“文尧”二字，是陶寺城址为尧都平阳的文字自证。

陶寺遗址已经进入文明阶段。

尧命羲氏、和氏，根据日月的出没、星辰的位次，制定历法，教给民众从事生产的节令。

尧的时代，是部落大联盟由松散的军事民主制向早期国家过渡的关键阶段。

尧之后是舜。

舜，名重华，号有虞氏。

《史记》载，舜是颛顼的七世孙。

他“年二十以孝闻，三十而帝尧问可用者，四岳咸荐虞舜”。

舜的都城在蒲坂——今山西永济蒲州镇一带。

《括地志》记载：“河东县南二里故蒲坂城，舜所都也。

城中有舜庙，城外有舜井及二妃坛”。

舜之后是禹。

禹，名文命，号夏后氏。

他是颛顼的孙子。

禹因治水有功，被舜选为继承人。

《孟子·万章上》载：“舜崩，三年之丧毕，禹辞辟舜之子商均于阳城”。

禹的都城在阳城。

1977年河南登封告成镇王城岗遗址的考古发现，有力地证明了阳城的位置。

从黄帝到禹，世系传承的顺序是：黄帝→颛顼→帝喾→尧→舜→禹。

自黄帝而颛顼、帝喾、帝尧，连续四代的最高权力传承，都是黄帝族群的血统。

真正具有禅让性质的传承，事实上只有尧、舜、禹三代。

近古社会的最高权力传承，并非只有单一的举贤禅让制，而是血统传承制与禅让制并行不悖。

范文澜在《中国通史》中指出：“据传说，尧是帝喾的儿子，距黄帝五世。

舜是颛顼的七世孙，距黄帝九世。

禹是颛顼的孙子，距黄帝五世。

三人世次，显然有很大的讹误”。

但讹误本身也透露了信息——在口传历史中，世系的错位恰恰说明，传承的真实逻辑不是血缘的精确计算，而是权力的有序交接。

（六）三河：天下之中

当部落大联盟的盟主从颛顼到帝喾、从尧到舜再到禹，一个地理上的趋势清晰可见：权力的中心在向黄河中游的三角地带集中。

颛顼都帝丘（濮阳），在黄河之北。

帝喾都亳（商丘或偃师），在黄河之南。

尧都平阳（临汾），在河东。

舜都蒲坂（永济），也在河东。

禹都阳城（登封），在河南。

这些都城的位置，恰好围成了一个三角形——司马迁在《史记·货殖列传》中称之为“三河”：“昔唐人都河东，殷人都河内，周人都河南。

夫三河在天下之中，若鼎足，王者所更居也，建国各数百千岁”。

河东，今山西南部临汾、运城一带。

河内，今河南安阳、新乡一带。

河南，今河南洛阳一带。

三河以黄河为坐标界定——河南与河东相对，河南与河内以黄河为界，河内与河东以太行山为界。

三河之地是中华文明的摇篮。

为什么是“三河”？

司马迁给出了答案——“在天下之中”。

三河地区位于黄河中下游的拐弯处，土地肥沃，交通便利，是当时最适宜农耕和定居的区域。

太昊从西而来，少昊在东而立，蚩尤崛起于东方，炎黄联盟在涿鹿决胜——所有这些迁徙、冲突与融合，最终都将人口、资源与权力导向了同一个地理中心。

尧舜禹时期，存在着以黄帝族为主，以炎帝族、夷族为辅的部落大联盟。

禹武力最大，压迫苗族退向长江流域，黄炎族占有了中原地区（主要是黄河中游两岸）。

从这里孕育了后来发展起来的伟大灿烂的华夏文化。

（七）尾声

回到那个清晨。

太昊部族放下行囊的地方，叫宛丘。

几百年后，炎帝在这里建都。

又几百年后，这里成了陈国——周武王封舜后妫满于此。

《左传·僖公二十一年》载：“任、宿、须句、颛臾，风姓也，实司太皞与有济之祀”。

太昊的后裔，还在这片土地上祭祀着他们的祖先。

而在宛丘西北数百里外，颛顼在帝丘建都，帝喾在亳建都，尧在平阳建都，舜在蒲坂建都，禹在阳城建都。

太昊部族西迁时沿黄河走过的路，如今成了一张网——各路部族从四面八方汇聚到黄河中游的三角地带，在这片被司马迁称为“天下之中”的土地上，先后建起了各自的都城。

一个部落大联盟形成了。

一个文明的核心区域形成了。

一个后来被称为“中国”的地方，在这三河之间，缓缓浮现。

《史记·货殖列传》说：“三河在天下之中，若鼎足，王者所更居也。”

鼎有三足，方能立得住。

河东、河内、河南，三足鼎立，撑起了上古中国最早的政治版图。

太昊的迁徙、少昊的鸟国、蚩尤的挑战、炎黄的争霸、五帝的传承——所有这些，都是铸鼎的火与铜。

当大禹在阳城登位，鼎成。

那把土，还在宛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