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东潍坊诸城,31岁的陈光耀有两个看起来毫不相关的身份:一个是古建筑修复师、非遗教师,另一个是写诗的人。
他的诗,不在纸上,而在煎饼上。
厚实的山东大煎饼是“宣纸”,桶装甜面酱是“墨水”,木版雕刻的模具一压,一首首香喷喷的诗就这样“出版”了。
过去几年中,他背着煎饼摊走了21座城市,卖出了上万张“煎饼诗集”。他说:“哪怕路过的人不读诗,只要把煎饼吃到肚子里,就不算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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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念头,从乡间小路长到煎饼上
陈光耀与诗的缘分,始于2019年的迷茫期。那时他还在青岛理工大学读建筑学硕士,临近毕业,焦虑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文字成了出口,写诗的习惯就这么留了下来。
真正把“诗”和“煎饼”绑在一起的,是2023年的一次乡间兜风。
弟弟骑车载着他在老家的小路上飞驰。路边忽然出现一个煎饼摊,车轮碾过尘土,那个念头毫无预兆地从脑子里跳出来:如果把诗印在煎饼上,会不会很特别?
他把想法分享给弟弟,弟弟戴着头盔没听清,他自己却失眠了。
“满脑子都在想怎么印上去,怎么让煎饼更薄,怎么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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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经尝试,他从潍坊杨家埠的木版年画里找到了突破口:自己设计排版,亲手雕刻模具,再找老家的手工煎饼铺定制尺寸——26厘米宽、52厘米长,刚好分成九宫格:八个格子是小诗,一个格子是大标题。
于是,可吃又可看的“煎饼诗集”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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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喂”21城:诗也可以很好吃
《煎饼诗集》
诗人总是要
饿死的
写诗又不能不饿肚子
可是当诗的载体变成煎饼
用煎饼印一本诗集
精神食粮就好像变成了真的食粮
欢迎买他的煎饼
填饱自己的肚子
顺便养活一个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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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0月,青岛城市阳台的一场书展上,“煎饼诗集”第一次亮相。
两百张煎饼一字排开,他半开玩笑地吆喝:“我的诗集全场最好吃,只有我这个能吃。”有人好奇,有人试探,有人咬下第一口后眼睛一亮:“又香又脆,越嚼越有味道。”
从那以后,工作之余,他开始了自己的“巡喂”之旅:上海、焦作、大连、长春、沈阳、杭州……他带着煎饼和诗走进了21座城市的文艺会展,一张煎饼诗集8元。“路费和住宿费刚够回来,谈不上赚钱。”
但一路上意外的温暖际遇,成了旅行最珍贵的收获:河南的朋友展会结束后带他玩了两天;焦作的乡村戏剧节上,一群戴着红领巾的小学生围住他的煎饼摊,读诗、交流、争着朗诵;杭州书展上,来自北京的手工书小作者恩恩和他一起印煎饼,还教会了他用煎饼叠纸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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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眼里,诗的好坏并不重要,能让人会心一笑、觉得有意思就够了。
诗人不需要资格证
《大海就是一个大水库》
一条河在称为河之前
其实只是水流
没有固定的形状
没有固定的深浅
每一滴流经的水都是时新的
你不能轻易地给它一个名字
《允许种子的发芽率低于百分之十》
允许大地皲裂
或是风卷尘土
给我两耳光吧
或者朝我挥拳
总归是人潮汹涌的
你看不见我 我抓不住你
《写给蚊子的不知道第几首》
蚊子
听上去差不多
但是蚊子还是有口音的
山东蚊子喜欢倒装
甘肃蚊子鼻音略重
感冒时候声音粗些
分离时候心情也是沉重
或者也别再怨我了
我也不再想你
我们不该陷入泥潭的
收废品的收废品
闯关东的闯关东
《写给蚊子》
田野的蚊子
趁我在的时候叮我一口
要是没有人来
是不是要饿很久的肚子
陈光耀说,诗人不需要资格证,写下第一句并坚持下去,你就是已经是诗人了。他的诗很少高高在上,他写蚊子、写河、写日常里被忽略的小事。
陈光耀在各个城市漂泊的日子,格外能共情蚊子——“它们为了生存拼尽全力,和奔波的自己很像。”
也正如他所说:“诗是虚无的、精神的,我想把诗歌落在不同的载体上。”文艺不该只在展厅和书架上,它可以就在路边、在人们的手中、在你我的胃里。
从废纸到煎饼,再到讲台
“煎饼诗集”并不是他第一次折腾诗歌载体。
2021年,他没钱买纸,就用废纸——旧报纸、画错的图纸、孩子的草稿、广告单,裁整齐、印上诗、装订成册,送给朋友。他管它叫“废纸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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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诗集都本着不浪费原则,那些被丢弃的废纸,因为诗歌有了新的意义,这本身就很有价值。”陈光耀说。
2025年1月,陈光耀的人生又拐了一个弯:他入职青岛一所高校,教非遗。此前,他已经跑过60多座城市,拜访过200多位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调研的路不好走,无功而返都是常态。他至今记得调研一款年画时的经历,当时既无头绪,又错过了末班车,他只好在陌生的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幸运的是一位烟酒店老板给了大致的方向,等他终于找到年画时激动地差点哭出来,但老板只是提醒别耽误她做生意。
现在,他把这些故事带进课堂,也把“废纸”“煎饼”背后的观念讲给学生听:
“我想在他们心里种一颗艺术的种子,让非遗和诗歌都活得更久一点。”
我和诗,都得在路上
陈光耀说过一句话:“我和我的诗,都得在路上。”
从废纸到煎饼,从工地到讲台,他的载体一直在变,但对生活、对创作的执念没有变。
诗不一定非要被读懂,但它可以被吃掉、被记住、被传递。文艺不必端着,它可以很接地气,可以是一张煎饼,一片“废纸”,也可以是一句写给蚊子的诗。
只要有人在路边停下,咬下一口,哪怕只是笑着说一句“真香”,那首诗就已经抵达了它该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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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说:
煎饼,是农民的日常、普通人的三餐、乡土人的记忆,是真正扎根千万大众生活的载体。他没有堆砌华丽辞藻,只写麦田炊烟、乡间晚风、旅途烟火、人间百态,写每一个普通人都能读懂、能共情的生活细碎。
这就是新大众文艺的内核:把艺术的话语权还给大众,让生活成为创作本身。精英文艺告诉我们“艺术高于生活”,而新大众文艺通过煎饼诗告诉我们:生活本就是艺术,烟火人间自有诗意。
更可贵的是,他扎根齐鲁乡土文化,依托杨家埠木版年画非遗技艺,传承老祖宗的民间智慧;同时打破传统桎梏,用现代诗歌、城市巡展、互动交换的青年方式,让老手艺、老风物适配新时代大众的审美与生活。
在文化快速迭代的当下,很多传统民俗、民间手艺渐渐淡出大众视野,要么被过度商业化,要么被束之高阁无人问津。而陈光耀的煎饼诗,走出了一条全新的大众文艺路径:不刻意怀旧,不刻意复古,而是让传统活在当下,让乡土适配青年。年轻人愿意为一张煎饼诗驻足、拍照、传播、共情,本质上是当代大众对“有温度、有烟火、有本土根脉”的文艺作品的迫切渴求。
他用最朴素的行动,解答了新时代文艺的核心命题:大众文艺,从来不是降低审美、迁就通俗,而是让审美下沉、让艺术落地、让文化普惠。它不排斥专业与深度,但必须拥抱生活与大众;不丢弃传统根脉,但必须拥有时代新意。
一张煎饼,薄如蝉翼,却承载着乡土记忆、非遗技艺、青年诗意与大众情怀。它让诗歌走出书房,让传统走出展馆,让文艺真正走进市井街巷、走进寻常百姓的生活。
部分素材来源:浪涨新闻
闪电新闻记者 刘雨暄 王雨心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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