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的上海,傍晚下班的人走得快。昌平路那一段,人行道的边上有个人倒着,衣服单薄,腿伸出去一截。我后来才知道,她是被送去急诊前就已经在地上躺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那时候我还在静安的社区医院急诊值班。120的担架车推进来的声音很难听,轮子一碾地砖,整个走廊都跟着响了一下。担架上躺着一位老太太,85岁,嘴唇有点白皮,眼睛半睁着,看人先看工牌,再看人。
急救员说是路人报警。她倒下的时候,可能谁都以为会有人先管。后来人走得更快了。
我先把监护接上去,赵医生在旁边看单子,先让补液,再做头颅CT。老太太听不太清,但手很清楚。她盯着我衣服胸口那块位置,像是要确认我到底站在哪边。
我没敢多说话,怕她听不懂,也怕自己说错。只做该做的事。温水打湿棉签,先润一下嘴唇。棉签刚碰到她,她突然伸手,直接攥住我白大褂的衣角,指节冷得发硬。
我往外抽了一下,抽不动。
她嘴里发出短短的声音,像是在催,也像在哄自己:“别走。”
我当时脑子里先闪过两个念头。一个是她可能不清醒了。一个是如果她认错人,我这一天就会变得很麻烦。
CT结果出来得不算快。赵医生看了片子说,没看到脑出血,主要是脱水、低血糖,擦伤也有。先留观,联系家属。
留观室里灯是冷的,老太太却盯着我不眨眼。输液的瓶子慢慢滴,我低头把管路固定好,转身准备去开单。她忽然抬头往墙上看。
墙上有字。很多,歪歪扭扭的,写得很急,有几处已经把墙面划得更粗。中间反复出现一句话:“周秀兰的家,在梧桐树后面。”
旁边还有数字,像电话号码,但中间缺几位。角落画了个小房子,房子旁边两个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她不是乱写,她是在给自己留路。
我从留观室出来就去医务科问资料。登记表上只有名字,周秀兰,85岁,地址写得很短,联系人空着。老王摊手说,派出所查过,老地址拆了,亲属也没对上号。街道也来过,老太太一看制服就怕,问急了就哭。
我回到留观室时,老太太还坐着。她的手从输液管旁边伸出来,摸了摸自己的塑料水杯。杯口有道很细的裂纹。
我没提“你家在哪”这种问题。我换了一种问法:“你是自己来的,还是人送你来的?”
她点了一下头,像是肯定,也像是没听进去。接着她又说:“那边没人。”
我看着她的眼神,像是把自己缩在一个很小的地方。她能靠住的,只有我站着的位置。
第二天我下夜班,想着就算找不到家属,至少先把她稳定下来。结果晚上再来,她已经坐在护士站旁边等我。小刘在旁边朝我挤眼:“你这回真被赖上了。”
老太太看见我就站起来,手里还是那个塑料水杯,捏得很紧。她叫我:“小陈啊。”
我说:“阿婆,您先回留观室,冷。”
她摇头,低声说:“跟你。”
我把火气压住了,说话尽量慢:“我在上班。你跟着干什么。”
她把杯子往怀里一抱:“那边没人。”
我让同事看着,我去更衣柜拿了一条旧毛毯。毛毯不是新的,但摸起来有重量。她接过去时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怕弄丢,又不敢用力。
后来几天,她真就成了我的“后面”。我配药,她坐在护士站角落看。我要推车去病房,她扶着墙慢慢跟。我要去倒医疗垃圾,她也站在门口等,等我出来再回头。
急诊科本来就忙。夜里人一波一波进来,电话响,床位转,单子一叠一叠。她跟得越久,我越容易烦。人烦的时候,话就容易重。
那天下午她又扯我袖子,说想喝水。我没抬头:“床头柜有,我刚倒的。”
她嘟囔了一句:“那个不好喝。”
我抬眼看她。白开水摆在床头柜上,杯子旁边还贴着护理记录。她却觉得不好喝。我声音重了些:“水就是水,怎么会不好喝。”
她被我吓了一下,肩膀缩起来。那件棉袄的扣子掉了一颗,用黑线缝了一个不太合适的白扣子。她低头绞衣角,像是想把自己缩回去。
我突然就停了。转身去值班室拿了一盒牛奶,热水杯里温着。她看着那盒奶浮起来又沉下去,手指没有伸过来,但眼神一直在。
晚上我妈打视频来。听我说完,她沉默了一会儿就说:“你别把自己搭进去。你一个小护士管不了那么多。”
我挂了电话,回留观室时她已经靠在床边睡着了。她睡着也不放松,手还是攥着袖口那块位置。像是梦里也怕我不在。
我把门推开一点,灯光落在墙上。她醒不来,但墙还在。那面墙写过她的执念,也写过她的怕。
我想办法从她话里找方向。她提到过梧桐树,提到过“那边”。我带她晒太阳的时候,她忽然指着远处塔尖:“小陈,那是什么地方?”
我说是静安寺。
她愣了两秒,嘴里慢慢念:“我家以前就在后头,永和里。门口有棵大梧桐树。”
永和里这三个字像钥匙。派出所查旧记录并不顺利,但最后还是有线索。周建国三年前报过一次走失。电话拨过去,响很久才接。对面声音疲惫:“她……又跑出去了?”
“又”字让我心里一沉。不是这一次,是一直在发生。
周建国第二天来医院。灰色夹克,眼袋很重。边上还有一个人,是他妻子。两个人都没空表演难过,聊天也是短句,像在赶时间。
他说起老人时说得多是“怎么不行”。不肯住高楼,说像坐牢。煤气忘关过几次。出门又会迷路。他想送养老院,老人哭,他就接回家。但接回家也要上班,也要接孩子。
我听着没接话。把该说的说清:先把老人接回去,但老人不能再独自跑出去。门口联系方式卡片要放好。晚饭时间谁先回谁热汤,别再靠“明天再说”。
那天周阿婆离开医院时,走廊里没人围观,但大家还是会下意识看一眼。她从我身边过去,只说了一句:“小陈,我走了。”
她手里那个塑料水杯还在,杯口裂纹依旧细。
我回出租屋时没吃晚饭。汤是早先拎在手里的山药排骨,已经凉了。我把火关掉,不想再热第二次。一个人一勺一勺喝,喝到后来也不知道是在吃汤,还是在压自己的情绪。
以为这样就结束了。结果一个星期后,夜班结束,我刚出医院,花坛边坐着那种暗红色身影。她抬头看见我,眼睛亮得很快:“小陈,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她说自己从养老院跑出来,坐了24路。说到“电话”两个字时,她手指发抖,像怕说出口会招来谁。
我先把人带去早点铺。热气从碗里冒出来,她拿勺子很急,我就把豆浆往她手边推一点:“慢点,没人抢。”
热的东西下去,她才慢下来。之后我带她找那棵梧桐树。静安寺后面的小路,人少得很。她遇到树就停,摸树皮,再摇头。走到某个拐角,木门半掩着,门上挂着褪色招牌:周记裁缝。
她站住没动,眼泪一下落下来:“就是这里。”
门里出来一个阿姨,围着蓝围裙,盯着她看了很久:“阿嫂?”
阿珍把我拉到旁边,低声说:“她不是坏脾气。她是心里没地方放。”
这句话我没法反驳,也没法替她下结论。当天我们就把该做的事做了。阿珍给周建国打电话,我也在旁边听。我们约好:白天有人看着,门口放联系方式。周建国晚饭前先打电话。老太太想回老地方就提前说,别自己出去。
我回到留观室找她说:“阿婆,我值班不能一直陪你。你想我,可以让建国哥给我发消息。我休息的时候来看你。”
她点头又摇头。最后还是把手搭在毛毯边缘,像在确认这件东西还在。
周阿婆后来又因为摔倒来过医院。额头缝过针,胳膊也骨折过一次。每次看到我,她第一反应还是抓袖口。抓的时候不疼,但我知道她是在用力提醒自己:眼前的人不会凭空消失。
那天她出院,留给我的不是一句“谢谢”,而是一本病历本。里面夹着一张照片,年轻的她站在梧桐树下,身后是周记裁缝的木门,怀里抱着一个小男孩。
病历本最后一页她写了很久。字有点抖,但每一行都很认真。她写建国是好儿子,只是日子难。她写陈小满不是亲人,可是在害怕的时候停了一下。她还写,她担心自己哪天会忘记回家的路。
后来周建国真的在做。他在家附近请了白天陪护的人。小吴也慢慢变了,至少不会把话憋在心里。周建国晚饭前会打电话,周末带她下楼晒太阳。
周阿婆有时认得我,有时叫错名字。她喝汤的时候会抬头看窗外的小梧桐,说:“这树长大了。”
那棵树刚移栽不久,叶子还薄。风一吹会翻面。但她看见的就是她想要的那种“长大”。
那天下午上海又下雨,雨点敲在窗沿。她把碗推到我面前一点点,像在确认我还在。她问了一句很普通的话:“你晚上还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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