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两天都没收到朋友池广滢的消息后,杨欢开始感觉不对劲。
2025年8月,21岁的池广滢独自去了埃及。杨欢是和她认识了七年的朋友,为了确保池广滢的安全,她每天都和对方发消息,还设置了定位共享。9月21日一早,池广滢给杨欢分享了个视频,之后就失去了音讯。两天后,另一个朋友也说和池广滢失联了,杨欢再一看定位,发现池广滢离开了居住的公寓,长时间停在一个新位置上。她在地图上放大坐标,在网上询问后得知那里似乎是政府大楼或派出所。她怀疑池广滢遇到了麻烦,赶紧联系她的父母池彬和李春花,才知道他们也有几天没和女儿联系了。
很快,“中国女孩在埃及失联”的词条上了热搜,有六七个在埃及的人表示愿意帮忙。做旅游与租车生意的埃及本地人雷米·奈尔先去了池广滢刚到埃及时居住的酒店,通过监控看到她四天后在一个中午出门上了一辆车,车里有几个埃及人和一个中国男人,他们去了新开罗的一处大型公寓。雷米在附近的警察局了解到,有几个中国人报警说自己的亲属失踪,还被索要钱财,这可能跟那处公寓居住的人有关联,有居民还投诉说听到嘈杂的噪音。
之后几天里,杨欢逐渐从当地人传来的碎片信息中获悉,池广滢因涉嫌一起绑架案被拘捕了。9月30日,埃及内政部官方也在社交账号发布了一则通报,说经调查核实,池广滢已被依法控制,她隶属于一个专门从事电子诈骗的犯罪团伙,该团伙共8名成员,犯罪活动主要是以在埃及从事电子商务工作为名,诱骗受害者(大部分是中国人),待其抵达后便实施绑架,并强迫他们与家人联系,以支付通过电子平台发送的赎金。
杨欢震惊到失语,但回想起过去一个多月里朋友展现出的种种疑点,一切好像有了解释。
池广滢是8月9日到的埃及,起初池广滢跟杨欢说自己要去埃及考察服装外贸生意,还邀请杨欢和她一起干。杨欢叫池广滢先去看看。第二天两人视频时,杨欢看到池广滢的房间阳台挂着一个男士内裤。她有些惊讶对方这么快交到了朋友。几天后她又看到池广滢的桌上有两三份盒饭。杨欢询问过池广滢,但对方一直回避她的问题。杨欢以为朋友恋爱了但不愿多说。后来一次视频通话时沙发上坐着几个中东男人,池广滢解释说他们只是房产中介。
9月后池广滢变得更反常了,她跟杨欢说自己腿软,“我害怕哪天被杀了”,还说自己“买了弯刀、电棍藏沙发底下了”“怕发现我最没用绑我”。她希望杨欢能来埃及陪她。当时杨欢没把池广滢话语中的这些诡异的字眼放在心上。她说池广滢有多年的抑郁症,之前还出现过类似人格分裂的症状,她已经习惯池广滢偶尔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杨欢还劝她如果觉得不舒服就赶快回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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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6月17日,一埃及当地媒体报道,埃及开罗刑事法院已经对包括池广滢在内5名绑架案被告人判处了15年监禁。杨欢一度心情很复杂。她怀疑过池广滢可能是动过骗她的念头,但她又觉得,倘若池广滢铁了心要骗她,为什么又多次跟她说起在埃及的不好呢?平静下来后,她还是愿意相信朋友只是太害怕。
入夏的包头市天上总低低地挂着大片云朵,偶尔乌云翻起,落下一场带着冰雹的暴雨,灰暗的天色又很快被从云中挣脱出的阳光抹散。无论是晴是雨,作为外卖员的池彬总在清早出门,跑到深夜才回家。而自从得知女儿被判刑,李春花已经有十多天几乎无法下楼了。
6月29日午后,身穿白色背心和宽松长裤的池彬迎接我进门,十三岁的小儿子在一旁探头探脑。一家四口多年来一直租住在这间八九十平米的老房子里。房子一室一厅,客厅被分成两块居住区域,进门左手边的角落靠窗摆着一张铁架床,对面的衣柜底部用砖头垫着,床边放着一张儿童书桌。这就是池广滢的“房间”,没有门,睡觉时她就拉上床边的浅色帘子;另一侧的窗边还摆着一张单人床,池彬平时睡在这里。墙上挂着他的黄色骑手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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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彬和李春花最近几年一直过着负债的生活。池彬曾经做了多年推销汽车润滑油的生意,他说疫情来袭后与他合作的很多店铺都“跑路”了,他因此破产,家里欠下了几十万的外债。池彬和李春花一直无法接受女儿犯罪的事实。2025年11月1日,池广滢曾给李春花打来一个电话,说自己几天后就能被放出来,也希望母亲能递一些钱进看守所。那次通话时间很短,挂掉电话前池广滢还哭着跟母亲说“不要拜拜”。在这之后,李春花再没收到女儿的消息。
49岁的李春花穿着睡衣套装、头发松散地扎着。她因幼年时患上小儿麻痹后遗症右腿肌肉萎缩,右脚背高高拱起。一提到女儿,说不了几句话她就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和丈夫觉得女儿肯定是被骗了:池广滢在家时“嘻嘻哈哈地可能说了”,晚上喜欢和母亲与弟弟挤在一张床上睡觉。池广滢两岁半时李春花送她去学舞蹈,有天李春花看到孩子们靠墙劈叉,别的孩子都“嗷嗷地哭”,只有池广滢没哭,她跟母亲说自己的眼泪都流进了肚子里。唯一不尽如人意的是她学习不好,职高毕业后没考上大学。
而杨欢认识池广滢时,却看到这个同龄的女孩生活在一片阴霾中。当时她们在不同的学校读初中,两人渐渐成为朋友。池广滢有几次跟杨欢提起母亲在她小时候对她严厉,打她时“拿凳子砸,扇巴掌,扇得嘴出血了。”她还说她长大后父母大概觉得她不争气,又变得漠不关心。
她的校园生活也过得不如意。池广滢成长于包头市下辖的固阳县,初中时才跟父母来到市里,她说自己没有朋友。和池广滢同校的韩雪注意到,池广滢不爱说话,一些性格张扬的女生会欺负她。她渐渐不爱上学了,还会在课上用圆规扎自己。杨欢说,大概在初二的时候,池广滢检查出了抑郁症,到初三入学前她就不读了。她变得像一个“精神小妹”,染了黄发,在手指上纹身,喜欢和朋友去酒吧蹦迪。但杨欢觉得她从不欺负别人,而是很仗义。有次她们在奶茶店看到外面有个女生被欺负,池广滢一把将女孩拉到身边,护住对方。
初中辍学后,池广滢读了几年职高,后来去学了“采耳”,之后便开始到各地的采耳店打工。这些店包食宿,工资不低。干几个月她就休息一阵,到附近旅游。杨欢说池广滢的收入在同龄人中算高的,她的花销也不大。她会帮父母负担弟弟的学费,也会把余钱交给母亲攒起来,去旅游时总买最便宜的火车票,平时背的“名牌包”都是一两百块钱的高仿。她唯一买得多些的就是化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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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看起来她没有攒下多少钱,“找对象老让男的骗”。或许是出于“缺爱”,池广滢对爱情表现出极为看重。杨欢细数,池广滢交往过三个男友,一个说手机坏了,一个说缺少生活费,还有一个说想买房子首付不够,池广滢都会给他们钱。但爱情并没缓解她的情绪问题。她断断续续地吃药,前几年还出现过更严重的症状——有次池广滢从杨欢家离开,出门后就躺到了小区门口,说“看见有一个人拿了把刀冲我走过来了”。她的自伤行为也一直没断过,用订书机在胳膊上扎出让人惊心的血点。原本圆圆脸的她在最近两年日渐消瘦,总穿着长袖长裤遮挡身上斑驳的自残痕迹。
池广滢与埃及绑架案中其中一个罪犯“郭东兴”的认识也是在一次恋爱失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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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广滢和郭东兴是2025年7月19日在一个短视频平台上认识的。从池广滢父母提供的二人的聊天记录判断,起初是郭东兴在一条视频下发布招聘信息,池广滢看到后私信,问对方要在埃及干什么,郭东兴回答说招生活助理,要求是跟他一块出门、健身、去别的国家考察,“不但有工资,平时想买啥,也给买”。
这之后池广滢聊到自己的成长经历。郭东兴的回应让她觉得有共鸣。郭东兴说自己也曾经严重抑郁,还经历过父亲出轨、母亲闹离婚。他是因为无法忍受家里的压抑氛围才早早离开家的。这之后,在几次确认不是诈骗后,池广滢决定去埃及工作,她提到自己期待的工资是“三五万”,还想要爱马仕包。郭东兴爽快地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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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彬曾经的朋友任武曾见过池广滢。他觉得这家人对于“金钱”一直有着些许不安分的认知。2008年,在固阳县开修车铺的任武认识了来推销润滑油的池彬,池彬穿着体面、能说会道。2015年,两人合伙开了家机油销售店。任武看到池彬和朋友一起玩彩票,别人赚了两万就收手,他却想赚10万买车,最后全赔了。2017年,任武听池彬说他把女儿送到了呼和浩特的国际初中,在池彬的描述里,那里学费高昂,主要培养女生穿衣打扮、礼仪、做饭等能力,“为了以后找个好对象”。一年后,池彬承担不起费用了,又把女儿送回包头市的初中。五六年前任武刷到了池广滢的抖音,看到曾经那个来店里找他要10块零花钱的小姑娘晒出一个月1万元的花呗账单,而池彬此前还在找他借钱。
女儿的这些异常,与池广滢朝夕相处的父母都没察觉到。去年8月6日一早,池广滢启程先去了广州。她告诉母亲自己在广州的服装批发市场,有人邀请她在档口工作。转天,她飞往了埃及。
“04年 身高170 体重94斤的精神小妹”。2025年8月9日,在去机场接池广滢的路上,郭东兴给他的朋友陈泽发去了消息,并说“接个妹妹来陪我”。
今年37岁的陈泽和郭东兴都是山东威海人,两人在2020年熟识。“他打扮得挺精神的。”在陈泽的印象里,郭东兴身材高瘦,梳着利落的寸头,纹了眉,面容白净,总穿名牌T恤或衬衫。刚认识那年,郭东兴说自己想开一家豪华的按摩店,想找陈泽投资。陈泽打听后得知郭东兴曾因抢劫罪入狱,就没有投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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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没合作成,他们还是成了朋友,时不时约在烧烤摊吃饭喝酒,郭东兴经常跟做海外贸易的陈泽了解虚拟货币,也爱分享自己的生活与生意。“这人满脑子全是犯罪。”郭东兴提到自己赌博,在“暗场”玩牌九、炸金花,还在干倒卖假酒的生意,到贵州找类似茅台口感的酒液,跟师傅学习灌装技术,再从北京回收真茅台的酒瓶,最后开着车到威海附近城市的烟酒店售卖。据陈泽观察,他赚钱后很快就挥霍掉了,“买奢侈品、衣服,给女人花了不少”。手头紧时,郭东兴会找陈泽借钱,在陈泽婉拒后也不纠缠。陈泽觉得他好面子,心里有股自卑,也是因为自卑,他执着用走偏门的方式寻求一夜暴富来证明自己。
郭东兴的父亲郭建华在几年前也发现了儿子的这股执念。
从威海城区驱车半小时,就到了郭东兴的老家羊亭镇义和村。这个背靠着山的村子不大,村中心的主路只有几百米,两边整齐地排着一户户斜顶砖房,很多门头已颇为老旧。提到“郭东兴”这个名字,坐在路边的老人们都露出讳莫如深的表情。在他们眼中,他是在村里有名的问题少年,游手好闲、小小年纪就抽烟、染发,最近几年更是连爷爷去世都不回家,似乎一直待在国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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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东头的小桥边有一片由铁门圈起来的院子,里面的“液压机械厂”曾是村办企业,这些年来被郭建华承包。一家人常年住在厂房里,郭建华的办公室楼上以前就是郭东兴房间。儿子小时候郭建华的生意正做得红火,他尽力给儿子最好的条件,十五六年前就花一千多块钱给儿子买时兴的摩托罗拉手机。儿子喜欢“装大”——爱请客,他一次给儿子一千块钱,儿子带朋友吃饭、逛商场、唱KTV,一天就花完了。
“有点放纵他了。等他大了以后你说什么他都不听了。”当这个长得黑瘦的父亲坐在老板椅上回忆起儿子时,他语气故作洒脱,却又不时扯出几丝苦笑,将烟灰弹入已经堆满烟蒂的烟灰缸。他说,儿子从十七八岁起变得独断专行,做事不考虑后果——十七岁时帮朋友去抢200块钱的手机被抓,郭建华说自己花了好多钱才给儿子争取到缓刑;20岁时他犯了抢夺罪,坐了两年多的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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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建华一直希望儿子能安稳地做生意。几年前他曾把厂子的经营权交给儿子,结果儿子和客户闹了矛盾。“陆陆续续亏了100多万。”他猜测,儿子想尽快把亏的钱赚回来,就开始琢磨旁门左道。2023年,郭东兴告诉陈泽自己给一家店卖30万元的假酒被发现,店家报了警。他察觉到自己被通缉了,决定逃到国外。10月左右,他到了迪拜。
在迪拜,郭东兴先到一个电诈公司做“欧美盘”的“狗推”——借助翻译软件,假装成欧美女人和欧美男人谈恋爱,熟悉之后给对方推荐投资项目,骗对方转账。陈泽说,他听郭东兴说那里的园区和东南亚比起来被打击得少,环境也更安全,“可能也会挨打,但至少不会没命。”在郭东兴跟陈泽的描述里,迪拜的电诈公司在大楼里,配有健身房、游泳池和公寓,他每天在格子间里工作12小时。他在那里干了半年,嫌一个月挣一两万来钱太慢,便萌生出绑架的想法。他曾告诉陈泽,自己因绑架在迪拜被判刑一年多。
郭东兴是2025年6月左右到的埃及。按照他跟陈泽的说法,他在牢里认识了几个埃及人,决定一起到埃及做绑架。
在这里他有一套“流水线”式的操作方法:先在海外群组里发高薪招聘信息,说自己开了诈骗园区,欢迎“盘总”(即负责整个诈骗项目的头目)和技术人员来入驻,他包机票。
联合国毒品和犯罪问题办公室2025年发布报告指出,近年来亚洲犯罪集团正持续且隐蔽地从东南亚向非洲、中东、南亚等扩张,这些国家往往刑事调查能力不足、国际合作和情报共享有限,还存在贪腐问题。自2023年底,非洲各国执法机构在赞比亚、安哥拉和纳西比亚都抓获了诈骗团体,其中都有中国公民参与犯罪。
骗到人后,郭东兴带着几个埃及手下去机场接人,把人带到住处后就绑起来,叫对方管家里要钱。对于为什么将目标对象定为电诈人员,他的解释是,这些人本来就是干灰产的,被抢了也不敢报警。
每次绑架,他还会录一个视频,让受害者对着镜头承认自己之前做电诈的经历,以此威胁对方不报警。家人把钱转到受害者的账户后,郭东兴和同伙就去把钱取出来或买黄金,还用受害者的身份信息去“撸一圈网贷”。榨干价值后,他们再把受害者送回国。
在去埃及前,郭东兴在聊天中也曾跟池广滢聊到关于绑架的话题。郭东兴说贪官就可以通过兑换虚拟货币迅速转移财产。
“那我能不能抢一个这种人的财产?”池广滢抛来这个问题。
“你抢人家手机里的U(虚拟货币),总得控制住对方或者打对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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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看来,这段不经意的对话像是一个伏笔,也是一个危险信号。从池广滢和郭东兴的聊天记录来看,到埃及后池广滢一开始确实像一个生活助理,负责订餐、叫车。但不久郭东兴就跟陈泽提起自己教了池广滢如何在海外群里发招聘、跟人聊天。在一段聊天记录里,郭东兴告诉池广滢一个目标受害者之前在妙瓦底做诈骗。
在陈泽的印象里,郭东兴花一两天就能完成一起绑架。他时常给陈泽发绑架视频炫耀。尽管遇到过惊险,郭东兴从来没表达过恐惧或退却。他跟陈泽说自己要先干几票小的积累实力,慢慢地接近他盯上的目标——一个“盘总”,中国人,似乎因传销暴雷跑到埃及,听说他身上有二十几个“小太阳”(亿)。郭东兴计划攒钱开豪车、雇保镖,挤进盘总的圈层。如果顺利把这人绑了,他也能成为身价一个“小太阳”的富豪。
2025年9月30日,在埃及从事华人服务工作的王自强接到当地警方的电话,对方说有几个中国人在法院里和他们沟通不了,希望他帮忙翻译。王自强在警局的走廊里看见几个被铐在一起的人,他们都蓬头垢面,衣服脏污。他一眼就认出池广滢,那是前几天他在新闻上看到的“失联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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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凌晨,他陪同法官与被郭东兴绑架的受害者去还原绑架现场。受害者告诉王自强,自己之前在迪拜的一个写字楼里维修网络,有人加好友说在迪拜见过他,用工作邀约把他骗到埃及。被接到公寓后,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手机,突然有人从背后锁住他的喉咙,把他拖到卧室里,搜刮了他身上的钱财,用胶带束缚住他的手脚,还蒙住他的眼睛。他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天。在被绑的过程中,他没看到池广滢,但之后的几天里他听到她的声音,还听到她来房间翻找他行李箱中的食物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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