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那天傍晚，我刚把炖好的莲藕排骨汤端上桌，陈教授突然放下手里的报纸，扶了扶老花镜，看着我说：“桂芬，我有件事，憋了很久，想跟你说。”
他的声音有点抖，手指头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像是在打鼓点。我端着汤勺的手也僵在半空，汤面上的油花打着转儿。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嗒、嗒”地走，窗外梧桐叶子被风刮得沙沙响，像是替我心里慌乱。
我今年四十七，老家在皖北一个小村子里。十六岁那年念完初中就不念了，家里穷，弟弟还小，我跟着姑姑去南方的厂里打了十来年工。后来回乡嫁了人，男人是开货车的，三年前一场车祸，把我半辈子的依靠全带走了。儿子在外地上大专，学费、生活费像一座山压着我。村里人介绍我来这座城市做保姆，月薪五千，包吃包住。
陈教授是退休的大学老师，今年六十八，老伴儿走了五年，一个女儿在加拿大，一年回不来一次。他个子高高的，腰板挺直，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乱，平时爱穿那种带肘补丁的灰色毛衣，看着就是个有学问的人。
我刚来的时候，心里直发怵。这种家里满墙都是书的人家，我连他书架上那些字都认不全。第一次给他做饭，我手抖得切到了指头，血珠子滴在案板上，红得吓人。陈教授听见我“哎呦”一声，从书房快步走出来，二话没说，拉着我的手就往卫生间冲，找出碘伏、创可贴，给我包扎。
“桂芬啊，你别紧张，把这儿当自己家就行。”他这么说。
可我哪敢当自己家。我每天五点半起床，给他煮小米粥、蒸鸡蛋羹，他血压高，盐要少放，油也得控制。他爱喝茶，我学着辨认龙井和碧螺春。他的书房一尘不染，我擦书架上的每一本书都小心翼翼，生怕碰坏了哪个边角。
日子一天天过，我慢慢知道了他的故事。老伴儿生前是医生，是他的初恋，两人感情极好。她走后，陈教授消沉了好几年，是去年才开始重新提笔写东西。他常跟我念叨：“人这一辈子啊，到头来就剩个伴儿字最金贵。”
我那时候只当是老人感慨，从没往别处想。
转折是在今年开春。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陈教授屋里有动静，推门一看，他捂着胸口，脸色煞白，冷汗直往下淌。我吓得魂都飞了，扯了件外套披上就拨了120，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心梗，幸亏送得及时。
在医院陪护的那七天，我没合过一个囫囵觉。给他擦身、喂药、端屎端尿，跟伺候自家男人没两样。他女儿从加拿大打电话过来，哭着对我说：“阿姨，我爸就拜托您了，我这边实在走不开……”
出院那天，陈教授坐在轮椅上，握着我的手，眼圈红红的，半天没说话。
从医院回来后，陈教授看我的眼神就不一样了。他常常在我择菜的时候，端着茶杯坐在厨房门口，跟我聊东聊西。问我老家的麦子几月收，问我儿子学的什么专业，问我有没有想过将来怎么打算。
我心里隐隐有点不安，可又说不清是什么。
直到那天晚上，他放下报纸，对我说了那番话。
“桂芬，我知道我比你大二十多岁，我也知道你心里头有顾虑。”他顿了顿，喉结上下动了动，“可这一年，你照顾我，比我亲闺女还周到。那天要不是你，我可能就走了。我这把岁数，不图别的，就想找个能说话、能搭伙过日子的人。我不要你当保姆了，我想……让你当我老伴儿。”
我手里的汤勺“当啷”一声掉进了碗里。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我想起村里人的眼光，想起儿子，想起陈教授书架上那些我看不懂的书，想起他穿着西装去参加学术会议时的样子——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啊。
我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往汤碗里掉。
“教授，我配不上您。我就是个初中毕业的农村妇女，您是大学问人，咱们……不合适。”
他急了，伸手要握我的手，又怕唐突，僵在半空：“桂芬，学历是张纸，人品是把秤。我活了快七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你善良、踏实、心疼人，这比什么文凭都金贵。”
那一夜我没睡着，听着窗外的雨打在空调外机上，“咚、咚”的，跟我的心跳一个节奏。
后来我跟儿子打了电话。我儿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妈，你这辈子苦够了。只要你觉得是好人，是真心待你，我支持你。”
我没有马上答应陈教授。我跟他说，让我们先处着，不办证，不办事，就这么相互照应着。年纪大了，图的不是名分，是踏实。
如今又过了半年。我还在他家，只是不再叫“教授”，改口叫“老陈”。他教我认字，我教他擀面条。书房里那些书，我也开始翻了，虽然还是看得磕磕巴巴。
人这辈子啊，谁能说得清呢？我从没想过，自己一个初中学历的农村寡妇，到了快五十岁，还能被一个老教授这样郑重地对待。
或许，这就是命里的缘分吧。来得晚了点，可总归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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