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水是在第七天夜里悄悄退的。
横州人记得那七天的每一个时辰。水先是漫过河堤,接着吞了稻田,然后灌进院子,最后把整座村庄按在水下,像按一个不肯低头的脑袋。第七天夜里,水退得悄无声息。第二天清早推开门,世界变成了一张摊开的泥饼——所有东西都糊着黄褐色的泥浆,田里的稻子横七竖八躺着,墙上的水线齐胸高,家具漂到了邻居家,而邻居家的灶台蹲在自己院里。
陈老栓在泥里走了二里地,总算找到了自家的田。稻子全倒了,泥浆把穗子裹得严严实实。他蹲下来,手指插进淤泥,凉意顺着指甲缝钻进骨头缝里。这场大水冲走了种子、化肥、半年的盼头,只留下一地黏糊糊的绝望。隔壁田里的老周正在泥里摸东西,摸出来一只塑料拖鞋,又摸出来半截锄头把,骂骂咧咧扔到一边。
陈老栓不想骂。骂也骂不回那些稻子。
他沿着田埂往荒滩走。那片荒滩在村东头,平日长满芦苇,没人种地,水退后积了最厚的淤泥。村里人都不去那儿,去了也白去——荒滩上能有什么?无非是些烂草根和死鱼骨头。
可陈老栓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了。也许是因为那儿安静,没有人唉声叹气。他高一脚低一脚踩着泥,泥浆没过脚踝,每拔一步都“噗”地一声响。芦苇全倒了,横七竖八躺在泥里,像被梳子梳过一遍。水退后的荒滩泛着死寂的青灰色,空气里是淤泥发酵的腥甜味,混着某些东西腐烂的气息。
他走着走着,脚尖踢到一个硬东西。硬邦邦的,不像石头,倒像一块泡透了水的木头。他弯腰去抠,淤泥太厚,抠了三下才摸到边缘。那东西不大,也就两只巴掌并起来那么宽,埋在泥里露了个顶。他蹲下来,双手顺着边缘往下挖,指甲缝里嵌满泥,挖了十来下,那东西露出一个弧度——圆圆的,光滑的,像个人头的形状。
陈老栓心里咯噔一下。
他加快速度,把周围的泥拨开,那东西渐渐现出轮廓。是个脑袋,没错,一个胖乎乎的圆脑袋,耳朵垂得老长,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翘,满脸安详。再往下挖,脖子、肩膀、胸口,一只手放在膝上,手指根根饱满圆润。一整尊泥菩萨。
陈老栓愣住了。泥菩萨不高,也就半米多点儿,通体裹着黄泥,可泥层底下隐约透出木头的纹理——是一尊木雕菩萨,外头刷了漆,漆色在泥下若隐若现,似乎是金色和红色。他伸出满是泥的手,用袖口擦菩萨的脸。泥层剥落了一点,露出下面的颜色——金灿灿的,沉甸甸的,像是贴了金箔。
他赶紧停手,不敢再擦。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像有人拿锤子敲他的肋骨。
“老栓——你蹲那儿干啥?”老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陈老栓打了个激灵,下意识把身子一偏,挡住那尊菩萨。“没……没啥,歇口气。”
老周没走过来,站在百米开外冲他喊:“歇啥歇!你家稻子还躺泥里呢,赶紧回去拾掇!”
“就来就来。”
老周走远了。陈老栓盯着那尊菩萨,菩萨笑眯眯地看着他——不对,菩萨闭着眼呢,可那嘴角翘着,就是笑眯眯的样子。他在泥里坐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乱得像被水泡过的稻草。这尊菩萨怎么会在荒滩上?村里没有庙,早些年倒是有一座,破四旧的时候拆了,泥胎砸碎填了塘。可这是木头的,贴金的,一看就是老物件。谁家的?从哪儿冲来的?上游几十里外倒是有座古寺,听说前些年塌了半边,兴许菩萨是被水从那儿卷下来的。
不管打哪儿来的,现在它在他手里。
陈老栓四下张望,荒滩上空无一人。芦苇七倒八歪,泥地平平展展,除了他身后一串脚印,什么也没有。他把菩萨从泥里抱出来,沉甸甸的,少说有十来斤。他用外衣把菩萨裹住,那衣服湿漉漉的,裹上就渗了泥水。他抱着它,顺着原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得多,每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怕有人跟着。
到家时天已经晌午。婆娘在院里搓泥,看见他抱个湿衣裳裹着的东西进来,问:“抱的啥?”
“进屋说。”
他把门关上,解开衣裳。菩萨露出来,满身泥垢,可那眉眼、那嘴角、那双垂到肩膀的耳朵,清清楚楚。婆娘倒抽一口凉气:“菩萨!”
“别声张。”陈老栓压低嗓子,“荒滩上捡的。”
婆娘凑近了看,伸手想摸那泥层底下的金漆,又缩回去。“这是……金的?”
“贴金的。老物件。”
两口子对着菩萨蹲了半天,谁也没说话。窗外的泥地里,邻居们在来回走动,有人在骂老天,有人在哭,有人在商量去哪儿借粮。那些声音隔着墙传进来,闷闷的,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怎么办?”婆娘问。
陈老栓没回答。他盯着菩萨的脸,那张脸安详极了,外面洪水滔天、庄稼绝收、人哭狗叫,它还是那样微微笑着,眼皮耷拉着,像在打盹,又像什么都知道。他脑子里转出七八个念头——交给村里?村里没庙,交给谁?报告乡里?乡里正忙着救灾,哪有功夫管这个?自己留着?这可是菩萨,菩萨能随便留吗?
“先洗洗。”他说。
他端来一盆清水,用软布蘸着,一点儿一点儿擦菩萨身上的泥。泥层很厚,泡了水又干了,硬得像壳。他不敢用力,怕刮坏底下的漆,只能蘸湿了闷着,等泥软了再轻轻擦掉。擦了半个钟头,菩萨露出半边脸来——金灿灿的脸,额头饱满,眉如弯月,嘴角那颗笑涡都看得清。金箔贴得细细的,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底下的朱红漆,漆下面又是木头的纹理。木头黑沉沉的,像是楠木。
婆娘凑在旁边看,大气不敢出。擦到菩萨胸口时,她突然“呀”了一声——菩萨脖子上挂着一串珠子,也是木头的,每颗都雕成莲花形,泥洗干净后泛着暗红色的光。
“值钱不?”她低声问。
陈老栓没接话。他擦完菩萨全身,退后两步看。一尊完整的坐像,半米高,盘腿而坐,一手放在膝上,一手结印。通身金红相间,虽然金箔斑驳、漆色暗淡,可那股子沉静稳重的劲儿,让人看了就心里踏实。窗外的泥地、倒塌的篱笆、泡烂的稻草,都不那么扎眼了。
“这得是几百年的东西。”陈老栓终于开口,“我小时候听老人说,上游有座古寺,里头供着尊木菩萨,香火旺得很。后来寺毁了,菩萨也没了。兴许就是这尊。”
“那……咱们留着?”
陈老栓看了她一眼。婆娘的眼神里有种东西,他说不上来——是贪?还是怕?还是两者都有?他自个儿心里也乱。这尊菩萨要是拿去卖,兴许能换不少钱,可菩萨是能卖的?要是不卖,搁在家里,菩萨又不吃又不喝,供着它干啥?再说,这菩萨是荒滩上捡的,算谁的?
他正想着,院门响了。
“老栓哥!”是隔壁的小芹,嗓门又尖又亮,“你见我家那只芦花鸡没?水退了我数了三遍,少一只!”
陈老栓赶紧把菩萨往床底下一塞,扯了块破布盖上。“没见着!许是冲跑了!”
小芹没进来,在门口站了站就走了。陈老栓松了口气,可那口气松到一半又提起来——藏菩萨这事儿,跟做贼似的。
当天晚上,村里人都没睡好。有人家在清理淤泥,有人家在翻找被冲走的东西,泥地里到处是灯火和说话声。陈老栓躺在炕上,眼珠子盯着床底。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床沿上,床底下黑漆漆的,可他总觉得菩萨在那儿发着光,金灿灿的,把黑暗都染亮了。
后半夜他爬起来,又把菩萨从床底拖出来。月光下,菩萨的脸清清楚楚,还是那样笑眯眯的。他把菩萨端到桌上,点了根蜡烛,凑在光底下看。贴金的工艺极细,头发丝儿一样的纹路里都嵌着金箔,手指甲盖饱满圆润,衣纹流畅得像真衣裳搭在身上。他伸手摸了摸菩萨的脚,木头凉丝丝的,光滑得像被摸了几百年。
几百年。多少人在它面前跪过、拜过、求过?那些人早没了,可菩萨还在。大水来了,冲垮了庙、冲倒了墙,可菩萨没碎,安安稳稳地躺在泥里,等他去捡。
陈老栓突然觉得,这不是他捡了菩萨,是菩萨等着他来捡。
第二天一早,村里炸了锅。老周逢人就说:“昨天我看见老栓在荒滩上蹲着,鬼鬼祟祟的,肯定挖着啥好东西了!”这话传了半日,传到陈老栓耳朵里时,已经变成“老栓挖到一缸银元”。有人来问,陈老栓支支吾吾说没有,可越是否认,人家越信。到了下午,村主任来了。
“老栓,荒滩上要真挖着东西,得上交。大水冲来的东西,属于国家。”
陈老栓蹲在门槛上抽旱烟,闷了半天,说:“没挖着啥,就几块烂木头。”
村主任盯着他看了几秒,走了。可陈老栓知道这事儿没完。村里人多眼杂,他藏菩萨的事儿早晚露馅。婆娘在屋里急得转圈:“要不……交给村主任得了?省得惹麻烦。”
陈老栓把烟袋锅子磕了磕,没说话。
那天夜里,他把菩萨又擦了一遍。这回擦得更细,连指甲缝里的泥都剔干净了。蜡烛光底下,菩萨通体透出一种温润的光,金、红、木色交叠,像夕阳落在老树皮上。他看着看着,突然觉得菩萨睁开眼了——当然没有,菩萨还是闭着眼,可那嘴角的笑比白天更深了些,像在说什么。
他说:“菩萨,你说我该咋办?”
菩萨没说咋办。蜡泪一滴滴落下来,凝在桌上。
第三天,事情闹大了。老周带着几个人堵在陈老栓家门口,嚷嚷着要看“宝贝”。陈老栓堵着门不让人进,婆娘在屋里急得快哭了。就在推搡的时候,一个外乡人挤进人群——四十来岁,戴眼镜,穿夹克,说是县里文物所的,下来查看水灾中文物受损情况。
“听说你们这儿有人捡到东西?”那人掏出证件晃了晃。
陈老栓的心沉到脚底板。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门,门板薄薄的,挡不住那些人,更挡不住菩萨脸上的光。
“进屋说吧。”他让开门口。
外乡人进了屋,陈老栓从床底拖出那尊菩萨,摆在桌上。屋里顿时静了。外乡人凑过去,掏出放大镜照了半天,又用手轻轻摸那些纹路,翻过来看底座。底座上隐隐有字,陈老栓之前没发现——外乡人蘸了水擦了擦,露出一行阴刻的小字:“大明万历四十三年。”
“万历年的。”外乡人直起腰,脸上有种说不出的表情,“楠木胎,贴金彩绘,工艺是闽南那边的风格……好东西啊。”
“值多少钱?”老周在门外喊。
外乡人没理他,转头看陈老栓:“你打算怎么办?”
陈老栓蹲在地上,手指头抠着泥地。窗外的泥还是湿的,稻子还在泥里躺着,村里人还在为半袋米、一只鸡争来争去。这尊菩萨干干净净地坐在桌上,几百年的风雨没把它怎么样,几天的泥水也没把它怎么样。它在这儿,像从另一个时间来的。
“我听说,”陈老栓慢慢说,“上游那座古寺,前些年塌了。村里人也没钱修。”
外乡人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这菩萨要是金贵的,那就修座庙供着。”陈老栓抬起头,眼睛被窗外的日光晃得眯起来,“要是不金贵,就还搁泥里算了。”
屋外的人都不说话了。泥地里的腥甜味飘进来,混着蜡烛烧过的气味。菩萨坐在桌上,嘴角翘着,像是在笑陈老栓这个庄稼汉说了句傻话。
后来,菩萨被送到县里鉴定、修复,又送了回来。村里人在荒滩附近选了块高地,用救灾剩下的材料搭了间小庙,不大,能遮风挡雨。菩萨供在里头,泥地对面是重新插下去的秧苗。
陈老栓每天路过庙门口,都会站一站。他不拜,也不求什么。就是站一站,看看菩萨那张安稳的脸,然后扛着锄头下田。
泥里的稻子又长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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