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男人花二三十万“闪婚”几个月又变成光棍：老婆跑了

花果园的闪婚男人们：几十万买来的婚姻，最短只持续了25天 在"亚洲第一神盘"里，一群男人正在集体维权——他们每个人都花了二三十万"闪婚"，又都在几个月内变成了光棍。

出租屋里的"失婚者联盟"

贵阳花果园，数百栋超高层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被称作"亚洲第一神盘"。一栋高层小区的三楼，有一套欧式精装商品房，里面住着一群特殊的单身汉。

客厅一周没人拖地，黄地砖蒙了层灰黑。衣服散落在沙发各个角落，洗好的内裤和短袖搭在电视机上沿。茶几上，饭碗和不锈钢盆当烟灰缸，塞满了烟头。这里凌乱得像个工厂宿舍。

男人们来自全国各地，经历却惊人地相似：三十多岁，出身农村，做体力活，此前没什么感情经历。为了结婚，他们几乎掏空了全部积蓄。婚姻只持续了短则一个月、长则半年，妻子就消失了。

"你问吧，什么都能问。"湖北人李志豪见面就说。说完自己也笑了，"现在没有不能说的了"。另一个男人接话，"被骗得裤衩子都没有了，要脸干嘛？"

他们微信上给妻子的备注曾是"小仙女"，现在张口闭口"那个女骗子"。山西的老原60岁，每次咬着牙称呼儿媳，用的是更难听的词。

老原今年已经来了三趟贵阳。第一次报案，第二次拿刑事立案告知书，第三次专门来问侦办进展。他坐了50多个小时硬座，到了就住进这间出租屋，没空床就睡沙发。他掰着手指头数，儿媳婚后在家一共34天，手在空中忍不住颤抖——"一共只同房了4次"。期间儿媳多次出远门，最长一次42天，两千、五千地要路费，"怎么叫都叫不回来"。

儿媳起初一口一个"爸"，后来提出离婚的理由之一，是说老原"太变态"，"连儿子房事都管"。

租下这套房子的是江西人黄辉，1993年出生，在屋里算年轻的。三室一厅，最多的时候睡过15人，床不够就睡地上。看心意给房费，客厅一天十几块就行。

黄辉走路时双手叉在身后，有股大哥架势。他强调"我在工地上管过40多个人"，掌心老茧硬得像块砖。他干活最拼，"能干那种别人干不了的重活"，但工友嘲笑了他——"干那么多，还不是没老婆"。回到村里"根本抬不起头"，"你没有后代，赚的钱有什么用？"

男人们日常聊天的内容总围着闪婚，有时听着像刑警队在开会。他们过着一种特殊的两点一线：出租屋和派出所，偶尔去趟检察院。

流水线上的婚姻

花果园闪婚业有一套成熟的宣传话术："3到7天领证，骗婚包赔"。

李志豪1992年生，1米78，有点婴儿肥。出发前老家红娘夸他："小伙这么帅，去贵州快的话两三天就能找到老婆。"他坐车到了花果园，刚从出租车上下来，看着人流不息的街道、高得没有尽头的写字楼，心里犯了嘀咕："这么繁华地方的女孩，真的愿意嫁到我家农村吗？"

事实是，闪婚业已经高效得像一条流水线。高峰时期，花果园云集了至少几百家婚介公司。一家公司可以占半层高端写字楼，设有短视频引流、匹配师、售后、法务各种专业岗位。假期里生意繁忙，大厅坐满了男生和他们的父母红娘。靠窗一排包厢，每个都在相亲。

里面的人没看对眼，匹配师会迅速换下一个男生进去。匹配师手里通常攥着一叠A4纸资料。匹配人之前，先匹配条件。用一位资深婚介的话说，"闪婚就是把物质条件放在前面了"。

在这里，女性的价值被明码标价，主要取决于年龄和婚育状况。年轻的、未婚的在价值链顶端，可以拿到18.8万彩礼。短婚未育的次之，13到18万。年轻女孩带一个女儿，价格要少几万。如果35岁以上带个女儿，通常6到8万就够了。很少有男性接受对方带一个儿子。

李志豪想着"能便宜点就便宜点"，提出求偶标准是"离异不带小孩"。在老家，整个春节他只能相到一个女生。到了花果园，第一天白天就见了八九个，每次见面只有几分钟——在闪婚业这叫"一面"。双方自我介绍完毕，红娘就把男生拉出来问是否继续。

他已经忘了那些女生的脸，只记得坐姿，"有斜着坐的，有躺着的"。出发前亲戚邻居吵翻了，一派说"肯定是骗人的"，另一派说"去一趟看看也行"。李志豪准备回家了，母亲替他做了决定：再相一天。

第二天中午，第一个走进包厢的女生就是后来的妻子陈明。她比李志豪大5岁，穿了件卡通图案衣服，披着卷曲的过肩长发，长指甲涂成彩色，坐得端端正正。红娘问印象如何，李志豪说"还行"。

对闪婚来说这点好感就够了。红娘会转告"对方非常中意你"。于是他们又"二面"、"三面"，加起来70分钟。李志豪内向，见女生就脸红说话结巴，努力找的聊天话题是自己考驾照的事，女方也应和着聊考驾照。

一桩婚姻在办公桌前迅速谈定。从28万砍到26.4万成交。交钱时老板说把10万块直接转给女方作彩礼，李志豪和母亲才知道中介费高达16.4万。

女方签的协议里有一条："遵循自然怀孕原则，不能刻意采取避孕，或者是不同意同房。"婚介公司还提供一年"售后"——按行业规矩，一年内妻子跑路，退一部分钱或重新安排。

交完钱，李志豪和陈明连夜去女方老家重庆领证。婚介安排他们分开坐两辆车，这也是规矩：领证前严禁双方私下联系，以免跑单，许多公司把这条写在墙上——"违者罚款1万"。

结婚速度快到连红娘都觉得魔幻。一位资深红娘回忆，有次领完证去高铁站，男生一个人闷头走在前面，她提醒给女孩提行李箱，男生说"那个女的还在后面"，气得红娘骂他："什么那个女的，人家现在是你老婆！"

当真相浮出水面

但就像仓促完工的豆腐渣工程，闪婚的裂缝总是很快出现。

在酒店共度的第一夜，李志豪和陈明就重新认识了彼此。他洗完澡点上一根烟，对方也要了一根。"你不是不吸烟吗？""红娘让我不要说抽烟。"妻子回答。

陈明觉得自己才是被骗的那个。李志豪的资料上写着两套房，一套自建房一套商品房。那晚陈明问起家中存款和房子，得知两套房都不在李志豪名下，当场哭了——"你骗我"。哭了一会儿又说，"反正结婚了，就这样吧"。

黄辉的经历更曲折。他要求女方至少比自己小4岁，数不清相了多少女孩。婚介说他在"选妃"，不再服务，他就换一家继续。在浙江打工时通过视频相亲曾谈定一个，打了一万订金，但没等到他到贵阳，女孩就被全款相走了，公司还扣了他500块女方婚检费。

就这样相亲了半年，愿望终于满足。妻子2001年出生，领证当天上午才领了离婚证——上一段婚姻只有几个月，婚介说是"前夫性功能不行"。

婚介说姑娘"家里很穷"、"是个孤儿"、"姑妈带大"，愿意跟他回老家过日子。她在他家一共住了25天。

女孩消失后，黄辉开始了一场执着的探寻。坐车爬山，在贵州安顺一个山顶找到妻子老家，什么都没见着，房子塌了。又在城区找到对方小区，拿着照片到处问，报警后房东打开门——他看到满满两柜衣服。妻子当初去他家时只带了一套睡衣，他"以为真的很穷"。他原本还期待找点金子回来，抽屉里只有十几个空首饰盒。

他还找到了前夫，就在他老家隔壁镇。检察院起诉书后来认定：她骗取黄辉彩礼16万元，其中14.5万元用于退回前夫，而前夫付过18万彩礼。离开黄辉后，尚在婚姻状态的她，又在同一个红娘介绍下两次相亲，收取彩礼定金4万和8.8万。

婚姻的价码

从聊天记录看，陈明起初在婚姻里更主动。她给李志豪发"好老公"的视频，比如老公给老婆吹头发，还有几个"如何快速怀孕"的视频。但更多的消息是——"老公给我发个红包"。她总说自己没钱，买卫生巾也找李志豪要钱。

李志豪实在没钱了。别的闪婚家庭几千几千地转账维系婚姻，他一百两百地转。后来他整理从去年5月6日领证到8月7日对方提出离婚期间的所有支出，列了5张纸、200多条，一共六万，"三金"占了一半多，还是他哥出的钱。

两个多月后陈明提出结束婚姻。她几次指责李志豪"没有男人的责任和担当"，比如不承担她女儿的生活费用。李志豪则指责对方高消费、赌博——隔几天就买零食，一买百来块钱。

后来双方都用恶毒的语言攻击对方。李志豪几度想挽回："她愿意跟我过，其实我不会嫌弃她的。"他甚至提出跟着陈明去柬埔寨做电诈，被拒。他也尝试说情话，特意问了豆包，发过去的话是："虽然伤害已经造成，但生活就像一场奇妙的冒险，伤口也能成为独特的勋章。""早干嘛去了，现在发这些我看不懂。"陈明回。

如今回忆起这段短暂的婚姻，李志豪说只有头几天觉得有老婆真好——准确来说是对方叫他"老公"、以及夫妻生活的那几个瞬间。对方一直要钱以后，这点快乐很快被磨没了，他开始怀疑婚姻的意义。

黄辉理解得更直白。"说简单一点，闪婚就是利益关系。"他有一套自己的婚姻观：男的提供车房，女的"不跑就行"，该同房同房，该生孩子生孩子。"连女的都说，闪婚就是合法卖淫，懂不？"

婚后黄辉一直劝妻子"好好过日子"。他以走亲戚之名带她去村里最穷的人家，那户的外地媳妇承担着繁重家务。他告诉妻子："一我没叫你做饭，二没叫你拖地，三没叫你上班，每个月还给你零花钱。我唯一要求就是你以后生小孩带小孩，家里卫生地拖一下就行了。现在有福你就享一下。"

对方听完没什么反应。

黄辉觉得"最舒服的就是带孩子，干啥工作都比带孩子累"。他亲妹妹不上班在家带俩娃，总埋怨丈夫挣得不够多，他反说妹妹不知足。但湖北蔡阿姨的回答超出他预期——"当然是带孩子更累"。蔡阿姨举例，现在小孩吃东西就是大工程，泡奶粉、煮辅食、切水果，"要放在模具里面，像吸糖一样慢慢吸，你以为那么简单"。

"我三个月大的时候就开始喝稀饭了。"黄辉有点不服气。

男人们感慨时代不一样了。"以前人思想单纯，现在各种转账520，有钱的话女孩子清明节都要过。"

产业链的两端

闪婚这门生意大约是三四年前爆发的。2022年开始，花果园陆续注册了上百家婚恋公司。2024年底，《南方周末》记者暗访了十多家，发现都只做闪婚。

东部沿海一家连锁婚介的老板楠姐，两年前也开始做闪婚，如今闪婚占她业务的1/3。她解释需求之火："没有闪婚，很多男人一辈子找不到老婆。"闪婚男人大多来自农村，性格老实甚至憨厚，"那种染个黄毛、天天骑摩托车的，根本不缺老婆"。

花果园能成为全国闪婚业中心，首先得益于它的西南交通枢纽位置——闪婚女生以云贵川居多。不仅因为经济条件，楠姐说，"她们婚姻观没有那么传统，思想比较'先进'。"男生来源更广：湖北湖南离得近交通方便；江苏福建浙江属沿海地区，"女孩愿意往这些地方嫁"；江西男人则是一支主力部队，"当地彩礼重"。

但本质上，这条产业链是被高昂的利润催生出来的。楠姐认识的某个花果园婚介老板，第一年就挣了几千万。

一次闪婚，男生要花三十多万，中介费往往比彩礼更高。费用高昂的一个原因是太多人分钱。楠姐有次到花果园，吃饭来了两大车人，满满一桌，一问全是红娘——到她这已经是男生第十一个介绍人了。吃完饭楠姐说自己不做了，人家给了她一百块钱打车。

楠姐自视恪守底线，带的女生"保证真实性、奔着过日子去的"。她们中不少人原生家庭破碎，就想嫁得远一点，一半有过婚史，"在当地再找一家，过不好人家会笑话你"。

她带男生来花果园时会看女嘉宾的手，判断是不是真正农村干活的人。"那边人从小割猪草，手上一般都有疤。"她不理解很多男生娶回留着漂亮指甲的女生，"你就厂里打螺丝的，怎么可能找得到漂漂亮亮的？她又不是上你家扶贫的。"

但她也承认，太多红娘没有底线，"说难听点就是以诈骗钱财为目的了"。带的很多女生之前在KTV、酒吧工作，这几年娱乐业萧条，"她总得生存，去哪了？就找个老实人嫁了"。

在闪婚业，有时候红娘明知道女孩有欺骗意图也会促婚。在一段录音里，女方明确说不想过太久、之后要脱身，一个江西红娘仍劝她："你可以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回老家一趟，再过来待一段时间，因为有一年的合同，我不想让大家都难做。"

楠姐自己也吃过亏。她长期合作的一个外地同行，带了11个男生来花果园闪婚，11个人的老婆都跑了。楠姐很少带男生来花果园，风险太高。

但出租屋里的男人们并不避讳"买老婆"的说法。"如果婚介承认他们是在贩卖人口的话"——他们说。

离开的女人们

在"闪婚骗局"被广泛报道的另一面，那些离开的女人也有自己的说法。

她们也大多农村出身，没有良好教育经历。一个女人控诉丈夫婚后抛弃重病的自己，但她说不出住了三个月的丈夫老家地址："我只知道江西宜春万载这几个字，剩余的不记得了。"

闪婚意味着远嫁，女人们尤其看重经济实力——"难道本地没有穷的吗？"但她们得到的也往往不是资料上写的。有人100万存款写成300万，有人婚后发现房子面积缩水一半。

一个女人觉得女性才是闪婚业最大的受害者。她去到丈夫家后发现，说好的六层自建房其实是两层，家里还有一个智力残疾的哥哥和一个有肾病的父亲。她走出门，周围全是树，看不到人。当时婆家要她马上迁户口、生孩子，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拐卖的妇女，第一天就报了警。

某种程度上，在闪婚业里，男性被视作顾客，女性则作为某种"资源"被筛选、寻找和匹配。一个女人说她决定领证，离不开红娘的"洗脑"——他们努力营造娘家人的角色，"嫁过去人家会把你当女儿，如果有什么事情，我们都会帮助你"。

"难道力工不配结婚吗？"

李志豪已经在花果园待了大半年。母亲和嫂子打了好几次电话催他回家，他默默挂断。"不知道怎么面对，被骗这么惨，也没有一个结果。"他说，"不抓一个人，不想回去。"

他的案件今年1月13日被警方立案。警方找过陈明——他至今法律意义上的妻子——但证据不足，后来放了。现场调解时陈明说愿意返还9万，但现在没钱，要分两年给。李志豪不答应，无论是数字还是付款方式。

他三天两头往派出所跑，有时为自己，有时为别人。在金融街摩天大楼下偶遇陈明的红娘，两人打招呼像老友重逢。红娘苦笑："真是倒霉了，见到你这个瘟神。"他挺委屈地说自己只收了2万，并不清楚陈明情况，还了李志豪1万6，还欠4千。"老子要有钱，现在就给你，再也不想有任何联系。"

红娘看起来很年轻，留着莫西干头。被问到现在闪婚靠不靠谱，他挤挤眼说："这就看你点数（运气）了。"又补一句："那些大额负债的你要当心。"

维权半年多，李志豪瘦了快20斤。之前肚腩消失了，走路有点晃荡。他经常睡不着觉，在手机里打麻将到凌晨三四点，睡几小时又醒了。其他男人说，"这就是魔怔了"。

打击有时是致命的。2024年，一个31岁的闪婚男人在屋后荒地里喝下一瓶半农药结束生命。

李志豪也几次想跳楼。他清空了积蓄，还被妻子嘲讽"买的老婆都跑了"，看不到人生希望。他变成了另一种祥林嫂：过去从不刷抖音，现在每晚开直播"讲一讲闪婚骗局"，高峰期几百人在线，这几个月降到了几十人。没人连线的时候，他觉得一个人讲也无趣，悻悻下播。

他对婚姻的想法完全变了。之前向往"白头偕老"，想找"贤惠"的妻子，现在他用轻佻的语气说："说简单点，只要是个母的，不跑就行。"

黄辉在花果园看见了商机——一门因骗婚而生的生意：帮其他人讨回中介费，也叫"调解"。今年他已帮好些人维权，不止一个人给了他几千块感谢费。但他的目标远不止于此，他要求公司赔偿数十万，否则维权到底。

7月15日，黄辉指控婚介公司诈骗一案被警方立为刑事案件侦查。派出所民警劝他回老家等消息，他说回去也睡不着，"很简单，要么赔钱，要么我拿到判决书，挂在律所当金字招牌。"

他的计划是：拿到判决书就不再干工地，"去律所干调解"。"总不能真的一辈子干力工吧。"

黄辉从评论区看到"力工"这个词——"说我们是力工一把梭哈"。他不生气，"我就是力工。"

然后他又反问："难道力工不配结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