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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一九九六年。我十八岁。
那年的麦子黄得特别早。六月初。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村里的打麦场上。老牛拉着石碾子一圈一圈转。吱呀吱呀的声音从早响到晚。
我给村长家帮忙收麦子。他家劳力少。两个闺女。大的嫁了。小的还在上学。他自个儿腰不好。弯不下去。村里人都知道。每到收麦的时候他就愁得慌。
我那时候年轻。浑身使不完的劲儿。割麦子一把能揽四行。镰刀唰唰的。半天不直腰。村长看我能干。让我帮几天忙。管饭。晚上还能住他家仓库。
村长家的仓库在院子最后头。不大一间。平时放些农具和粮袋子。收拾出来一张木板床。铺了层旧褥子。我瞅了瞅。还行。比我家那硬土炕强点。
那天我割了一天麦子。腰酸得直不起来。手心里磨出好几个水泡。晚上吃了两大碗捞面条。倒头就睡。仓库里闷热。门半掩着。风进不来。蚊子嗡嗡的叫。
半夜迷迷糊糊的。我翻了个身。手搭在床沿上。忽然碰到一样东西。软的。温的。吓了我一跳。猛地睁开眼睛。
仓库里黑乎乎的。只有门缝透进来一点月光。我看见一个人影蹲在我床边。马尾辫。花布衫。是村长的闺女。她叫秀芹。跟我同岁。平时不怎么说话。
我正要开口问。她的手轻轻按在我嘴上。凉凉的。带着一股青草味。然后她凑近我耳朵。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她说。我怕你睡不好。过来看看。
我整个人僵在那了。心口咚咚咚跳得跟打鼓一样。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想说点啥又不知道说啥。喉结上下动了动。一个字没吐出来。
她把手从我嘴上拿开。月光底下我看见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然后她从背后拿出一样东西。一把蒲扇。她举着那把扇子。在我面前晃了晃。慢慢给我扇起风来了。
一下。两下。三下。扇子带出来的风凉丝丝的。把我一身汗慢慢吹干了。
那天晚上她蹲在我床边扇了多久我不知道。后来我又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她已经不在了。床边搁着那把蒲扇。还有一碗凉好的绿豆汤。
这事儿过去快三十年了。我一直没跟别人说过。可每年麦子黄的时候。我总能想起那把蒲扇的风。一下一下的。凉丝丝的。吹在脸上。
今天我想从头说说这件事。说说那年那月那些日子。说说一个十八岁的农村小伙。和那个蹲在黑暗中给他扇风的姑娘。
第一章 村里人都知道村长家的事
那时候我们村不大。百十来户人家。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也就一袋烟的工夫。谁家啥情况。全村人都知道。
村长姓周。人叫周大发。四十来岁。当了快十年的村长了。人不错。公道。谁家有难处他能帮就帮。就是命不好。他媳妇生秀芹那年落了病根。后来身体一直不行。秀芹七八岁的时候。她妈走了。周大发又当爹又当妈拉扯两个闺女长大。
大闺女秀兰早几年嫁到外乡去了。隔几个月回来一趟。家里就剩周大发和秀芹父女俩。周大发腰不好。干不了重活。地里的活全靠秀芹放学回来干。可一个姑娘家。能有多大力气。
村里人都说秀芹这孩子苦。从小就没了妈。还得伺候他爹。做饭洗衣喂鸡喂猪都是她。念书也没念完。初中毕业就回家了。本来能考上高中的。可家里实在供不起。
我那时候刚从技校回来。学了个瓦工的手艺。在镇上找了个活干。农忙的时候回家帮忙。我爹说你去村长家帮几天。他家那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说行。
说实话。那时候帮村长家干活的不光我一个。可人家都是白天来晚上走。就我留下来了。为啥呢。村长说你小子干活踏实。我这儿仓库闲着。你住下吧。省得来回跑。
我家里没啥意见。我家兄弟多。我爹巴不得少张嘴吃饭。
那几天我白天割麦子。晚上睡仓库。秀芹给我送饭。她不太爱说话。把饭端过来放桌上就走。有时候跟我对上一眼。她就低下头。头发从耳朵后面滑下来。遮住半边脸。
有一回中午她送饭来。我正蹲地上磨镰刀。她搁下碗没走。站在旁边看了我一会儿。我抬头看她。她赶紧把目光挪开了。指着院子里的水缸说。那儿有凉水。你渴了自己倒。我说知道了。她又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我当时没多想啥。就觉得这姑娘挺腼腆的。跟她爹那大嗓门完全两样。
可后来我才明白。她不是不爱说话。是她不敢说。一个没了妈的闺女。家里就一个腰不好的爹。她每句话都得掂量掂量。说出来合不合适。会不会给人添麻烦。
那个年代村里的姑娘都这样。羞怯。隐忍。把所有事儿都搁心里头。秀芹比她们还多了一层。她不能让她爹操心。她得把自己撑起来。
所以那天晚上她蹲在仓库里给我扇风。我觉着意外。可后来想想。那可能就是她憋了好多年的东西。借着那把蒲扇。悄悄泄出来了一点。
就一点。可够我记一辈子。
第二章 那几天的麦子格外黄
我帮村长家收了五天麦子。
那五天我记得特别清楚。每天早上天不亮起来。草草洗把脸。喝碗糊糊。扛着镰刀就下地了。秀芹也跟着去。她割得慢。但她不歇。从地这头割到地那头。中间就直起腰来捶捶后背。然后继续弯下去。
有一回我割得快。已经到头了。转头看她还在半截上。那把镰刀在她手里有点沉。她的胳膊细细的。一刀下去只割一小把。可她一下都没停。汗水把头发黏在脸上。她也不擦。
我走回去帮她。我说你歇会儿我来。她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然后说不用。我自己能行。
我说你别逞能了。你看你割半天还没我三分之一。她听了这话。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最后她说那谢谢你了。
我帮她割完那一垄。她在我旁边跟着捡麦穗。弯着腰。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太阳晒在她后脖颈上。有一层细细的汗珠子。亮晶晶的。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给我多盛了一碗面条。卧了个荷包蛋。村长看见了。也没说啥。端起自己的碗呼噜呼噜吃。
下午太阳更毒了。秀芹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顶草帽。递给我的时候也没说话。就搁在镰刀旁边。我戴上了。帽檐遮出一片阴凉。那股干草的味道一直在我鼻尖转悠。
第三天晚上收工早。我坐在仓库门口洗脚。秀芹端着一盆水过来。放我脚边上。我还没来得及说谢。她已经走了。水是温的。不烫不凉。正好。
第四天。我手心的水泡破了。磨得生疼。割麦子的时候攥不住镰刀把。秀芹看见了。下午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卷白布。剪了两块。让我把手缠上。她蹲在我面前。低着头一圈一圈给我缠。她的手碰到我的掌心。软软的。凉凉的。
我低头看着她头顶的发旋。她的头发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儿。我说你咋知道要缠这个。她说我爹以前也磨手。都是我给他缠。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特别轻。轻得像怕被别人听见。
第五天是最后一天。麦子全割完了。整整齐齐码在打麦场上。太阳晒得金灿灿的一片。我站在地头上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活干完了。该走了。可好像有啥东西不愿意走。
那天晚上村长留我吃饭。炒了俩菜。还开了一瓶酒。说辛苦你了小子。以后有事你说话。我喝了两杯。脸热乎乎的。秀芹在旁边添菜。始终没抬头看我。
吃完饭我回仓库收拾东西。其实也没啥好收拾的。就几件换洗衣服。我把褥子叠好。把地扫了。那把蒲扇我拿起来看了看。放在枕头边上了。
正要走。门响了。秀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还是凉的。
她递给我。说路上喝。
我接了。碗沿上有一小块缺口。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放了不少糖。
她站在那没走。手在衣角上揪着。揪了好几下。然后她说了一句。你明年还来吗。
我愣了一愣。说明年麦子黄了再说。
她说。那说好了。
说完她就转身跑了。马尾辫在月光下面一弹一弹的。
我端着那碗绿豆汤站那。站了好久。夜风凉下来了。吹在脸上热乎乎的。
第三章 仓库那一夜
现在我要说那件让我记了一辈子的事了。
第五天晚上。不对。严格来说是第六天凌晨。我本来说那天晚上收完麦子就走的。可村长说天晚了。你明儿一早再走。我一想也是。黑灯瞎火的骑车子回去也不安全。就留下了。
那天白天特别累。最后一垄地。我跟秀芹俩人对半割的。她割得比前几天快了。不知道是不是熟了还是咋的。反正我这边到头的时候。她那头也快到头了。两个人在地垄中间碰头的时候。她冲我笑了笑。那是五天以来她头一回冲我笑。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眼睛弯了一下。太阳在她背后。整个人跟镀了层金似的。
那个笑我到现在都记得。
晚上我吃完饭。跟村长在院子里抽了根烟。聊了些有的没的。他问我以后啥打算。我说先干几年瓦工。攒点钱。盖个房。娶个媳妇。
村长弹了弹烟灰。说你这娃实在。哪个姑娘跟了你。不亏。
我当时心口动了一下。可嘴上没说啥。
回到仓库已经快十点了。我躺在那张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的画面一帧一帧在脑子里过。那个笑。那双眼睛。那圈一圈缠在我手上的白布条。
正翻腾着呢。忽然听见门响了一下。木门吱呀一声。极轻。我以为听错了。侧耳听了听。没动静了。可过了没一会儿。月光底下我看见一个人影从门缝里闪了进来。
就是秀芹。
她轻手轻脚的。光着脚。没穿鞋。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她走到我床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我胳膊。我装睡。没动。
她又碰了一下。这回小声喊了句。你睡着了没。
我忍不住了。睁开眼。月光正好照在她脸上。我能看见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水里的两块石头。她看我醒了。肩膀明显松了一下。好像松了口气。
然后她说了那句话。我怕你睡不好。过来看看。
我那时候真的是又懵又慌。俩人同岁。平时话都没说几句。三更半夜她跑仓库里来蹲我床头。这要是让人看见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我赶紧坐起来。压低声音说你来干啥。让人看见咋办。
她没接我的话。把手从背后伸出来。那把蒲扇。她举着扇子开始给我扇风。仓库里确实闷。但我那会儿哪还顾得上热。满脑子都是她蹲在那的侧影。她把蒲扇扇得慢慢的。一下一下。风不大。可丝丝凉凉的。
我说你别扇了。我不热。
她说你热。你一身汗味。
我闻了闻自己。确实有汗味。还夹杂着麦芒的味道。我有点不好意思。往后缩了缩。
她没走。就那么蹲着扇。扇了得有十来分钟。月光底下我看见她胳膊细瘦细瘦的。那把蒲扇对她来说有点大。扇起来有点费劲。
我说我明天就走了。
她说嗯。
顿了一下她又说。我知道。
我说以后可能不来了。
她扇子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摇。风还是那样凉丝丝的。可我觉得那风里多了点别的味道。说不清。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不来也行。可你有空路过的时候。进来喝口水。
我说好。
她没再说啥。又扇了一会儿。然后把蒲扇搁在我枕头边上。站起来。光着脚。轻手轻脚地走了。门带上。吱呀一声。然后万籁俱寂。
我躺在那。手里摸着那把蒲扇。扇柄还是温的。上面有她手掌的温度。
那晚上我后半夜才睡着。梦见什么了记不清了。只记得满天满地都是金黄色的。有风。
第四章 后来的后来
我那之后好几年没去村长家。
第二年麦收的时候。我在镇上接了个大活。一个包工头让我跟他去修路。工期紧。走不开。我托人给村长带了句话。说今年去不了了。
第三年我在外面跑得更远了。去了县城。跟着一个装修队干。学了点手艺。挣的钱也比以前多了点。可每年到了六月初。麦子黄的时候。我心里头总会动那么一下。说不上来为啥。就是有点痒。
有一回路过村口。我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拐进去。
为啥不进去。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可能是怕。怕啥呢。怕看见她已经嫁人了。怕她嫁人了过得不好。怕她没嫁人还在等我。怕我进去了出不来。
年轻人胆子大。可有些事上胆子特别小。
后来听我爹说。村长身体越来越差了。腰疼得站不起来。地也种不动了。包给别人种了。秀芹在村里找了个活。在小学食堂做饭。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可离家近。能照顾她爹。
我爹还说。有人给秀芹介绍过对象。外村的。条件还行。可人家来看了一回。嫌她家负担重。有个病爹拖着。后来就没下文了。
我听完没吭声。晚上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又出现那个画面。月光底下。她蹲在我床边。马尾辫。花布衫。一把蒲扇摇啊摇。
那年冬天我回了趟家。终于鼓起勇气去了村长家。那天刮着北风。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秀芹正在院里洗衣服。手冻得通红。抬头看见我。愣住了。
她瘦了。颧骨有点突出来。可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说了一句。你来了。
我说我路过。进来喝口水。
她转过身去了厨房。步子有点急。差点绊着门槛。我看着她那个背影。马尾辫还在。比以前短了点。花布衫换成了旧棉袄。
她端了碗水出来。热水。冒着气。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可我喝下去了。
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北风刮得枝丫吱吱响。仓库那间小屋还在。门锁着。
我喝完水把碗递还给她。她接的时候手指碰了碰我的手。冰凉冰凉的。
我说你手咋这么凉。
她说天冷。洗衣服嘛。
我说你咋不烧热水洗。
她没回答。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碗。
我站在那。想说点啥。可啥也说不出口。口袋里揣着一包糖。是我在县城买的。刚才一直没掏出来。我把那包糖拿出来了。塞给她。
她看了看那包糖。糖纸花花绿绿的。她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来。最后她说。你还记得我爱吃糖。
我说记得。
她攥着那包糖。攥得紧紧的。指关节都白了。
我站了一会儿。说那我走了。她说嗯。然后我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穿着那件旧棉袄。手里攥着一包糖。北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拨。
我出了门。一直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靠着树干站了好一会儿。风刮得眼睛生疼。
第五章 麦子又黄了
一晃好多年。我三十多了。在县城安了家。结了婚。媳妇是县城里的。在百货大楼上班。日子过得平平常常。不算好不算差。
每年回老家。还是从村口那条路走。有时候能看见打麦场上有人在忙活。有时候是空荡荡的。石碾子搁在角落里。生了锈。
有一年回去。我爹说村长走了。去年冬天的事。腰上的毛病拖了好些年。最后还是没撑住。
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第二天我去了村长家。院里变了样。老槐树还在。可房子翻修过了。外墙刷了白灰。
秀芹正在院里晒被子。听见脚步声回头看我。她老了。三十多的人了。眼角有了纹。头发还是扎着。可没以前那么黑亮了。她看见我。停下手里的活。
我们俩站那对视了一会儿。她先开口了。说你来了。我说路过。进来看看。
她笑了笑。那个笑比当年在地垄中间那个笑淡了很多。可还是笑。
我说你爹走了你咋样。
她说还行。一个人也能过。在小学做饭。工资涨了点。
我东张西望了一圈。仓库那间小屋还在。门开着。里面堆了些杂物。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我说你还记得那年我帮你家收麦子不。她顿了一下。说记得。咋不记得。
我说那回我睡仓库。你半夜来给我扇风。
她脸一下子红了。垂下眼睛。两手搓着被单的角。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咋还记得那事。
我说我这辈子忘不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头有东西在闪。好像水面的光。一闪一闪的。
她嘴唇动了动。我以为她要说话。可她啥也没说。又低下头去拍被子。拍拍拍。把被单拍得噗噗响。
我站那儿不知道说啥。头顶的老槐树长满了叶子。风吹过来哗啦啦响。远处有人家在晒麦子。金黄金黄的一片。
她说。麦子又黄了。
我说是啊。又黄了。
她说。那年也是这么黄。
她说完这句话。就把被子抱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我。声音从肩膀上传过来。她说。你那包糖纸我还留着呢。
然后她就进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风还是那个风。吹过来凉丝丝的。跟前胸后背的汗一碰。打了个寒颤。
尾声
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后来听人说。她去她姐家那边了。跟着她姐过日子。再后来好像找了个对象。是个老实人。
这些事都是听来的。真假我也不知道。
只是每年麦子黄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那把蒲扇。还有蹲在月光底下的马尾辫。
我媳妇有时候问我。说你老看窗外头看啥呢。
我说没啥。看看天。
窗外头是小区楼。啥也没有。可我心里头有一片金黄色的打麦场。有一间小黑仓库。有一把扇子扇出来的凉丝丝的风。
有些事不能跟人说。也没法跟人说。搁心里头。几十年了。它就在那儿。不疼不痒。可你知道它在。像一颗麦粒掉在墙缝里。没人管它。可每年春天它都发芽。
我后来在镇上买了一把蒲扇。搁在床头柜里。夏天热的时候拿出来扇扇。扇出来的风跟那年不一样了。可闭上眼睛。又能闻到麦秸的味道。看见月光下面那个低着头缠白布条的姑娘。
她小声说。我怕你睡不好。
这话我听了快三十年了。每次想起来。心口还是热的。
行了。就说到这吧。
六月的风又吹起来了。麦子该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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