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刘庆邦：捉对

来自：当代作家

弯子上的是夜班。他从窑里拔出身子，回家用过饭刚躺下，小狗就来了。小狗敲门喊“弯子哥”，没等弯子哥答应，她就推门而入，轻车熟路地来到属于弯子的半间小屋。小屋门口遮着一块陈旧得发黄的白布帘子，屋里显得有些暗。她靠在门里一侧墙上，双手垫在身后，看着对面床上的弯子。弯子在被窝里只露一个头，看一会儿就有眉目了。她不说话。

弯子问她怎么没去矸子山捡煤。

她说没去，一副诸事无心的样子。

弯子知道小狗找他干什么，那件事着实让他犯难。要说力气，他一拳能把煤墙捅一个窟窿，可世上有些事情不是靠力气可以解决的。他尽量把那件事情躲避着，又问小狗别的话。

小狗说：“那人又到我家去了。”

“这个浑蛋！”

弯子骂了人，没有马上起床的意思。他习惯脱得光光地睡觉，自己暖热的被窝对他来说很适宜。小狗叫他起来。

弯子想了想，说好吧，我去看看。他把两只粗胳膊从被窝里长出来，让小狗到外面等一下。小狗说：“我就在这儿。”

弯子说：“那不行！”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小狗还是一甩帘子出去了，帘子替她发了一点小脾气，好像在说：“哼！”

弯子穿好了衣服，顺便把腿脚踢了踢，跟小狗一块向外走去。这里是一大片矮趴趴的平房，平房分三路，每路九排，每排若干间，每间屋都住有吃窑饭的男人和女人。小狗家住在中间那一路，和弯子家相距不远。快到家门口时，小狗迟疑着站下了，看了一眼弯子，问弯子打算怎么办。

弯子说：“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小狗很不客气：“我要知道怎么办还叫你干什么，亏你还是个男人！”男人的说法使弯子受到鼓舞，他说：“我去抽那家伙的嘴巴子。”

小狗这才满意了。可弯子越过她要打头阵时，她又把弯子的胳膊拉住，问：“那我妈呢？”这问题的确是个问题，弯子说：“对呀，还有我婶儿呢！”

小狗想了个主意，就说弯子是来帮她家劈木头的，剩下的事让弯子看她的眼色行事。弯子有点挠头，劈木头，这好办。只是眼色……这玩意儿比较玄，恐怕不好掌握。小狗说：“笨。”她换了大声对弯子说，“弯子哥，你帮我家劈木头来了？斧头在灶屋门后头。”

这样等于一下子把弯子推上了前台，他想不出场也不行了。他样子拙手拙脚，台词也应接不上，只说劈木头来了，劈木头来了。

说话门已开了，出来的是小狗的妈妈。小狗妈脸红红的，对弯子满面笑着，让弯子快到屋里坐，“你张叔也在这儿，你爷俩喝两杯。”又对屋里的男人说，“弯子是我看着长大的，这家属院里的孩子我就看着弯子好，厚道。”

弯子被夸得涨头涨脑，不知进去好，还是待在门外好，他想起小狗说的看眼色行事，就找小狗的眼色。小狗正从门口一侧盛杂物的棚子里往外拖一根木头，木头大概是小狗父亲从窑场捡回来的废旧坑木，上面涂满乌黑的煤粉。小狗把坑木腾地扔在门前的空地上，把地都砸破了，煤粉撒了一地。弯子以为把小狗的眼色看准了，黑好了脸，很鄙薄地看了那人一眼。那人是他们采煤区的区长，弯子对他并不生疏。

区长平着眼坐在桌边一张椅子上抽烟，似乎对弯子做什么都不大在意。

弯子的鄙薄没使出去，好像原封不动弹了回来，砸在自己脚面子上，这让弯子有些懊恼，他说：“什么东西！”

区长好像笑了一下。

着急的是小狗妈，这外号“象腿”的妇人脸都白了，她说：“小狗，你弯子哥上夜班，你不让他好好睡觉，这会儿劈什么木头！”

小狗说：“他不劈谁劈?木头就是让人劈的，不劈他不知道自己是木头。”她气昂昂地找出斧子，往弯子手里一递。

弯子把木头用脚踩牢，只一斧子，就把木头劈开了。劈开的木头白花花的，有一股腥味儿。

区长和小狗妈相好，不是一年两年，弯子早就在井下听窑哥们儿说起过。区长的老婆不在矿上，区长一说他饿了，“象腿”就说她家有剩饭，要区长到她家吃剩饭。后来吃剩饭的典故全矿都知道了，人人都对这典故感兴趣。“象腿”在灯房上班，她收灯稍慢一点，人家就嚷：“快点快点，我饿了，等着回家吃剩饭！”听到这话的“象腿”觉得应该恼，谁知恼不成，嘴动了动，耳朵都羞红了。弯子眼见，有人开会到晚了，区长问他为什么迟到，他故意很支吾，说在家多吃了几口剩饭，耽误了。众人大笑。区长明知人家办他的难堪，也不好发火，只说以后吃东西注意掌握时间。还有人瞄准区长到“象腿”家去了，躲在窗下听房，听到“象腿”喊区长“我儿子”，深一句浅一句，说了许多狠话，疯话。听房的人到井下不见天的地方把角色略事分派，一场绘声绘色的床上戏就移植到煤窝里来了，简直能把人笑死。每听到这样的戏，弯子就替小狗的父亲和小狗难过。弯子和小狗是同学。小狗现在是个大姑娘了。弯子觉得小狗的妈妈应该替自己的女儿想一想。

小狗又拉出一根黑木头，弯子照样把它劈开了。弯子愿意这样一直劈下去，他说：“把木头都拿来！”

区长只好走了。

停了一会儿，小狗妈说出去买点菜，也走了。临走时，她很小心地交代给小狗一件家务事。小狗说：“我不管！”

院子里只剩下弯子和小狗。阳光从东边斜照进来，照到桐树根部一堆结冰的雪。雪面化得麻麻扎扎，地上泅湿了一大片。弯子在把木头往细处劈，两瓣劈成四瓣，四瓣劈成八瓣。他想，这劈柴做引火柴是很好的。如果煤火不太旺，做饭又需要急火，往灶底加点劈柴，两股火合成一股火，效果也是不错的。

可是小狗说：“别劈了！”

弯子还没明白小狗为什么不让再劈，小狗已经哭了。小狗眼窝子湿迷迷的，鼻头也拧红了。弯子害怕小狗哭，他不会劝人，看见小狗哭他一点作为也没有。他不劈木头了，拿斧头在地上画道道。他心里说：“我真笨哪！”他有点生自己的气，“我叫你不长嘴！”用斧头在地上劈了一下，把土地开成一张大嘴。

小狗说：“弯子哥，你看这个家……我妈被鬼迷了心，我爸跟个死人差不多……以后就靠你了。”

弯子说：“小狗你放心，我迟早要给那家伙点颜色瞧！”

小狗找弯子的事多着呢，有事无事都愿意到弯子家转一圈儿，待一会儿。弯子的父母都极宽厚，没说因为小狗的妈不检点就把小狗也看差了，葱和豆腐拌在一起，豆腐是豆腐，葱还是葱。小狗一来，弯子的父亲总是眯着笑眼说：“黄毛丫头来了。”如果这老矿工正喝酒，他要小狗也尝一点，说这酒不辣。小狗明知大伯逗她，还是将信将疑地尝了一点。她尝完了就后悔不迭，装成吃辣不过的样子，说大伯骗人，把大伯乐得哈哈的。弯子的母亲不同意老头子再喊小狗黄毛丫头，说闺女大了，黑油油的头发一把抓不透，人出息得漂漂亮亮的，哪里还有一点黄毛丫头的影子。她说这话时像是和老头子生气，似乎只有以这样的态度说话，别人才相信她说的是真话，不是笑话，才能维护到小狗的漂亮。老头子愿意在这个事情上向老伴妥协，说：“好好好，以后不喊黄毛丫头了，喊小狗。——小狗长再大，还是小狗哇！”说罢又笑。

小狗说：“笑笑笑，大伯最会笑话人了，我以后就跟大妈好，不跟你好。”说着一把将大妈的胳膊抱住了，脑袋也撒娇地贴在大妈身上。她的意思当下就和大妈好一个样子给大伯看，气气大伯。

这老两口子对小狗是存有一些私心的，他们把小狗和弯子联系起来，在心里不知把“以后”想过多少遍了，及至这两个字从小狗嘴里说出，虽然像是玩笑的话，还是在老两口子心上停留下来，并开大了一朵花。大妈简直有些感动了，她说：“就是的，我就是向着俺小狗。”大伯也做出说了错话的悔过样子，说该罚自己喝酒，把一大杯酒喝干了。

小狗就是这样，只要大伯大妈在家，她就不搭理弯子，仿佛弯子是局外人。两个老人一离开，剩弯子一人在家时，她就不是她了。比如她的自行车本来好好的，偏要弯子给她修。弯子提起后车架，把悬空的车轮子蹬得“扔扔”响，说没毛病，不用修。她说：“骑着沉死了，你得给我膏点油。”弯子只好把车子卸开，往轴碗里膏油。弯子蹲在地上膏油，她什么也不干却嚷冷，把凉手一下伸进弯子后脖颈下面的衣服里。弯子冷不防被冰着，还有点护痒，条件反射似的缩紧了脖子，结果把小狗的手也夹住了。

“哎，哎，真暖和！”

弯子很窘迫，不知怎样处置这只贴在自己背上的小手。背上的手是凉的，可他几乎出汗了。后来弯子站起来了，他个子高，小狗个子矮，他一站起来，小狗就暖不成了。他转过身看着小狗，说：“我在你身上……暖一下试试？”

小狗赶紧往后退，把胸也抱护住了，弯腰笑着说：“不敢不敢。”但她很快把胸挺让出来，迎着弯子说：“给，暖吧，不怕！”颇有在所不惜的气概。

弯子的脸霎时红通通的，他把两只手看了看，到底没有伸出去。

小狗似乎很失望，说：“我就知道你不敢，芝麻胆儿！”

弯子把小狗话里的意思听出来了，越发不好意思，他说：“谁胆小，我手上有油。”

“有油，洗去呀！”

“车子不修了？”

“你不是说不用修吗？”

“我是说不用修，可是你……”

“我怎么啦？你就这么听我的！不该听的时候听，该听的时候就不听了。你呀，算啦，我算是知道你了！”小狗笑了，笑得坏坏的，十分得意。

弯子见小狗笑，他也笑了。

小狗骑上膏了油的自行车，到矸石山上去捡煤。小狗没有工作。矿上许多窑户的家生女都没工作。煤矿是男子汉的用武之地，女儿家一时派不上用场，就成了“老待”。老是待业终不成个事儿，小狗在别的女孩子撺掇下，脖子里挎个风筒布缝制的大号兜子，就打游击似的上了山。捡煤对她们来说不算什么难事，各家的兄弟父老一天到晚在煤里滚，没干过还能没听说过！是煤是矸不用瞅，着手一掂就掂量出来了。山顶的翻车架上每倾下一车矸子，她们就像一群鸟似的蜂拥而上，很快就把矸石里夹带的大小煤块捡干净了。这情景让小狗想起《动物世界》里的一组画面，雄壮的狮子把野牛扑倒了，群狮一通大嚼后，野牛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这时那些麋集在四周早已急不可耐跃跃欲试的秃鹫们才纷纷聚拢来，把骨头缝里的筋肉剔吃一下。小狗有些不服，他们凭什么把好肉都吃了，让我们啃骨头。她自然想起当采煤工的弯子，如果弯子是一头雄狮，那么她就是一只秃鹫了。她为自己产生这样奇怪的联想感到好笑，秃鹫生得太丑陋了，别管怎样，自己总比秃鹫好看一些。

矿上没人看不起这些女孩子，他们把这些在山头活动的女孩子比作仙女。夏天，赤日把矸石烤燃，山上各处升烟。冬季，从井下拉上来的车车矸石又把地底的热气带上来，热气遇寒化成弥漫的白云。一年四季，这些女孩子就这样烟雾里来，云雾里去，缥缥缈缈，若隐若现，可不是像仙女！矸石山很高，人们站在远远的地方就能看到她们，一看到她们神情就显得很痴迷，说：“看，这帮子仙女儿！”还有人说：“这些仙女儿要是能随便捉一个就好了！”

女孩子们知道了矿工称她们是仙女，你看我，我看你，互相看到了对方满鼻子满眼的煤黑，一个两个都禁不住笑了。原来“仙女”们这般模样。笑过了，她们一时无话可说，站在山头眺望远天远地。她们似乎什么也没有看见，可每个女孩子都看得泪汪汪的。

因为有“仙女”，就有人想做董永，上山的人就多一些。上得山来，他们适合看书的就看书，适合喝酒的就喝酒。不看书也不喝酒的，就把臂膀大张着做疯样子，说：“啊，矸石山，我爱你！”他们背地里给“仙女”们打了分，排了行。小狗得的是“七仙女”。那个说“矸石山我爱你”的小伙子看上了“七仙女”，不直接说，说是受人之托，三番五次给“七仙女”塞赞美诗。不料“七仙女”说那些诗酸得倒牙，把“我爱你”的面子给卷了，越是丢面子的人越是要面子。“我爱你”从此对小狗不大友好，说：“谢谢你，这样免得我的朋友老是吃剩饭。”剩饭的意思小狗是知道的，她在心里骂道：“你妈才是剩饭呢！”狠狠看了“我爱你”一眼，表示永远不再理他。之后，她还是气恨妈妈和那个区长，觉得这种局面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

这天，小狗带弯子把两个私通的人堵在屋里，“象腿”从里面把门插死了，小狗使劲敲也敲不开。“象腿”说，她正拔火罐儿，让小狗在外面等一会儿，最好到自由市场看看有什么菜。小狗敲得更急，并指使弯子用脚踢。弯子的脚力是很大的。踢了两下，整个屋子都震得簌簌的。

“象腿”说：“你个死妮子是不想让你妈活了！”

小狗说：“是你不让别人活。快开门，再不开我把房子点了！”

“点吧，有本事你点吧，把你妈烧死你就好过了！”“象腿”很不情愿地把门打开了，开了门仍装作很气盛的样子对小狗说，“我有点上火，想让你张叔帮我拔几罐子，你就催命似的打门，一点事也不懂！”

“拔罐子插门干什么？我不是两三岁的小孩子！……哼，我都没法说你。”

“我走得正，站得直，没做对不起你爸的事。不信问你张叔！”

区长和上次一样，平着眼坐在桌边椅子上抽烟。他的烟显然是新点的，由于没点着，放不出烟来，只好重点一次。点烟时他的手有些抖。

弯子对的是区长，他把拳头提在手里，走到区长面前问：“你在这里干什么？”区长还没回答，他就一拳捣在区长脸上了。常言说，会打的打十下，不会打的打一下。弯子属于不会打的那种，只一拳就把区长的鼻子捣流血了。

区长没有还手，也没说话，只把头低下，让鼻血哗啦啦地流在地上，一会儿就流了一摊。

这下“象腿”不干了，她很放泼地指着弯子：“李弯子，你凭什么打人？你是哪架子上的鸡？……”她的肥指几乎戳到弯子脸上了。

弯子往后退着，心想：“我是哪架子上的鸡呢？”

区长说：“算啦算啦。”他起身到厨房的水池里洗鼻子去了。

小狗当然是护着弯子，她把弯子一拉，挡在自己身后，说：“打人了，就是打人了，我让他打的，怎么着！你们看我爸老实，就欺负他，亏你们做得出来！我爸没儿子，他有闺女，他闺女也有一口气，不是个死人！今后谁再欺负我爸就不行，我就是要和他拼命！”小狗鼻孔张得圆圆的，眼泪流了两大行。

小狗一凶，“象腿”就不那么凶了。她强撑着骂了小狗一句，说：“小狗你翅膀硬了，不是两个手抱着奶瓜子吃奶的时候了，离开你妈行了。你一百条都好，你妈一百条都不好，你走吧，别让你妈带坏了你，你妈死了臭了你也别回来看一眼。”“象腿”听见了自己的话，她自作自悲，双手捂脸惶惶地哭起来。

经过这番闹腾，按小狗的估计，她妈大概不会再和那人来往了。她哪里知道，藕可断，水可断，男女之间的事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快过年时，天降大雪。因雪眯眼，山上又滑，这天小狗她们干了一会儿就“下凡”了。来到家门口，小狗听见屋里有琴声旋出来，她心中一喜，不知爸爸今天怎么高兴了。从她记事起，这把胡琴就挂在墙上。她曾多次要爸爸拉给她听，爸爸没说不拉，可总是说：“等爸爸哪天高兴了……”琴声幽幽的，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古老而忧伤的故事，雪花为之所动，和着琴声漫天飞舞。雪地为之所动，变得一片静默。小狗不明白，爸爸好不容易高兴了，干嘛拉这般愁人的曲子呢！爸爸比妈大得多，爸爸又是个迟钝和寡语的人，对于爸爸和妈妈的婚姻，小狗一直心存迷雾。她想爸爸心里一定很苦。爸爸今天大概是触景生情，借助胡琴把心中的苦处稍稍发泄一下。小狗怕打断了爸爸的琴声，没有马上进屋。她打算进屋后好好喊一声爸爸，看看爸爸的眼睛湿不湿。

小狗没有想到，她进屋后没找到爸爸。把爸爸的胡琴操在手里的竟是那个区长。另外一个人就是妈妈，妈妈坐在火炉旁，一副很走神的样子。这次小狗没有发火，她转身就走了，到弯子家去了。

小狗的爸爸死了。工作面冒落的乱石埋住了一根铁柱子，埋得很深。别人都说算了，不就一根铁柱子吗！可这位老矿工像吃了铁似的，非要掏个洞把铁柱子挖出来。洞子掏到半道，两块巨石挤压下来，他的脑壳像挤核桃似的响了一下，人就不行了。

区长对小狗爸本来是很关照的，着人在巷道边做了一个一间屋大小的煤洞子，只让他在里面管管工具。这活不掏力，钱不少挣。无奈这老矿工干什么都较真章，有一回有个班长少交回一张锨，他说什么也不依，班长就揭了他的疤，说他向区长卖剩饭如何如何，区长才派给他这么个好活儿。小狗爸一恼，丢下这份活儿，坚决要求回采煤工作面去了。一回工作面，就死了。

“象腿”没了丈夫，矿上的人都说，这下区长会“象腿”不用再偷偷摸摸的了，两个人可以明水明蹚，甩开膀子大干一场。可是，自从小狗爸死后，区长再也没到“象腿”家去过。据说“象腿”找到区长哭过，闹过，还动手撕过，扯过，区长还是不去。一次也不去。区长说：“要我死可以……不然的话，我真的对不起大哥了！”

既然区长和小狗妈的关系断了，小狗就不必再拿弯子当山炮。弯子呢，觉得自己的任务完成了，像通常采过了一段难采的断层一样，他有点高兴。人一高兴，睡觉格外舒服。时节到了春天，弯子睡觉把棉被换成了毛巾被，由于那个保留下来的习惯，他睡觉仍盖得严严的。睡得正甜，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堵。他迷迷糊糊，以为是在井下，工友捏他的鼻子，跟他开玩笑，就嘟噜着嘴说：“×你妈，别闹别闹！”用手在鼻子上扒拉了一下。

小狗说：“好哇，你还会骂人哪！”她的口气像是对弯子会骂人有些赞赏。

弯子见是小狗，就把毛巾被压紧点。他问小狗找他什么事。

小狗反问他：“你说什么事？”

“不是没事了吗？”

“什么叫没事，我呢？”

弯子不知道她怎么了。

小狗让他起来，说有话跟他说。弯子哼哼唧唧不想起来，说困着呢。小狗说：“困也得起来！”她一把将弯子的毛巾被揭开了。

两个人都很吃惊。弯子手忙脚乱，赶紧把曝过光的身体重新裹好。他觉得有点对不起小狗，但他说这不能怪他。

小狗没有说话，背着身子在床边坐下了，头也埋了下去。

弯子见小狗的背有些抖，以为小狗哭了。他正不知怎样安慰小狗，小狗突然转过来，一下扑在他身上，把他紧紧抱住了，说：“弯子哥，我嫁给你……现在……”

（选自刘庆邦短篇小说集《心事》，人民文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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